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算帐!!(1/2)
腊月二十七那一天,风雪未停。
卯时刚过,冷风似是吹得更烈。外头寒意大作,飘飘扬扬的雪花堆满了承德院的窗台,积得白茫茫一片,反射着银白色的细碎光芒。但喜房里头,那男女共奏而成的「小曲儿」却唱得格外欢畅,或深或浅,或高或低,把他们提前到白日的喜房里点缀得春意盎然。
「呼!」
「吁!」
一道两两重叠而成的叹息过后,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之欢终是归于了平静。二人互相对视着,短暂地静谧下来。
「赵十九……?」
夏初七微微擡头喊着他,看着面前满足的俊脸,视线微微模糊,脑子混沌着,仿似还处于一种梦境状态。
从南到北,漫漫数千里路,他终是赶了回来。她大红嫁衣已在身,原以为将要嫁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过行尸走肉的生活,没想到,临门一脚却是踢偏了——她被擡入了他的洞房,落入了她的怀里,成为了她的新嫁娘。
这一切,有些荒谬。
但「入错房,嫁对郎」,她终究是一个有福分的人。
「在看什么?」
赵樽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特有的沙哑与低沉,却温柔缠绵得触及了她的心事,潮湿了她的眼眸。她擡手抚着他的面孔,努力擡高下巴,啃了一口,轻轻俏笑。
「自是在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
看他严肃着脸,一本正经装傻的样子,夏初七「噗」一声,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紧,我长这么大,就再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男人。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这样」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还冲他眨了一下眼,那拖曳出来的话里带着一丝颤声,藏着一丝暗示,也添了一抹男欢女爱后的旖旎风情。可她看上去像在说笑,却不是在说谎。她见过长得好的男人是很多,像赵樽这样的还真没有。她见过情事后更添魅力的男人不多,只有赵樽一个,但不需要去比较,她也知,赵十九是独一无二的。
「小坏蛋!」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笑,「容爷歇一歇。不急——」
显然他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意犹未尽,要他梅开二度。夏初七哭笑不得,双手勒紧他的脖子,便凑头过去,认识看着他的唇,哼一声。
「晋王殿下,你脑子生锈了,在想什么呢?」
甩了一下微润的头发,赵樽一脸满足的促狭,「自是与阿七想的一样。」
「你又没钻入我的脑子里,怎知我在想什么?」
「是没钻入脑子,可到底钻入了……」拖着低沉且魅惑的嗓子,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盯着她绯红的脸,揶揄低笑,「难道我真的猜错了,阿七不是在计算我积分还剩多少?」
夏初七一愣,知是落入他的圈套,耳朵稍稍一烫,但脸皮却厚了不少,「当然算了。这一回,我可是卖了大力气的。而且,你这几个月得罪我的事太多。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没有与你计较,还容了你乱来。赵十九,请允许我代表组织把你的积分清零。」
组织?清零?
他捋一下她的发,无奈地感慨。
「输去积分千万个,赢来被底一段香。——也成,爷允了,值得。」
他说得一本正经,夏初七听来却滑稽无比。看着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她笑容扩得更大,堵塞的心绪松了不少。
「算你识相。」
这样与他相拥斗嘴的日子,实在久违。
可不论等了多久,那温暖的感觉仿若仍在昨天。或者说,它一直存在夏初七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远离过。
以前她看过不少的小说和电视剧,也看过各种各样的爱情故事。但不论是哪一种,两个相爱的男女之间在从恋爱步入到婚姻之时,基本都会不死不休的厮杀一段时间,方能有一个结局——或是迎来曙光,步入婚姻的殿堂,去迎接另一种不同的厮杀。或鸡飞蛋打,老死不相往来,或把怨怼埋在心里,抱憾终身。那个时候,夏初七每每看见这样「相爱相杀」的场面,都会忍不住对「爱情君」敬而远之。所以,她坐观虎斗了二十几年,仍是没有选到一个「不相杀」的人生伴侣。
她以为生命中一辈子都不会出现那个人。
没想到,在她的第二辈子,却是遇到了。他威武帅气,他用兵如神,他腹黑高冷,他高远疏离,他是无数名门千金的深闺梦里人,可他只对她一个人用心、用情、用爱,他可以包容她的一切,她与他在一起,从未有过那些自以会有的厮杀与博弈。没有猜忌,没有埋怨,没有试探,没有九生一死的你怨我恨,无论在任何时刻,他们都彼此信任,除了感恩,再无其他。
她知道,自己这的想法很没有出息,很丢女人的脸。但她遇上了这么一个男人,不论有多少顾虑,无奈,仇恨,烦恼,埋怨,只要在他的面前,都会烟消云散。
身子被他重重摇了一下,她回过神来。
「嗯,怎的了?」
赵樽凝视着,伸手擡起她下巴,逼她与己对视。
「阿七又在想什么?为何这幅表情?可是在思考准备给爷多少积分?」
两两互望,她眸中波光早已平静,唇角多了一抹惯有的狡黠。学着他的样子,她道:「豪洒积分千万个,多添几段被底欢,也罢也罢。——容姑娘我想一想啊,看你接下来的表现,酌情给予吧。」
「难道先前表现得不好?」赵樽不老实的手在她腰上狠狠一捏,短促的「哈哈」一声,可只笑半句,又戛然而止,幽暗的目光带着暗示的情潮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脸上。
「不如,爷再表现一回?」
「去!少扯那许多。」若说夏初七先前的心情颜色是冰冷的青色和蓝色,那么自打赵十九出现在洞房那一刻开始,已慢慢变成了红色、橙色……还有黄丶色。
可即便她的心脏一直在随着他的频率跳动,变变变暖,也并不妨碍她在「吃饱喝足」之后,找回飘向了外天空的理智。
「回归正题!你没说的答案可以继续了。」
她斜飞的眉眼儿,清和却也迫切。
赵樽却装糊涂,「什么?」
「哨子。」夏初七静静看他,「是谁?」
好一会,赵樽没有说话。
冷冷的,看着她,他的手臂僵硬。
都说两个人在面面相觑且保持沉默的时候,空气最为压抑。夏初七信了这句话,随着冷空气的蔓延,她的呼吸也仿佛被人夺去,情绪慢慢凝滞。赵樽这样难过的表情,她见过不多。可她知道,一定是那个人对他相当的重要,一定也让他极其的失望了。
屋内的温度,似是降了一些。
凉风吹上红喜的榻,她身子有一点凉。
赵樽似是察觉,扯过喜被,紧紧裹住她,拥在怀里,「阿七,你还记得李青吗?」
李青?夏初七当然记得他。
他是赵樽的参将,一个为人爽朗热情,但每次看见她都会不好意思,显得极为腼腆和羞涩的男人。更为紧要的是,在阴山之危前,漠北大营的内乱事件中,赵樽安排那一出「一箭双雕」的好戏,配合她的人正是李青。在她随着东方青玄前去阴山之后,负责漠北大营军务的人,金卫军的最高统率,也是李青。
无疑,他是赵樽的心腹之人。也是一个赵樽曾经彻底放心之人。
她心里窒了窒,沉默一瞬,问他,「你身上这伤,是他伤的?」
赵樽默认了,「他跟了我七年。」
七年?二千多个日日夜夜,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南征北战,即便是一块石头也都捂化了。可李青接到鲤鱼哨子,最终还是背叛了他。
可叹!她又问,「那他,现在怎样了?」
赵樽的声线比先前更冷,「他死了。」顿一下,又补充:「我杀的。」
六个字,很简短。无法概括当时的凶险,却可以体现赵樽的心情。
不用再多问什么,夏初七明白了。但她的心里除了有几丝异样与感慨之外,也不再剩其他。在李青被洪泰帝选为鲤鱼哨子的应哨之人时,便注定了他此生将永远行走在钢丝绳上。或许这也是旁人强加给他的命运,他也有无奈之处,但命就是命,半点不由人。在此刻,她是轻松的,因为赵樽没有出事,旁人的生死,她顾不上。
她抱着他的臂,抚上那伤,「你没事就好。」
赵樽黑漆漆的眸,很深,眉头也未松开。
「这次出手的人,是李青,并不代表只有一个李青,只有一个鲤鱼哨子。到底有多少哨子,还有哪些是他的人,谁又说得清楚?所以不能掉以轻心,你的做法是对的。」
他肯定了她「衣中藏信」和「飞鸽传书」分两个步骤的传递信息方式,夏初七是欢欣鼓舞的。可想到他远在千里之外时,自己独自一个人在京中面前,承受着丧子之痛,承受着因为道常的预言而带来的双重压力时,肩膀战栗一下,不由悲中从来,委屈得红了眼圈,湿了眼眶。
「赵十九,你没良心!憨货!王八蛋!人渣!老子天天想着你,念着你,你就给我写了一个字的家书?你叫我等,我就等你呀?我以为真不会嫁给赵绵泽,才故意欺负我的吧?我还告诉你,我是真的要嫁。」
「阿七……?」她的样子,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看到爹娘的小孩儿,又是撒泼,又是耍赖,又是揉眼睛,又是吸鼻子。赵樽手足无措,又是擦眼泪,又是抹鼻涕的哄她,可怎么哄都不成。他一头雾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喟叹一声,便再也顾不得他老赵家的列祖列宗了,直接认了她做「姑奶奶」。
「小姑奶奶,你到底哭个甚?」
「你还问我?」夏初七睁大湿润的眼,吼他一声,喉咙又哽住了,「难道你还不晓得延春宫的事儿。」
他沉默了,面色黯然。
「咱们的小十九他——他死了。」她的哭声更大,声音几近嚎啕,嗓子几近破碎。
「小十九没了,你就不难过吗?」
事到如今,赵樽总算明白她的不对劲儿到底在哪儿了。怪不得她会千里迢迢附带一封那样的信给她,怪不得她会执意要嫁给赵绵泽,怪不得她乍一见到他,会是那样的表情。
原来她都知道了。
「为了不影响你坐月子,我——」
「我不想听解释。」夏初七抽泣不已。
「阿七——」
情绪澎湃间,赵樽顺手扯过边上的一个红布便往她的脸上擦去,想要哄她。擦完眼泪,擦鼻涕,擦完鼻涕,擦那些红白不均的胭脂,直到通通都擦完了,哭得声嘶力竭的她,仔细看了一眼那红布,脑子「嗡」一声,愣住了。
「赵十九!」
她拔高了声,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
「嗯」一下,赵樽低头一看,只见手上的东西,竟然是他先前脱下的亵裤——红色的。
每一次外出作战,他都穿红色。她是知道的。可出现这样的乌龙,他也始料未及。愣了愣,他哈哈大笑。
「我以为是盖头。」
夏初七咬牙看着他,发了一会子狠,联想到二人初次见面的狼狈,又是好笑,好是好气,「你个混蛋,这东西也敢拿来给我擦?」
看她破涕为笑,赵樽心里一松,感激地瞥了一眼「不务正业」的红亵裤,长长一叹。
「阿七,你且听我慢慢说来——」
这张喜榻是为了晋王大婚找京师名匠定做的,极是宽长,作工也精致完美。可是此时,喜榻上面凌乱不堪,花生、红枣洒了一地,喜榻下面也散落着一地的衣裳,他的,还有她的,纠缠在一起,正如喜榻上的两个人,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他的胳膊垫在她的颈下,她的身子窝在他的腋下,他的腿夹着她的腰,她在左,他在右,活生生变成一个肉夹馍馍。
「阿七,小十九没有死。」
这是他的开场白,夏初七分辨着他的唇,愣了一瞬,「哇」一声便弹了起来,那龇牙咧嘴的样子,似是看见了仇人。
她的头,不再枕在他的肩膀,而是撞向他的胸膛,她的身子也不窝在他腋下,而是爬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腿也再也夹不住她的腰身,只能四仰八叉着任由她在上头践踏。
「赵十九,你个混蛋,看姑奶奶今儿不撕了你——」
「呵,阿七这般凶悍!除了爷真是无人敢要。」赵樽偏着头,笑扼住她的双手,黑眸烁烁如同淬了一抹流光,「可你到底要不要听真相?」
真相二字的作用还是很大的。
夏初七手脚一顿,登时安静下来。
「说!」
「……太凶,不说。」他逗她。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我今儿不扒了你的皮。」
「如此悍妇!本王此生完矣!」
赵樽感慨一句,扯过被子来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渍,又似笑非笑地把她从身上抱下来,像先前那般黏糊在一起,这才慢悠悠道出了实情。
那一天晚上,他在宫中为太皇太后守孝,当陈大牛说起小十九在如花酒肆被人劫走时,他就知道事情是赵绵泽干的。
那个时候,他心急如焚,急火攻心,顾不得太多,便做出了与他玉石俱焚的安排。他让陈大牛找了赵楷去偏厅,准备用他的皇城禁卫军铺以赵构手底下的人马,还有他蛰伏了良久的「十天干」人马,与赵绵泽来一个鱼死网破。
但他还未采取行动,如风就找来了。
如风告诉他,去如花酒肆确实是赵绵泽下的命令,但实施的人却是东方青玄。锦衣卫杀净了所有的人,也劫走了小十九,但东方青玄带入皇宫的婴儿,却不是他们的小十九,而是他暗地里从一个贫苦人家买来的婴儿。
如风还告诉他,时机不成熟,切忌冲动。
另外,从如风的嘴里,他还知道了一件事。锦衣卫强大的情报网,第一时间探得了乌那国与阿吁、安南联合,已然侵入了大晏的南疆,京师很快就要得到消息。
要颠覆一个根基稳固的庞大政权,将要经历的腥风血雨,赵樽不是不清楚。冲动误事,计划了这样久,也许会功败垂成,他也不是不清楚。故而,在得知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之后,赵樽的理智回来了。他思量一下,这才有了延春宫里的那一出戏。
火烧延春宫时,他是知道赵绵泽就在殿外的,他也知道他此时的决定将会左右赵绵泽会不会在乌那国来时,再给他领兵之权。有兵权,他的计划才能事半功倍,有兵权,将死的人,其实只会更少。
「一个无辜的孩子!」
夏初七叹了一下,心里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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