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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还转一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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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戌时三刻——

就在谨身殿里为了一个人的生死争执不休的时候,阴冷潮湿的天牢里,夏初七坐在那铺得厚厚的稻草上,看着面前梅子挤成了苦瓜一般蔫蔫的圆圆小脸儿,仿佛时光又回转到了清岗县的那日,她也是在柴房里,梅子也是为她来送饭,一样也是像现在这般,哭得个唏里哗啦,让人又心酸又好笑。

偏了下脑袋,她摇了摇梅子的肩膀。

「你脸上那一坨坨的酒刺都好完了,怎么还哭鼻子呀?」

梅子吸着鼻子,抽泣着,半张着唇,似哭不哭的唤了一声「楚七……」剩下的话就噎在了她的喉咙里,除了一串串的抽泣,她愣了隔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的命,怎生这般的苦?」

她的命很苦吗?

夏初七撇了撇嘴巴。

原本她是想调侃梅子两句的,可终究又觉得与气氛不和。

无奈得轻叹一下,她翘着唇笑,「好了好了,别哭了成不?我算是服你了,我吃还不行吗?看着你哭花脸的样子,我就觉着别扭,到底是谁坐牢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才是来探监的呢。去!」

她的乐观开朗感染了梅子。

噗哧一声,她哭到极点,又红着眼睛笑起来。

「楚七,你别害怕,爷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端着那檀木食盒盖子的手微微一顿,夏初七顿时阴了脸。

「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提让人不爽的人?」

梅子「啊」一声,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楚七,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爷他很关心你,听说你没吃饭,气得都发脾气了,谁也不敢多吭一声。这不,他让陈侍卫长领了我来,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吃。对了,陈侍卫长还吩咐,牢里的东西,别的可千万不要吃。」

无论如何?

不吃别人的东西。

他是怕她死了良心不安吗?

几不可辩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盯着梅子亮晶晶的眼睛,嘲弄的笑了笑,懒洋洋躲在墙壁之上,无所谓的打开那食盒,将里面简单的几个饭菜拎了出来。

「切,也不太丰盛嘛……」

梅子扯着嘴笑笑,「爷说您中午吃了太多的肉,晚上得吃清淡一点,不然对肠胃不好。」

中午吃得太多肉吗?

那吟春园的小宴上,她吃得没什么滋味儿,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一些什么东西进去,他也没有看过她,怎会知道她吃了太多的肉?

拍了拍梅子的肩膀,她叹气。

「行了,就冲你这份心,我必须得吃。」

端起碗来,她随意的夹了一筷子菜。

可刚刚凑到唇边儿,她便顿住了。

一双小狐狸般的眼睛,微微一眯,顿了良久,才慢吞吞地把饭菜送入了嘴巴。

二月初二亥时——

谨身殿里的灯火没有熄灭的意思,只不过那墙上的宫灯,已经全部由红色换成了白色,树上也扎起了白花,窗帷全部换成了素白,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整个皇城似乎都陷入了一片孝白之中。

洪泰帝突然下旨要对楚七「斩立决」,这个决定来得很突然,几乎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吃惊和反对。

吃惊嘛,是都没有想到。

反对嘛,那是各有各的理由。

有人反对是因为好不容易才可以借机揪住赵樽的辫子,正可以利用「楚七谋杀太子」一事大做文章,顺藤摸瓜下去,多搞一点人出来。这样就杀人灭口了,后面的戏还如何唱得下去?至于有的人嘛,自然心知老皇帝是为了平息干戈,才想直接把那楚七斩首了事,免得再生事端,可隔岸观火谁也不愿一了了之。

宁王最是激动,「父皇,此事不可轻易结案。」

兵部尚书谢长晋立马驸议,「陛下,微臣以为,宁王殿下所言极为有理,谋杀太子那是大罪,必须揪住党羽来不可。」

史部尚书吕华铭却不认同,「臣以为此事应由陛下乾纲独断,楚七该杀。」

一件「杀与不杀」之事,始终有不同的意见,就在洪泰帝的面前也大搞党羽派系。可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结党,却又不是那么清楚的从明面上可以看得出来。朝中之事,那水究竟有多深,端看这件事就可见一斑了。

洪泰帝头晕脑胀,揉着太阳穴一直皱眉。

终于,他看向了一言不发的赵樽。

「老十九,你怎么说?」

赵樽今日的情绪一直很冷静。别人的争执的时候,他几乎不插言,如今被洪泰帝点了名,那凉得如同腊月河风一般的目光也是丝毫未变,考虑了一下,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突然一眯眼,拂下衣袍,在洪泰帝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父皇,儿子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楚七不仅没有谋害太子,而是一直在诚心治疗,确实对大晏社稷有功。」

「哦,你有何办法?」

洪泰帝声音沉沉,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赵樽没有起身,手臂突地一沉,「嗖」的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来,就在众中的惊愕中,眼皮也不眨地「唰」一下扎在自己的左臂上——

一时间,鲜血淋漓,那红红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手臂,也落在了地上团花的地毯上,引得屋子里尖呼声四起。

「殿下——!」

「十九弟——!」

「老十九——!」

在众人不解与惊呆的目光下,赵樽就像根本不知道疼痛一般,仍是淡然地看着洪泰帝,又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儿来,在烛火下举了起来。

「父皇,这是太子的血液。楚七曾经说过,那杨梅症可以由人的血液而传染,除去青霉素之外,其他药物不好彻底治愈。所以她才研究青霉素,目的是以毒攻毒,以青霉之毒来克制杨梅症之毒。如今儿臣把染了杨梅症的血液,融入儿臣的血液之中,染上杨梅症,就可以亲身试验,以证视听。」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很重,掷地有声。

说罢也不等别人回应,拿着那小瓷瓶就往伤口上倒。

只见的「砰」一声,不等他动作做完,那瓷瓶儿便飞了出去,他的面前是洪泰帝激动得不停颤抖的手指,「好哇,连你也学会来逼你父皇了?为了一个女子,老十九,朕来问你,值得,还是不值得?」

重重磕了一个头,赵樽冷冷地回答。

「回禀父皇,值得。」

咬了下牙齿,洪泰帝的情绪已经被燃到了极点。

「好好好。逼朕是吧?就凭她迷惑朕的儿子如此之深,也非死不可。来人啊,传旨下去,杀!」

二月初二亥时三刻——

天牢里的夏初七摸着吃得圆圆滚滚的肚皮,打了好几个饱嗝。老实说,如果不是时间和地点不对,她觉得这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的日子,也算是舒心了。

「只可惜,最后的晚餐啊……」

一刻钟前,那狱卒小丁传来了消息。

说她设在晋王府的「青霉素研究室」被皇帝下旨清查了。皇帝必下召见了三公九卿们讨论,已然认定是她的「毒药」害得太子殿下暴毙。陛下大怒,已经下旨刑部,于明日午时对她斩立决。

一时间,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原本她信心勃勃地想用「青霉素」来改变这个时代的医疗历史,结果历史没有改变,奇迹也没有创造出来,如今她却不得不为了那个青霉素而丢命。突然之间,她又想到了赵柘,如果他不死,那青霉素是不是就可以问世了?

目前的情况下,她心知没有办法与古人说明白「青霉素」的科学理论,毕竟以他们目前的医疗思想还达不到那个程度。再且说,也不会有人给她机会说清了。

斩立决……

这会儿她觉得死亡也什么可怕的了。

一直以来,她到京师的目的就是找到傻子,为魏国公案子冤死的人报仇,现在傻子已经见到了,他如今贵为皇长孙,往后定然会过上好日子,有肉吃,有衣穿,不需要她为他操心了。而为魏国公报仇……她只能对这身子的主人和李邈说一声对不住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死了或许梦就醒了,她就可以回到真正属于她的那个开明时代,多好?至少不会为了研制青霉素而丢命。

心里蜇痛了一下。

她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片刻梅子留下的那几个碗。

慢悠悠的,她爬起来,笑眯眯地凑向木栅栏。

「喂,小兄弟……我要纸笔。」

那小狱卒正在打瞌头,闻声打了个哈欠,有些不明所以。

「做什么?大晚上的。」

夏初七翘起嘴角来,笑容更甜了几分,想了想,又冲他比划了一个巴掌,「小兄弟,麻烦你给我找纸笔来,我给你五两银子,怎么样?」

已经被骗过一次,谁还可能相信她?

小狱卒明显不信,夏初七却笑弯了眼睛,「真的,你放心。等我回头写完了,你把那东西交给你们牢头,让他呈与朕下与晋王,保管晋王爷还会赏你们好多银子的,信不信?」

「不信。」

嘿嘿一乐,夏初七抿唇,「我就知道你不信。」看来不给点实在的东西,实在服不了人。想了想,她低下头,摩挲着一直挂在她腰间的那个南红串珠,拖出来,看了看,摸了摸,终是取下那红绳来,一起递给了小丁。

「这个东西你认得吧?」

「不认得。」

「……」夏初七稍稍为他的孤陋寡闻默哀了一下,才继续道,「你认不认得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它很值钱就行了。拿去典当了,至少可以保你家人过上十年丰衣足食的日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想好了?」

这句话太有力度了。

小狱卒眼睛又亮了,「真的,不再骗人?」

夏初七莞尔,与他挤了一下眼睛。

「我可是大好人,从来都不骗人。」

显然这话没有什么说服力,小狱卒瘪了瘪嘴巴,可将那个南红串珠迎着烛火看了一下,虽然不懂,却仍是可以看得出来那真是一件好宝贝。心里喜欢了,他笑眯眯的把串珠塞入怀里,愉快地离开了。

很快,他送来了纸笔。

盘腿坐在稻草上,夏初七目光烁烁的看着面前的白纸,拎着毛笔,思考了一会儿,躬着身子开写。可写着写着,大概觉得手腕子不舒服了,索性又把笔杆子给拆断了,像捉钢笔似的拿在手里,继续在那张白纸上,歪歪曲曲的写下一行行字。

二月初三子时——

深浓的夜色,笼罩了京师城。

可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不夜。

不仅宫中灯火通明,就连京师街道上也点了挽灯。一个太子死了,在时下,那居丧之礼和服丧之礼都有非常严格的限定,一概得按照丧礼进程来,出不得半点纰漏。按太子丧葬礼节,首先要辍朝三日,由翰林院专人撰写祭文、谥册文、圹志文,再由工部制造铭旌,钦天监官员占卜葬期。其后,在京的文武百官全部都得身着丧服拜祭,齐衰三日,哭灵三日。除此之外,在京所有军民都必须要素服五日。

在这个不能成眠的夜晚,浓云遮盖的苍穹不太明亮。

宁王赵析身着孝服,负手立在窗口,擡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天际,又神思不属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三哥,不能再等了。」

他的背后不远处,是身着重甲的赵楷,「父皇的决定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查绵洹被人下药之事,明显就是为了护着绵泽。他杀掉楚七,不与老十九算帐,也是为了护着他。三哥,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们在父王的眼睛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如今你的棋已经下到了这一步。胜负只在此一举。」

赵析背着的双手,绞得有些紧。

「老六……我的心跳得很快。」

赵楷眼波微动,很快又掠了过去,「三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都不怕跟着你累及了家人,你为何事到如今却又如此的优柔寡断了?」

「六弟,你真的不怕身败名裂吗?」

「三哥,我受够了居于人下的日子,待你君临天下,就册封我为大将军王,让我也过一把执掌天下千军万马的瘾。为你开疆阔土,为你守卫我大晏江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何等痛快之事?」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赵析的喉头却有些干涩了。

「六弟,一旦不成,你我将死无丧身之地……」

赵楷皱眉,「三哥,赢面很大。如今禁军在我的手里,而京畿之地的京军三大营,有了你手里的东西……又有何难?」

安静了许久,赵析终于握了一下拳头。

「老六言之有理,错过了今日,等一切尘埃落定,若是父皇下旨册封了赵绵泽为储君,或者另册他人为储,那我可不就是白白谋划了这一场,为他人做嫁衣?」

「三哥,干吧。」

赵楷言辞慷慨激昂,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赵析的手。

他的手心里,是一枚调遣禁军的令牌。

「三哥,你带人入宫,弟弟我守着各大城门,为你护航。」

「好,好弟弟。为兄一旦事成,必不亏了你。」

「弟弟永远为三哥马首是瞻。」

二月初三丑时——

夜已经很深了,浓雾散开,天还有些凉。

乾清宫东暖阁里。

王公大臣们都已经散去为太子治丧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洪泰帝与赵樽两个人。

雾气熏熏里,一个身着内侍装的小太监急匆匆拿着一卷纸入内,交到了侍立在门口的崔英达手里。

这纸笺是从天牢里辗转传入宫中来的。

崔英达考虑了片刻,躬着身子进去禀报给了洪泰帝。

那一卷纸里共有两张,分别写着「皇帝陛下亲启」,「晋王殿下亲启」。洪泰帝咳嗽了一下,接了过来,把那一张写着「晋王殿下亲启」的纸笺递给了赵樽,看向了自己手里那张。

那字,写得真丑。

不过意思却很清晰,明明白白的写着——

「陛下,草民不才,却也知道太子的性命,关乎社稷江山,一直以来,草民治疗太子之心,可昭日月。如今发生此事,虽非草民所愿,但草民认罪。只是青霉素乃草民一人研制,因之前就与晋王殿下提出,不许任何人入内观看。所以,此事不仅晋王殿下不知情,晋王府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研究室里究竟是何物,还请陛下圣裁。草民心知陛下是明君,必然不会牵连无辜的。草民楚七敬上。」

「好个刁钻女子。」

他蹙紧了眉头,哼了一声,把纸拍在了案上。

而坐在他对面的赵樽,看着那熟悉蚯蚓字体,手却有些抖。

「遇见一个人要一秒钟,认识一个人要一分钟,喜欢一个人要一小时,恨上一个人要一天,忘记一个人却要一辈子……人人都说从不后悔遇见,可如果让我来选择,我宁愿那清凌河边没有遇见你,宁愿那清凌河的毛月亮更加皎洁一点,让我可以看你看得更清楚,宁愿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夜明珠下的故事,宁愿从来没有听过你给的断头饭。所以,当听说一个人在生命不得不结束的时候,都应该留下一句话,以便让活着的人缅怀时,我也准备给你留一句——赵贱人,滚你娘的蛋,老子后悔死了,此生不见,不,生生世世都不要见了。(附:欠狱卒小丁银子一百两,记得帮我还上。)」

嘴角微微一抽,赵樽捏了捏那纸,眼睛微微一眯。

随即,在洪泰帝审视的目光中,「扑嗵」跪了下来。

「父皇,儿子还有一事启奏——」

洪泰帝眉头蹙得更紧了,「说。」

赵樽看着他,淡淡道,「父皇,儿子还瞒了你一件事!」

「何事?」

「楚七她,早就怀上儿臣的孩儿了。」

老皇帝闻言一震,手臂激动得把桌上的那张纸也拂在了地上,「你说什么?」

赵樽眼风不变,目光却是灼灼如月,「儿臣该死!因楚七身份低微,儿臣一直不敢禀报父皇知晓。其实早在清岗县的时候,儿臣就已经收用过她了,她怀上儿臣孩儿的事,儿臣刻意隐瞒了真相,可也有很多人知晓,父皇一查便知。如今,为了保住她的命,保住儿臣的孩儿,儿臣不敢再隐瞒。」

「老十九啊老十九……」

洪泰帝指着他气不到一处来,赵樽却仍是云淡风轻。

「请父皇责罚,可不管怎么说,楚七她怀着皇嗣,怕是吃不得那牢中之苦,请父皇看在皇嗣的面上,放了楚七这次。再往后,儿臣会带她远离京师,前往北平,不会再招人闲话。」

老皇帝面色沉黑如铁,「果真?」

「不假。」

哼了一声,洪泰帝冷冷扫了他一眼,气极的面色缓和了不少,可声音却还是平静不下来。

「不要以为有了朕的孙子,朕就一定得饶她。」

赵樽神情一凝,「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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