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黑蛇接近 第一章 沉默的初春(2/2)
「这真是作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史旺大小姐一直都很照顾我们的血族。我也是在她的说服之下,才能够跟一度决裂的祖国长老和解。这样啊,原来她也还活着。这实在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谢谢你,『公司』的这位先生。」
两名吸血鬼的脸上浮现了真挚的感谢与喜悦。为恩人的平安而感动落泪的模样,和人类几乎没有差别。铃介与巴得力克若无其事地环顾了周围的反应。他们看到原本残留在反抗组织成员脸上的最后一点抵抗,逐渐像溶解的冰块一般消失无踪了。
「总之……」
领导人将话锋一转。
「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讨论吧。首先,能先听听你们的要求吗?」
「要血的话没问题。不过可以的话,我们比较希望能被旁边这位姐姐吸血呢。」
领导人营造出来的严肃气氛,被方才提问的成员所开的玩笑化解。众人纷纷笑出声来,名为翔子的女吸血鬼则是红着脸害羞地低下头。
「智眼」的吸血鬼笑道:
「竟然还愿意提供自己的血液,各位真的是让我吃惊不已呐。」
「嗯。刚刚他们虽然是半开玩笑的——不过,在血液提供这方面,我们的确有所准备。我们希望能成为你们的助力。为此,你们需要满足吸血需求吧?有需要的话请尽管开口。很幸运地,我们组织中有很多血气方刚的人,想必能够达到供需平衡吧。」
听到领导人的最后一句话,众人再次笑了起来。两名吸血鬼也完全卸下了心防。
「那么,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目前,我们对情报的需求,其实远比血液来得大。不,不只是我们。被遗留在特区里的血族,已经陷入了完全孤立的状态。希望各位可以先告诉我们特区目前所处的情况,以及全球的现况。」
站在「九龙的血统」的立场来看,被幽禁在特区里的人类,便是他们用于对抗全世界的人质。正因如此,他们似乎对袭击人类的行为设下了一定的规范。
然而,如果对象是吸血鬼,他们便不会手下留情。一旦被发现,不是被杀害,就是被感染成为「九龙的血统」。其中又以后者的情况居多。因此,滞留在特区里的吸血鬼比人类更加警戒周遭的动静,而无法自由地采取行动。即便状况不至于如此恶劣,但他们也并未持有像人类这样的情报网。
对反抗组织而言,如果能够得到滞留在特区里的吸血鬼们的协助,便能够增添十分庞大的战力。其他吸血鬼们似乎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反抗组织的存在,亦曾数度与他们联系。但对于必须在人类面前曝光身分一事,恐怕还是让这群吸血有所畏惧吧。
不过,倘若现在能获得「智眼」的协助,就能够请他们代为联系其他血族。对于其他裹足不前的吸血鬼来说,这必定能够成为推动他们的一大力量。甚至有可能将留在特区的所有血族都拉拢成同伴。
「——我明白了。」
在铃介、巴得力克与成员们注视的眼神中,领导人在慎重思考这场会谈的重要性后,开口表示同意。
「虽然得花上较长的时间,不过关于我们和你们目前所处的状况,就让我一五一十地为两位说明吧。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我希望能确认一下。」
在稍稍犹豫之后,领导人如此表示。两名吸血鬼虽然露出了狐疑表情,但在一旁观看的其他成员并没有插嘴。因为他们已经明白领导人所欲询问的内容。
「我想问的是前几天联系时你们所提供的某个情报——『最近,有个血统出身不明的吸血鬼,独自一人担任着类似保镖的工作』……」
听到领导人的提问,吸血鬼有些楞楞地「噢」了一声。
「那个情报啊。的确如此。该说是保镖吗……正确来说,应该是在人类被『九龙的血统』袭击时,那名吸血鬼就会赶来搭救,然后要求那名获救的人类让她吸血作为报答。这家伙不只是来路不明,就连她的目的也让人摸不着头绪。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听到吸血鬼不解的反问,领导人并未马上回答,只是和其他成员交换了眼神。铃介与巴得力克也互看了一眼,无言地点了点头。
随后,铃介接着问道:
「关于那名吸血鬼的目击情报……是不是『操纵火焰的女吸血鬼』。而且是一名戴着黑色毛线帽,年轻貌美的女吸血鬼——?」
BBB
那名戴着黑色毛线帽,能够操纵火焰的美女吸血鬼,目前正在位于特区第十区的旧仓库遗址中和「九龙的血统」战斗着。不,应该说是在逃命比较正确。而且还是在生死一瞬间的状态下。
「敌方有五名吸血鬼耶!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呢!」
回应这名女性怒骂声的,是挂在她的左手臂上的巨大玩偶熊。不过,它并不是靠出声说话来回应,而只是用力挥舞着棒状的双手——或说是前脚。
不过,女吸血鬼还是能大略理解它想表达的意思。玩偶熊似乎在表示「没发现他们都是我的错」。虽然这是个十分中规中矩的回答,但女吸血鬼还是揪起玩偶熊,将它一把撞向路上的电线杆。这只后颈被抓住的玩偶熊,手脚因反弹力而不停在空中挥舞。如果它会说话,现在必定发出了「呀啊啊」的惨叫声吧。
这只玩偶熊是昔日「银刀」用于收纳自身的爱刀,同时也是他弟弟的好伙伴——咆呜嗷呜大公。
至于女子则是继承了「绯眼杰尔曼」之血,成为「斗将阿斯拉」最后一名吸血鬼的白峰沙由香。
两人的逃亡行动还有另一名同行者。一名看起来仍只有十四、五岁的人类少女,被沙由香以比抱着咆呜嗷呜大公更温柔十倍的动作环抱着。原本以为自己即将遭到凶恶吸血鬼的毒手,下一瞬间,却又被另一名凶恶的吸血鬼——还有玩偶熊——所挟持。现在的她因恐惧而全身僵硬。不过,比起胡乱挣扎,她这种反应其实让沙由香轻松不少就是。
——不过,就算救了这种小女孩,应该也没办法吸到什么血吧?
虽然她在心中暗暗抱怨,但也无法将小女孩置之不理。直到目前为止,沙由香虽然也遇过无法战胜敌人而撤退的情况,但被她所搭救的人类,到最后总是能勉强脱困。这孩子也绝对不能——
当她如此绷紧神经时,却察觉到敌方的气息,而唐突停下脚步。
一名吸血鬼从封锁的仓库阴暗处冲出来,挡住了沙由香的去路。看样子似乎被他迂回到前方了。其他吸血鬼随即现身在沙由香后方,断了她的退路。她被敌方夹击了。
一对五。不,追杀她的敌人又增加了。而且还增加了两名,变成一对七的局面。再加上,这个集团似乎平日便习于集体狩猎,所有人的动作都宛如受过训练的猎犬般具有连带感。别说是打赢他们了,就连想要突破这帮吸血鬼的包围网,恐怕都是难上加难。
「……咕。」
沙由香咬牙,表情也跟着扭曲。相较之下,敌方的吸血鬼像是刻意露出獠牙似地伸舌舔了舔唇。
沙由香心中的恐惧逐渐转为愤怒。她靠在仓库墙壁上,「咚」一声将咆呜嗽呜扔在地上。随后,再将原本环抱着的少女放在反弹了几下的咆呜嗽呜身上。少女虽然还是全身僵硬,但被放下来之后,她便连滚带爬地远离沙由香所站之处,贴在墙上不停地颤抖。
随后,跟着起身的咆呜嗽呜为了让少女放心,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对于这充满弹性的触感——不,应该是因为看到会动的玩偶吧——少女更吃惊地缩起身躯。不过,或许是觉得咆呜嗽呜没有吸血鬼来得可怕吧,她圆瞪双眼,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玩偶熊。
「……你比较不怕它吗?」
沙由香带着微微无法释怀的感受,朝少女和咆呜嗽呜一瞥。
「听好罗。我来引开他们,你负责协助那孩子逃跑。这点事情你还做得到吧?」
她询问的对象并非那名少女,而是咆呜嗽呜。
咆呜嗽呜转头看向沙由香。
以钮扣做成的两颗圆滚滚的眼球,直直地凝视着沙由香的双眼。咆呜嗷呜弯起棒状的手臂,朝自己的胸前拍了拍之后,又将那只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前。
沙由香和玩偶熊已经共同行动一段时间了。对于咆呜嗽呜想表达的意思,现在的她也变得稍微能够解读。咆呜嗽呜现在的动作,所指的并非胸部而是心脏。是要沙由香「相信血」的意思。相信自己体内流动的血。相信从杰尔曼身上继承的「斗将阿斯拉」之血。
不用说,沙由香也相信着自己的血。相信确实在自身体内流动的杰尔曼之血。
然而——
「……用说的都很简单呐。」
沙由香如此自嘲之后,将头上那顶黑色毛线帽再次压低。
自己终究只是个初生吸血鬼。最近虽然也经历了几次战斗,但在转化成为吸血鬼之前,沙由香对于格斗技之类的根本一窍不通。倘若对方是人类,还能够以吸血鬼本身的体能予以恫吓;如果只是一两个吸血鬼,或许也仍有余力思考让自己致胜的策略。然而,面对七名已经习于狩猎行为的「九龙的血统」,她已经陷入穷途末路了。
至少,最后不能让杰尔曼的血蒙羞。在如此下定决心的瞬间,「九龙的血统」便朝她袭来。于是沙由香开始战斗。
——您在生气吗,杰尔曼大人?
沙由香一手按住自己的心脏,摇摇晃晃地起身,心跳几乎剧烈到让她感到痛楚。
「九龙的血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等待浑身是血的沙由香采取下一步。他们享受着沙由香的反抗。真是可恨。她原本是想借此争取时间让少女逃亡,但敌方似乎没有放走那名少女的意思。未能逃脱而被逼到墙角的少女,一脸苍白地紧抓着咆呜嗷呜。
「……搞什么啊……真是没用。」
虽然沙由香以沙哑的嗓音低声咒骂,但没能成功引开敌方的毕竟是自己。没用的其实是自己。身为杰尔曼的女儿,竟然连个诱饵都当不好。
虽然她也使出了作为最后一张王牌的视经引火,但中计的只有一人。打倒那名吸血鬼之后,敌方虽然减少为六人,但他们全都成功躲开了第二波攻击。之后沙由香便无计可施了。她之所以还能持续战斗下去,是因为最近摄取血液的次数比较频繁的缘故。但这股力量也即将耗尽了。
——可恶……
她无力地举起手中的小刀,摆出架势。这把银制的小刀,是她在逃亡途中捡到的东西。不过,与其说它是武器,倒不如说沙由香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自我了结生命,才将它带在身上。被「九龙的血统」吸血的对象,无论是人类或吸血鬼,一律都会染上「九龙的血统」。这种玷污杰尔曼之血的结果,是沙由香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
——还可以……我还能战斗。
沙由香咬牙止住身体的颤抖,冲向站在正面的敌人,将尖锐的小刀朝他刺去。
敌人闪开。沙由香追上去,以小刀横扫。她以彷佛要直接冲撞上去的动作,缩短自己和敌人的距离。以手臂挡下对方的拳头,执拗地追杀着眼前的敌人。
沙由香的背部突然被念力所驱动的石头击中。是敌人伙伴的攻击。她瞬间无法呼吸而停下脚步,而原本被追赶的吸血鬼脸上浮现嘲弄的神情,猛地朝她的下巴踹去。
鲜血从沙由香口中喷出,血雾飘散在空中。浮在半空中的身体又吃了来自旁边的一记攻击,因而撞上仓库的墙壁。即便如此,沙由香仍未放开手中的小刀。在跌落地面后,她已经无力举起自己的手。
——……不对。
「……还……没……」
还没结束。我还能动。沙由香以不断痉挛的双手撑起上半身。咳了几声之后,大量鲜血滴落地面。头好痛。好晕。不过这算得上什么呢?杰尔曼一直战斗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当然也必须做到。白峰沙由香是杰尔曼·克洛克的女儿。他高傲的血,现在仍让自己的心脏持续鼓动。
我必须战斗。
敌人走近,踹了沙由香的侧腹一脚。一阵激烈的痛楚传来,让她的视野蒙上一片白茫。一脚。又一脚。接下来的一脚则是瞄准额头。白茫茫的视野染上一片鲜红。
攻击停止了。沙由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对方拎了起来。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脖子旁。敌人打算吸她的血。沙由香全身一阵战栗。虽然她以虚弱的双腿踹向敌人,但将沙由香揪起的一双手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样下去,自己就会被对方吸血了。然后遭到感染。
——不要……
沙由香咬牙企图挣脱。看着她的反抗,对方露出卑劣的笑容。
敌方吸血鬼彷佛向同伴炫耀似地将手伸向沙由香的胸口,撕裂她的上衣,让沙由香的粉颈暴露在外。
隆冬的寒冷空气接触到肌肤,带来冰凉的感触。
但沙由香的身体却因盛怒而化为灼热的存在。
吸血鬼撕裂了她的上衣。
撕裂了杰尔曼留下来的那件黑色运动外套。
「你这混蛋!」
心脏因怒气而爆发,随之涌出的血流一瞬间盈满体内。宛如狂澜的力量奔腾着,从愤怒的双眼中迸出。
原本揪起沙由香的吸血鬼突然被烈焰包围而发出惨叫声。整个人变成了不断发出呐喊声的火柱,照亮了整个战场。
是视经引火。通过视线来操纵火焰,是「斗将阿斯拉」的强大能力之一。也是沙由香方才已经用过的最终王牌。不过,这次的使出的力量程度完全不同。
「咕啊啊!」
她任凭心中的怒意,将火焰的视线投向剩下的五名吸血鬼身上。不过,敌方并未对沙由香的视经引火掉以轻心。他们迅速散开,各自采取闪躲的行动。虽然沙由香极力试图锁定攻击对象,但因这股力量输出过于巨大,因此无法控制得宜。相反地,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急速枯竭当中。
这时,一个褐色物体突然冲进她的视野之中。沙由香慌忙闭上双眼骂道:
「!笨蛋!你想被整只烧成灰烬吗!」
突然现身的物体是咆呜嗽呜。它无视沙由香的怒骂,直接扑向她的脸。不顾沙由香的挣扎呐喊,一脸拚命地——话虽如此,但它的脸其实一直都长那样——将手「咚」地搭在沙由香的头上。
过了一瞬间。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沙由香扯下死命黏在自己脸上的咆呜嗽呜,并将它甩到一旁。幸好,敌人并没有趁隙对她发动攻击。他们似乎是因为看到眼前这过于异常的景象——一只玩偶熊自行朝女吸血鬼的脸扑上去,还紧紧抓着她不放——而感到目瞪口呆。
不过,沙由香同样也错过了攻击的机会。她感到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意涌了上来,打算再次开口怒骂咆呜嗽呜。
然而——
——咦?
沙由香没能开口。虽然不知道咆呜嗽呜做了什么,但她的意识急远地模糊起来。
——等…等等?
她狼狈地挣扎着,却仍无力制止这一切。这是失去意识前一刻的感觉
。不过,似乎又有点不同。好像是被某种东西卷入、吞噬的异样感觉。被丢到一旁的咆呜嗽呜躺在地上,以屏息静待的神情——话虽如此,但它的脸其实一直部长那样——凝视着沙由香。
——你做了什么——?
沙由香想要出声呐喊,但舌头已经无法灵活动作。她现在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下。然而,身体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似乎反而比刚才更加敏锐而清晰。
在不稳定的兴奋缓和下来的一瞬间。
心脏传来「怦通」的脉动声。
这股脉动的真实感,是沙由香以往都未曾经历过的。一股彷佛不属于自己的强力脉动,及其声响。
心脏怦通、怦通地跳动着。这股脉动宛如技法纯熟的雕刻家手中的槌子,以雕刻刀慢慢削去沙由香的疲惫与损伤。每一次的脉动都为她的四肢取回力量,让思路更清晰,并解放她的感觉。解放她的「血」。
迟钝的家伙。
沙由香听见一个嘲弄般的声音。
看好啦——那个充满绝对自信的声音如此对她说道。
——杰?
下一瞬间,沙由香的双眸迸出猛烈火花。锐利獠牙也从脸上的自信微笑中露出。
血流彷佛闪电般窜动,双脚猛力往地上一踹,心脏以确实的感觉支撑着自己的手脚,身躯有如羽毛般轻盈飞舞。
面对方才未能逼近的敌人,沙由香这次轻快地出现在他身旁。她悠哉看着对方从发现她到大吃一惊,进而试图采取反应的一连串动作后,将右手的小刀刺向对方。胸口正中央。彷佛将手上的行李放到桌上般,若无其事地将银制小刀的尖端置入心脏中间。
沙由香在伤口溅血之前便拔出了小刀,像一阵风似地往斜后方回避开来。两秒钟之后,敌人便随着伤口涌出的大量血液而灰飞烟灭。这时,沙由香的视线已经转向剩下的敌人。一连串动作宛如呼吸一般自然。
剩下四个。
心脏持续跳动着。
接下来的动作迅速而锐利。沙由香自然放低重心,彷佛一只低空滑翔的飞燕般逼近敌人。敌方吸血鬼畏缩地后退——甚至都还来不及这么做的时候,沙由香的脸便逼近到足以亲吻对方鼻尖的距离。敌人发出惨叫声挥下拳头。在看到对方反应的一瞬间,沙由香便压低身子回避了攻击。
心脏持续跳动着。
她扭转身子,回避了来自背后的突袭。随后巧妙地挡下从前方、右方和左方来袭的所有攻击。面对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在地面奔驰、跳跃、回击、然后再次奔驰,却还是能完全掌握敌人动向的自己,就连沙由香本人也十分吃惊。诱导、牵制、撩拨、攻击。现在是她控制着整场战斗。
摸清敌人的动作。掌握战斗的局势。感觉对方的体内脉动。在沙由香的脉动之中细细低语的「血」之导引,于整个体内奔腾作响。是的,是的!沙由香如此回应着。她在满溢而出的喜悦之中,与「血」合而为一。
又一个敌人化为灰烬。还剩下三个。
矛盾的是,虽然沙由香的内心已平静下来,同时却又变得更为激昂。不过,这股矛盾的感觉并无半点破绽可言。力量一股脑儿地逐渐集中。
心脏持续跳动着。
这股脉动带着痛楚。让人愉悦的痛楚。
战斗的快感原来如此美好。
于体内奔腾的脉动化为沙由香本人,她和自身的血合而为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起来。血的意志驱动着沙由香,而沙由香和血的意志合为一体。
和猛烈、狰狞、高傲的意志合为一体。
——噢,杰尔曼大人!
为何自己没能发现如此简单的道理呢?杰尔曼就在这里。白峰沙由香是他的女儿。无论何时,他们俩都一起生活着、一起思考着——
一起战斗着。
沙由香的满心喜悦爆发出来。伸出的小刀宛如雷击一般——又好似潺潺溪流一般——狂奔,连同握刀的右手一起贯穿了敌人的胸口。不等对方化为飞灰,沙由香便弹跳至一旁。还剩两个。她将下一个敌人挥出的拳头作为立足点,从对方头顶翻了个筋斗出去。在仓库外部的墙壁着地之后,方才所击倒的吸血鬼终于化为灰烬而形体崩塌。
沙由香维持着在墙壁上着地的姿势,傲视着下方的两名吸血鬼。
光是睥睨的眼神,便让对方心惊胆跳。欣喜与兴奋之情充斥在她的脑中。出现在那张美丽脸孔上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美艳笑容。在一段距离外的地方保护着少女的咆呜嗷呜,带着半敬佩、半惊叹的感情,看着沙由香的——「斗将」的这场战斗。
在战斗结束后,沙由香所感受到的并非安堵,而是寂寞。
继承「斗将阿斯拉」之血的吸血鬼,面对胸中仍然激昂的血,朝向夜空发出咆哮。
BBB
——最后那段咆哮果然是错误的选择啊。
看着仍是一脸苍白模样的少女,沙由香稍微反省了一下。
这里是位于第十区的小型民宅内部。这半个月以来,这间人去楼空的家,被沙由香擅自当作藏身处。击败七名「九龙的血统」的她,带着还有些无法动弹的少女,暂时先回到这个藏身处。
「接下来……」
沙由香让少女坐在屋内仅有的沙发上,双手抱胸思考今后该如何是好。
虽然她曾经向被自己搭救的人类索求血液,但这还是沙由香第一次将获救的人类带回此处。她不太愿意吸食小孩子的血,原本打算在旧仓库遗址就和对方分道扬镳,不过适逢入夜时分,丢下对方似乎又很危险,结果就把她带了回来。
当然,咆呜嗷呜也一起被捡了回来。现在的它在沙发旁陪伴害怕不已的少女,还不时以责备的眼神——大概是吧——看向沙由香。
「……干嘛,只有我被当成坏人啊?」
虽然有些不满,但只有今晚沙由香实在无法开口抱怨。虽然不知道咆呜嗷呜做了什么,但它确实让沙由香捡回一命。不仅如此,她还稍微掌握到了类似战斗的「感觉」的东西,以及「吸血鬼的战斗」真正的意涵。
——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这是沙由香心中一直不解的问题。她再次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咆呜嗷呜。半闭着眼睛瞪着这只来路不明的玩偶熊。
沙由香第一次看见咆呜嗷呜时,这只玩偶熊正被「银刀」的弟弟,亦即望月小太郎背在身后。那时的咆呜嗷呜并不会动。虽说尺寸特大,但印象中只是个一般的玩偶。
不过在特区沦陷后,当沙由香在两名九龙王的直系追击之下陷入走投无路的局面时,这只玩偶熊突然出现,还拯救了她的危机。在那之后,咆呜嗷呜便一直跟着她。不仅如此,明明它无法说话,却还是努力试图表达自己的意志。
实际上,沙由香会采取前往营救遇袭的人类,并要求对方让自己吸血作为回报的行动,也是咆呜嗷呜的指示。这是因为,咆呜嗽呜主张刚转化不久的沙由香必须定期摄取血液。不过,毕竟咆呜嗽呜并不会说话。直到终于能够理解玩偶熊想要表达的意思之前,沙由香持续做了很多让她不堪回首的迂回行动。
尽管如此,沙由香最后会服从咆呜嗷呜的训示,是因为感觉体内的「血」如此命令。要不然,这种会擅自动起来的诡异玩偶熊,早就被沙由香当作可燃垃圾处理了。
——而且,这家伙常常会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
咆呜嗷呜有着将沙由香视为未成熟的吸血鬼——也就是初生吸血鬼的倾向。事实也的确如此。不过,会涌现「区区玩偶熊嚣张什么」这种想法,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在依照咆呜嗷呜的指示行动后,沙由香非但没有特别感到身体不适,甚至还逐渐获得了力量。据说在一般情况下,失去了黑暗血亲的初生吸血鬼,因为无法获得身为吸血鬼的各种知识,所以在转化后,多半会为自身的体质变化而痛苦不堪。
再加上今晚发生的那件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说起来,沙由香最近甚至能确实理解咆呜嗷呜脸上的表情了。仔细想想,这也是很奇妙的事情。毕竟咆呜嗷呜只是一只玩偶熊,所以它的表情并不会出现任何变化。
——难道,它用了微弱的心电感应——亦即念话?
沙由香这阵子终于明白,咆呜嗷呜似乎是通过某种念力来行动。不过,她仍不知道操纵这股念力的究竟是谁。说起来,吸血鬼的魔术本应以血作为媒介。虽然咆呜嗷呜内部采用能够存放物品的中空设计,但无论沙由香翻遍它的身体,就是找不到半点血迹。
结论是,咆呜嗷呜根本完全是个谜样的存在。对于奉行理性主义的沙由香而言,这个会动的玩偶熊实在诡异至极。
心脏再次怦通地跳了一下。沙由香感觉体内似乎
传来杰尔曼要她「嗯,别在意啦」的声音。不过,会令人在意的东西就是在意。这么说来,咆呜嗷呜好像也能和在沙由香体内流窜的杰尔曼之血沟通。只有沙由香一人独自在状况外。
此时,咆呜嗷呜似乎发现沙由香一直以疑惑的视线盯着自己看,于是也转过头来,擡头看着她。
吸血鬼与玩偶熊四目相视。
随后,咆呜嗷呜稍微歪过圆滚滚的头,彷佛是在询问沙由香「怎么了?」要是年幼的孩童看到这个可爱的动作,必定会开心不已;不过,很不巧的,沙由香对可爱的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在毫无收获的大眼瞪小眼之后。
「……我先休息了。」
沙由香无力地投降。
她对表情还十分生硬的少女投以温柔微笑。不过,脸上还是难以避免地流露出「或许她也听不进去吧」的无奈神情。
「你今天就睡在这里吧。那张沙发和棉被给你用。到了明天,我再送你回住处。不过得等到日落以后就是了,请你忍耐一下罗……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咆呜嗷呜说的。咆呜嗷呜「咚」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予以回应。只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却让沙由香强烈感觉——与其说它的回答是「交给我吧」,倒不如说是「让我来吧」。这果然是念话的影响吗?还是纯粹因为它看起来自以为是呢?
沙由香带着因疲劳而沉重不已的双肩,转身背对少女和咆呜嗷呜。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唤声。
「……等等。」
是少女的声音。沙由香吃惊地转头看向她。
少女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沙由香略微紧张地转过身来面对她。
「……是你在操作这只玩偶熊吗?」
「不,不是我。我也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动。不过它不会咬人,你放心吧。」
沙由香再次露出比刚才更认真、温柔的笑容。少女紧绷的神经似乎因此而稍微舒缓下来了。咆呜嗷呜带着一脸「我怎么可能会咬人呢!」的表情抗议着,但沙由香并不理会。她蹲到坐在沙发上的少女面前,凝视着她的脸。
「你今天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呢。不过放心吧,都已经不要紧了。如你所见,我是个吸血鬼,但我不会袭击你。在夜晚外出很危险,所以请你今晚先乖乖待在这里吧。」
「……为什么?你不是在救人一命之后,会向对方要求吸血的那个吸血鬼吗?」
「哎呀,你知道?」
「我听社群里的大人说的。有个吸血鬼跟袭击人类的吸血鬼不同,愿意跟我们沟通。是一名态度虽然冷淡,但绝对会遵守约定,而且还长得非常美丽的女吸血鬼。」
少女断断续续地说道。看起来应该还只是个国中生而已吧。她以试探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沙由香的表情。沙由香在苦笑的同时,也注意避免露出自己口中的獠牙。
「呵呵,这样呀。原来街上出现了这种传闻啊。真是不敢当呢。」
「那么,请你吸我的血吧。因为你在危急时救了我一命啊。」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不打算吸小孩子的血。」
然而,少女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希望能够好好答谢你。因为,你就算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是坚持帮助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我啊。」
少女目睹了沙由香被「九龙的血统」无情攻击的经过。虽然沙由香的吸血鬼身分仍让自己感到紧张,但少女似乎打从心里感谢她,也是真心想要答谢沙由香。
少女真挚的眼神,刺激了沙由香的「渴望」。
虽然在战斗中获胜,但沙由香所受到的损伤也相当严重。如果想要早点确实恢复,吸血是最有效的方式。此外,在使用了庞大的力量后,也造成十分激烈的消耗。现在的沙由香比平日都还要来得「口渴」。
「就…就算被你吸血,我也不会变成吸血鬼,对不对?那就没关系。请…请你尽情吸到不会让我丧命的程度吧。」
说着,少女以颤抖的手指解开了衬衫的钮扣。她别过眼神,微微羞红着脸,让自己的颈子露出来。
感觉轻易就能扭断的绌瘦粉颈,以及年轻而充满弹性的健康肌肤。在看到少女颈子的瞬间,沙由香的脑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拚命抑制自己想要扑上前去的冲动。
沙由香朝咆呜嗷呜瞄了一眼。后者对她点了点头。在使用力量过后必须摄取血液。这也是咆呜嗷呜平常给她的指示之一。既然少女也已经同意,就没有问题。
「……谢谢。说实话,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那我就稍微吸一点吧。」
沙由香温柔地伸出手。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还没被碰到身体的少女吃惊地抽动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自己将要被獠牙啃噬,果然还是让她发自本能地恐惧。
还无法熟练地吸血的沙由香,吸血之后会在对方颈上留下伤口。因此这也让她忍不住有些退缩。虽然不至于严重到留下疤痕,但伤痕短期内必定不会消失。为了至少让少女轻松一点,沙由香竭尽力气压抑着自身凶暴的「渴望」。
「不要紧,放轻松吧。」
听到沙由香的低喃,少女虽点了头,但身体还是十分僵硬。初次将血献给杰尔曼时,自己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反应呢?不过,至少杰尔曼并未在沙由香身上留下伤痕。
于是。
——换做是杰尔曼大人的话?
当沙由香这么想的瞬间,她的手指突然灵巧地动了起来,熟练地擡起少女的下巴。她凝视着少女因吃惊而睁开的双眼,双唇浮现自信——或说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
「相信我,痛觉一瞬间就会消失了。」
「咦?」
在少女的双颊变得更为灼热时,沙由香已经将她的身躯揽入怀中。她让耳朵通红,狼狈地发出「咦?咦?」疑惑声的少女横躺在沙发上,从上方凝视着她。
没错,如果换成杰尔曼,这时候就会这么做。
「放松。还是说,你仍然觉得我很可怕?」
「这…我……!」
「真可爱。你是个很棒的女孩喔。十分有魅力。」
沙由香伸出手,和少女十指交缠,并在她的耳边温柔地低喃。
无比温柔,但却又傲慢不已。以讽刺和冷笑作为刺激的香料,举手投足间充满着优雅、颓废、格调与美。虽然心脏的脉动似乎传来了「喂喂,你啊……」的声音,但沙由香不予以理会。这点小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是杰尔曼大人啊。
「你暂时闭上眼睛。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少女像是被施了魔法似地闭上双眼。咆呜嗽呜则是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沙由香瞪了它一眼,以意念力场将咆呜嗷呜从房间里扔出去之后,轻轻地复上少女的身躯。
吻上她的颈子。
此时的沙由香第一次了解到,处女之血原来真的如此美味。
4
「目标是葛城边边子。我们不能继续放任她不管,这次绝对要解决她。」
面对在场的姐弟众人,萨札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番宣言。
位于特区第八区的前「公司」本部。内部设备逐一被修复,部分设备则在改造后持续动作的这栋高科技大楼,目前被用来当做九龙王的大本营。而九龙王旗下的大将们,现在正聚集于第一情报管制室当中。
姐弟中排行老大,昔日身为「魔女摩根」血统的异端,拥有「黑蛇」这个别名的九龙王副手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
姐弟中排行第二,自古以来以「人行者」之名而为世人所恐惧的谋略家,目前则是将「东之龙王」的身体九龙化,并作为分身的萨札。
姐弟中排行第三,前「舞姬巴萨拉」的血族成员,昔日曾被称为「阿拉伯贤人」的舞蹈战士达尔·汀。
姐弟中排行第四,原本隶属于「老牙尼萨林」的天才刺客,以「橙蜂」的别名广为人知的那布罗西卡·巴拉莱可夫。
姐弟中排行第五,沉默寡言的拔刀术高手汉斯·李。
姐弟中排行第六,负责血族破坏工作的马贝里库·班克。
姐弟中排行第七,虽然年轻,但力量确实逐渐在成长的亚弗里·赵。
以及姐弟中排行第八,身为九龙王亲弟弟,也是这当中唯一的人类的拉乌·王。
除了幺女华茵·王以外,九姐弟其中的八人目前齐聚于此。
听到参谋萨札的发言,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卡莎。她身穿简素的针织衫和贴身的牛仔裤,一如往常地呈现出单色调风格。这同时也是能够加倍衬托她冷酷美貌的打扮。
原本在桌前以手托腮的卡莎,在听到萨札发言的瞬间,翠绿的瞳孔抽动了一下。
她将
细长的双眸转向自己的弟弟问道:
「你还想派出暗杀部队吗?你该不会忘了之前输得一败涂地的惨痛结果吧?」
卡莎以冰冷的语气所指摘的内容,是当边边子的身分还维持在谜样「少女」时,由萨札指示进行的暗杀计划。最后,这个计划被「豪王」吉伯特·弗瓦德,以及他身边隶属于「壮剑罗兰」的贾妮特·哈根达夫所阻止。
之前的边边子暗杀行动,是萨札自行下令实施的计划。卡莎事前并不知情。萨札明白卡莎个人对边边子抱持着一定的好感,所以才瞒着她暗中进行。
不过,即便听到卡莎的冷言冷语,萨札也没有一丝愧疚的反应。
「不。」
他将戴着太阳眼镜的稚嫩脸庞面向表情冷酷的卡莎。
「她现在已经成为全球的VIP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暗杀她,反而可能让她所秉持的信念——让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信念更进一步扩散、渗透出去。虽然信念渗透一事并不会为我们造成直接的负面影响,但如果让『公司』的势力擡头,恐怕会加快他们夺回特区的动作。如果她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少女』也就算了。然而,倘若想要暗杀葛城边边子,就现况来看,风险实在太大。」
「不然,你打算怎么解决她?」
「将她转化为『九龙的血统』。」
萨札平静地答道。
不只是卡莎,就连其他弟弟也为这番话震惊不已。
「……你说什么?」
「葛城边边子现在是『公司』的招牌。就算成功暗杀她,也只会将这个存在神格化。而以不幸身亡的『少女』为首的『公司』,便会得到全世界的同情与支持。想要破坏她的存在价值,就必须让她失去『名誉』。不过,比起老老实实地进行负面情报的散布工作,我们拥有更加有效而绝对的手段。没有不善加运用的道理。」
语毕,萨札顿了顿,以手指轻敲桌面,转而面向姐弟中的另一人。
「此外,我们也有最适合运行这个任务的人才。」
「……意思是,轮到我上场了吗?」
被点名的那布罗悠哉地点了点头。
这名青年有着宛如自身爱用的西洋剑一般纤瘦、毫无多余之处的身形。他穿着一袭十分适合自己的直条纹贴身西装,翘着脚,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
虽然他有着如贵公子般的端整美貌,但一头接近橘色的天然红色卷发,却宛如鸟巢般蓬乱不已。原本便鲜少表露感情的这名青年,面对交付给自己的重责大任,浅色的双眼中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动摇。
那布罗原本是隶属于血族社会中的刺客大家族「老牙尼萨林」一族的吸血鬼。而且还是血族中号称千年难见的奇才,以「橙蜂」之名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之前萨札主使的那场边边子暗杀计划,倘若由那布罗轻自出马,成功的可能性便极高。
「必须吸她的血而不能加以杀害的做法虽然比较迂回——不过无妨。」
「嗯,这次一定要留她活口。你可得牢记这点喔,那布罗。」
虽然语气平静,但萨札的笑容却极具魄力。其余的姐弟忍不住为之屏息。
亚弗里看向坐在身旁的汉斯。
——萨札哥最近果然干劲十足耶。
——别说废话了。
亚弗里原本或许只打算对汉斯发送念话吧。不过因为技巧不纯熟,再加上他可能有点动摇,所以不小心也将内容传给了其他人。然而,在场的姐弟中,或许也没人会反对亚弗里的看法吧。
自边边子那场演讲之后,萨札的态度便出现了变化。平常虽然还是一副不正经的老样子,但时常会露出不留情面的态度。处理事务的严苛程度,似乎比以前更为强烈了。
卡莎稍微端正了坐姿,瞪着一脸平静的弟弟。
「不过……将边边子转化为『九龙的血统』后你要怎么做?迎接她加入血族吗?」
「应该吧。倘若葛城边边子转化为『九龙的血统』,『公司』恐怕会将其杀害,并尽可能地将她死亡一事移做政治用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隐瞒所有的经过和死因,将不幸身亡的『少女』哄擡成为救世主之类的。如果她死了,虽然会为『公司』造成极大的伤害,但如果将眼光放到更远以后,这有可能反而让他们提早实现理想。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们必须在她转化成为『九龙的血统』之后,将她带来特区。」
然后——萨札稍微压低了音量,彷佛在顾忌隔墙有耳似地开口说道:
「虽然这还在构想阶段……不过,也可以视情况将她安置在封印状态中的『贤者』身边。如果是她,说不定能够让『贤者』转念而加入我方。这算是最理想的结果。」
「…………」
这下连卡莎也为之噤声。在这方面的谋略,「人行者」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众姐弟能够顺利攻陷特区,也必须归功于他的策略。
马贝里库彷佛是想缓和现场气氛般吹了一声口哨。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僵硬。听到萨札这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在场的所有人都尽全力思考着计划的可行性。
拉乌开口问了一句:
「……哥哥怎么说?」
「我已经得到王的允许了。」
在确认此事之后,拉乌点了点头,之后便没再开过口。他或许已经认定「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吧。
一直沉默听着姐弟对话内容的达尔,随后缓缓地开口问道:
「……说明一下详细内容吧。」
「嗯。首先,必须事先确认新加坡的现况。」
语毕,萨札环顾了众姐弟的脸孔。在确定所有人都专注于聆听他的发表内容后,便开始进行说明。
「敌方的战力基本上可以分成三部分。其中之一是人类。『公司』的镇压小队和十字军的对吸血鬼部队。然而,他们虽然能在战场上发挥战力,但并不会对暗杀行动有所阻碍。如果是那布罗,一定能够从人类所组织的警卫队中轻易逃脱。不过,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神父这个人物。他在过去曾经成功逃离那布罗的追杀。目前也站在举足轻重的立场上,极有可能成为计划的阻碍。」
听到神父相关的内容,那布罗有些不满地噘起嘴说道:
「那次是因为你中途阻止我,他才会逃掉。更何况,他也不是这次的目标。」
「不过,他铁定会待在葛城边边子的身边。如果说可能的话,把他一并转化成『九龙的血统』也无所谓。」
萨札爽快地说道。于是那布罗开始认真沉思起来。
这时,马贝里库举手问道:
「对了,萨札哥。要不要干脆将『九龙的血统』投入十字军本部?如哥哥所言,那些家伙虽然擅长攻击,但却十分不在行防守呢。或许可以很轻易地攻陷那里。」
这又是另一个骇人的提议。要是尾根崎等人听到了,必定会寒毛直竖吧?马贝里库有着一头褐色短卷发和深褐色瞳孔,看起来是名很好亲近的青年。不过,身为萨札的左右手,马贝里库和他所有的谋略都关系匪浅。他拥有其他姐弟所没有的独到见解。
不过,萨札的回答却十分不领情。
「不行不行。要是做出这种事,就会完全跟社会舆论为敌了。在目前这个时间点,我们必须把自身的问题——『九龙的血统』的问题限制于特区之中。别忘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避免让各国政府积极介入。就是基于这个缘故,我才会让大姐在那场演讲中提出长生不老的优势,借此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嘛。」
「你也稍微思考一下再发言吧。」萨札对马贝里库严厉地说道。因为对方的论点十分正确,所以马贝里库也乖乖地闭上嘴巴。不过,他还是趁萨札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朝汉斯和亚弗里吐了吐舌头。
萨札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回到正题吧。敌方第二大战力则是来自『豪王弗瓦德』的血族。不过,他们的吸血鬼化特殊部队『赤色獠牙』则是滞留在本国。毕竟现在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加坡,所以他们还无法将部队招集过来。也就是说,实际上能够被称为战力的,只有『豪王』本人,以及跟随他来到新加坡的几名血族成员。尤其是『壮剑罗兰』的古血贾妮特·哈根达夫。不过,如果『豪王』的辅佐官约书亚·达尼也现身,恐怕会有些麻烦……但那个血族的人才目前仍十分不足。他应该也无法马上离开美国吧。」
「『豪王』本人的实力如何?」
「这还不清楚。他本身的战斗能力应该构不成威胁。但再怎么说,他毕竟也是一个血族的始祖。不只是他,可以的话,我希望尽可能避免和『豪王』阵营扯上关系。」
「这有可能吗?依你的情报,他不是向葛城边边子求婚了吗?也就是说,这可能代表他已经完全和『公司』创建起合作体制了不
是?」
在达尔继续提出疑问后,萨札微微不满地鼓起脸颊表示「不是『你』,而是『萨札哥』才对吧?」随后耸了耸肩回答:
「很不凑巧的,名为吉伯特的这名青年似乎被拒绝罗。关于『豪王』与『公司』合作与否一事,他目前似乎也持保留态度。不过话虽如此,基本上可以把他们视为和『公司』站在同一阵线就是了。」
萨札所收集的情报可说是滴水不漏。他是一名从往昔便彻底运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种战略的吸血鬼。
「不过,如果是这次的计划,『豪王』阵营并不至于成为我们的重大阻碍。虽说比Mr.吉伯特是一名始祖,但他转化成为吸血鬼后的资历尚嫌浅薄。由在战场上历经千锤百链的那布罗来对付,我想是不成问题的。更幸运的是,那布罗虽然也是一名古血,但是对于始祖的敬畏之情却很薄弱呢。」
「别管我啦。」
那布罗喃喃抗议。或许他其实有些沮丧吧。不过,因为他脸上几乎还是没有半点表情,所以这点也只有本人才了解了。
「至于贾妮特·哈根达夫亦然。她虽然是个剑术过人的剑士,不过她的血统并不擅长暗杀方面的任务。实际上也是这样没错吧?」
听到萨札的提问,脸上不带感情的达尔点了点头。
「嗯。贾妮特和她的黑暗之父很像——但目前仍稚嫩到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程度。因为她的个性正直,所以如果被安排作为『少女』的护卫,就算是大白天,或许也会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吧。不过——」
「没错。她必须先行保护『豪王』的安危。虽然她不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对象,不过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
萨札淡淡地接着说道。他在众姐弟的脑海中慢慢描绘出实现计划的蓝图。
「最后的战力则是逃离特区的吸血鬼们。就称他们为特区组吧。不过,这个势力完全不足以警戒。比较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昔日身为龙王心腹的古血月梅女士。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内勤。至于隶属于『魔女摩根』血统,同时是渥洛克家出身的亚伯特·坎贝尔,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而『银刀』也不在,可说是完全不足为惧——」
「等等。」
卡莎打断他的话。
「不足为惧?你遗漏了最重要的部分吧?『他』可是连那布罗的『雾化』能力都能察觉呐。当然也能够加以妨碍。实际上,能够让那布罗陷入苦战的存在,除了『绯眼杰尔曼』以外,不就是他了吗?」
卡莎以严厉的语气指摘。那布罗则是小声地埋怨「我才没陷入苦战呢」。
不过,萨札却彷佛像是等待这个疑问已久般,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大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不过,凯因·渥洛克现在并不在新加坡。我已经确认好几次了,不会有错。」
「什么?」
卡莎大吃一惊而探出身子。因为她认为凯因理所当然会跟「公司」一起行动。
「那么……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天知道。很不巧的,我们无法查明他目前身在何处。在特区沦陷后,他似乎曾经返回伦敦一次,但目前人也不在那里。关于他之后的动向,我们就没能追踪上了。」
「……回伦敦?」
伦敦那边住着「魔女摩根」的血族的长老们。是凯因,同时也是卡莎昔日的血族长老的三姐妹。
然而,卡莎和凯因在血族中算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卡莎因混血儿的身分而受到排挤,凯因则是因为奉命监督卡莎,所以也鲜少接近伦敦。自从特区落成后,他便以渥洛克家的极东代表人身分,成为「海洋银行」的支配人,同时也无视本家的意见,在特区里指挥着麾下的吸血鬼。也就是说,凯因几乎可以说是从本家独立出来了。
当然,在特区沦陷后,返回本家也是一种选择。应该说,就一般情况而言,这种做法反而是最恰当的。
不过卡莎还是无法接受。不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就感性方面的判断,卡莎也认为凯因和本家三姐妹之间应该有所隔阂——她是这么想的。
面对卡莎再三思索的反应,萨札不以为意地接着说道:
「总之,凯因·渥洛克不在新加坡,可为我们打造了大好机会。必须警戒的人物只剩下神父了。此外,在目前的新加坡国内,曾经和我们『九龙的血统』交手过,同时也能够察觉到我们的气息的存在,实际上也只有贾妮特·哈根达夫而已。实为难得机会。」
萨札强而有力地断言道。在姐弟中排名后段的汉斯、马贝里库与亚弗里三人,面对哥哥自信满满的态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然而——
「等一下,萨札。还有一个『战力』没有被你枚举出来。」
发言者是在确认九龙王的意思后,便一直沉默倾听说明的拉乌。他露出毫无破绽的眼神,彷佛像是要挥刀砍杀萨札般地瞪视着他。
「你不可能不把『那个』列入考量。你有何打算?」
「……嗯,其实那是我最头痛的地方呢。」
萨札也露出一脸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什么东西啊?」
亚弗里提问。萨札耸了耸肩老实答道:
「当然就是指真银刀啊,亚弗里。这东西现在也在新加坡。而且,基于它是为了对付吸血鬼而准备的这点来考量,恐怕真银刀是被安置在内核人物——也就是葛城边边子的身边。面对它,即便是在『老牙』中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葩,也会沦为和初生吸血鬼没两样的地步。再加上,在真银刀入鞘的时候,也无法察觉它被放置在何处——而这当然也是对方的最高机密就是了。到现在,我们还无法确认它的安放地点。」
萨札叹了一口气,将手搁在头上。
他目前所寄宿的这个肉体原本属于圣,外观上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如果只看外表的话,他彷佛像是个原本解题解得很顺利,却突然发现作业中出现自己不擅长的题目,而为此伤透脑筋的小学生。
对吸血鬼来说,真银可说是致命的存在。而真银刀便是以真银所打造出来的武器。它有着「曾经将真祖大卸八块」的传说,以往被龙王用来封印特区里的九龙王遗灰。在九龙王复活后,虽然曾一度被拉乌夺走,但是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边边子一行人的手上。
正因它是足以毁灭所有黑血的终极之剑,所以也难以处置。不过,若站在「公司」的立场上,这可说是他们的一针强心剂吧。
「等到确定真银刀所在之处后再运行计划,是最理想的做法。这点我也明白。不过,如我刚才所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从全球的情势来看,目前虽然刚好维持在微妙的平衡点上,但舆论不知何时会转而支持『公司』。我还是想先下手为强。」
其他姐弟也很明白萨札这番话的意思。现在的他们虽然占领了特区,也对全球发出独立宣言,但他们终究还是少数的异端集团。从广泛的观点来看,他们的立场可说是脆弱到不堪一击。尤其只要「公司」持续进行以夺回特区为目标的相关动作,他们的野心便随时都有可能走向毁灭。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一起前往新加坡吧。」
拉乌打破萨札的沉默,自行提出了这个要求。
萨札内心或许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吧?能够对抗真银刀的,便只有身为人类的拉乌。听到他表态,萨札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有些过意不去地望着他问道:
「可以拜托你吗?」
「你还能拜托谁呢?首先,依据方才的说明来判断,这明显是个必须面对的风险。反正我也习惯顺其自然……那是我曾经入手过的剑,我会再次把它拿回来。」
下腭带着一道伤疤的拉乌自信地笑道。
一袭随意套在身上的暗色西装,再加上不打领带的穿着,让拉乌乍看之下就像个路边的小混混。不过,年纪轻轻的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次数却和年龄十分不符。拉乌所拥有的实力,就连萨札也愿意将此一重责大任托付给他。
「其实,能够使出缩地法的我也一起过去是最好的。不过,现在可不能让特区的『结界』解除。这样一来,我就无法使用一些特殊技法,就算同行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全都交给你们。万事拜托了。」
如同以前的圣一般,萨札为了展开特区的「结界」,便已经用去了自身的大半力量。再加上封锁结界时,他必须牺牲视力作为代价。现在,墨镜下的双眼也仍然紧闭着。因为萨札直接使用了圣所编织出来的术法,所以就连必须付出的代价,都跟圣一模一样。
然而对萨札来说,这个代价成了他极大的枷锁。因为萨札原本最擅长的便是视经侵攻,在抢夺他人的肉体时,也必须以视线作为媒介。现在的状况,等于完全封印了他这项能力。
如果是曾
经被自己占据过的肉体,即使不借由视线,也可以自由移动意识;然而,在结界展开的状态下,萨札便无法离开圣的身体。以神出鬼没作为武器的萨札,现在却陷入了完全无法发挥自身高度机动力的状态之中。虽然这是为了打倒圣而不得不使用的方法,但对萨札而言——实为失算——是事前未能预料到的一大障碍。
这时。
「……我也一起去吧。」
声音来自卡莎。其他姐弟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若说卡莎是因为觉得很有趣才表态参加,那么方才的声音未免过于细微了。而且,她还很罕见地别过了自己的视线。
那布罗脸上仍然没有半点表情。不过拉乌则一脸意外,达尔和其他弟弟们也为姐姐一反常态的表现而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过,似乎只有萨札预测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好啊。」
他随即若无其事地回答。卡莎吃了一惊,看向他问道:
「可以吗?」
「当然。大姐不但能使用那布罗直接传授的隐形术,而且还是『化身』高手,最适合在当地收集情报了。再说,针对这次计划中的一些不安要素,魔术方面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而且这次还必须把目标带回来。如果只是暗杀,让那布罗独自前往不但比较好行动,我们必须承受的风险也会降到最低;但这次我们没办法这么做。话虽如此,运行人数愈多,被敌方发现的可能性也就愈大。大姐、那布罗和拉乌,就你们三人去最理想。」
萨札直截了当地回答,看起来甚至有些愉快。
随后,他露出一脸最符合自身的,彷佛已经洞悉一切的得意表情说道:
「不过,你可别对『必须由自己来转化葛城边边子』这件事过于执着罗。就算她不是大姐的女儿,我们也还是一家人呢。」
卡莎一瞬间不悦地板起脸孔。不过,看她并没有马上以暴力反击,内心对边边子有所坚持一事,果然还是被萨札说中了吧?
卡莎原本便对边边子异常执着,所以萨札先前才会瞒着她进行暗杀计划。但若要将她迎为「九龙的血统」就另当别论了——这点小事,已经全都在萨札的预料之中。
「我认为,这次的作战绝对能顺利进行。至于会让我这么想的最大理由,便在于大姐愿意提起干劲。」
「这种理由还真是毫无根据呐,我的弟弟。」
「人算不如天算,这可是所有的谋略最终的结论呢。」
萨札有些夸张地张开双臂,仰天感叹道。卡莎对他投以冰冷的视线,不过最后还是耸了耸肩回答:
「我稍微提起劲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引领的工作就麻烦你罗,大姐。」
这句话成了作战开始的暗号。看着众姐弟露出认真神情,萨札脸上也充满自负。
于是,九龙开始将獠牙缓缓朝向遥远的新加坡。
朝向萨札和其他所有人当时所始料未及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