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76、下一个是谁(2/2)
福海之上的波光倒映到婉兮颊边来,粼粼闪闪,倒将婉兮的眸光都给掩过去了。
婉兮收回目光,缓缓道,「颖妃说过,每年的端午,对于蒙古人来说,是『打大围』,是一年当中最大的一场围猎,期待的是一年之中最大的猎物。」
玉蕤会意,轻哼一声儿,「愉妃也是蒙古人。」
婉兮幽幽垂首,「只是,天下逐鹿之时,谁人能知自己究竟是狩猎者,还是别人眼中的猎物呢?只怕一直只当自己是猎手,以为一切都该手到擒来;却殊不知,自己被射落马下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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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娘,额娘……」
婉兮的心思被孩童的嗓音给唤回。
婉兮忙垂首,却见是小十五拉着小十六的手一块儿走过来。
小十六还小,在人群中闪转腾挪的,还有些不稳当,小十五小心翼翼地拉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儿里满是身为兄长的包容和怜惜。
婉兮便笑了,忙伸手一左一右抱住两个儿子去。
「你们两个小捣蛋跑到哪儿玩儿去啦?粽子吃了几口?记着,不许多吃,仔细回头肚子里不消化了。」
小十五自己嘿嘿地笑。婉兮就知道,他一定没少吃。
小十五却不说自己,只说小十六,「我没给石榴吃粽子,就带着他磕鸡蛋玩儿来着。」
婉兮笑,「那谁磕赢了?」
小十五宽厚地一拍弟弟的肩膀,「石榴赢了!」
婉兮心下大为欣慰,不由得搂住小十五,在他白白胖胖的脸蛋儿上亲了一个响的。掌心却自然贴到他小肚皮上,不动声色地帮他揉着肠胃。
小十五将小十六的小手放回婉兮的手里,「额娘,皇阿玛说要带儿子坐龙船去,儿子不能再陪弟弟玩儿了。」
婉兮倒是有些意外,「哦?你皇阿玛还要带你去坐船么?」
今年的龙舟明摆着是不竞渡了,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只慢悠悠在水上泛舟,便也没太多的乐趣儿去。婉兮还以为今年皇上不必带小十五上龙船了呢。
小十五点头,「皇阿玛等儿子呢。儿子暂且告退,额娘,等坐完了船,儿子再来陪弟弟玩儿。」
是毛团儿来亲自接走的小十五,能有毛团儿在皇上身边儿,婉兮真的是能放心太多。
便是当初的高云从,甚或胡世杰,终究是都比不上毛团儿来得叫婉兮更为放心。
小十五被接走了,语琴便也过来与婉兮一处凭栏而观。
果然,龙船虽划开,却没有了半点竞渡的意味,倒像平素在后湖、福海上只用于摆渡的小如意舟似的了。
这般慢吞吞列队缓缓划动的龙船,倒是头一回见。有些女眷便也看得有些意兴阑珊,纷纷回座去了。
倒是语琴却反倒更加兴味盎然,歪头望住婉兮,「依着你瞧,今年这样的蜗牛船,皇上为何还带圆子上了?皇上竟不怕圆子闷得慌。」
婉兮垂首莞尔一笑,故意道,「我也看不懂了。还要跟姐姐讨教,可是姐姐想到什么去了?」
语琴啐了一声儿,「呸,我可不敢受你这顶高帽子。」
婉兮含笑垂眸,「按说,这样儿列队徐徐划动的龙船,我当真是从未见过。可是转念一想却又不对,眼前的情形其实反倒有些熟悉飞,仿佛咱们都是见过,且都已是见过好几回的了。」
语琴便笑了,知道婉兮已是心有灵犀。
倒是玉蕤听得着急,忙道,「二位姐姐这是打什么哑谜呢?我都迷糊了!」
婉兮轻轻捏了捏玉蕤的手,「这般的龙头船,排成队列,在水面上徐徐划行……你且别急,慢慢儿想想,可在什么场合下见过?」
玉蕤便是一时懵住,可终究是心思剔透的姑娘,尤其是听出婉兮将「龙船」换成了「龙头船」,这便心下豁然开朗。
玉蕤一拍手,「……南巡!」
历次南巡,都是龙头御舟在运河水面上按着位次排开,徐徐而行。虽说眼前这龙船跟那御舟没法儿比,可却都是龙头船啊。
婉兮与语琴相视一笑,「就是不知道小十五那个小淘气晕不晕船。今儿且叫他在船上都坐一会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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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龙舟不竞渡了,故此龙船在福海上的速度慢了太多,绕了好一会子才结束今儿的行程。
小十五回到岛上,欢喜回到婉兮和语琴跟前儿,听两位额娘问,只是开心地点头,「好玩儿!儿子没坐厌烦。」
婉兮叫过屈戌来,问了问时辰。屈戌戴着怀表呢,便回说龙船前后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去。
婉兮便委婉道,「圆子过来,额涅问你,便是这半个时辰你不厌烦;可若是十倍的时辰去,总共要五个时辰,要从早坐到晚上去呢?你可会不耐烦了?」
小十五想了想,擡眸向语琴笑,「庆额娘帮儿子多带几本书可好?那儿子便不会憋闷了。」
婉兮和语琴都是欣慰,相视而笑。
语琴自然欣然允诺,「好好好,庆额娘带一个大大的书箱子去。不光带你素日的功课,庆额娘还要从你额涅的宫里啊,替你偷几本好玩儿的话本子去!」
婉兮便也笑了,甚为同意。
——圆子明年就要正式进学了。赵翼的那些话本子,有些也是时候叫圆子粗浅地看一看了。
那是宫墙之外的天地,那是带着传奇的世界,是圆子在这宫墙之内,跟着翰林师傅们,所不易学到的。
婉兮想到这儿,却是一转念,已然莞尔。
她有这样的心思,皇上如何没有?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所学都只局限在宫墙之内,那皇上呢,必定比她想得更多,看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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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回到寝宫,已然日暮。
回想今日这一场不竞渡的龙船之事,婉兮不由得摇摇头,「今儿愉妃的神色不佳,倒也不奇怪。不过皇后今儿从始至终一直面沉似水,又是什么缘故?」
玉蕤想了想,「难不成,是她还是卡在皇上的诗文那,依旧觉着皇上是怀念戴佳氏呢?」
婉兮想了想,却又摇头,「虽说可能,不过似乎却又有些不对劲儿。终究那戴佳氏已经不在人世了,那皇后的不快也不至于维持这么久去。一个中宫皇后,跟一个死人较个什么劲儿去呢?「
玉蕤摇头,「那指不定她今儿又遇见了旁的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去吧?总归她爱生气,随便瞧见什么不顺眼的,也能气囊囊好几天去。」
倒是次日玉蕤在园子里遇见林贵人,方解开了这个疑惑去。
玉蕤回来与婉兮禀明:「原来昨儿本是内廷主位们都给皇上进献香包去。这么多香包,皇上选谁的挂在腰上,这个都是大家伙儿心下计较的。」
婉兮释然而笑,「反正我针线不好,每年便是也给皇上进献,可从来就没敢指望过这个……要不皇上在王公大臣们眼前儿丢人了去,那可怎么好。」
玉蕤也笑,「姐不在意这个,可是却有人在意。皇上今年在第一首诗里可是写了『懒看椒涂进艾囊』。」
婉兮便也道,「嗯,『椒涂』用的是当年陈阿娇『椒房独宠』的典故去。故此啊,虽说『椒涂』可以泛指后宫,可是若从根源上来说,倒是原本应该特指皇后呢。」
「所以皇上这『懒看椒涂进艾囊』一句,倒也可以解为,皇上懒得看皇后娘娘亲手绣的香包去。」
玉蕤便也耸了耸肩,「皇后极为在意此事,自然是因为当年孝贤皇后的旧例。不是说孝贤皇后给皇上用鹿毛绣过火镰荷包么,皇上因此还曾夸赞孝贤皇后不忘满洲旧俗来着;故此咱们此时这位皇后娘娘啊,便想方设法都得叫皇上每年的端阳宫宴上,都得戴她绣的香包去。」
婉兮点头,「皇上也给足了中宫颜面,的确是连着数年都戴她绣的荷包去……可是今年皇上腰上那个,我瞧着倒不是皇后绣的老满洲式样,倒像是蒙古人的纹样儿。」
玉蕤挑起大拇指,「姐虽总说自己不善女红,可是这眼力却当真是准的。姐说对了,今年皇上挂出来的荷包啊,是出自蒙古主位之手。」
「是谁的?」婉兮歪头想想,「宫里出自蒙古的主位,位分最高的是愉妃、高娃和豫妃。是出自她们三人谁的手中?」
玉蕤却摇头,「我也有些意外——皇上今儿用的这个火镰荷包啊,是慎嫔绣的。」
婉兮虽说奇怪,却也随即便也理解了。
「那倒不奇怪,慎嫔出自厄鲁特,她绣出来的火镰荷包的纹样是融和了蒙古和西域两种味道,十分特别,皇上颇为赞赏。我记着乾隆二十六年那会子,她就曾因为进献了一件火镰袄子(也就是火镰荷包的外头这层刺绣的套子),叫皇上十分喜欢,便自那起皇上已经口头赐封为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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