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火候(1/2)
夏初七闭着的眼久久未睁,低下的头也没有擡起,她的注意力似乎全部落在荡着涟漪的水缸里。那表情,那动作,让火房里生出几分紧张的压抑来。
跪在地上的小二,伸长脖子,朝小六使眼色。
「你上,问问去?」
小二缩了缩脑袋,瞪他,「你怎么不上?」
「我怕!」
「我也怕。」
吼闹着,两个人互相瞪视片刻,都不敢轻易上去打扰老僧入定般的夏初七,最终,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伸出右手来,用了他们解释争端的惯常手法——剪刀石头布,输了的去做。
「剪刀!石头!布!」
三轮比划结束,小二苦着脸从地上爬起。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夏初七背后,咽了口分泌旺盛的唾沫,轻轻擡手,拍在她的背上。
「王妃……招魂了……」
夏初七没有动静,也没有回头。
小二眯了眯眼,知道他家王妃的耳朵不好,手上加重了力气,重重在她肩膀上一拍,「王妃,回魂了!」
「哇——」夏初七猛地转头,扬起菜刀,朝他一瞪,「你打我做甚?吓死我了。」
小二委屈的耷拉下眼皮儿,尽量避开她手上菜刀的锋芒,歪着脖子小声道,「看你盯着水缸不说话,小六让我来问问,怕你是中邪了。」
分明是他所想,却赖在小六身上。
小六翻著白眼儿,苦憋得说不出话。
好在夏初七早知这兄弟两个的调调,也不以为意。她慢腾腾放下菜刀,朝两个呆瓜招了招手,坐到灶膛边的柴火凳上,拿火钳子刨了刨灶膛里拥堵的灰,淡淡道:「小六,你仔细给我说说,在哪里担的水,是谁让你去担的水,为什么要去担那口井的水,担水的时候,可有遇到异常之事?」
担水便就是担水,哪里能担出这么多毛病?
小六觉得小二说得对,王妃可能真的是中邪了。
可他肚子里寻思着这话,却不敢说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的蹲在夏初七的身边,一边儿为她捡着柴火往灶膛里塞,一边儿把担水的来龙去脉一一交代。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夏初七屡次追问细节。
好几次,还反复问了几次。
她反常的样子,吓得小六结巴不已。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总算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就连担水之前他撒过尿没有洗手的事儿,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你个龌龊鬼!再也不敢吃这水了。」
小二做恶心状,朝小六吐了吐舌头,看夏初七再次默默无语,赶紧收敛住玩笑,正经问,「王妃,您是不是觉着那水有问题?」
夏初七抿了抿嘴,瞥他一眼,对小六道,「看见没有?往后少吃多想,向小二学学。你看,这跟着我没多少日子嘛,脑瓜子就灵活了。」
这是在夸小二啊,还是在夸她自己?
小二挠着脑袋,琢磨着这事,小六却惊叫一声。
「这么说,真是水有问题?」
想到那可能性,小六脊背都生出一层冷汗来。
「完了,完了,小二,我死定了……」
要知道,晋军对于饮用水源是有严格制度的,再加上在战前夏初七特地写了一个医疗保障应急预案,并对军营疫病的防治和用水的管理更加的细化过。所以,外人想要在晋军的水源里下毒,并没有那么容易。
晋军使用井水之前,要经过三道工序。
第一,大军一到,饮用水源便有专门的兵士看守。
第二,在井水使用之前,会由军中的大夫取水察看,有无异常。
第三,用动物试毒,没有问题了方才使用。
也就是说,如果那水缸里的水有问题,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他小六了。看着夏初七不像在玩笑的严肃脸,小六摸着自己的脖子,想到锋利的刀子捅进去时的感受,脸都白了。
「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
「王妃救我,我没有下毒,我没有啊……」
「起来!动不动就跪。」夏初七瞥着他,头有些大,对这呆瓜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我有说是你担的水被人下了药?有说是你干的么?你这么急着认罪,傻不傻?」
小六一愣,苦瓜脸登时变成向灿烂的日葵脸。
「嘿嘿嘿!」他扶着灶台站起来,拍了拍还有些虚软的腿脚,笑眯眯地看着夏初七,「老大,你最帅了,老大,你最美了,老大,你最可爱了,老大,你最会明察秋毫了。」
他们都隶属于红刺特战队,所以私底下偶尔也叫夏初七为老大,这会子小六恨不得把马屁拍得「啪啪」响,自然是喊她最为亲近的称呼了。
只可惜他们的老大,分明就没有听见。
她目光注视着灶膛,眼珠子良久不动,眸底两簇火焰烁烁跳动着,闪着复杂着的幽光。
「老大?」小六捅她。
「王妃?」小二也怯怯地捅她。
「烦死了,别碰我。」夏初七拂开这两个人的爪子,腾地站起身来,什么也不解释,只是指了指锅台,「小六,继续烧火,小二,去找火头兵来,让他们赶紧做饭,老子没兴趣做了。」
小二「啊」一声,嘴巴张开久久合不拢。
「还要继续做?」
「不做,你们吃什么?」夏初七瞪回去。
「可是……水,水不是有问题?」
「是呀。」夏初七点头,奇怪地反问,「有问题如何,难道这么多人就都不吃饭了吗?」
「……」小二和小六同时耷下脑袋,更呆了。
夏初七叹一口气,淡声道:「水有问题是一定的,但是我察看过了,药物不足以致命,只是普通的泄药,且分量不重,若少量食用,对人身根本无碍。所以咱营里的军医才没有察觉出来。放心吧,即便吃得多,也最多不过拉拉肚子……」
「不要吧!拉肚子也不好受。」小二苦着脸憋屈。
「噗,瞧你的熊样儿,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个啥?记住啊,等会儿吩咐火头兵,不管做什么菜,必须把水烧滚,经过高温烹煮之后,就没问题了。」夏初七交代完,目光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又生硬了不少,「另外,水源有问题的事,不许外泄。」
「为何不能说?」小二抽气,「这么大的事……」
「正是因为事情很大,才不能说出去造成恐慌,乱了军心,谁负责呀?」夏初七曲指敲了敲他的脑袋,又扫了小六一眼,警告的眼睛格外严厉,「要是走露了风声,我要你们的脑袋。」
~
从火房出来,夏初七径直往赵樽的大营去。
晋军自从入了武邑县城,便暂时接管了武邑的行政,这会子城里仍是戒严的时间,城门早就已经关闭了,老百姓不能随意进出。所以,她想,水源的问题,只能是出在晋军自己人之中。
那个人应是深知晋军对水源的控制,所以方才使用这种毒性并不强烈的药,方能让医务营的军医察觉不出,还能经过动物试毒的进程。
可如此一来,都毒不死人,他们到底图个啥?
她闷头想着事儿,刚踏入门槛,赵樽便大步迎了过来,「阿七,你回来了?」
「怎么了?有事啊?」
夏初七很想说,她许久没见赵十九对她这么热情了。今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表妹,出事了。」回答她的人,却不是赵樽,而是坐在椅子上比赵樽紧张得多的元小公爷。
夏初七心里「咯噔」一声,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她没有说,只是问,「到底什么事儿?怎的慌成这样?」
元祐叹一声,道:「你进来之前,我刚接到哨兵传来的消息。说是武邑县城里,好多老百姓出现了腹痛腹泄的情况,有些小孩子更为严重,拉得呼吸困难,胸闷,窒息,有人谣传说是瘟疫……」
瘟疫?夏初七心里冷笑。
果然,她的猜想得到了应验。
可不等她接上话,门外再次传来紧张的喊声。
「报——!」
赵樽面色一凛,「进来。」
疾步进来的人是急得一脑门冷汗的丙一。
瞥着夏初七也在,他稍愣了一下,方才拱手施礼道:「殿下,不好了,又有消失传来。不仅武邑县城,就连附近的张庄、肖桥头、龙店、乃至远一点的武强县和阜城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如今染上瘟疫的人数在不停增多,甚至连牲畜也没能幸免,好多乡村的猪羊鸡鸭,都染上了病,来势汹汹啊……」
「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丙一话音刚落,又有侍卫进来。紧接着,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禀报赵樽,染病的情况大抵都差不多,也就是说,武邑县附近和晋军走过或占领的城镇,基本上都出现了大规模的疫情……
「看来敌人早有准备啊。」
待侍卫都下去了,夏初七方才有机会把灶房里发现的事情,一一告诉了赵樽与元祐,并把自己的猜想一并托出。
「赵十九,绝对不是瘟疫,而是人为。」
赵樽面色沉沉,并不意思。
元祐瞥着他这大闷驴子,有些按捺不住,重重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向来风雅的声音也冷厉了几分。
「我就说嘛,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儿?该病的不该病的都病了,人病了,牲口也病了,还他娘的都病得这么突然?狗娘养的,一定是兰子安在暗地里捣鬼。小爷还以为他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竟有这么下作的手段……」
元小公爷「噼里啪啦」放连珠炮似的不停发泄着愤怒,赵樽却冷着脸,久久没有吭声儿。等元祐消停了下来,他方才看着夏初七道,「下毒之人明知晋军对饮水控制极严,还要这样做,分明就不是单单为了让晋军中毒……」
「而是为了晋战区的百姓。」夏初七接了过来。
「嗯,很快……」赵樽接着说。
「很快他们的企图就会浮出水面。」夏初七又一次接了下去。
看他俩一唱一合,元祐快要急死了。
「得了你们俩,只说如今我们怎么办吧?」
「不怎么办。」赵樽低低一笑,憋他。
「哦。啊?」元祐惊了,「由着人家药咱们?」
「煮鸭子还得图个火候呢。」夏初七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走过去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凑到鼻端闻了闻,塞到元祐手里,「火候未到,你急什么?来,喝点水,压压惊。」
「不不不不不……」元祐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半点也不敢再碰那茶盏里的水了,「表妹你太狠了啊,明知水里有毒,还拿给我喝?」
「烧滚了的水,没事。」夏初七失笑,看他缩着手,避如虎狼的样子,摇了摇头,「若不然你怎么办?再也不喝水了?小公爷,若是我猜得不错,这附近所有的水源都有这东西,你不吃,那就渴死吧。」
「所有的?」元祐接过茶盏,象征性的抿了抿,放下,「我说,表妹,别卖关子了,肚子里有货你就一口气吐出来。你这样子,想我打你?」
「你敢!」夏初七眉梢一挑,见他赶紧捂住嘴巴,不由又笑了起来,轻声道,「你想想啊,这么大范围的投药,若是单单指着晋军里的几个细作肯定办不到。我以为,这药应当是在南军撤退之前,就弄好的。」
元祐放开嘴巴,更是不解。
「啥意思,他们那会投药,不是药自个吗?」
夏初七看着元祐,揉了揉脑袋,一脸「你的智商很困难」的遗憾,不再吭声儿了。这时,边上的赵樽似是看不下去,淡淡瞥着他道,「若是此药并非直接下在井里,而是埋在水井的周围呢?」
「正是此意。」夏初七哈哈大笑着,给了赵樽一个心有灵犀的热络眼神儿,解释道,「这样一来,药物就不会马上与水井里的水融在一起,得有一个时间和过程……下了雪,雪化成水,药物融解之后才会慢慢随着地下水的渗透,融入井里。而且,这样做保持药性的时间,会比直接在水井投毒更长。」
「太他娘的无耻了!」元小公爷脑袋气得快炸开了。他再次拍桌子,溅得茶盏砰砰直响,「最无耻的是,兰子安这下作货居然能想出这么损的招儿来,还让小爷没有想到,实在可恶。」
「……」夏初七看着他,静静的。
「看我做甚?」元祐斜睨丹凤眼,端的是好看。
夏初七叹息,「表哥,我懂你的,你的智商从来不在头上。」
「在哪?」元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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