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46、自作自受(1/2)
立在一边儿的乐仪瞧着,心下也是有些不忍,这便也冲忻妃道,「不瞒主子,陈太医当真是将主子的旨意都挂在了心尖上的。他几番在咱们宫门和九洲清晏之间奔走,奴才都是看在眼里的。陈太医绝无欺瞒、怠慢主子的,还请主子放心。」
忻妃不由得擡眸瞟了乐仪一眼。
陈世官也霍地擡起头来,两眼蓄满了感激,深深凝视住乐容。
乐容没敢看向陈世官,却也还是从眼角感受到了陈世官的注视。她心下便激动地跳了起来,却更要刻意转身儿侧对着陈世官去,一张脸只殷切地只朝向忻妃。
「这会子正是主子用人之际,陈太医这几个月来伺候主子,一向尽心尽力。这一切奴才和乐容都是亲眼看见的……」
乐仪将话茬儿引向了乐容,乐容便也送个顺水人情,也道,「乐仪说的何尝不是?陈太医凡事尽心尽力,只可惜人微言轻。别说他一个从九品的医士,便是最高品阶的御医,也不过只有七品。在宫里,便是三品以上大员都不能说想见皇上就能见的着的,就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七品以下的芝麻官儿了……」
忻妃听了,自也点了点头,擡眸望向陈世官,「陈太医,你这又是何苦?」
忻妃自己心下已是蓄满了嚼碎了的黄连,可是这一刻却还要紧咬牙关,问陈世官「何苦」。
「你便是没能将皇上请来,叫我几次三番地失望了去。我心下着急,便也有当着你的面儿发几句脾气的时候儿,可是我心下总归有数儿——我啊总归又不至于治你的罪去。」
「我知道是皇上总有事要忙,御前的人又最是捧高踩低的,你一个从九品的医士又有什么办法?说不定你递牌子求见皇上,你的牌子根本就不会被御前的人送到皇上面前;甚或可能都没能送进二门,就被挡在一旁了。」
陈世官这才哀然道,「正是……御前侍卫们,哪个不是勋贵世家的子弟,个个儿连看都懒得看微臣一眼;便是御前伺候的太监们——唉,就更是捧高踩低惯了。若是御医、吏目前去,他们好歹还给几分薄面;微臣这般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医士,他们当真是连九洲清晏宫门前的台阶儿都不叫微臣上。还警告微臣,若是胆敢擅自迈上台阶,便要一顿乱棍将微臣给打走。」
忻妃咬了咬牙,「且叫那班奴才暂且得意一时去!等我平安诞下皇子,来日再与他们好好算算这笔帐!」
陈世官是品阶卑微,可陈世官好歹是奉了她的旨意去见皇上的。那班奴才这般不给陈世官情面,那说到底就是不给她这个妃位主子的颜面!
她好歹也是身在妃位,好歹也是镶黄旗满洲的名门闺秀,如何轮得到那班没根的东西捧高踩低?更遑论,她如今还怀着皇嗣呢……宫里的太监也都是有眼色的,原本谁不知道最应该捧着有喜的内廷主子们去的?
他们今日敢给她的脸色,来日她必定十倍还给他们去!
「你便将你的担心都揣回肚子里去,我早将你当成了自己人,又怎会因为这么一点子小事儿就记你的仇去?」忻妃竭力控制住心下的怒气,「至于你的品阶太低,我心下自然有数。你这几个月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我自然记着呢,迟早会跟皇上提,给你擢升。」
「只是你终究不久前才从医生晋为医士,你又年轻,便没的这么快叫你晋升的理由去。况且你也知道,我宫里原本当值伺候的是御医施世奇,他啊这几月来被你抢了差事,他心下自然也有怨怼。若要给你晋升,太医院里必定要听施世奇对你的评语去,你想那施世奇又怎会为你美言去?」
「故此啊,你别急,暂且等等。总归等我的孩子平安临盆,一应伺候的太医、姥姥们都有赏赐。到时候儿我便正好趁机当面向皇上替你求个恩典就是……如今已是十月,算算月份,我临盆也不过就是四五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陈世官又惊又喜,这便趴地下又是叩头,「微臣谢忻妃娘娘的擡举,微臣定为忻妃娘娘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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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官在忻妃这儿表完了忠心,忻妃宫里上下自然都不会想到,陈世官出了忻妃的寝宫,一个转头就又奔长春仙馆去了,到「皇后下屋」拜见那拉氏。
陈世官将忻妃几次三番求见皇上不果的事儿,绘声绘色描述给那拉氏听,那拉氏也塔娜、德格一起笑得都弯下了腰去,半晌都直不起身儿来。
陈世官不失时机地献上谄媚,「微臣又岂会当真肯为忻妃娘娘效什么犬马?那不过是微臣的拓词罢了。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大清国母,微臣是皇后娘娘的臣子,微臣心中只奉皇后娘娘一个为本主儿。」
皇后含笑点头,「说得好!别听忻妃说什么要替你请恩典,却叫你再等四五个月去……她不过是诳你,因为她才是真正的人微言轻,根本就没本事左右太医院去。你啊,从医生晋为医士,这还是本宫才能帮你实现的事儿。你若想再又晋升,也唯有本宫才能帮得上你去。」
陈世官伏地叩首,「微臣心下没有半点迷茫,还请皇后娘娘放心。」
那拉氏终于笑够了,缓缓坐直,又是端然的母仪天下的架势。
「不过……她自己说她见红了,我倒觉着她这话儿,咱们不该就这么放过去了。陈世官,咱们应该好好儿利用一下!」
塔娜和德格对视一眼,眸子里也都闪过幽幽的光去。
塔娜道,「对啊,是忻妃娘娘自己说她见了红的。喜期见红,那便有可能是滑胎的征兆——咱们正可顺水推舟,索性干脆叫她滑掉了算了!总归,这见红的话儿也是她自己说的,到头来她若得了什么去,总归是她自己的命!」
陈世官一怔,面色却有些发白。
「回皇后娘娘……此事,此事,微臣办事有十万个脑袋,也万万不敢啊!」
那拉氏冷冷哼了一声儿,自己没说话,却是擡眸瞟了德格一眼。
德格会意,勾了一抹寒凉的笑睨住陈世官,「可是陈太医,方才咱们皇后主子的话儿,你却是都听见了呢……陈太医虽说进宫时日还不长,可是陈太医总归明白,在这宫墙之中有时候儿耳朵太灵了,其实不是好事。耳朵若听见了不该听的,便是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可是你的耳朵,却也有可能替你招来杀身大祸!」
陈世官重重一惊,如遭雷击,片刻后赶紧向皇后叩头,「回皇后娘娘,微臣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微臣发誓,出了娘娘的宫门,便一切都会忘了。」
那拉氏依旧不说话,只是幽幽地盯着陈世官笑。
德格叹了口气,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陈世官,「陈太医别急,先喝口水,压压惊。」
陈世官却擡头盯住那茶杯,面如死灰,一双眼都惊恐得凸了出来。
德格不由得笑,「哎哟,陈太医你想什么呢!这就是一杯最最普通的茶,是皇后主子平素赏给我们喝的,陈太医别嫌弃,润润喉罢了。」
德格上前一把攥住陈世官的手臂,硬将茶杯向陈世官手里塞。
「陈太医稳稳当当喝了这杯茶,回去便等着皇后主子为你擢升的好事儿去就是了。总归啊,陈太医跟定了皇后主子,以后必定只有好事儿,倒没有什么能叫陈太医你再担心的了。」
陈世官战抖着被迫捉住茶杯,终于还是伏倒在地上,「……回皇后娘娘,微臣、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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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太医院便将忻妃「漏胎」之事,记档,呈送皇帝。
可是皇帝这一大早竟然又起驾赴静宜园了,便再度「完美」地错过了。
「皇上又走了?」忻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儿是初四,才从宫里回来;今儿初五,就又离了园子,赴静宜园了?皇上他这是——折腾什么呢?」
陈世官跪在地上小心道,「还请忻妃娘娘平和心气……忻妃娘娘如今胎像已将五个月龄,可是这五个月以来,娘娘脉象里始终都有心火。娘娘便是为了皇嗣安康,也请暂且收摄心火,安心养胎才是啊。」
忻妃深吸口气,「你不是一直给我用着祛火的药呢么?」
陈世官小心道,「微臣虽极尽心力为娘娘调理,可是祛火的方子便免不了用些凉血的药。凉血的药本都寒凉……微臣是怕这始终对皇嗣不好。」
忻妃深深吸气,「嗯,我知道了。你当我自己愿意生气?只是这见天儿的,总有人故意惹我生气去!」
忻妃自己说着,眼圈儿也是委屈得红了,「便是民间,妇人若是怀了孩子,那全家上下也都自是哄着、护着。可是咱们皇家倒好,别说皇太后这个婆婆了,便是只是指望皇上来看我一眼,怎么竟然都这么难啊?」
陈世官也不敢接这个话茬儿,只好小心劝说,「忻妃娘娘万万勿要伤心乱神,否则与这哀怨与心火合在一处,便更对皇嗣不利去了。」
忻妃叹了口气,「罢了,你便再给我再开个方子,帮我调理调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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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官开完了方子,与御药房太监一同往外走。
走到前院,转过回廊,忽然擡头猛然见施世奇拦在檐下。
陈世官心头一警,赶紧上前施礼,「施大人……」
施世奇点了点头,「我今儿翻看忻妃娘娘的医案,见娘娘凤体违和,有见红……倒不知你想怎么调理?」
陈世官小心道,「回施大人,下官用了『芎归汤』。」
施世奇眯眼凝视陈世官,却也点头,「用川芎、当归,治妇人产后乳悬,两乳忽然伸长,细小如肠,向下垂坠,直过小腹下,痛不可忍,危在须臾;兼治产后恶露不下,腹痛,或下血太多,眩晕不能支持;或妊娠胎动,腹痛下血。」
陈世官忙谦恭道,「下官此处用『芎归汤』,正是为忻妃娘娘妊娠胎动、腹痛下血之症。」
见施世奇点头,陈世官的心方安定下来,这才悠然道,「川芎生育温和之地,故药性温,无毒且升温、散寒。昔人谓川芎为血中之气药,殆言其寓辛散、解郁、通达、止痛等功能。」
「当归更是妇人科的凉药,补血和血,调经止痛。故川芎与当归两者配伍,正可温和调理忻妃娘娘妊娠血下之症。」
陈世官静静擡眸,「依《医宗金鉴》所录,忻妃娘娘此时凤体呈『漏胎』之状,当用芎归汤。只是下官年轻、进宫伺候的资历浅,还要向施大人请教,下官如此调理,可当行否?」
施世奇问不出什么不对来,更何况陈世官都是按着《医宗金鉴》的路数说的。那《医宗金鉴》是皇上亲自下旨编修的集大成的医书,又是太医院里的教科书,是所有太医素常行事的圭臬,故此他也只能点头,「我听着,倒也妥当。」
陈世官这便浅浅一笑,深揖一礼,借故还要去御药房抓药,这便告辞而去。
陈世官小心地将先前开给忻妃的「犀角地黄汤」的方子,紧紧掖在了袖口里。
犀角、地黄,皆为凉血之药。虽可帮忻妃解除心火之忧,可是凉药若长期使用,或者用得过量,对于女子来说总归不好,有甚者那凉气会郁积在子宫处,造成宫寒,影响生养。
同样的道理,这凉药若是用得久了,便连月事都会推迟。「犀角地黄汤」是医生们常用的清热解毒的方子,故此早已常见女子因服用此汤,月事推迟几个月的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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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十月,皇帝如长空鸿影,飘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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