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九牙集结 第三章 裂缝随行(2/2)
「就此道别吧,我要走了。」
「咦?」
沙由香一改至今的生疏态度,让边边子心生困惑。她彷佛对待朋友般微微一笑:
「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我话说在前头。我能认真称为『朋友』的人,看来只有边边子而已了。一起喝酒真的很开心。」
「等…等一下——!」
太过唐突的话让边边子手足无措。
「这时候说这什么话?妳要走去哪里?想留下杰尔曼离去吗?」
「我才刚说过吧,就算待在这里,之后的事我也无能为力。而且,『公司』应该不用多久就会赶到,这里也不方便与杰尔曼大人会合。」
与不知如何是好的边边子相形对照,沙由香身上看不见迷惘。边边子不知为何感到非常焦躁,她跟不上令人晕头转向的快速发展。
不仅如此,感觉自己彷佛会被留下来……
「今后妳打算怎么做?」
边边子叫住正准备离开的沙由香:
「半年间还行踪成谜,竟然又造成这种事件!跟着那家伙会变得怎样?连沙由香都会一起跟着毁灭,这种事情很显而易见吧?」
没错——边边子心想。可以预见这样的未来。沙由香应该也明白才是。
「我也明白妳的心情。」
真的。她也曾开门见山地说过,而且就算不说也很清楚。
因为很相似,所以——
「所以请妳重新考虑。与杰尔曼那家伙在一起——与那种吸血鬼在一起——」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肯定——」
会孤单一身。
「无所谓。」
沙由香如此回答。
「我已经决定……不,老早以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到死都要伴随在杰尔曼大人身边。我其实曾经很迷惘,但已经不再迷惘。」
这一段毅然决然的话,就是挥别犹豫与烦恼,而得以掌握真正重要之物的证据。沙由香的脸庞英气凛凛且直率,让边边子几乎睁不开眼睛。
——真好……
边边子心想,好羡慕她。
「——嗯~」
一阵挠动,怀里的小身子扭了扭。边边子吃惊地身体一颤:
「小…小太郎?」
——醒来了?
看着扭来扭去的小太郎,沙由香嘴角一缓,然后转身背对边边子,朝饭店后门走去。
「沙由香!」
边边子想叫住她,怀里的小太郎却不允许她跑过去。边边子目送沙由香,而翻来覆去的小太郎也恢复意识。
小太郎片刻之间皱着一张脸,但终究轻易地睁开眼皮。
「嗯……嗯嗯?小边边?」
小太郎宛如海洋色泽般的碧蓝色眼眸睁开的瞬间,边边子有种明显的感觉。
不一样。
是小太郎,却又不是小太郎。这种感觉,很久之前也曾在某处……
小太郎没睡醒似地悠悠发出「嗯~」一声,先伸个小懒腰,一副没发现正被抱着的状态下动了动身子——
「小边边,『次郎』呢?」
背嵴一寒。
次郎他们背负的宿命,就是血统始祖「贤者夏娃」的「转生」。次郎经由贤者爱丽丝•夏娃转化成吸血鬼,因为夏娃选择次郎为自己的护术者。而「贤者夏娃」的护术者,在她死亡时,会吸食她的「血」保存在自己身上,然后保护并抚养重新转生的贤者——失去一切记忆的贤者,也就是小太郎。小太郎是「贤者夏娃」的转生。
总有一天,小太郎会将次郎体内的「血」连同他本人纳入自己之中,取回记忆,次郎会被「血」吸收,小太郎最后则将以完全的始祖之身复活。
总有一天。
「不要。」
边边子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等一下啦!小太郎……」
小太郎在她怀里一脸惊讶,意识尚未清晰。刚才边边子遗担心着小太郎没有意识,可是现在却比前些时候强烈好几倍地祈祷着。
请再度闭上眼。
「拜托,因为……因为,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啦!还早,太早了!拜托,请等一下,还…还不要……请妳——」
无能为力的言语只能毫无秩序地冒出来。边边子泪流满面地微微呜咽。
她什么都做不到,想求救却不晓得向谁求救。
「拜托…………拜托你……拜托!」
小太郎茫然仰望颤抖着反复诉说的边边子,边边子的眼泪滴落在他的白晰脸颊上。
此时边边子突然理解了。脑海里遥远彼方的光景苏醒。
那正是一片夕阳西沉的天色。河面闪烁,无数残影。斜阳下染遍红霞的西敏寺宫殿与桥墩、钟楼,还有令人心情开阔的美丽夕景。
百年前的伦敦,吸血鬼次郎的起始之处。
是「共鸣现象」。被次郎吸血后与卡莎等人对战的隔夜,由于残留的共鸣现象作用,边边子窥见次郎的片段过去,身为人类时的次郎记忆,以及残留其中的雾都,此外,还有一名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
「『艾莉丝』。」
边边子恳求地抱住小太郎:
「拜托妳,艾莉丝,请等一下!求求妳,拜托!」
她疯狂地恳求,被抱着的小太郎不可思议地斜眼看向边边子。
「请不要带走次郎!!」
她不知如此说了多久。
不知不觉间,边边子跪下,将头埋在小太郎的颈子里,并抱紧他全身。而健庸的呼吸声传入边边子耳朵。
——……咦?
她轻轻将脸拾起。小太郎遗在睡。他「回来了」。边边子就算没看见眼睛也明白,如今躺在她手上的,是她所熟悉的望月小太郎。
「艾莉丝……」
啊!!边边子心想着,仰头看若外墙。只见正如预料,次郎与杰尔曼的战斗迎向结束。
在受伤的杰尔曼观望下,次郎全身失去力量。
次郎的意念力场消失,他的身体坠落。
「次郎!」
边边子大叫。可是就在次郎冲撞地面前夕,他一时停在半空中,接着才咚一声摔落,彷佛某人在半途接住他一样。
——是谁……杰尔曼?
杰尔曼还留在饭店外墙上,可是确认次郎坠落后,便开始攀上屋顶离开现场。真的结束了。边边
子抱着小太郎,全身无力地蹲坐原地。
BBB
硬梆梆的柏油路面触感,让次郎尚存一丝几乎消逝的意识。他知道体内力量枯竭,但脑中还想着弟弟。次郎拚死地想要起身。
「次郎!」
这道声音让次郎浑浊的意识明确地清醒,就像沐浴在净水下,发烧的心重新获得活力。
明明只是被叫了名字而已,就好像魔术一样——次郎苦笑。
「……边边…子。」
擡起身体。边边子伸手助他一臂之力,然后看到她怀里弟弟安稳的睡脸时,次郎在安心之余放松力气。
于是起身失败摔坐在地。
「呀啊!」
出手协助的边边子跟着受牵连而倒在次郎身上。听见夹在其中的小太郎冒出被压扁的呻吟才脸色一缓——太好了,似乎很有精神。
次郎瘫在地上观望四周。一片惨状——内心只有这句形容,逛吓人的迅,遣打人仍在道处围观,这已经不是一句「被目击到了」就了事的状态。围观者与次郎视线相对便惨叫着逃跑。他才想惨叫咧。
——他居然干出这种事……
真懊恼。「公司」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会操作情报到什么地步?能彻底隐瞒真相吗?想到阵内发青的脸,次郎在心底向老友低头致歉。
可是引起如此严重的事态,次郎的心情却莫名昂扬。
身体状况很糟糕。伤口本身靠着「血」——靠着寄放体内的血统之「血」就能痊愈,但在使用强大力量的反作用下,体内的脉动呈现被千刀万剐的状态。那种甚至堪称灾厄力量的余韵,也会在身体各处留下强烈的影响。请求圣域黑姬封印住,只有小太郎有危机才解放的护卫者之力,竟然施展到这种程度,这可是自从香港圣战以来第一次。
可是次郎仍自觉到他的喜悦。
——吾主。
因为感觉得到「贤者夏娃」的存在,感觉到战斗期间与她紧密相连。
因为能与一度失去的心爱之人重新感受彼此。
——可是…………
次郎盘坐在原地,瞄了眼继续躺在他大腿上沉睡的小太郎。小太郎没有变化。他确实有觉醒征兆,但如今已经完全恢复成原本的「弟弟」。
「边边子……」
次郎一面看着小太郎一面呼唤。
但却得不到回应。他的视线转向边边子。
「边边子?」
一起倒下来的边边子已经迳自起身,被次郎一叫,不知为何吓得全身一颤。
「干……干嘛?」
回复的声音也颤抖着。次郎心存不解地询问:
「很对不起。既然解释理由已经没有意义,至少请让我道歉,我无意引发这种事态.至少,我们立刻离开这——」
「啊,等等,这没用啦。」
「没用?」
「对,再逃也没意义,因为已经完全晚了一步。另外,『公司』过来时不能不在这里,必须说明发生过什么事。应该耍负起责任。所以关于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就是如此,事情已经发生了。次郎点头。
「我知道了……可是,可以让我提个问题吗,妳是怎么找到小次郎的?我想妳已经明白,我刚才就是感觉到小太郎有危机,所以才冲出去.这家伙到底在哪?」
「在沙由香那里,是她带过来的。小太郎似乎独自去见杰尔曼他们。」
「所以才……这个煳涂蛋!」
小太郎确实跟杰尔曼交情很好。不晓得他是在何处与失踪的杰尔曼偶遇,但很容易想像得到他厚颜无耻地跟着走的样子。
不过,独自造访杰尔曼,随后又发生什么事。
若只是普通危机,自己——自己体内的「血」不可能发生如此激烈的反应。小太郎差点就要转生。在那饭店房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不,什么事变成契机并不重要。
小太郎总有一天一定会迎向「那个时刻」。这是血统的命运,也是既定的未来。他预想过种种走到那瞬间的过程,但最终迎接的结局只有一种,这绝对不会变。
重要的反倒是为什么现在小太郎如此安定呢?这才是个谜。
他肯定差点觉醒了,应该说,几乎已经觉醒。刚才感觉到的贤者气息如此鲜明,若没有杰尔曼妨疑,应该已经转生「完毕」,次郎也将让渡体内保存的血统之「血」。
这是为什么?
「边边子,被沙由香带来时,这家伙是什么状态?那时候起就像这样沉睡吗?」
「唔…嗯………」
「那么,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什么都好,如果有任何发现请都告诉我。」
阻止护卫者之力失控的原因,应该就是转生被中断。如果最初就跟现在的情况一样,小太郎持续沉睡,次郎一开始就不会暴走了。肯定发生过什么不同于平常的状况。
边边子回答他——
「……很怪异。」
「咦?」
「沙由香说的,小太郎在饭店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
「这是真的吗?」
「嗯,之后就一度失去意识,沙由香才带他来找我。」
「失去意识之后吗?」
这样的话,时间点不合。「血」停止战斗之时,小太郎已经在外头——
「……接过睡着的小太郎时,这孩子曾醒来一次。」
次郎连忙擡头看向边边子,然后他发觉一件事。
边边还在发抖,似乎恐惧阵什么,怎么了?
「边边子,妳——」
「然后,我就恳求他『还不要,等一下』,对他说『拜托』……」
「……咦……」
次郎愣愣地应声,边边子别过脸。
次郎视线缓缓落在小太郎身上,接着又再度缓缓仰望边边子。
边边子以侧脸面对他,似乎是对自己感到可耻,但却未加以解释,因为她不认为自己有做错。
次郎明白了真相。是边边子阻止的。边边子让转生途中的「贤者夏娃」再度沉睡。
次郎萌生惊讶,以及被抢走奖赏般孩子气的誉葸。
「为什么……」
但这一句话带给边边子的愤怒,却是次郎的气愤无法相比的。
边边子赫然脸色一青,两眼充血地瞪向次郎。
「你问我为什么?」
边边子愤愤地说着,肇首甚至饱含憎恶
「你问我『为什么』?这还用说!因为小太郎会变成另一个人!因为次郎会被小太郎『吃掉』!所以我才阻止……不,我才请他『等一下』!不行吗,我错了吗?」
「什么嘛!一脸遗憾的表情。真是抱歉,居然阻碍你达成使命,对不起喔!你明明差点就能眼心爱的人重逢!恶劣!这种事……这种事……有够恶劣……」
边边子一副无法忍受似地,双眼含泪,温柔的容颜因愤怒与绝望而扭曲。次郎惊愕地瞪大双眼。
「……妳怎么了,边边子?这种事……妳应该很清楚这是我血统的宿命吧?」
「对,我当然知道!关于可怜的次郎,关于可怜的小太郎,关于『贤者夏娃』了不起的宿命,找就算不喜欢也全知道!」「既然这样……刚才在公图也聊过吧,边边子妳不也——」
「那当然是谎话呀!连这种事你也不明白吗?」
次郎无言以对,被边边子的激情全盘压倒。
边边子也已经停不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甩乱头发,声音沙哑地嘶吼
「什么嘛!什么跟什么跟什么啦!『为什么』?你居然敢问这种事?居然敢向我问这句话?问我为什么,这还用说!因为我不要你消失!因为我不要失去你!因为——」
边边子用力闭上眼睛,斗大的泪珠滑然落下。她低下头,咬着牙,低吼似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
BBB
圣与凯因没有过来。似乎是因为事关贤者,为了以防自己出现轻率的行动。确认转生不完全地结束后,只说了之后再碰面。
钤介也没出现。毕竞「公司」正陷入一团乱,就算大肆抱怨,也只能响应紧急召集.
因此,来现场的是阵内。
镇压小队、情报部人员,以及调停员部出动了。他们抄近路直接抵达现场,在途中一一会合。阵内一面接二连三下指令,一面以现场为目标,抵达时,已经完成超过八成的进程。阵内部下的调停员或镇压小队不用说,甚至连立场他与处于冷战关系的情报部工作人员也会赞叹,那真是漂亮的手腕。
但令人瞠目结舌的不止他的活跃。「公司」因半年前的悲剧而充
分得到教训,其中尤以情报部的启动宛如雷电,不待张部长掌握状况下达指示,便毫不畏惧、行动大胆、迅速而确实地采取了紧急时刻的应对措施,抑制溷乱的火星。匆忙上阵的张,对部下的努力不禁露齿一笑。
对摩擦逐渐加大的特区现状感到难堪的,也不只有上层阶级的人。特区是累积众多人们无法公开的努力而创建起来的都市。自己所创造、世上独一无二的都市受折磨的模样,令他们自尊受损且痛心,但仍旧不舍希望地从事自己的工作。正因为如此,面临危机时,每个人都能马上有所作为以解决事情,而不会陷入惊慌。
他们还能作战。很讽刺地,文郎与杰尔曼的冲突,成为现场人们重新确认自身可能性的契机。
但阵内赶到之后,面对的却是始料未及的状况。正确地说,现场发生众多应该处理的问题点之中,掺入一件他未曾料到的情况。
「」
阵内表情复杂地伫立原地,两人在他面前不发一语地保持沉默。
次郎抱着失去意识的弟弟,表情凝重地抿着嘴。
边边子一头乱发,顶着哭肿的脸,一直低头往下看。
两人对确认状况的阵内与情报部部员提出的问题均毫不隐瞒地回答,然而彼此却不看对方的脸。甚至对话时,也不面对另一人,只吐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词语。
阵内知道次郎与小太郎的秘密,也从边边子的态度间接晓得她听次郎提过这件事。
至于现在这状况——
睑无辜的贤者抱持绝对的信赖,躺在护卫者怀中幸福地熟睡。阵内不禁以充满怨恨的视线望着他。
最后,次郎、边边子与小太郎三人在阵内的关照下,全被带往情报部,接下来要在本部接受更详细的问讯。
阵内叹息。摸摸下腭,感觉胡渣很刺手。
明天「赤色獠牙」的本队即将抵达。在那之前,尾根崎留下圣与凯因的位置,要求他们届时要露面.失踪的杰尔曼也展开行动:而且应该还得动用背后人脉,处理那个叫福克斯的男人。更重要的是,必须先尽全力度过这场骚动。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令人晕头转向。
虽说如此……
阵内再度叹息,拾起右手放在头上.他咋舌一声,不顾部下的讶异,一面喊着「啊~」一面抓抓头发:
「真是!自找麻烦!」
但没办法,他年纪也大了,因此才能为长不大的友人与年纪尚轻的徒弟做些事。
然后,尽可能多管闲事,就是他所选的道路。
所谓调停员就是这么回事。
从电塔上看到世界逐渐失去光芒。碧绿山野、海岸线、海。在黄昏的深沉逐渐增加下,湾岸的街道彷佛吸收了溶于大气的阳光,浮在水上的都市开始一一点亮人工灯火。白昼的世界与夜晚的世界如影绘般交替。
卡莎站在电塔上,以宁静的眼神凝望远方水都。
她难得有如此祈祷般的眼神。双臂不知不觉缩紧,像是要拥住自己的肩头般。她的白皙睑庞隐藏着不安,莫名流露出孱弱的印象。
乌墨亮丽的秀发随冰冷晚风飘扬。驻足于电在线的乌鸦们,兴致勃勃地盯着跟自己一样的发色在与自己一样的高处摆荡,然后伴随着尖锐高鸣飞降至下方的森林.因展翅而飞散的羽毛如漆黑泡沫般,于附近飘荡。
空气散失热意,从卡莎嘴里冒出的呼气开始在空中留下白雾。
卡莎终究闭上翠绿瞳孔,吐出叹息——吐露深深的安心。紧绷的身体无助地摇晃,伸手撑在身旁的铁柱上。
「……笨蛋」
想起往昔友人的脸孔,卡莎低声呢喃。
然后,她又想起比他更长时间相伴随的女性,别扭似地啧了个舌。
「为什么妳总是这样……如此轻易地让我的企图化为乌有……」
反正她本人一副呆愣愣的,真是坏心,彷佛真的看透一切的样子。
相信自己会完全消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迟疑。
卡莎苦笑。
十一年前自己选择的决定,应该已经舍弃的犹豫。她晓得,若非痛苦的胜利,否则就是救赎的败北。
掌心贴着头,捞起浏海。真不像自己。无论过去或现在,只要扯上那两人,她不知为何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以前的她还满喜欢这种矛盾的自己,但现在呢?卡莎自嘲。不行了,无法像以前一样。
吸血鬼不会成长。她变了,却称不上成长。
——卡莎。
念话传达至内心深处。卡莎赶紧掩饰自己的脆弱,双手拍拍脸颊。
卡莎重新站好,彷佛像是早已在等她准备好似地,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眼底的森林窜上一道人影。
人影一跃飞上卡莎所在的高度,顺势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旁。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巨汉——是达尔。这点程度的跳跃彷佛跟普通的步行没两样似地,力量波动完全看不出紊乱,别在腰间的一对长刀也未冒出碰撞声。
「看来妳镇定下来了。」
「……是呀,你害得我冒出一身冷汗呢。」
卡莎嘟哝一句,达尔微微苦笑。
视线投往跟她一样的方向。就算隔着如此距离仍扰动着她的「觉醒」气息,如今已完全沉寂。
与之完全无关的血统之「血」,也因期待与昂扬蠢蠢欲动。对吸血鬼来说,始祖确实是特别的存在。又或者「贤者夏娃」就是特别的呢?
「可是……」
达尔转为思索的表情:
「想不到居然在这时机觉醒,是不是察觉到我们的行动?」
「不知道,那家伙脑子里的东西,想也是白想。」
「与无法预测的对手为敌,很危险呢。」
「如果能够预测得了,犯不着为敌,我就会将她拉拢过来,靠着大量的诱饵。
达尔的苦笑加大。如果是什么都不懂的初生吸血鬼就算了,对于如此批评始祖的古血,达尔真是寡闻未见。
原本彼此血统相异的九姊弟中,卡莎与达尔两人是旧识。自从泼辣的卡莎挑战程度远胜于她的达尔,让他开始留意她的个性与实力以来,已持续了数百年的孽缘。卡莎绝对不承认,但对孤立于渥洛克家族的她来说,达尔是唯一称得上商量对象的人。
达尔也一直在旁观照卡莎经历的多舛命运,有时替她担心,有时提供建议。甚至被称为圣人的他,染上「九龙的血统」的原因之一,也是由于卡莎。现在达尔对卡莎来说,已成为左右手般的存在。
达尔知道卡莎对过去的友人——「贤者夏娃」与其护卫,怀有复杂且根深蒂固的乖戾心态。这两人依然居留在她绝不让他人进驻的领域。
「若贤者觉醒的话,我方或许会失去胜算。那可是与所谓战力大小回异的次元。」
「哼,若是这样到时再说。反正现在那家伙是个男的,不用客气,尽管打倒他。」
贤者没回来,但「银刀」还在.这究竟是吉是凶?对敌方来说,或是对我方来说,这差异都很大。
不久就会得出结果,至少目前暂时……
「放心了吗?」
「……不要问我不想听的事。」
卡莎哼声。卡莎也唯独在达尔面前,才会展露年轻女子般的举止。
但,也只有一下子。
「无论如何,可不能让不容易安排的计划无疾而终。我们对父亲重现于世的执着,可是胜过贤者的反复无常。」
说完,卡莎眼睛一眯。
嘴唇浮现盯上猎物的猎人冷笑。冷酷的美貌添上绝艳的蛙力,在迎接夜幕的澹墨色天际下静静闪耀。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变动吧?很好。」
这时两人上方——电塔顶端冒出声音。不知何时出现于此,宛如贵公子的少年仅以单腿立于此处。
是那布罗。他手臂交叠,举起另一只艇保持平衡。橘色发丝在黄昏中闪耀,贴身套装的腰带上配着一副西洋剑,以刺击为主的刀剑剑柄添加了符合他性格的华丽装饰——这就是「橙蜂」的另一个由来。这可是曾吸收众多古血的魔剑。
出现的不只他,卡莎下方,延续至地面的电塔各处聚集了共五名人影。
「我手痒了。」
如此开口低哺的是漠斯。他盘坐在细纲筋上,抱日本刀,眼睛在长浏海下发光。
「感觉像不像革命前夕?老实说,挺不赖的。」
马贝里库说道。坐在他肩膀上的是紧张而表情僵硬的华茵。为了让妹妹安心,哥哥轻轻拍拍她的外侧膝盖。
「大张旗鼓地上吧!是吧,大姊?」
亚弗里嚣张地主兄撩牙,但立刻被趴在他背后的萨札来一句——
「说起亚弗里,上一次可是一塌煳
涂呐。」
被插嘴扯后腿,亚弗里满脸通红地回应:「啰唆!」
卡莎依序看了弟弟们一眼,接着视线瞥向妹妹。
她带着宠溺地暍叱:
「……华茵?」
「我……我知道,明天我会奸好看家,可是,还不要紧吧?拜托,大姊。」
「……嗯,这就好。妳就好好看个清楚,明天世界即将风云变色。今晚是『现在的世界』的最后一夜。」
华茵听着卡莎的话「嗯」地应声,吞了吞口水。
改变世界。轻易脱口而出的话语,但任谁都不觉得夸张。他们曾经目睹一次「世界被改变」的情景,就在十一年前的香港。
「萨札,你那边的准备已经好了吗?」
「父给我吧,大姊。其实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逆转』不难,困难的是逆转『之后』考虑到这部分,各种演练准备很重要。」
萨札仍被背在亚弗里身上,擡头看向卡莎一笑。萨札现在使用的依旧是身穿洋装的少女躯体,但笑容却渗透着不加隐藏的危险。他如果是个小恶魔,还是毒性很强那种。
他是自古代以来便以其谋略扳弄、操纵众多历史的亡国吸血鬼,就算精神寄宿于人类身躯,獠牙溢出的还是剧毒。
「得解决的难关很多,但这部分请相信我,卖命去做。我可是命运创造者『人行者』,不是我自夸,胜率很高的。」
卡莎颔首肯定血族引以为傲之参谋的话。
「拉乌也会来?」
「当然OK,明天九龙王的遗孤即将聚集一堂。」
最后一句话不仅让卡莎,也让聚在现场的所有人微微颤抖。
上战场前的颤抖,
对九龙的血统来说,这正是他们最喜欢的感觉,驻留于卡莎眼瞳的冰冷元素,蔓烧至姊弟全体,成为令电塔烧焦的大漩涡。
合计十六道视线,追逐着盯上的猎物飞往海上.「——达尔。」回应卡莎的呼唤,达尔的深沉男中音响起:
「明日,吾辈之牙即将再度刻记于旦兄与太阳。完成准备,随后迎向胜利!」
那布罗、汉斯、马贝里库、亚弗里,以及华茵,或是点头,或是出声附和。
被诅咒的血族发出狂暴的战嚎。聆听一族的叫嚣,卡莎眼光一凛,无声地低语:
——我来了,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