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你和罗密欧与茱丽叶(2/2)
「全名!」
冈崎的语气十分严厉。
「冈田……卓也。」
「果然是你。」
我不知道她说「果然」是什么意思,而她不作解释,继续说道:
「本院规定,非相关人士,不得在会客时间后进入病房。」
「是……对不起。」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拚命道歉。我盯着地面,脖子垂得低低的。
「算了,这件事其实不重要。」
冈崎维持肃穆的表情说,我讶异地擡起头。
「先不提这个,你为什么突然就不来探望渡良濑同学呢?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我吓一跳,冈崎似乎彻底误会了什么。医院工作那么忙,我还以为她并不清楚谁来探望谁,哪知她竟然发现我频繁出入真水的病房。
「你们吵架了吗?还是你终于受不了?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你觉得很痛苦?」
「不是的……是我单方面被她讨厌了,她说不想再看到我的脸。」
「所以你就不来啦?哦~」
冈崎擡起穿拖鞋的腿,轻轻踢了我一脚。
「不要半途而废啦。」
「……我也很无奈啊,她不要我来,我只能不来。还是说,冈崎小姐,你崇尚变态跟踪狂那种偏执的爱?」
不知为何,我选在这个正经的时刻开玩笑。没错,我知道自己在一头热。
「你什么都不懂,而且不认为自己的无知有错。你觉得自己是对的,还沉溺在你自以为是的正义里,这是很常见的情形,但是也很恶劣。」
冈崎接连吐出意味深长的话,然后站了起来。
「巡房时间到了,我该走了。你今天回家吧,不要半夜把病人叫醒。」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缓缓起身。
「我值大夜班时,半夜会去巡视病房,最近渡良濑同学时常边睡边流泪,自从你不来之后一直是这样,可能连她本人都没察觉。我虽然看在眼里,却也不能说什么。我同时照顾很多病人,不可能一一探究他们内心的隐私。她嘴上总是说着『卓也,对不起』,这是你的名字吧?她每天晚上都在对你道歉。是什么原因驱使她这么做?我不知道。」
冈崎连珠炮似地说道,我忽然觉得她很适合当漫才(注6)家或政治家。
「我想天底下大概只有你知道答案。」
冈崎最后留下这句话,便走出护士站。
「等等!」
我不小心大叫出声。
「小声点,现在是半夜。」
「对不起。呃,我们班明天要上台演戏,这次是正式表演,所以我今天才想来看看真水的脸。我是为了她才努力演戏,可以麻烦您至少帮我转达这件事吗?」
「看我的心情。」
冈崎留下这句话后离开。最后我还是没见到真水,只能认命回家。
文化祭正式开幕前的时间里,我真的觉得相当难熬。
「卓也,不要乱动。」
班上的女孩子们抓住扮演茱丽叶的我,在教室里替我上大浓妆,穿上夸张的礼服。我之前就知道要穿礼服,但可没听说要化妆。
「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我无奈表示,然而整个班上已经玩疯了,没人理我,男生们也都在旁边憋笑。
「冈田化起妆来很好看耶。」
「好像比我还美。」
「冈田意外地漂亮嘛。」
众人对我投以说不上是安慰的话,我也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都滑稽可笑,甚至萌生一股想丢下一切逃跑的冲动。
「冈田,你是不是很紧张?」
饰演罗密欧的香山穿着贵族服饰走来,一副凑热闹的样子来偷看我梳妆打扮。
「完全不会。」
我才想说「你比我还紧张吧」。他的表情有多紧绷,难道我会看不出来吗?
「冈田,希望这出戏能大受好评。」
不论怎么想,从我穿女装亮相的那一刻起,这出莎士比亚的悲剧就已经沦为搞笑剧了
。
「要是你也穿女装就好了。罗密欧其实是女人,这样就变成全新风貌的百合悲剧。」
也不是悲剧,应该说是悲喜剧。
「两个男人演百合吗?」
「很可笑吧?」
我嘴上说好笑,实则完全笑不出来。
其实我已经快受不了……不过还是想认真表演到最后。
因为我不是为自己而演。
排戏的时候我也算是认真,所以一定不会有事。
「真的没问题吗?」
我没来由地感到不安,对香山问道。
「哦哦,很适合你嘛。」
香山顾左右而言他,对我的女装发表感想。我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因为已经梳妆完毕而准备起身。
我把制服脱在教室角落,这时口袋传来手机震动声,我急忙走去确认画面。
上面显示「渡良濑真水」。
而且是视频通话。
「喂,冈田,马上要上台了。」
某个人出声提醒,但我不予理会,接通电话。
真水的脸占满整个屏幕。
一看到她的脸……我就笑了出来。
『听说你想看我的脸?』
她的黑眼圈很严重,眼睛红冬冬,面容凄惨到一看就知道直到刚才都在大哭。我之前从来没看过她这么憔悴的样子。
『如何?』
真水莫名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说。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这个世界上你最漂亮。」
这是我的真心话。现在这一刻彷佛被施了魔法,感觉只要将这句话说出口,便能好好传递给她。
『呵呵,你的脸也很猛啊,好像公主喔。』
你很吵耶——我心想。
「走啰,真水。」
我开着视频通话来到走廊。化着大浓妆又身穿华丽礼服的我一走出去,走廊的学生们马上全都回头看我,发出不知是惨叫还是欢呼的叫声。
穿上正式舞台装的演员,从隔成休息室的教室列队走向正式演出的礼堂,是本校的一大传统。
每个擦身而过的学生无不停下脚步,跟着起哄。
班上同学尾随着我鱼贯而出。我打头阵,一步一步、擡头挺胸地穿越走廊,同时保持与真水视频通话,因为我想带着她一起登上舞台。
『卓也,你好强喔。』
真水的声音充满感动。
「要正式演出啰。」
嗯,说我完全不紧张是骗人的。
『加油!』
真水说道。
「嗯。」
我简短回应,朝着前方挺进。
礼堂到了。
我看到在礼堂等候的芳江老师便走过去。
「冈田,你这是什么打扮,好猛喔。」
芳江老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够了,别再提了。对了,我正在和真水用视频通话。」
「咦?为什么?」
「原因不重要,老师,你能帮我把手机对准舞台吗?真水也是班上的一分子,我想她也想看我们表演。」
我把手机交到芳江老师手上。都这样说了,她也无法推辞。只见老师静静点头,接过手机。我转过身,穿过礼堂的观众席前往后台。
「香山,真水在看直播喔。」
我向神情肃穆静待开演的香山搭话。
「我知道,你刚刚在和她通话对吧。」
「是啊……反正我们就好好演吧。」
「就是说啊。」
我们的话剧——《罗密欧与茱丽叶》,开幕。
不出所料,来看戏的观众都笑成一团,因为茱丽叶是由我这个男生反串,他们当然只能笑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啦。
只是香山的样子有点反常。
不知道他是因为紧张还是其他原因,开演前明明还充满干劲,正式演出时却无精打采,害我不禁怀疑,难道他是真正上场时反而会失常的类型?而我早已自暴自弃,豁出去不计形象地演出茱丽叶。
戏剧逐渐迈向尾声,接下来只剩下罗密欧与茱丽叶双双殉情的那一幕。
扮演茱丽叶的我先喝下「假死药」,在舞台中央沉睡装死。
扮演罗密欧的香山发现这一幕,喊出不知练过几十次的台词。
「啊,茱丽叶,你为什么死了呢?」
就在这时,香山开始不对劲,他一直没念接下来的台词。由于我必须装死,所以只能勉强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偷看他。
我看见一个傻瓜。
香山在哭。
痛哭流涕。
从二楼坠落都没哭的香山,现在竟然哭了。
而且还哭到说不出下一句台词。
观众们察觉这点,群起骚动。
「喂,怎么了?」
「他好像在哭耶。」
「天啊,太扯了吧~」
「在搞什么呀?」
香山排练时没怎么放感情念的台词,竟然在正式演出时入戏太深。
——那我明天上台时,把你当成渡良濑真水就行了?
我想起香山昨天说过的话。
沉默笼罩着舞台,就像现场直播的电视节目出了状况。
喂喂,香山,这下怎么办?我心惊胆跳地观察他的反应。
他的眼泪依然停不下来。
但他努力调整呼吸,吐气之后念出下一句台词。
「我也要死,茱丽叶,我要追随你的脚步而去。」
然后,香山准备喝下毒药。
这时我反射性地举起手来。
「等等。」
我站起来,抓住罗密欧的手。
在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也难怪,毕竟本来应该沉睡的茱丽叶,突然爬起来阻止罗密欧自杀。如此一来两人就不会错过了,一点都不赚人热泪。
「不准死,罗密欧。」
我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睁开眼睛大叫。
「茱丽叶其实还没死!」
下一秒,礼堂传出爆笑声。
「只是陷入假死状态而已。罗密欧,你不用死,因为茱丽叶还活着!」
「哇、哇、哇……」
香山狼狈不堪地看着我,后台的同学们纷纷抱头说:「太胡来了……」
「哇~Lucky……」
香山说完,观众们笑得更是大声。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全班同学围剿,想不到真的生气的人并不多。普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大家都看腻了,以结果来说,我最后疯狂的即兴演出大受好评,因此没人责怪我,甚至有人称赞「就是要这样才好看」。反正已事过境迁,也没人会再念东念西。
顶多只有班导芳江老师会关心几句。
「冈田,不是我要说……」
我无视她的碎念,接过手机。视频还开着,屏幕那头可以看见真水在笑。
「你看见了吗?」
『嗯,这是我看过最有趣的《罗密欧与茱丽叶》!』
「不客气。」
我还穿着礼服便拿着手机走出礼堂。总觉得真水好像变成了小妖精,被我捧在手掌心里。
礼堂外夕阳低垂,时节不知不觉来到秋日,天黑的时间变早了。
「喂~茱丽叶!」
回头一看,香山追了上来,他也还穿着罗密欧的戏服,手里挥舞着瓦楞纸做成的剑。他朝我丢来某样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卸妆棉。
『彰也不是盖的呢。』
真水看到香山便说。
「我超入戏吧?」
我心想,你还真敢说呢。
「冈田,等一下要不要去庆功?」
香山的语气听起来不是特别想去。
「我没兴趣。」
我边用卸妆棉擦脸边说。那些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快点见到真水,这个心情丝毫不假。
『我想去!』
「你的意思是……」
『去嘛,卓也,然后你要好好告诉我好不好玩。』
「我说啊……」
『今天的主角是你呢!啊,是女主角才对,所以你好好去玩吧!』
真水说完,断然挂断。
……她是在顾虑我吗?
如果是这样也太逞强了,我又不想去庆功宴,我想见真水啊。
「喂,冈田。」
「干嘛?」
「感觉你还在害怕?」
「你想说什么?」
「她喜
欢的人是你吧。」
「你很吵耶。」
结果那天我仍是参加了庆功宴,续摊还去唱了KTV。不知谁点了一首歌,歌词的大意是「青春就是转瞬即逝」。我心想「大家好亢奋啊」。最后,我还是找到机会提早回家。看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刚过,我很犹豫要不要去医院,但我昨天才被冈崎护士骂了一顿,另一方面我也希望真水好好睡觉,于是决定明天再去。
回家以后,我想起了雪花球,以及已经买好却放着没动的材料。难得有时间,我决定边读真先生送的书,边尝试重做被我摔坏的雪花球。
首先,我把迷你小木屋用热融胶固定在买来的玻璃瓶瓶盖上,接着将胶水注满玻璃瓶,再把一种叫亮片粉的雪花模型倒进去。一直被我误以为是碎纸片的雪花,原来是这种粉末。
最后栓紧瓶盖,倒过来便大工告成,效果非常好。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完成,我也吓了一跳。
虽然外形不再是原本的水晶球状,只是用玻璃瓶做成的替代品,不是那么精致漂亮,但我想把这个送给她。
6
翌日下着雨,我撑伞来到医院时,伞架已经插满了伞。最近流行感冒吗?想好好将雨伞放入附锁头的伞架实在太费时,我随便把雨伞插进去,走入医院。自从真水从多人病房移到单人病房,楼层也从四楼移到六楼。我甚至来不及等电梯,无法克制急着想见她的心情。我包包里装着雪花球,从楼梯拾级而上,身上微微出汗,彷佛这是某种修行。
我一定要好好说出口。
今天一定要好好再说一次。
我慢慢爬到六楼,来到真水的病房前。
门上似乎挂着牌子。
——谢绝会客。
上面这么写。
我一阵惊愕,彷佛被这几个字重击后脑,背部一僵,心想着:「骗人的吧?」
我无法好好站立,不禁蹲了下来,呼吸急促到差点喘不过气。世界在打转,我好想吐,只能暂时蹲在原地。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我就算进去了也帮不上忙,要是因此害真水的病情恶化更是雪上加霜。但我实在很想知道她现在怎么了。
我决定去护士站看看冈崎在不在。明明前天才来过,医院走廊和护士站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感觉既陌生又排外,同样的情景竟带给我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好意思,我想打听渡良濑真水的病情,请问她怎么了?」
然而冈崎不在,不知道是今天没排班抑或在忙。
「您是哪一位呢?」
我愣住了。我是她的谁?我该如何描述我俩的关系?我找不到对应的字眼。
我是……
「只是一般朋友。」
「那么渡良濑同学谢绝会客喔,请你择日再来。」
随便一句官腔就令我无能为力地折返。
但我当然无法死心回家。
只能浑身无力、垂头丧气地坐在真水病房前的长椅上。
我心想只要一直待在这里,冈崎或许会过来叫我,可惜她直到最后都没出现。
我坐立难安,内心充满恐惧,感到生不如死。
不知不觉,时间超过晚上八点。
「时间到了……」
其他护士前来告知会客时间结束,要我赶快回家。我甚至没有力气应声,只能拖着虚弱的脚步,默默走去搭电梯。
回程的路上,我传了二十几条消息给她。
『怎么回事?』
『你没事吧?』
『状况不好吗?』
『你还活着吧?』
『还好吗?』
『快告诉我你没事。』
『说话啊!』
『喂!』
『不准死。』
『不可以死。』
『你还有事情没拜托我做吧?』
『应该还剩不少吧?』
『死了就不好玩了。』
『会变成无耶。』
『很无聊喔。』
『我们来玩吧。』
『我在便利商店吃方便面。』
『我很难过,但肚子还是会饿。』
『就是这样才难过。』
『下次溜出医院,找个地方玩吧。』
『应该早点这么做的。』
『你说是不是?』
『来享受人生吧。』
『你还活着吧?』
『拜托你一定要活着!』
『求求你!』
『我跪下来求你了!』
『一定要活着!』
消息没有显示为已读,真水没有任何反应。
我彻夜未眠,直到天明,甚至觉得以后就算都不睡也能活下去。反胃感让我吐了出来,是昨天吃的方便面害的。我想代替真水生病,就此死去。我无法想像自己要如何在没有真水的世界活下去。
我在家睡不着,又提不起劲去学校,所以决定外出。意识因为睡眠不足而朦胧,同时又很清醒。这样说很矛盾,但这两种感觉的确并存于我的意识当中。
晨间的住宅区杳无人烟,寂寞感油然而生。我也不明白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孤单又脆弱。从前我觉得别人都很烦,现在冷静想想,不禁感叹人果然会变。
我跳上电车,来到闹区的电动游乐场打僵尸,不管杀死多少只,僵尸还是一直扑过来,生命力好强啊。后来我被僵尸吃掉,改去玩竞速游戏,玩到撞车爆炸我依然活着。我是不死之身,不论做什么都死不了。
然后,我一个人去拍了拍贴机,看着自己越变越大的眼睛发笑。离开后我用打火机将照片全部烧掉,接着一次抽三根香烟,眼睛被烟熏到流泪。
过斑马线时我突发奇想,跳上停在旁边的出租车,对司机说:「载我去海边。」我不确定钱带得够不够,反正怎样都无所谓了。
要是真水在我身边该有多好,一个人不论做什么都很感伤。
海边到了,我的钱勉强用完,剩下的问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家。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搭便车,虽然我没试过就是了。
非旺季的海岸人影稀疏,我跑到沙滩上,弄得全身是沙。偶有路人走过,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我不以为意。我把沙滩当成自家地毯,在上面滚来滚去。对于时间的感觉逐渐麻痹,我好像瞬间睡着了,也可能没睡。我想说就算睡着了也顶多只有几秒,想不到傍晚就这样过去,天黑了。
我在警察的注视下醒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目前还正常。」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时手机响了,我看也不看,直接接起。
『抱歉,我昨天睡着了。你怎么了?我收到好多消息,你很担心我吗?』
是真水打来的,声音虚软无力。
「是啊,抱歉,我太激动了。」
『卓也?你在哭吗?』
真水的声音听似吓了一跳。
「吵死了,我才没哭。」
我好不容易才这样回答她。
隔天我去病房时,真水的手臂上插了好多条不知名的管子,幸好她意外有精神地躺在床上,我一进去她便朝我坐起来。
「我最近有点疲倦,时常睡着。」
真水不知道我昨天来过吗?
无所谓了,那些都不重要。
「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我忍不住想笑,发自内心地笑。
如果真水身体健康,我应该会对她有更多的想像。
想和她有更多交互。
希望她也喜欢我。
想要被她温柔呵护。
想叫她别对我说谎。
这些感情如同剥洋葱,随着外皮层层褪去,最后心中只留下「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就好。
「卓也,你怎么了?」
我眼窝微微用力,憋住眼泪。
「不要都不说话。」
「我没钱了。」
「什么?所以你想要钱吗?」
「不是啦,我搭出租车去海边把钱用光,差点回不来。」
「为什么要去海边?」
「想去游泳啊,但是看起来很冷,所以我放弃了。我还被警察当成可疑人物盘问耶。」
「你是笨蛋吗?」
「可能喔,最后还是派出所借钱让我回家。」
「想还钱还不容易呢。」
「搭电车真不是普通远。」
「卓也,过来这边,听听看。」
真水对我招手,我靠近床边。
「嗯。」
我有点紧张。
真水伸手,硬把我拉过去。
我就这样扑倒在她的胸前。
触感很柔软。
「你想做什么?」
我被她用力抱进怀里。
「你不是要我听吗?」
「嗯,听我的心跳。」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心脏还在跳动对吧?」
我轻轻抱住她。
「哇,有点难受呢~」
真水害羞地笑了。
「走开,变态,色狼!」
我不想放开她。
「卓也,我胸口好难受。」
真水边说边把我推开,她的手还有力气。
「哎,你想想看,喜欢的人过世一定很难过、很痛苦吧,而且根本忘不了呀。那样子很讨厌吧?我已经想像过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所以我们就此放手,在这里打住,这样好吗?」
「你好吵喔。」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说。
「再难过、再痛苦也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忘记你。」
「伤脑筋。」
真水的眼神逃离我,低下头去。
「我喜欢你。」
我决定不再逃避对她的恋慕,因为根本逃不了。
我无法……不,我们都无法逃离彼此。
「你这么说,我该怎么办?」
真水不敢看我,身子向后缩,好像在害怕、恐惧些什么。她退缩了。
「为什么?」我问。
真水有好长一段时间默默无语。我没有看时钟,所以不知道时间经过多久。我们只是悄然无声,身体也不敢乱动,彷佛全世界都静止下来。
接着,她看向我的眼睛。
静静瞪着我。
我没有逃开。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交。
我告诉自己眼神不能移开,要是那么做,似乎会失去什么。
真水生气似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十分漂亮。
眼泪从她的眼睛流出来。
一度流出的眼泪宛如水库溃堤,泪珠接二连三地滚出来。
即便如此,我依然一动也不动地凝视她。
不久,她终于缓缓松口:
「卓也,我也喜欢你。」
我多么希望时光就此静止。
一想到真水就快死了,我有时也会萌生一股想尾随而去的念头。
反正人类迟早会死,既然死亡是注定的,死了又何妨?
心头偶尔会浮现这样的想法:现在死和以后死,还不是都一样?
没有她,世界依然照常运作——如此残酷的事实,令我难以承受。如果全部的人类都同时诞生、同时死亡,我或许就不会这样愤愤不平。
这个世界何其残忍。
我不明白活着的意义。不是从现在才开始,我从很早以前就这么觉得。
「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妙。」
下课时间,香山窥伺着我的脸说。
「你少管我。」
「你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吧?」
「奇怪的念头是指什么?」
我反问后,香山不再说话。
「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会抱着炸弹冲进国会议事堂的人吗?」
「像,似乎也会全裸冲进女校。」
「要不要一起?」
「随时奉陪。」
我微微一笑,香山也跟着笑了。然后我说:
「香山,谢谢你。」
「你和渡良濑真水怎么了?」
「也不能怎样。」
这是实话。
「那就想办法怎样啊,你是男人吧。」
这件事根本无关性别——我很想这样回嘴,但不想为了无聊的话题争论不休,因此没说出口。
「我该怎么做呢?」
我不抱期待地问。
「陪在她身边,听她说话就好。」
香山说得理所当然,彷佛这是给一般情侣的标准建议。
「也是。」
我只能如此回应。
我们每天都数着日子度过,真水的状况时好时坏,病情变化剧烈,并且持续谢绝会客。不过在她情况较好的时候,我们会像从前一样朝气蓬勃地聊天,不过,她不再托我替她完成「死前心愿」。
于是,我某天问: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那么……想试试看接吻。」真水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之前一样,代替你去和某个人接吻吗?」
「对啊,你去找个想亲的人亲下去就好了喔!呃,等等,呀~~!」
我压住真水想强吻她,但她挥舞手脚抵抗。
「不行!还太早!」
她似乎是这么说的。由于她实在抵抗得太用力,我只好放弃。
「卓也,我喜欢你。之前真抱歉。」
感觉这番话是在安慰接吻没得逞的我。
「哎,我应该早一点坦承心意的,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不……这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过程,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们的关系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可能会更疏远吧,所以现在这样就好。」
「就像这个丑丑的雪花球?」
真水笑着指向放在床边的雪花球。那个我用玻璃瓶制作的手工雪花球,里面放着本来的迷你小木屋。
「你不喜欢?」
「虽然丑丑的……不过可以感觉到爱。」
最近我越来越常在半夜失眠,所以都在上课中补眠。由于白天睡太多,我的生活作息日夜颠倒。
我在夜间睁开眼睛,看时钟才凌晨两点,距离我上床睡觉还不到一小时。我想再睡回笼觉,但睡不着。
我无事可做,于是起来打扫。
就算不打扫,我也会设法找事做。只要是能阻止我思考的事情,什么都好。
房间里充斥着非必要的物品,我甚至想把它们全都丢掉。
我在书桌抽屉的深处翻出绳子。
那是我从姊姊鸣子的房间偷偷拿来自己房间藏好的绳子。
鸣子自从男朋友死于交通意外后,时常陷入抑郁状态。
但我认为她刻意在我面前装得比较开朗。
当时我才国中一年级,看在鸣子眼里,我的年纪或许还太小,不是能倾诉烦恼的对象。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她。
某天我去她的房间时,发现她在做奇怪的事。
她把绳子打结,做出圆圈状。
「你在做什么?」
「卓也,你进来要先敲门啦。」
她有些生气地说。
「你想拿绳子干嘛?」
「今天看到的事情,你绝对不能告诉妈妈喔,对任何人都要保密。一定要保密!」
「为什么?」
「这关系到一个人的尊严。」
当年我完全听不懂这番话。
因为鸣子的表情相当认真,所以我回答:「好。」
听不懂她的话是一回事,但我可没笨到不了解绳子背后的意义。
才隔一天,鸣子就在过马路时被自小客车撞死。
听说她冲向没有红绿灯、车流湍急的大马路,边跑边闪开车子过马路。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卤莽。
为鸣子守灵前夕,我想起那条绳子,走进她的房间收回了绳子,将它藏在自己房间里。这件事我没向任何人提起,心里也觉得不能说出去,当然,更不可能告诉心理咨商师。
现在,我觉得自己稍微了解鸣子所说的「尊严」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地将脖子伸进鸣子打结的圆圈内。
然后轻轻闭上眼,躺下来。
总觉得这么做,可以让我在梦中见到鸣子。
我辞掉了在女仆咖啡厅的打工。
我完全无心工作,上班时注意力不集中,再这样下去也只是给人添麻烦。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珍惜与真水相处的每分每秒。
然而,当我真的向老板提离职时,却忽然悲从中来。珍惜所剩不多的日子—因为这个理由选择辞职,不正意味着我接受了真水会死的事实吗?一旦意识到这点,我的脑袋就痛苦到无法思考。
上班的最后一天,我和之前一样,与小莉子前辈一同回家。
「你没事吧?」
回程路上,小莉子前辈大概问了这句话三十遍。我真的快受不了,被她问到有点烦。我猜想自己看起来
应该很糟,前辈才会一直关心我,所以没有特别回应什么,要是一直说「我很好」,好像会辜负她对我的心意。
红绿灯由绿转红,我却没有察觉。不知从何时起,我养成低头走路的习惯。小莉子前辈比我早一点过完斑马线,回过头来呼唤我。
「冈田,你不走快一点很危险喔!」
我左右张望,四周车流不多,只有一辆自小客车朝我驶来。
「别担心啦。」
不知怎地,我的身体忽然使不上力,就这样呆望着那辆车。
我发现它和撞到鸣子的车是相同车款。
察觉的当下,某种东西彷佛潜入我的意识当中。
再待一下子,我似乎就能了解鸣子的心情。
一步也无法动弹。
全身好像被某种力量固定住。
「——————!」
小莉子前辈似乎在大叫,她的叫声拉回我的意识。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我面前,昂然挡在我与汽车之间。
「停车!」
车子紧急煞车,在差点撞到她的位置停下来。小莉子前辈抓住我,将我半拖半拉地带向人行道。
她用恐怖的眼神瞪着我,我以为她要骂我,心里也想任由她责骂,但她什么也没说,一会儿后擡起手臂。我以为要被打了,但她没有打我,而是把手放上我的脸颊。
小莉子前辈在哭。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冈田,你的心坏掉了。」
她只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我愣在夜间的人行道上好半晌。
7
真水的话越来越少,感觉她连开口说话都很吃力。
她开始偶尔会对我迁怒,为了一点小事对我发脾气,每次吵完都说「我看你还是不要来了」或是「再见」。这些已经变成她的固定台词,而我也不能做出很好的回应。
真水的态度也和从前不太一样,变得很爱哭。我不禁猜想她之前是不是都在我面前逞强。她会对我迁怒,或许也是她能安心向我示弱的表现吧。这么一想,我便奇妙地自然接受这件事。
「生病死掉感觉好吃亏喔,让你杀死好像还比较好。」
那天真水的精神不错,心情也很好,是近来罕见多话的一次。
「我不想坐牢。」
「那我们要不要来殉情?卓也,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好啊,你想要怎么殉情?」
「投水自杀似乎太老套?」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钻牛角尖啦。」
「上吊自杀怎么样?」
我试着想像了一下我们两人的尸体吊在绳子上晃来晃去,感觉好蠢。
「不然,从高空跳下去呢?」
两人一起跳下去……感觉还是很蠢。那一点也不浪漫,比较像是某种必杀技,双人合体之类的。
「切腹呢?」
我尝试提案。
「好像太老派了?而且那样子还需要一个人帮忙砍头,给予致命一击。这样不是有一个人死不了吗?死不了很痛耶~我想要轻松一点的解脱方式。」
「冻死呢?」
「要去哪里才能冻死?」
「雪山吧?」
「太远了!」
「冷冻库呢?」
「哪里有可以同时容纳两人的冷冻库啊?」
「餐饮业在用的那种吧。」
「那可以找找喔。」
即使像这样互开玩笑,我的心情还是很郁闷。
我其实希望她表现得更直爽,畅所欲言,尽情大笑。
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命令我做一些像是惩罚游戏般的事,看着我困扰的模样哈哈大笑。
「是说,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在死前完成?」我问。
「好吧,最后一个。」
真水笔直注视着我说。我被「最后」这两个字吓到。
「我想知道人死后会怎么样。」
听她这么说,我脑中顿时浮出一个念头。
我想起香山救回我的那一天。
从没死成的那一刻起,我一直——
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亡灵。
因此,我有个好点子。
「真水,我今天晚上会再来一次。」
语毕,我走出病房。真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相当困惑。我在心里回答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先回家一趟,冷静地拟订计划。我必须说,这不是在冲动下产生的念头,所以内心没有丝毫动摇。我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方式。
我在鸣子的牌位前双手合十。
鸣子姊姊。
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死,不知思索了多少遍,一定有一百次吧。可是,我仍然完全不了解你的心情。我觉得自己很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想死。尽管我们是姊弟,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曾一度放弃去理解,但这件事始终悬在心上。
姊姊,如果你是因为男友去世才跟着想死,当时的我当然无法了解你。若是不曾真正爱上一个人,又要如何推敲所爱之人死亡时的感受呢?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我了解那种绝望的感受。
——挚爱之人死去的时候,我必须杀死自己。
不久前,我差点被车撞。
直到那一刻,我总算想通了。
我明白了你的心情。
「你要在这里对鸣子双手合十到什么时候?」
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看见她正忙碌地将饭菜端上餐桌。
「我来帮忙。」
我出声道,站到母亲身旁。
「你今天很反常呢。」
看来今晚吃咖喱饭。鸣子很喜欢吃咖喱饭,她离开后,母亲依然会每周煮咖喱,从不例外。
「我们家的咖喱跟别人家的不太一样吧?」
母亲闻言露出讶异的表情。
「因为每次都是海鲜咖喱啊,通常不是应该加肉吗?还是鸣子姊姊喜欢吃海鲜?」
我继续追问,母亲却噗哧一笑。
「其实爱吃的人是我。」
我还是初次耳闻。
「你也知道爸爸讨厌吃咖喱吧?所以鸣子出生以前,我很少在家煮咖喱。还好鸣子和妈妈很像,爱吃海鲜咖喱,妈妈才能开始光明正大地煮呀。」
「搞了半天,原来是你自己想吃才一直煮喔?」
「没错。」
母亲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再来一碗。」
坦白说我已吃得非常饱,不过还是这样告诉母亲。
「自己去盛。」
说归说,母亲还是为我装了一碗。
「妈,我跟你说……」
我边吃咖喱边开口。
「我已经没事了。」
母亲刹那间露出不知所以的表情,不过很快便心领神会。
坦承心事是一件困难的事,所以我只能说得很隐讳。
「真的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看到那张脸,我的心犹如针刺。
「嗯,我好了。」
接着,我冲了澡,刷完牙,换上白衬衫。
我来到阳台,打电话给香山。
『干嘛?』
「我要转学了。」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全部说出口。
『什么?太突然了吧。』
「我爸要调职。」
『调去哪?』
「你猜啊。」
『国外吗?』
「猜对了。」
我装出「你好会猜」的口吻。
『我会寂寞耶。』
「香山,一直以来谢谢你。」
语毕,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骗人的吧。』
香山一口咬定。
『冈田,你人在哪?』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
然后,我替龟之助放了许多饲料。它还是老样子,动作慢悠悠的,用想睡的表情看着我,在水族箱里爬来爬去。如果有来世,我想当乌龟,虽然我不相信前世今生那一套。
我在晚上十点多走出家门。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母亲担心地唤住我,或许她察觉到什么。
「去附近晃晃。」
我离开家。
我趁夜溜进真水的病房,一进去便发现她正静候我的
到来。
「卓也,你好慢喔。」
我将放在病房角落的轮椅推至床边。真水的体力下滑许多,连走路都很勉强。
「我们要去哪里?」
「顶楼。」
「哎,电梯只到七楼,去不了顶楼。」
她的意思是说「坐轮椅去不了」。
「你愿意背我吗?」
真水的声音有点紧张,害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背过女生,所以没什么自信,不过现在不是害怕失败的时候,我故作平静地在床边蹲下,要她靠上来。
「嘿!」
真水以拥抱的姿势跳到我的背上,头一秒我以为她在闹我,但随即明白她已经没有体力能慢慢小心地爬上我的背。
我打开病房的门,来到走廊。
前方没有敌人——也就是阻碍我们的护士——没问题。
我在走廊尽头转弯,通往楼梯口,然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真水静静地攀着我的背。
这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刻。
没什么好悲伤的。
我甚至觉得自己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与她共度此刻。
纵使短暂,我依然珍爱这段时光,同时小心踩着楼梯爬上顶楼。
到了。
上次来顶楼,是与她一同看星星。
「好黑喔。」
耳边传来真水哼歌般的低语。
户外是一片晴朗无云的夜空,亮丽的夜幕缀上晶亮的星星与月亮。入秋以后,月色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美。
我们一步步稳稳地走在水泥裸露的顶楼地面。
「啊。」
真水发出一声惊叹。
同时,我感受到背后传来光亮。
「我好亮喔。」
回头一看,真水的身体发出强光。
这是发光病患者特有的人体发光现象,他们沐浴在月光下就会发亮,而且病情越重亮度越强。如今真水的身体绽放强光,和上次观星时已不能相比。
「好像萤火虫,挺漂亮的吧?」
她羞赧地说。
「宇宙第一漂亮。」
我让真水坐在长椅上。
「吹风好舒服喔。」
真水的长发缓缓随风飘逸。
「卓也,我很庆幸能遇见你。」
真水在黑夜里发着光,唯有她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比起远方的月亮或星星都还要清晰。
「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真水用心满意足的表情说。
在我看来,那是彻底接受自己将死的人才有的表情。
「不过,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真心话。
「卓也,你和我不一样。」
「一样。」
我的人生已经结束。
「不一样。」
她面露悲伤。
我用手指阖上她的双眼。
「你要做什么?」
「别多问,乖乖听我的话闭上眼睛,知道吗?」
「……嗯。」
因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我快步朝顶楼的角落走去,一口气翻越防止摔落的护栏。眼前是无垠的黑暗。这里是九楼,和二楼不一样,一定能成功。
只要再走几步,我就能来个华丽的大跳跃。这已经超出香山当时的等级,是货真价实的高空跳跃。我来到更危险的地方,只差半步就会掉下去。站定位置后,我回头说:
「真水,我好了!」
真水睁开眼睛,找到我后,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你在做什么?」
她看着我,完全愣住了。
「我等一下就要死了。」
我是不是脑筋不正常?不,我认为不是。
不正常的是逐渐夺走真水生命的这个世界。
「我要告诉你,人死后会怎么样。」
「……太傻了吧。」
「我要教会你,死亡并不可怕。」
「怎么可能不可怕。」
真水的声音在发抖。
「哪里不可怕?一定很可怕!我现在其实也害怕得不得了啊!」
「我觉得活着要可怕多了。」
我说道。
「我害怕自己继续活着会慢慢淡忘一些事,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激烈的喜怒哀乐表现方式、你呼吸的节奏……这些东西将逐渐被英文单字、不重要的同学名字、新的路途、未来出社会递名片的方式等无聊的事物取代,我害怕那样的自己。如果继续苟活,未来有一天,我或许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你死后的世界也不尽然那么糟。
我很害怕变成那样。」
「所以你选择死亡?」
「我一直都是消极地活着。」
鸣子去世后,一直是如此。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残酷吗?我时时刻刻都这么想。每天都有人过世,并有新的人诞生。活着的人会把死去的人抛在脑后,迎向光明的未来。即使重要的人离开,世界依然照常运转。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吗?
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世界,再也忍无可忍。」
「卓也,这样太奇怪了。」
「真水,我要你看着我死,见证人死后会怎么样。你很好奇死亡吧?我也和你一样。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你深深吸引。
我想比你早一步迈向死亡。」
然后,我背对着她。
眼睛逐渐适应黑夜的黝黯。
我低下头,看见遥远的水泥地。九楼真的很高,我一定能马上死去。
香山。
我要表演比你厉害的高空跳跃。
如此一来,我就能完全明白鸣子的心情。我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近。
脚在颤抖。
背后传来嘎吱声响。
是护栏的摇晃声。
我讶异地回头,简直不敢相信眼睛所见的景象。
真水贴在护栏对面。
照理说,她已几乎走不动了。
但她却靠着自己的力量,用爬的方式靠近这里。
「不重要了。」
她说。
「死后怎样,都不重要了。」
我一阵混乱。
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
她就快死了,最在意的当然是死亡这件事,这是人之常情,健康如我亦然。正因为不知道死后会变得怎么样,所以会感到恐惧。
「我直到刚刚才发现,那些都不重要了。
过去我总是在想死亡这件事。
但我错了。
多亏你,我才察觉这点。」
我认为她在说谎。真水在撒谎,她只是想阻止我而已。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喔。卓也,你对即将死去的我怀抱着憧憬。」
她双手扶着地面,抓住护栏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借由护拦支撑体重昂然站立,那个身影紧紧揪住我的心。
「我一直很担心你,但我无法触及你的心。
因为我知道,绝望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能理解的。
卓也的绝望和我的绝望不一样。
如果我的绝望是将死的绝望,你的绝望就是幸存的绝望。
我认为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长久以来,我都在努力接受自己即将死去。
用『人终有一死』为借口来说服自己。
凡是人都注定一死。
我想慢慢消除自己对于生命的执着。
所以才做了『死前心愿清单』。
但我其实非常痛苦,甚至埋怨上天,祢既然要让我如此痛苦,又何必让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非得死得这么惨,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出生。
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中打转。
我被生下来,尝遍各种滋味,得到许多东西,最后这些东西却全数被没收、扼杀。如果这个世界有神,那祂一定是没血没泪的疯子。
我人生的一切都变成后悔。曾经尝过的快乐与欣喜都成为憎恶、不甘及后悔。所以我很痛苦。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从头到尾都是无,不是很好吗?
没有出生,就不用被迫接受死亡的痛苦。
我一直想化为无,想要接近无。
恨不得人生全是一场空。
因而对这个世界失去兴
趣。
可是,有一个人改变这样的我。
那就是你。
即使我放弃其他所有的东西,依然无法放弃你。
我一直在努力放弃。
我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觉得你比自己还重要。
我刚刚想像了一下你死亡后那个没有你的未来世界。
唯有这件事我无法接受。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还存有一丝期待。
你活着的世界与失去你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然后,我察觉了尘封在心灵深处多时的欲望。
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着。
我想活得更长更久。
我想一直活下去。
我想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我想永远活下去。
人死后会变得怎样一点都不重要!
我只是想活着。
我好想活下去,卓也。
因为你的关系,我变得想永远活下去。
是你把将死之人的求生意志拉回来,所以请你负起责任。」
真水的声音近在身边,响彻屋顶,非常澄澈明亮。
「我,渡良濑真水,要把最后一个真正的心愿告诉冈田卓也,请听我说。」
真水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对我说:
「我想知道如果继续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一想到我死了之后,这个世界将如何持续运作下去,我就满是好奇心,感到心跳加速、心情澎湃不已。我是因为认识你,才产生这样的心情。
与你相遇前,我始终认为世界在我死亡的那一刻就声明结束。等我死去、化作无,世界究竟存不存在都不是我能理解的事。过去,我一直认为那就是世界的终结。
但你让我察觉到不是这样。我好在意你活着的美好世界是什么样子,在意得不得了。
所以……」
真水深吸一口气后,又一股脑儿吐出来继续说:
「请你代替我活下去,尽可能告诉我,你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邂逅的所见所闻。然后,请你告诉继续活在你心中的我,什么是生存的意义。」
我彷佛被吸过去,从顶楼边缘回到护栏边,由死亡通向生存。
我彻底输了。
输给渡良濑真水。
「你愿意为我完成最后的心愿吗?」
真水的嘴唇近在咫尺。
我毫不犹豫地吻向她。
真水不一会儿便退开,直视我的双眼。
然后,这次由她主动吻我。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不断对她倾诉爱语。
***
在那之后,渡良濑真水活了十四天。
注5:私小说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的一种特有体裁,取材于作者自身经验,采取自我暴露的叙述法,著名作品如三岛由纪夫《假面的告白》、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娘》等。
注6:漫才日本传统艺能,类似中国的双口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