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人一入戏,必有惊变!(1/2)
天未亮,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停了。
赵绵泽做了一整晚的梦。
一个他这些年做了无数次的梦。
他梦见了那个陷阱,他此生经历过的最为惶惑的一个地方。陷阱很深,很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底部可以摸到乱石,四周是松软的泥,无可攀爬,他一个人在里面,很冷,很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
「救命!」
赵绵泽猛地醒来,满头冷汗,宿醉后的脑子沉痛无比。撑了撑额头,他闭着眼,再一次回忆那个梦。可是和以往一样,即便明知救他的人是秋儿,在梦里他仍是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遍遍回响那个声音。
「抓住!快,快抓住,我拉你上来!」
怅惘地吁了一口气,他撑着身子,哑着嗓了轻声一唤,「何承安……」
「殿下醒了?」
回答他的人,不是何承安。
清灵恬脆的女子声音,宛如黄鹂出谷,莫名让他的心漏跳一拍,仿若霎时与那个声音重合。他激灵灵一偏头,看见坐在窗前椅子边上的夏楚,愣了愣,突地失笑。
真是魔怔了。
觉得每一个声音都是她。
「殿下是没睡醒?还是见鬼了?」夏初七调侃道,神采奕奕的样子,看上去精神头儿很不错。
赵绵泽看了看环境,像是刚想起昨夜的事,眉头紧紧一拧,略微尴尬,「小七,我昨夜……失礼了。许久不曾喝酒,竟不知不觉就醉了过去,让你瞧了笑话。」
「无事。」夏初七莞尔一笑。
「承蒙小姐不责,小生感激不尽。」赵绵泽戏谑一句,便要起身。
「因为你不是喝醉了。」夏初七笑着补充。
疑惑地「嗯」一声,赵绵泽撑着床沿的动作僵硬住了。夏初七唇角仍是带着浅笑,看着他身著白色中衣,黑发如云,剑眉玉面,黑眸懵懂的样子,突然有些想笑。
「殿下对我如此信任,我若再相瞒,实在过意不去了。你确实不是喝醉了,而是我在你喝的酒里下了药。」
他一怔,「为什么?」
夏初七原就没有想过要瞒他,昨天晚上夏问秋在外面呼天抢地的哭嚎,即便她不说,赵绵泽也会知道。而且依他的脑子不可能不怀疑是她在酒里动了手脚,与其让他生疑,不如直接交代,来得真诚一点。
「我若说是我想留你下来,你会信么?」
赵绵泽对她微微一笑,「不信。」
回答得这样直接?果然是个聪明人。
夏初七唇角轻扬,若有似无的叹息,「我猜你也不信,因为我自己也不信,我会做出这种小肚鸡汤的事来。可事实就是如今。」
看赵绵泽深幽的目光明明灭灭,她别开了头,以便让自己说得更为令人信服。
「昨日楚茨殿门口的事,我瞧见了,心里很不痛快。你本就是我的夫婿,三姐霸占了你这些年,如今你只是来看看我,她还让抱琴来抢人。我就是要这般,让她也尝尝被人抢了男人是什么滋味。」
「……」赵绵泽皱着眉头看她。
「昨天晚上,你睡下后,她来了。」夏初七轻松地说着,转头定定地看他,见他眉头果然拧得更深,冷笑着擡了擡下巴。
「憋屈了这些年,我实在忍无可忍。殿下若是要将我治罪,我无话可说。若是你不治我罪,还请不要声张,为我留一些颜面。」
赵绵泽深深凝视着她,仍是没有说话。
坐在床榻上,过了好半晌,他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身上衣裳,唇角竟是露出一笑。
「醉卧美人榻,我正求之不得,何罪之有?」
夏初七知他这一关过了,松了一口气,施施然起身,微抿着唇角,深深一揖。
「小女子多谢殿下成全。」
「小七,过来!」赵绵泽朝她勾了勾手。
「做什么?」她一愣,却不动。
他突地一叹,起身大步过来,双臂一展就狠狠抱住她,就要亲,夏初七吃了一惊,几乎没多考虑,条件反射的曲膝顶胯,直接击中他的要害。
「啊!」
一声隐忍的惨叫,他弯腰蹲了下去,痛得额头上青筋直跳,指着她,声音破碎着说不出话来。
「你……」
看他痛得脸都扭曲了,夏初七左看看右看看,原本的郁气竟是松缓不少,微微一笑,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活该!下次还敢不敢?」
「……你刚还说……我是你夫婿……」
「那又如何?说说而已,不要当真。」
「……狠心的……妇人!」
见他说话都吃力,整个人几乎跌坐地上,夏初七皱了皱眉头,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来,「喂,你没事吧?」
「你试试?」
「不成,这个我真试不了。」
「……」
赵绵泽看她说得认真,样子无辜得紧,却连扶自己一把的举动都没有,又是生气又是想笑,唇角扭曲的抽搐着,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目光微微一眯。
「差一点废了我。去,让何承安来侍候。」
「来了,奴才来了!」
何承安早已备好了洗漱用具和赵绵泽今日上朝要穿的衣袍候在外面了,只是听得里面隐隐有说话,不敢声张。如今得了赵绵泽的命令,腻歪着一脸的白肉,他领着一群人鱼贯而入。
乍一看见赵绵泽坐在地上,他差点连面盆都丢了。
「主子……你这是?」
他看向夏初七,又看看赵绵泽。
「打架了?」
夏初七摊摊手,转身走了。赵绵泽看她的样子,更是哭笑不得。
「这个女人。」
等赵绵泽收拾好了出来,楚茨殿里,早已备好了早膳,赵绵泽看一眼坐在桌边犹自吃着,都没有等他一起的夏楚,目光闪着柔柔的光芒。
「你倒是不客气。」
「我自己家里,我有什么可客气的?」夏初七不似为意的瞄他一眼,咬着一个满口生香的小包子,嘴里啧啧有声。
于她来说,不要说他赵绵泽,即便是赵樽,她肚子饿了,也没有等他的时候。可她却不知道,那是赵樽一直纵容她。在赵绵泽眼里,根本不是这样的规矩。哪怕他与夏问秋极好的时候,夏问秋也绝无不等他就餐的时候。
坐在桌边,他优雅地喝一口粥。
「口味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她随口应和。
「嗯,以后我常常来喝。」说罢见她差一点噎住,他唇角一扬,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欢喜,情不自禁地出口,「哪怕每日喝茯百酒,也甘之如饴。」
夏初七心里一窒。
他说茯百酒,是知道茯百酒的「内涵」,还是说他不介意她每日给他下药的意思?
她没有问,看着他温暖带笑的脸色,冷冷翘唇,并不回答。
一个简单的早膳,因了有赵绵泽在,竟有一大帮人在旁边侍候,夏初七原本吃得很香,这样一来,立马没了滋味儿。
赵绵泽实有察觉,默了默,挥退了旁人。
「等我退了早朝回来。」
「做什么?」她低声问。
他瞥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转了转,轻轻一笑,「昨夜不是说好的?一起去乾清宫见皇爷爷,往后,我们就总能在一起吃早餐了。」
夏初七眉梢一扬,不置可否。
他似是有些急着赶时间,不再与她多言,很快喝手里那碗粥,朝何承安使了一个眼神,径直领着人去了。
可事情哪里能那么顺利?还没等到赵绵泽下早朝,乾清宫就派人来传夏初七了。
皇帝要见她。
夏初七笑了,要来的事,果然来了。
步步为营的日子习惯了,她倒未见有多慌张,让晴岚仔细为她梳了妆,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反复研究了一次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表情,总算满意地出了内室。
人美,气则壮,果不其然。
甲一拿了一张长长的条凳,横在内室的门口,自己就坐在长凳的正中间,挺直腰板儿,微擡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堵住她的去路。
「咦,改行做门神了?」
夏初七身姿盈盈地立于他的面前,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不以为意的调侃。
「甲老板,要我给你涨俸禄吗?」
甲一看着她,「我今日跟你去。」
「不行。」夏初七瘪瘪嘴。
「你说不行没用。」
「我说不行就不行。」
「固执己见,令人生恨。」甲一蹙眉,死死盯着他,「乾清宫是个什么地方,会平白无故叫你去?」
夏初七笑看着他,「我没说是平白无故啊?可再危险的地方我都闯了,这一关迟早得闯。我不怕,小十九也不怕,那不是他爷爷么?难不成,他爷爷不顾我的命,连他的命都不顾了。」
近来她越发想通了。
小十九是一颗定时炸弹,看上去像是她的负担,似乎很不安全。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小十九才是她最安全的保命符,她以为,老皇帝和贡妃即便不顾惜她,也一定不会不要赵樽唯一的血脉。
听完她的话,甲一面无表情的脸上,狠狠一僵,终于再一次发出了复读机该有的声音。
「是,他不会不要孩子的命。」停顿住,他挑高眉梢,压低了嗓子,「可你能说出来?赵绵泽一旦知道,能让孩子活?这宫中到底还有多少凶险,你能让孩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人知道。」
夏初七弯唇一笑,冲他眨了眨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凳子上扯起来,携着晴岚的手,径直离开了。
外面一群人候在那里。
夏初七看了看梅子与二宝公公,冲他们微微一笑,那二人了解的走了过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气得赶上来的甲一咬牙切齿。
……
楚茨殿的门口。
夏初七刚迈过门槛儿,便怔住了。
甬道旁一盏铜制路灯的边上,一个身着禁军将领黑色甲胄的人默默站在那里。晦暗的面色,深沉的眉眼,凛然的五官,看上去极是凝重。
夏初七从来没见他穿过这身衣裳,三个月未见,他人也似是黑瘦了一些,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陈大哥?……陈将军。」
陈景紧抿着嘴,一双波澜翻腾的眼睛盯着她时,平添了一抹难以言状的沧凉之感。怔了片刻,他慢慢走近,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看了看她身边的人。
「七小姐,借一步说话。」
夏初七点点头,拍了拍晴岚的手,与他一起走到路边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陈景也是沉默,好久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打破了僵局,「你在怪我?」
陈景目光定在她脸上,声音极是沉闷,「人各有志。发生那样大的变故,我等男儿尚且需要安身立命之所,何况你一介女流之辈?你的做派,本是应当。」
「谢谢,那你找我有事?」
陈景看她,似是犹豫。
「楚七,不要去乾清宫。」
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夏初七唇角掀开,心里突地狠狠一暖。赵十九虽然不在了,可是他手底下这样多的铁杆旧部,仍是关心她的。
可也正是如此,她更不能连累这些人。
「没什么事,陛下叫我过去一趟,大抵是皇太孙请旨赐婚之事,想找我确定一下,陈大哥无须替我担心。」
陈景掌心按在剑柄上,眉心蹙得极紧,似是考虑了良久,才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来。
「你收拾收拾,马上跟我走。」
「走?」夏初七笑了,「陈大哥要带我去哪?」
陈景道:「总会有地方去。」
夏初七打量他,「你这禁军统领不做了?前途通通都不要了?」
陈景喉结鲠了一下,「不做了。」
夏初七眉目一动,心里说不出来的堵。
每个人的生命都很贵重。
她不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别人应该为了她而牺牲掉自己。如今整个皇城禁军都在陈景手里,他如果一意孤行带她走,并非不可能。但也就意味着,他与在晏朝廷做对,他身上所有的光环,以及他当初考取功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而且可能终身都只能逃亡。
这样的人情,她欠不起。
眼眶湿热,她看着他,突地一笑。
「陈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今日乾清宫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加重语气,她狠下心,冷冷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想嫁给赵绵泽,想做太孙妃,想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谁也阻止不了我,皇帝也不行。」
陈景心脏一紧,不可置信地审视着她轻松含笑的脸,放缓了声音,「今日乾清宫就算你躲过了,明日呢?身在后宫,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你这是何苦?做太孙妃,做皇后,真有那么好?」
「世间女子,谁不心向往之?」
陈景本就不擅言词,抿了抿唇,看到有巡逻的人过来,沉默片刻,看她一眼,终是侧走大步离去。
「珍重。」
夏初七无声地吐了两个字。
可陈景走了几步,似是又想起什么来,他顿住脚步,没有看夏初七,而且看了一眼默默旁观的晴岚。
「晴岚姑娘,陈某有几句话。」
晴岚看了夏初七一眼,走到他面前站定。
「陈将军有何指教?」
陈景目光闪了闪,平静无波的俊脸上情绪莫测,语气冷然,声音却压得极小,「今日我会在乾清宫当值,这个东西你拿着,紧急时使用。」
说罢他没有迟疑,直接伸手握过晴岚的手,顺势将一个东西塞到她的手心,轻轻捏了捏,示意她握紧,人已转身离去。
晴岚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着被他握过的手,脸上突然烧了一下。
「哟,你两个说什么了?啥时候好上的,当着这样多的人,还玩牵牵小手?」陈景刚才塞东西的动作很迅速,晴岚又背向着她,夏初七并没有看得太清楚。
晴岚垂着眸子,耳尖烫了烫,没有摊开掌心,直接把东西塞入了怀里,没有隐瞒夏初七。
「他今日会在乾清宫当值。」
「所以呢?」
「他给我一支响箭。」晴岚没有隐瞒。
「哦,我还以为陈大哥给了你什么定情信物。」夏初七戏谑地看着她泛红的脸,突然一叹,「晴岚,不必听他,此事我自有主张。我的事情,不想连累他身家性命。」
晴岚微凝着脸,「可是七小姐……」
夏初七戏谑,「还没嫁,就要从夫了?」
「我……我哪有?」
「好了,与你玩笑。」夏初七正经着脸,见晴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由又翘起唇来,接了下一句,「等这里的事情了去,我若是还活着,就为你和陈大哥做媒吧?到时候,你再从夫。」
晴岚眼睛一红,「说什么丧气话?再说,谁要你做什么媒了?」
夏初七浅浅一笑,「思春了还不肯承认。你若不是看上人家了,为何人捏一下你的手,脸就红成了樱桃?」
说到这里,见晴岚咬唇不语,她突然扬了扬眉梢,揶揄道:「我想起来了,你往常是常说陈将军武艺如何了得,还有,第一天你向我介绍功夫时,曾说在陈大哥的手上能走上几十招……」
她越说,晴岚的脸越红。
夏初七「噗嗤」一声,难得心情大好。
「那么请问姑娘,你两个当初走的这几十招,是怎样的走法?有没有搂搂抱抱?」
「七小姐!」晴岚被她逗急眼儿了了「你都在说些什么?没得坏了人的清白。」
「哈哈……」
夏初七看她这样,更是欢乐。
这古代的妇女同志,真是让人发愁。
喜欢一个男人不是很正常的么?
……
……
此时天刚亮不久,四周静悄悄的。
雨后的天空,高远湛蓝,巍峨的大晏皇城似是刚刚接受过一场春雨的沐浴,一身疲惫都被洗净,红墙碧瓦,绿树红花,枝条嫩芽,无言可描之欢喜,无言可谓之美丽。
乾清宫,重檐庑殿。
作为洪泰帝起居的地方,戒备极是森严。
比起东宫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