六卷330、我只在乎你(2/2)
这会子五福堂内静静的,小七的眼前,隔着纱布,唯有光影淡淡流转。
眼睛看不见,耳朵和鼻子便变得格外灵,小七仿佛能听见那阳光流动的声响,能闻见窗外泥土渐渐返潮的气息去。
故此便是看不见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那只悄然握上来的手,小七也能认出是谁来。
小七隔着纱布擡起眼来,柔柔微笑,「……旺旺。」
拉旺悄然松一口气,便已是无声地笑了,将小七的手攥得更紧。
「你怎么知道?」
小七宁静地笑,「……旺旺的手热;保保的手,指头尖儿容易凉。」
拉旺欢喜得晃了晃手,「我笨,忘了这个是藏不住的。」
小七隔着纱布,好奇地擡头,「旺旺为何要故意熏了陌生的香,就是看我能不能认得出来?」
拉旺不好意思地笑,庆幸这会子小七的眼睛是蒙着的,看不见他的了脸去。
他便老气横秋地咳嗽了声儿,「逗小七玩儿~」
小七终究还是小,不到三岁的小姑娘只是安静地笑,也不说话了。
两个小孩儿,就在这安安静静的五福堂里,手攥着手,安安静静地隔着纱布,「看着」彼此。谁也不再说话。
好半晌,小七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保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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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旺的手微微一停,却极快地掩饰住,努力笑笑,「麒麟保安答也急着要来。只是他没种过痘呢,令阿娘担心他进来会受了病气去。故此叫他再等两天。」
「等你的眼睛好些了,这五福堂好开窗开门晒太阳、放气儿之后,他就可以进来了。」
小七静静听着,乖巧地点头,「也好~」
小七的话音未落,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莲生我在这儿呐!你听见了吗,我就在窗户外头呐。他们不让我进去,我就守在窗户外边儿。你要是想跟我说话了,你言语一声儿,我就能听见!」
小七便笑了,脆生生地冲着窗外道,「我告诉你,我额涅说啦,出过痘了,我就是大人了!现在我跟旺旺是一帮儿的,都是大人了,就你还是小P孩儿!」
「那你,是不是该管我叫姐啦?」
窗户外头,福康安不顺耳地一蹦,「什么就你跟拉旺是一帮儿的了?」
「再说了,你出过痘了,你年岁也依旧还比我小!还想当我姐——你个傻丫蛋儿!」
福康安说着惆怅地在窗外头挪了挪P股,「你俩也别美,用不了几天,我也回家种痘去了。到时候儿我就跟你们还是一样儿的!」
小七便是微微一怔,「……你,这回肯家去啦?」
福康安在窗户外头使劲儿咬了咬嘴唇,「我家去,还回来;倒是拉旺也不能总在内廷住着了。等他满了五岁,他也得跟你哥哥们一样儿,搬到阿哥所住去!」
就是因为知道宫里的这个规矩,拉旺到时候也得搬出内廷去,故此他才能放心出宫,回家种痘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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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成功送走痘神,皇帝欢喜得不知怎么好,当晚过来时,只举着小七,不听地上上下下地看。
婉兮在畔瞧着,便也忍不住笑,只安慰说,「爷放心就是。奴才早就细细察看过了,小七不但送走了痘神娘娘,这浑身上下,连一个痘印儿都没留下来。」
皇帝却笑,依旧举着小七满地欢喜地走,「我们小七长这么好看,就算留下一二痘印,又怕什么!」
婉兮这便上前,故意捏着小七的脚丫儿,「哎哟,奴才说冒了。之前查看时,忘了看脚底板,这脚底下果然留下了几个痘印去!」
皇帝登时面色一变,忙将小七放下来,坐在他膝头,他这便翻了小七的脚底去看……
婉兮已是捂着嘴,笑得弯了腰去。
皇帝这才伸手,轻轻弹了婉兮一个脑瓜崩儿去。
「就知道你又唬弄人!爷才没被你唬住。」
婉兮含笑,走过来,将头软软依靠在皇帝肩头,「奴才都明白。爷没被奴才唬住,可是爷心底下还是紧张小七,这便明知道奴才是唬弄爷呢,爷也一定要亲自看看才能放下心来。」
皇帝这便哼了一声,「咱们小七,是『七步生莲』的孩子,哪儿能脚下生痘去?」
两口子这么玩笑着不要紧,在炕上玩儿的永璐却当真了,爬过来捉着小七的脚,非要翻开看去。
小七眼睛上纱布还没拆呢,被永璐的小手儿给挠的脚底下直痒痒,这便软软伏在皇帝怀里,柔声呼救,「阿玛……您快拦着小鹿儿啊!」
皇帝大笑,腾出另外一只手,将永璐给拎过来,「你个臭小子,又在这儿捣什么乱呢?」
永璐一张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极其严肃认真地说,「豆!姐姐脚底下有豆!」
皇帝这才听懂了,便又是大笑,照永璐P股上给了一巴掌,「怎么着,你还想给找出来,炒豆儿吃,是吧?」
还是刚刚七个月大的九公主文静,不哭不闹,围着枕头、靠着被垛坐着。看阿玛跟哥哥姐姐说得热闹,她便挪了挪小腚,照着皇帝的胳膊——就咬了一口。
皇帝全无防备,都被咬叫唤了。
婉兮大笑挪过来扶住东倒西歪的啾啾,含笑替不会说话的小女儿解释,「……这个月份正好要冒芽孢呢,牙花子痒痒,见什么都咬。」
「可是她鼻子灵,气味不好的,给她咬她都不咬。爷便忍忍吧,闺女咬爷,那是她觉着爷的味儿不错。」
皇帝长眉轻展,含笑抱住九公主,也用嘴唇垫着牙,假装儿着在九公主的脸蛋儿上咬了一口,算是「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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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了一会子,三个孩子各自累了,这便都由嬷嬷带去歇息了。
婉兮给皇帝剥着瓜子儿,却是含笑瞟皇帝一眼,「……爷今儿,心情甚好。」
皇帝便轻哼一声儿,「你想说什么?」
婉兮垂首,故意一笑,「没啊,奴才就是说小七送痘吉祥了的事儿呢。爷必定是为了这个高兴。」
皇帝「呸」了一声儿,上前又拧了婉兮面颊一记。
「你想说多贵人,当爷听不出来呢?」
婉兮这便也点了点头,「本来就是嘛。奴才遇喜,这都第四回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了;多贵人却是头一回怀上皇嗣。今年又正逢平定准噶尔大庆之年,正是厄鲁特的格格给皇上怀下皇嗣来,这不正是双喜临门么?」
皇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伸脚在炕桌下朝婉兮去——若是往常,皇帝的脚直接就是蹬上去了;可是这会子他却没忘了婉兮肚子里有孩子呢,这便又换了招儿,没蹬,换成用脚趾头分瓣儿拧了婉兮腿侧一记。
婉兮惊叫,「爷这脚趾头,怎么还能跟手似的拧人呢?」
皇帝得意地轻挑长眉,「……看你还敢胡说。」
婉兮撅噘嘴,「奴才哪儿胡说啦?难道今年不是平定准噶尔的大喜之年,难道多贵人不是厄鲁特的格格,难道多贵人没有遇喜?——这三样儿,奴才一个都没说错,爷还拧人家~」
皇帝深吸一口气,定定凝视着婉兮,「傻样儿。是大喜之年,可是爷……只想将那最大的欢喜,与一个人儿分享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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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话,说得有些玄奥。婉兮心下微微一颤,却故意当听不明白。
「爷这是说什么呢?今年是平定准噶尔的大庆之年,爷该论功行赏,也应该是叫这些蒙古格格出身的主位们与爷分享去。奴才一个汉姓人,跟平定西北的事儿八竿子都打不着。不管爷跟谁分享,总归不干奴才的事儿才是。」
皇帝恼得只瞪眼,可是这会子婉兮是双身子,他想了半晌没辙,这便赌气一指面前那盘瓜子儿,「罚你都吃了去,一个儿都不准剩!」
婉兮都给逗乐了,故意逆着说,「这瓜子儿油性大!奴才若都给吃了,虽撑不着,可是那油便都上头上去了,头发就该油腻了。」
怀着双身子的时候儿,洗头发是件不容易的事儿。
皇帝哼一声儿,「尽管放心吃你的。若头发油了,爷替你篦头就是!」
婉兮挑眸望住眼前这位爷。
四十九啦,还跟小孩儿似的赌气。可是明明赌气说出来的话,却是给她篦头这样儿叫她心一下子就软开了的话儿去……
她便还想说些什幺小酸小醋的话,这会子却也都说不出来了。
婉兮便轻轻垂下了头,将手里刚剥完的一把瓜子仁儿都塞进嘴里。
却不是自己吃下去,而是起身过来钻进他怀里去,擡头咬住他的嘴——将那香香的瓜子仁儿,都送进了他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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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上,因婉兮的胎月份还小,两人便只并肩安静躺着。
皇帝从被子下头伸出手来,跨过两条被子的缝儿,伸进婉兮的被窝里头,悄然无声地捏着婉兮的手。
婉兮忍不住笑,将脸埋进被子里去。
都十九年的夫妻了,她的爷还如这样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使这样的小动作。
她欢喜,心下是酸酸甜甜的满足。
在黑暗里,只借着窗外的一点星月,皇帝轻声笑,「……西北来信儿了,朝廷大军又在和阗大捷。回部各城伯克纷纷归降,大小和卓兄弟众叛亲离,已至强弩之末。」
婉兮也欢喜得翻腕攥紧了皇帝的手。
「若此说来,今年不止是朝廷彻底平定准噶尔之年;今年朝廷还可彻底平定回部!爷这般的武功,别说大清历代先帝都没能做到,便是从前汉代、唐代的皇帝们,也未曾做到的!」
皇帝翻了个身,转过来面对婉兮。
那一双眼,在夜色里,若温暖的星。
「九儿……今年最迟年底,必可奏凯大庆!」
「这几年——辛苦了你,也委屈了你。若没有你时时事事皆以大局为重,叫爷不必为后宫之事分心,那爷还不知道究竟要哪一年才能完成此等大业。」
皇帝伸另一只手,缓缓摩挲婉兮的面颊,「前朝有小九,后宫有你。今年大庆,你也自是爷的功臣。」
婉兮含笑轻垂眼帘,将自己的面颊主动凑近皇帝的掌心。
「爷千万别这么说,若叫旁人听去,还不得以为奴才是后宫干政呢……奴才啊,才没有爷说的什么功,奴才一个深宫妇人,只懂一个道理:爷在用兵西北的时候儿,奴才便不管怎么着,也不能给爷添乱去。」
「奴才在乎的才不是爷的恩宠;奴才真正在乎的,是爷这个人……唯有爷心无旁骛,唯有爷心下没有为难去,奴才才是欢喜的。」
皇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伸臂倏然将婉兮抱进怀里去,紧紧圈住。
灼热的唇,印在她发顶上,柔声呢喃,「傻丫头……」
那夜色里,他的鼻息里,似乎有细细碎碎的哽噎。
婉兮含笑垂眸,也伸臂抱紧了她的爷。
在沉入梦乡前,皇帝还是又强调了一声,「……反正,你就是功臣。便不说什么干涉朝政,你至少连着四年,给了爷四个孩子。用兵一共五年,最艰难的四年,你一年一个,连续给了爷四个孩子。九儿啊,这便是上天对爷最大的眷顾。」
「有了孩子,才有国祚绵长,才有祖宗福泽护佑。那些叫爷心烦的日食月食,便用你带来的福气,自可一个一个化解了开去。」
婉兮含笑,放松自己,沉入梦乡。
她心里无声说着:爷啊,你是天子;天子的苦,唯有自己忍下。可是只要有我在一天,我便会尽我所能,陪你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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