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篇 侑李与声(2/2)
几天后,我又看见声半夜在街上游荡。我有点犹豫,其实大可以不管她,但她看起来毫无戒备,我忍不住想训她几句。
「你快点回家吧。」
声坐在车站前的花圃边缘看着手机,我一叫她,她就厌烦地擡起头来。
「不用你管。」
「小学生,你等一下会被辅导员抓走喔。」
我试着跟她讲道理。
「无所谓。」
「侑李小姐呢?」
「唔,她应该会说些什么吧。」
声看着半空,像是想起了往事。
「以前我不听话,妈妈想在我睡觉前用绳子把我绑起来,我死命挣扎,大叫『虐待儿童』她就吓到了。她完全没有身为母亲的自信。」
我心想,这种小孩真讨厌。我坐在声的旁边瞪着她。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故意要让她担心吗?」
「你是在小看我吗?」
「是啊。」
「我不想待在家里,妈妈很可怕。」
「她哪里可怕?」
「不是那样啦,是另一种可怕。」
声露出「你懂吧?」的表情。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侑李小姐确实有些可怕。
「那我走了。」
我又想到不该跟她牵扯太深,于是站了起来。
「你还真是不负责任。」
「这又不是我的责任。」
责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随时随地都在避免让自己背负任何责任。
我正要走开,声却跟了过来。
「你干嘛?」我烦躁地问,声就若无其事地说「我本来就要去那边」。
「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一定会觉得我被你诱拐了吧?」
「我哪有那么可疑?再说,像你这么烦人的小孩才没有人想要诱拐咧。」我不屑地说道,声却用强硬的表情说「你来诱拐我嘛」。
「这样我就会变成罪犯了。」
「不是很帅吗?」
「会吗?」
「比死了更帅一点。」
「但是犯了罪的主角多半都会死啊。」
「也是。」
我突然觉得,自己三更半夜和小学生一起无精打采地散步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你考虑一下吧,诱拐的事。」
声最后丢下这句话,乖乖回家了。
「声这么亲近你还真是稀罕。」
隔天晚上,我在侑李小姐的家里吃着橘子。
「她哪里亲近我了?」
她们家里没有电视,所以晚上很安静。
侑李小姐躺在地板上,两脚朝天举起不停摇晃。这是什么?美容操吗?或者只是随便动一动?我总觉得应该是后者,心中有些烦躁。
「侑李小姐,你要拿出威严来啦。」
我不满地说道,侑李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说:「我可能会因天天忧郁而死掉。」
「我想受伤应该不是你一个人的特权吧。」
「我偶尔会觉得放火烧掉这个房子也不错。」
侑李小姐停止了那不端庄的动作,闭眼躺在地上。这姿势像是个死人。
「干嘛说这种话?」
侑李小姐没有回答,只说「你陪声一起玩吧」。
结果我就得在声半夜跑出去时陪着她了。
「香山,你活得自由自在的,很帅耶。」
我们走在一起时没有持续聊天,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们走在同样晦暗的夜路上,对话也很没意义,搞不清楚话题是何时中断、何时继续下去。
「没这回事。」
「你连大学都不去。我还会乖乖上学呢。」
糟蹋人生感觉很愉快。与其活得认真,我觉得活得不认真还比较诚实一点。
「真希望你永远都这么帅,千万别变成奇怪的老爷爷。」
「等我老了以后一定会变成奇怪的老爷爷。」
「那就在变成老爷爷之前先死掉啊。」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吗?」
「声,你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我希望能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死掉。」
声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我心想,既然觉得困就回家啊。
「人们常说『再这样下去的话,长大以后会很辛苦喔』,或是大谈生活和现实什么的,教我要怎样成长为像样的大人。所以我想说,如果在长大以前死掉,就不用变成大人了。你也可以这样做啊。」
「我应该会活下去吧。」
有些人在长大成人之前就生病死掉了,也有一些人即使不生病也不会长大成人。从某种角度来看,我还满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在大学教室里用蓝牙耳机听着音乐。
「看你一脸郁闷的样子,是失恋了吗?」
我擡头望去,是香奈站在旁边。
「怎样?被我说中了吗?」
我觉得很烦,什么都没说。香奈摸摸我的耳朵,像是要摘掉我的耳机。
「别烦我。」
我不高兴地说道。
「为什么你每天都过得这么痛苦?」
听到这句话,我有点吃惊。
「我看起来很痛苦吗?」
「嗯,你好像随时会死掉的样子,死字都写在你的脸上。」
香奈深深叹气,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我或许该认真交个女朋友。」
我说出突然想到的话,她沉下脸来。
「为了得到救赎而想找个女朋友来利用,你这想法太糟糕了。再说,你也交不到女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不谈恋爱啊。」
「我当然会谈恋爱。话说恋爱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就像给快不行的人施打的吗啡一样,对于迟早会死的人来说,这或许像是能让人忘却一时痛苦的药物。
「你有空吗?」听到我这么问,她开心地回答:「是还挺有空的。」我现在闲得很,正在思索要做什么,所以就试探地问:「可以去你家吗?」她回答「好啊」,所以我就跟她回家了。
香奈住的是普通一房一厅的套房,屋里收拾得很整齐,她应该很爱干净吧。没想到她这么有女人味,让我颇为意外。不过这种意外的感觉一下子就变得无足轻重,我对这意外的感觉已经厌倦了。
我一一观察着她房里的东西。香氛的瓶子,书柜里放着装潢和美食的书籍,男性偶像的团扇,枕头套大概是Marimekko的。
「可以抽烟吗?」我这么一问,她就指着窗外说「去阳台抽」。
我边想着好麻烦边走到阳台。风比我想像的冷,让我有些吓到。她给我一个空的宝特瓶,大概是让我用来当烟灰缸吧。
抽了几根烟之后,脑袋开始变得空白。我想传LINE给侑李小姐,结果还是没传,重写几次之后就放弃了。
我每次操作错误,便会摇一摇iPhone还原,但这次在一再摇晃iPhone的过程中就放弃了。
接着,我开始摇晃自己的脑袋。
这时香奈在屋里叫我。她叫了好几次「喂」,但我都不理她。
我边打哈欠边抽烟,唱着PISTOLS的歌。
回头一看,香奈把阳台门锁了起来。
「喂,别闹了。」
我敲打着窗户,但她似乎想要报复我,完全不理会我的叫喊,只顾着看电视。她的表情冷到让我心惊。
我从阳台隔着玻璃窗看她,感觉好像在观赏小剧场的戏剧。
平凡大学生的生活。
我对这种景象很厌恶,用力踢着玻璃窗,但香奈还是毫无反应。既然她不停止,我也不会停的。我持续踢着玻璃窗,心中的感情逐渐高涨,最后使劲踹出一脚。
玻璃应声碎裂。
「你干嘛啦!」
香奈傻眼地说。
我没有回答,迳自走出房间。
离开香奈的住处后,我直接去了侑李小姐的唱片出租店。
并没有怀着什么期待。
侑李小姐在店里,一个人顾店。
「侑李小姐,我很喜欢你。」
听到我这么说,侑李小姐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也很喜欢你啊,你是个好孩子。」
「别跟我装傻了。」
侑李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突然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是要我怎么办啊?再说……」
侑李小姐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经常看到你和女生走在一起,你应该不缺女人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侑李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侑李小姐叹一口气。
「说出来不会吓到你吧?」
我有一种
不好的预感,就回答:「说不定会吓到。」
「我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我问出这个问题时,突然想到某个答案,眼前顿时一黑。
「我有很多。」
侑李小姐诡异地笑着,同时张开双手,仿佛在说她男朋友的数量和手指一样多。
「呃……嗯。」
我自己明明也是这种人,为什么会如此震惊?
「没关系,无所谓。」
「说什么没关系,我交多少男朋友又不需要经过你的许可。」
「我没有那种意思。」
侑李小姐转开视线说:「该怎么办呢?我好像特别容易吸引小弟弟呢。」她用食指顶着下巴,沉思似地喃喃说道。
「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这句话令我十分尴尬,不知怎地感到很羞耻,立刻离开了店里。
回到家里躺下来后,冈田打电话过来,我充耳不闻,随即又收到他传来的LINE,我用隐藏已读的方式看了内容。
他邀我一起去为渡良濑真水扫墓,我回答今年不去。
『冈田,你一个人去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总觉得老是跟冈田一起去似乎不太对。
我和她之间什么也不是,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慢慢地淡出才对。
我想让冈田一个人尽情哀悼她,但懒得解释太多,所以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天,侑李小姐把我找出去。
「声的运动会快到了。」
「是喔。」
我没兴趣,也不想让她觉得我有兴趣。
「你可以代替我参加吗?」
她提出这个要求时,已经事先设想过我会回答「突然说出这种话是要叫我怎么办啊」,所以更难应付了。
「你不能找其他男人去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侑李小姐牵着鼻子走。
「大家都没空嘛。」
「我也没空啊。」
「你今天来打工之前在做什么?」
「读书吧。」
「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你一定是在睡大头觉。」
她塞给我一张运动会的通知单,上面写着家长接力赛。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你就假装是她亲戚的大哥哥吧。」
我看着那张通知单,觉得侑李小姐像是在给予某种考验,让我觉得很排斥。
「需要给你钟点费吗?」
听侑李小姐这么说让我有点生气。我回答「才不要」的语气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粗鲁。
虽然很不甘愿,但运动会当天我还是站在起跑在线。叫家长来跑步有什么好玩的?这种兴趣真是莫名其妙。
旁边的大叔突然在我耳边问:「你和侑李小姐睡过了吗?」
「啊?」
我猛然瞪着他看。
「没有啦,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没有回应,而是啧了一声。
「那个女人似乎很好色呢。」
我火冒三丈,抡起拳头就朝那个大叔的眉间砸去,但他挡住了我的手。
「关你屁事!」
接着我提起膝盖朝他的胯下猛力撞去。这次被我踹中了,大叔痛得叫不出声。
「恶心的家伙。」
在我丢出这句话的瞬间,枪声同时响起,我开始奔跑。我想起了以前和哥哥比赛的回忆,速度逐渐加快。
我理所当然得到第一名。
无聊的赛跑结束后,我漫不经心地找寻声的身影。
穿着体育服的声,坐在离运动会场地很远的校舍后面的长椅上。她拿着赛跑鸣枪用的枪,不知是从哪里拿来的还是偷来的,而且这把枪正塞在她的嘴里。
「你在干嘛?」
我一脸受不了地坐在声的身边。
「我看到了喔,你很帅。」
声把枪从口中拿出来,淡淡地说道。
「还好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跑得快也没什么用。」
「你踢得很好。」
她到底看到了多少?我虽想知道,却没有问出口。
「香山,你喜欢我妈妈吗?」
「我也不太确定。」
我干嘛对一个小学生回答得这么认真?
声边用手指转着枪,边喃喃说道:
「大家都因为我是小孩而不把我当作人。还是说,我真的不是人呢?我只是不讲出来而已,其实全都看得见。」
然后声把枪对着天空,扣下扳机。爆炸声响起,这声巨响震得我耳鸣。远方传来人群骚动的声音。
「你白痴喔。」
听我这么说,声开心地笑了。
8
「对了,声最近看起来怪怪的耶。」
晚上我和侑李小姐两人在一起时,她这么说。我心想,声不是一直都很怪吗?
「我要出远门一趟,有点担心她,你能不能来陪她?」
「我说啊……」
声出现了。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旁边听的。
「不需要。」
声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让我开始有些犹豫。
「你看,她真的怪怪的吧?」
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摸摸床单,静电闪起,黑暗的视野中顿时出现一丝光芒,立刻又消失。
「拜托啦。」
「我就说了不要嘛。」
我稍微加重语气,但侑李小姐毫无反应,像是左耳进、右耳出似地打一个哈欠。这动作和声一模一样。
「我已经说了你不用来啊。」
隔天,我用侑李小姐借我的备用钥匙进入屋内,等着声回家。她一进家门就不领情地丢出这句话,不看我一眼走向洗手台。洗手的声音传来。
「我也不想来啊。」
我又不担心你。
「香山。」
声回来,一脸无趣地问我。
「人为什么会死?」
「不为什么,该死的时候就会死。」
我躺在沙发上仰望着声。
「不死是不是也不太好?」
「你问我也没用啊。」
「那我该去问谁?」
我没有回答,本来想滑手机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不管你去问谁都不会有答案的。」
我无可奈何地回答。
「这种事只要不去想就好,大家都是这样做。这世上多的是能让你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你可以像个小孩一样用手机看看Youtube,或是做做史莱姆。」
「多管闲事,笨蛋。」
声配合我的高度蹲下来,瞪着我看。
「你讲话太粗鲁了。」
「我很空虚啊。」
一脸认真和小学生互瞪的我实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来。
「说起来我也很空虚。」
干嘛跟一个小学生认真啊?
「妈妈从来不把我当成人看。」
「没这种事。」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下意识地如此回答。
「大家对小孩说话都会有所保留,仿佛把小孩当成另一种生物,而且妈妈很不喜欢我不像个小孩。」
「像是哪些地方?」
「譬如说,我一说想死,妈妈就会生气。我讲到上床两个字她也会生气。」
「那是当然的。」
「你也不像大学生呢,完全没有那种闪闪发亮的感觉。」
「是啊。」
反正我就是这么灰暗嘛。
我有一种预感,闪耀青春之类的东西绝对不会再次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香山,你的心为什么这么死气沉沉的?简直和我妈妈一样。」
对于她这个问题,我并不是毫无头绪。
「如果人要死了,心就会从根部烂掉。」
「是喔。」
声无力地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然后擡眼看着我说「这是模仿妈妈」,晃动着双脚。我只是当作没看到。
晚上侑李小姐打电话回来。
『对不起,我今天不能回去。』
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引发我无限的幻想。我急忙打住,不满地说:
「你能不能多考虑一些事啊?」譬如声的事。
被我这么一念,侑李小姐只道歉说「对不起」,然后说了「拜托你今晚留下来」这句大有问题的发言。
「为什么你可
以只顾着自己的事?」
『别讲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电话随即被挂断了。
「我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我搔搔头,问道:「要煮方便面吗?」
「我不想只吃方便面。叫寿司好了,来吃寿司方便面。」
「哪来的钱啊?」
听到我反对,声露出自信十足的微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给我看看里面。
「这里有的是钱。」
信封里有一大叠万圆钞。钱都存在家里。
我心想,这也太轻率了。
结果我用那些钱叫了寿司外送,又煮了一包方便面,两人分着吃。真的是寿司配方便面,诡异的晚餐。吃完以后,声说「真无聊」。
「啊,对了,要喝酒吗?」
声指着房间角落,我转头一看,发现有个酒柜。声说「那是爸爸的遗物」。我心想,这种东西早该丢了。
「你差不多该去睡觉。」
我这么一说,声就叫着:「睡不着啦!」烦死了,小孩真难应付。
「干脆把床当成跳床来玩吧。」声露出邪恶的表情说道。「妈妈在家的时候是没办法玩的。」
「随你高兴。」我想要抽烟,但是当着声的面还是让我有些犹豫。
「喂……喂!到几岁为止算是小孩啊?」
「我哪知道。」
「小孩要到几岁之后才可以不用像个小孩呢?」
「你想立刻成为大人也行啊。大人小孩什么的只是文本游戏。」
我也不是很确定说出这种话的自己算是大人还是小孩。
「唉,真郁闷。明天还要上学,后天也要,再隔天也要,再隔天的隔天也要,再隔天的隔天的隔天的隔天的隔天也要!我真想早点当上大学生,就可以像司那夫金或你一样活得自由自在。」
「自由才没有那么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做,就会发现人生之中其实没有一件事好做,只会令人倦怠。」
「真空虚~你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才变成这样吗?」
「别管这些,你差不多该洗澡睡觉了吧。」这家伙真是烦死人了。
我们轮流去洗澡。声先洗,然后我再去洗。等我出来以后,却不见她的踪影。
「声……?」
我在屋里四处找寻。她想跟我玩捉迷藏吗?我连衣柜里都找过了,还是找不到她。
声不在屋里。
开什么玩笑?
我叹一口气,穿上鞋子出门。
我在夜里奔跑,车声不断盘旋在耳里。我突然想到冈田的姐姐在葬礼上哭泣的表情。我心想,我关于葬礼的记忆似乎很多。
不知不觉间,哥哥在我身边一起奔跑。我认真地和他比赛,但一次都没有赢过他。他甩开我,自己先跑走了。这仿佛是个不祥的征兆,让我打从心底觉得生无可恋。
为什么我要干这种事?大可丢着不管的。
声究竟去了哪里?
我只能依次找寻过去在半夜看过声的地方,但不管怎么找都没有看到声的身影。既然是小学生就该乖乖待在家里嘛。到处都找不到声让我很烦躁,远方救护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令人心惊。我心想,当父母还真辛苦,我以后绝对不要结婚。
我找累了,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这件事跟我无关,我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香山。」
回头一看,声就在那里。
我用力啧了一声,用手捂住脸。
声在我的身边坐下。
「怎么了?」
「我说你啊……」
我一方面觉得很火大,一方面又脆弱得说不出一句有意义的话。
「你不喜欢待在家里吗?」
「死掉的爸爸在那里。」
「这世上没有鬼啦。」
「我不是说我看得到他或是能和他说话,而是觉得爸爸的气息还像鬼魂一样留在家里。」
我很离奇地听懂了声的意思。人死去以后,只有「气息」还会留在家里。只有气息残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令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没有什么积极的话语可以鼓励你。」
「不需要,那种话最讨厌了。什么每个人都过得很辛苦啦、要帮已死的人在有限的生命中好好努力啦,那种恶心的话我才不想听。」
「就是啊。」
她死了以后,我一直很空虚。
为什么我会每天都活得这么空虚呢?
没办法积极向前迈进,也不想向前迈进,总觉得继续往前走就是背叛了她。
「香山。」
声叫道,我沉默不语。
「不管我去哪里、不管我做什么,都觉得好空虚,该怎么办呢?」
我试过不诚实地活着,仿佛要对全世界复仇,结果还是回到空虚之中,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从空虚之中解脱。
「无所谓吧。你和我都没必要去想那么复杂的事。」
真的是这样吗?
这就是现在的我,像一个被丢弃的宝特瓶,徒然漂浮于黑暗的海洋。
后来我什么话都没说,静静等着声的心情平静下来。接着我们一起回家,我把垫被铺在声的旁边,和她一起睡下。我觉得在梦中或许能见到死去的人,但这一晚并没有作梦。
远方传来的对讲机声音和开门声把我唤醒了,声似乎也同时醒来。我不理会说着「好困」的声,拖着倦怠的身体走到门边。
「早安。」
站在门口的是侑李小姐,还有一个男人。
那人大约四十几岁,眼神十分柔和。
「这是谁?」此时来到门口的声对侑李小姐问道。
「我打算和这个人结婚。」
侑李小姐如此回答,我和声都僵住了。
「随你高兴。」
声叹一口气,转过身独自走进屋内。
「连我都觉得这样不太对。」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跟着声离开。
「我没办法继续跟妈妈待在一起了。」
声一面说「这个家要解散了」,一面迅速地收拾东西塞进背包。
「你想干嘛?」
「当然是离家出走。」
「还是放弃吧,反正你迟早要回来的,那样就太逊了。」
「我知道。」
「那就好。」
声收拾完行李,用力握住我的手说:「好,走吧。」
「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吧?」
我真痛恨这种被迫扮演正常人角色的状况。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声依然拉着我走下楼,站到侑李小姐面前。
「声,你好好听我说嘛。」
「我不想听。再说,应该好好听人家说话的是妈妈。」
「为什么?我们以前都……」
「我以前也没有满意过妈妈的作为,只是这次没办法再忍下去了。」
「我说啊……」
「吵死了。」
「现在是你的音量比较大吧?」
「我要走了。」
「那就走啊。」
看到侑李小姐这种摆烂的态度,我不禁心想:「真的假的?」
「再见。」
声说道,走出门外。
「香山,谢谢你。」侑李小姐说。
谢我什么?啊,对了,应该是谢谢我帮她照顾孩子一天吧。她的确应该感谢我,想到这里我就生气。
「我也没办法再跟你相处下去了。」
我坦白地说道。
「不跟别人相处也无所谓啊。」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已经累了,什么都不想在乎。认真顾虑别人太辛苦了。」
既然是个成年人,就不该这么任性妄为吧。
「蠢毙了。」
我不想继续跟侑李小姐对话,离开了这间屋子。
走到外面,我找寻着声,却没有看到她。
小孩真可怕。看起来好像把话听进去了,其实只听了一半;脑中想什么事情都不说出来,只是装出一副被说服的样子,心底却藏着一大堆怨言。
我找了一阵子,最后在车站的售票处找到声。
「你在干嘛?」
我不耐烦地问。
「香山,我有钱,也带出来了。」
声边说边从背包里拿出几张万圆钞,像扇子一样摊开搧着。
此时我的手机接连响起。会传LI
NE给我的人并不多。像我这么懒惰,当然是把女人们叫来家里,过着糜烂的生活。我就送声到这里吧,再也不要跟她扯上关系了。
「你要去哪里?」
我向声问道。
「去热海泡温泉。」
我买了两张票,把其中一张交给声。
这世上有人不会对每天的生活感到厌烦吗?
我拉着声的手走上月台时,侑李小姐打电话来了。
『香山,你知道声在哪里吗?』
她似乎在找声。
「不知道。」
我只说了这句话,就把电话挂断。
声有些担心地说:「这样我好像真的被你诱拐了。」
我心想,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9
我的存款很少,但打工赚的钱都没花掉,平日开销多半也有女人帮忙出,所以身上还是有些钱。此外,要不是因为我对金钱想得很开,也做不出这种蠢事。
声在电车上疲倦地睡着了。
我们转车之后来到热海,我用手机搜索过夜的地方,预约了一间温泉旅馆。
在旅馆放下行李后,我们坐在榻榻米上聊起天。
「活在世上就会碰到一大堆无聊事呢。」
「人生无聊是当然的。」
盘腿坐着的我躺了下来,伸展着身体。
「世上每一件有趣的事都会变得无趣,等你开始觉得『做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心想,如果说出这种话,活着大概没有一件事不空虚吧。
「你要去泡温泉吗?」
「没兴趣。」
「那你到底来这里干嘛?」
「你自己去泡吧。」
「我也没有多想泡温泉。」
结果我们只是轮流在房里的浴室洗澡。
声一直在房间里玩Candy Crush,不停地消除手机屏幕上的糖果。这和她在家时会做的事没什么两样。不过,她在家里若是无法放松的话,或许真的需要特地跑出来放松吧。
「香山,你很冷静耶。」
「也不至于啦。」
「可是你看起来就是一副没啥大不了的样子。」
「我的内心还是很惊慌的。」
这话是骗人的,我才不在乎。
因为睡不着,我们一到夜晚就走出旅馆,又开始散步。我们两人一起走着。
「之后要怎么办?」
「玩到把钱花完为止。」
我们并非带着巨款,若是把钱花光就没戏唱了。住宿费不是小钱,平日吃用也得花钱。
「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我认为这不是孩子应该担心的事。
后来我和声去了很多地方。我们随便搭上一辆电车,漫无目的地坐下去,就连要往什么方向去都没有计划,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我们乱买了很多东西。声买了化妆品,还有在夜里用紫外线灯一照就会发光的人体彩绘颜料。我戴上了墨镜。
没有目的地的旅行非常轻松愉快,做些没意义的事也很开心,这样比积极进取地活着好太多了。
有时我们会一起去高级餐厅用餐,然后去游戏中心玩,累了就住在旅馆。有时我睡着以后,声也会钻进来和我一起睡。
这种生活过了好几天。
搭电车搭累了的时候,声说「我肚子饿了」,于是我们随便找一站下车买汉堡来吃。之后声又说「我想坐车」,我便去租车,两人一起兜风。
「我还以为会死掉。」
下车以后,声一开口就说了这句话。她脸色发青,十分可笑。
「你的驾驶技术真是太可怕了。」
「会吗?」
「你是什么时候考到驾照的?」
「重考的时候。」
「那你考上驾照之后开过几次车?」
「这是第一次。」
声发出短促的哀号。
我们来到赛马场,因为声说想要赌赛马。当然,声没办法买马券,所以我依照她的预测帮忙买了马券。声都是用「名字很好听」、「毛色很漂亮」之类的理由挑选,结果也一再落空。我们手边的钱痛快地逐渐减少。
「最后一场,要全部赌下去吗?」
声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钱,说着这种蠢话。
「随你高兴。」
「好,那就随我高兴。」
声说「既然要赌,就赌大冷门吧」,选了一张不可能中的马券。
「如果中了怎么办?」
「反正一定不会中。」
我如此回答,帮她买回马券,但后来稍微想了一下。
「即使中了,我也想不出要做什么。」
「我也是。」
赛马场响起喇叭声,这场竞赛开始了。
「啊,能买下东京巨蛋吗?」
「应该不行吧。」
买东京巨蛋做什么啊?马群奔驰在最后一段路,我们买的马跑在最前头。我突然觉得,自己能过个有意义人生的几率,或许像这匹冷门马的获胜几率一样低吧。我也不知道,若是真的中了该怎么办。我们选的那匹马被其他赛马接连超越,落在最后面,结果这张马券还是没中。
「唉,怎么办?」
现在只剩下我手边的存款,而且金额不多。
「既然如此,干脆去我爷爷家吧。」声说道。
声已过世父亲的老家在长野。声说有好一阵子没到见他们了,打电话联系后,准备前去拜访。
隔天早上,我们搭乘新干线前往长野。
「那我呢?」
「我没提到你的事,你自己解释吧。」
我轻轻叹一口气,望向面前的杂志。
那是一则发光病的报导。我在车站里的书报摊看到报导标题就买下来了。
报导说已经找到造成发光病的某种物质,有望研发出新药。类似的报导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但实际上从来没听过研究出什么开创性的疗法。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觉得心情很复杂。
如果哪一天发光病不再是不治之症,我真能单纯地感到开心吗?我很怀疑,也觉得不太可能。或许我会觉得很不公平吧。
声的亲戚来车站接她,他一看到我就问:「你是谁?」
我是谁?我也不禁如此自问。
「他是住在我家附近的大哥哥。」
声的解释也没错,但总让人不太能接受。
车子开到声的爷爷家,我下了车,伸展身体。从车站来这里要一个小时,距离还挺远的。
从外观看来,这是一间普通的房子,不是什么茅草屋。一走进去,看到的都是满脸皱纹的人。我最怕应付老人了。
他们对声说的尽是「你能来真好」、「你长大了呢」之类的话,声当然觉得很烦,但我更加不耐烦。后来他们没有问我「你是谁」,但还是说了些类似的话,声和之前一样解释「他是住在我家附近的大哥哥」,亲戚们表现出一副「虽然不太明白但晚点再问吧」的样子,总之有所保留地接受了我的存在。
结果我们就在那里住下来。
我本来以为很快就会离开,但声显然打算长期抗战。她是在第一天晚上看着NHK电视台播放大坂夏之阵的历史纪实片时决定要长期守城的。
「丰臣家最后输了喔。」我这么说。
声怀抱着时空旅行者的雄心壮志回答:「我会改变历史的。」
出现了一台不知打哪来的刨冰机,看起来不像是平时有在使用的样子,好像只是为了符合乡下人家的形象姑且买回来的。
声被这形同玩具的器具引出孩童的天性,像一只被逗猫棒挑逗的猫咪。她说着「我家都没有这种东西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赶紧逃走,免得被牵扯进去,结果声还是命令我「香山,你来做」。
「只有我一个人做就没意思了。」
「那就不要做啊。」
我冷淡地说道,声恨恨地瞪着我。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玩乐的伙伴?」
听到我这么说,声一脸惊讶地回答:「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很不高兴,就丢下声自己出门去。
因为无事可做,我只是默默走在乡下的路上。
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央站着一个我昨天才在佛坛上看过照片的男人。
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揍那家伙一顿。
侑李小姐打电话来了。当时家里一个人都不在,所以电话是我接的。
「喂。」
我只说了这个字。
『啊,是香山吗?』
「干嘛?」
我的语气立刻变得很差。
『怎样?过得开心吗?』
她这样问我,我是要怎么回答?一点都不开心。
「和平时一样。」
『声过得好吗?』
「你自己问她吧。」
我想了一下,又补充:
「就跟你过得好不好一样。」
侑李小姐回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有什么事吗?」
侑李小姐笑了笑。
『我该去那里吗?』
「你不来也无所谓。」
我并没有支持声的意思,但不知怎地就是对侑李小姐感到气愤,觉得她实在太我行我素。
「声就是因为讨厌你才离开,如果你跑来不就没意义了?」
『你也是。』
「啊?」什么意思?
『你也是想逃离我才走的吧?』
「你真是烦死人了。」我想要挂断电话了。
『为什么你老是这么不耐烦呢?』
侑李小姐不解地问道。
「总之你别来就是了。」
我说完就挂断电话,后来也没把侑李小姐打电话来的事告诉声。
晚上声说「我睡不着」。我同样睡不着,正在想该怎么回答时,声就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我也无可奈何地跟上去。
声拿出以前买的人体彩绘发光颜料,来到屋外。
外面都是虫鸣声,虽然很吵但渐渐就习惯了,心思也慢慢变得澄澈。
我们两人一起走着。声好像要去河边。我擡头仰望天空,今晚没有月亮。
我们到了河边,声把颜料放在脚边。
「香山。」
我没有回答。
声拉着我的手腕。
「你的身体为什么老是这么冷?」
我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件事。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样,没有中断也没有尽头,只是一直线。
「因为心是冷的,所以身体也是冷的。」
「别说这么老套的话。」
我甩开声的手,觉得很受不了。因为,这种事真的很让人受不了。
「明明只是个孩子。」我口中这么说,但其实知道这完全不是重点。
声在短短一瞬间露出很无趣的表情,然后拿出颜料涂在自己的手脚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一开始觉得很奇怪,后来就明白了。
「把这个打开。」
她把紫外线灯交给我。开灯以后,她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在发光。声是在玩模仿游戏。
我觉得很郁闷,不理会声,自己走开了。
我走进高大的草丛,拨开草前进。
「喂,你干嘛?」
我没有理会她,迳自走着。
虫鸣响个不停。泥土湿湿的,夏天的味道钻进鼻腔。草拂过我的脸,但我仍毫不在意地继续走,草汁都沾到脸上。
「香山,你要去哪里?」
声在背后呼喊,我什么都没回答。我喜欢漠视别人。此外,与其让心情被人撼动,我宁可永远孤独一人。
可是,声的手抓住我。不知不觉间,我们变成手牵着手。我走着走着,觉得心情渐渐变冷。我不可能成为保护声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与其跨越某些事物,然后看着它消失,我宁愿永远保持现状。
「我现在还是很难过。」
「看到别人死去,会难过是理所当然的。」
夜晚的空气仿佛配合著我们沉沉的呼吸而变得凝重。
「香山,你迟早也会消失。」
「是啊。」
「我不想要你消失,我会很寂寞的。」
我心想,我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
「我喜欢香山。」
突然听到这句话,让我有些疑惑,不知道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不出我了解她的想法。
「你很自由,所以我喜欢你。」
「我也活得很不自由啊。」
这种生活方式又不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也想要活得像样一点。」
「你想要毁掉自己吗?」
「我才没有想那么多。你这样问,让我很困扰。」
「你不是想堕落吗?」
「没这回事。」
我笑着说,然后拿起声的颜料涂在自己身上。
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我的身体发着光,看得我笑了起来。
到底在做什么啊?
隔天,侑李小姐来了。
为什么她可以对别人的心情这么不敏感呢?虽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比我更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
她觉得自己受了很深的伤就能为所欲为,这种病态的思考模式我才懒得奉陪。
「回去吧。」
侑李小姐说道,声拒绝了。「不要不要不要。」但这话似乎说得言不由衷,声很快就放弃了。
「香山呢?」她问我。
干嘛把事情推给我啊?
结果我们决定三个人一起回去。
当初开车去车站接我们的男人,向侑李小姐打招呼时的表情十分复杂。声说「那个人喜欢我妈妈」。我心想,真是难为他了。
「说吧,为什么做这种蠢事?」
搭新干线回去的路上,侑李小姐如此问道。声已经睡着了。
「很蠢吗?」
「声本来就经常做蠢事,但你为什么要跟着她一起做?」
「因为我也想逃离你,所以就逃了。」
「这是为什么?」
「你的迟钝像怪物一样会吃人。」
侑李小姐皱起脸来。
「我没有自觉,所以不明白。」
「你看清楚自己吧。」
「我才不管呢。」
太可怕了,最好在牵扯更深之前快点逃走。我不认为自己能平安无事,最好还是逃走。
「你完全不去考虑别人的心情,用这种方法来保护自己。」
「怎么可能嘛?」
侑李小姐叹着气说。
「事实刚好相反。」
我总觉得她只是用似是而非的话语敷衍我。
「你一直用这种态度和人相处,到底是想怎样?」
侑李小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你觉得我有病吧?」
「或许你真的是有病。你有发觉这种病会传染给别人吗?」
「我对自己以外的人没有兴趣。」
都几岁的人了,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你可以不要理我和声啊。」
我回答「是啊」。
「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们了。」
我闭上眼睛,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过一会儿,我稍微睁开眼睛,看到侑李小姐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浮现泪光。开什么玩笑啊?
新干线在中途某站停下来。
那是我老家附近的车站。
她在玻璃窗内微笑着,好像她还没死似的。
我拉着声的手站起来。突然有一股冲动驱使着我。侑李小姐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抱歉,我想去一个地方,晚点再回去。」
我说完就下了车。侑李小姐似乎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们离去。
「香山,等一下,怎么啦?」
我走出车站,叫了出租车,说出目的地。那是一处偏僻的墓地。钱包里还剩下三万圆左右。
「你要干嘛?」
我没办法清楚解释自己的想法,只是觉得有一股情绪涌出。我只相信这种感觉。
我一直忽视自己的感情,假装那种感情从来不存在,所以才会渐渐被那种不明所以的东西吞噬。
但是人都必须面对这种纠葛。
不只是要面对,而是非得体验不可。
我一直在逃避自己的悲伤。
渡良濑真水过世后,我总觉得自己不可以伤心。那也是应该的,冈田很伤心、她的父母很伤心,但我的角色不是伤心,非得冷静不可。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一直不去伤心。
我还没开始伤心,无论是哥哥过世时,还是冈田的姐姐过世时。
如果
不释放这种伤心,悲伤永远都会留在我的心中。
我下了出租车,去墓地之前先在书店买了静泽聪的书,还有信纸和原子笔。长篇大论不符合我的个性,所以我写得很短。
我把信放在她的墓前,闭起眼睛,双手合十。
我觉得自己现在很难过,也完全释放出来了。喜欢的人死去是很悲伤的事,就算无人回应我还是可以悲伤。我的悲伤是属于我自己的。
「没事吧?」
声担心地看着我。她拉着我的手,我用沙哑的声音对她说「再等一下」。
我喜欢你。
或许我如今依然喜欢着你。
你死了以后,我到现在还是很难过。
10
回到大学所在的市镇后过了几天,声传LINE说「妈妈的样子很奇怪」。我是什么时候跟她交换LINE的?我只回答「她一直都很怪吧」。
声:『她的确一直都很怪,但这次特别严重。怪透了,怪到极致。』
只要有手机,就连没学过的汉字也写得出来呢——我看着消息内容,边这么想边出了门。
侑李小姐家的门没有锁,我犹豫一下才进去。外头一片漆黑,里面却连电灯都不开,真诡异。她到底想干嘛?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可是声明明也在家,为什么还搞得这么颓靡?
侑李小姐正在客厅里喝酒。
「拜托你成熟一点。」
「你擅自跑进我家,还自以为是地教训我。」
酒臭味让我觉得很讨厌。
「你看不起我吗?」侑李小姐边摇晃边说道。
「看不起啊。」
声在哪里?
「那孩子老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明白吗?」
侑李小姐朝着桌子对面的椅子说话。这模样真是恐怖极了。
「就是啊。我每天都过得好辛苦呢。」
「喂,你是在和谁说话?」
侑李小姐没有看我。
「每一天都像狗屎一样。」
侑李小姐继续对着无人的空间说话。
「那里没有人啦。」
我这么一说,侑李小姐就回答:「明明有人。」
「别再喝酒了。」
我想要拿走酒瓶,但侑李小姐又抢回去。
她已经上瘾了。
「别教训我。」
我不高兴了,在眼前的椅子坐下来。
「这里没有别人在,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闻言,侑李小姐说:
「我才不需要你。」
她的声音低沉冰冷得令人心惊。
我默默看着侑李小姐。
「去喝点水,早点睡吧。」
「别讲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你们在干嘛?」
声不知何时跑出来,一脸傻眼地看着我们。
「很可怕耶。」
我心想,的确如此。
「你振作一点啦。」
听到声这么说,侑李小姐突然恢复平时的表情。
「我会振作的。」
侑李小姐像鬼魂般说道。
「非得振作不可。」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
「从明天开始非得振作不可。」
说完,侑李小姐整理一下服装,回去自己的房间。
「谢谢你过来。」声说道。
但我觉得一点帮助都没有。
侑李小姐结婚的日子决定之后,我变得更加忧郁。
我在梦中见到死去的哥哥。梦比忧郁更方便,连不可能见到的人都能见到,真是太厉害了——我看着哥哥活生生的身影,不禁如此想着。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啊?
「活着的人有义务连死者的份一起努力。」
哥哥即使死了,还是满口说着优等生会有的发言,让我觉得好郁闷。
谁理你啊,笨蛋。既然死了就乖乖留在阴间,烦死人了。
我在大学里的体育馆游泳,哥哥和我只在照片上看过的侑李小姐的丈夫也在旁边游着。我没有半点异常,没事的——我如此安抚自己。
侑李小姐婚礼当天。
虽然没有人邀请我,但我还是从声那里打听到婚礼会场。声说「我会帮忙的」。帮什么忙啊?
我换上开学典礼时穿过的西装,走出公寓,踩着皮鞋喀喀喀地大步迈进。
到达婚礼会场后,我心想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真,也太可怜了吧。
我把红包交给柜台。里面放了钱,只有一万圆,而且我写的是假名字。那是声告诉我的一个陌生人名字。突破了柜台关卡后,我感觉自己像个恐怖分子。
我进入会场,和声会合。
「你想怎么做?」
声看起来异常兴奋。
「要把蛋糕砸在谁的脸上吗?」
明明是自己母亲的结婚典礼,声的表情却充满恶意。看到她这模样,我反而冷静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结婚典礼呢。」
「我也是。」
我看看周围。
「什么都做不了。」我放弃地说道。
我和声两个人坐在会场外的椅子上,看着前来观礼的人们。
「这些人为什么会来呢?」
「因为被叫来了嘛。」
「你的想法真扭曲。」
声用食指点着嘴唇,摇晃着双脚。
「香山,你有朋友吗?」
我想了一下。
「有一个。」
「我或许没有朋友。」
「你看起来就像没朋友的样子。」
「什么意思?」
「就算没朋友也别死喔。」我说。
「香山,你看起来好像不想要有重要的人。」
「应该吧。」
什么最重要啦、无可取代啦,这种东西我才不想要。
「你有喜欢的人吗?像是学校同学。」
我这么一问,声就露出困扰的表情。
「那些人看在我眼里就像猴子或马铃薯。」
我笑了一下。
「那些人也是猴子吗?」我指着某个方向。
来参加婚礼的人有不少是秃头的大叔。侑李小姐的结婚对象就是个大叔,来参加大叔婚礼的人当然都是大叔。
「被你这么一说,越看越像猴子。」
声说道,然后指着远方一位大叔,帮他配音「吱吱吱」。那个大叔正在跟其他大叔说话。我也发出「唔吼~」的叫声,声开心地笑了。
「会不会只是因为那些人在说话,所以才感觉很烦,不然应该还好?」她问。
「应该不是这样吧。」我敷衍地回答。
「香山,你喜欢什么动物?」
会是什么呢?
「貘吧。」
「那是什么?」
「会吃梦的动物。」
「真的有这种动物吗?」
我对声解释了貘是什么东西。
「梦好吃吗?」
谁知道呢。总之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梦好吃,想必很难吃。
「既然不好吃,又为什么要吃?」声问道。
「我们也一样啊,不管喜不喜欢吃,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
「或许吧。」
「如果只能吃梦的话,肚子饿了就一定得吃。」
「你都作怎样的梦?」
「恶梦。」
「我也是。我常常梦见爸爸。」
我们聊到这里时,收礼金的柜台出现一些骚动。看来是被我假冒姓名的那个人来了,我赶紧准备逃跑。
「改天见。」
听到我这么说,声有些失望地说:
「结果你什么都没做嘛。」
后来我还是一样过着平凡无奇的生活。
「香山,你好像很有空耶,怎么不去读书呢?」声说道。
最近声会跑来我们大学玩,我们相约在学生餐厅里聊天。
「读书根本没有意义,我才不读书,也不想读。」
「对你来说有什么事是有意义的?」
这是叫我要怎么回答?
「像现在这样也没有意义。很没意义。」
「你是指和我说话?」
「嗯。」
「……为什么?」
声不服气地看着我。
仔细想想,我把说话当成一种获取某些东西的手段。我追求的不是意义,而是好处,说不定我很不擅长进行没有好处的对话。
「总觉得……」
我是不是会渐渐地越变越糟糕呢?
「大概没有任何人会爱我吧。」
「你是因为觉得很寂寞,所以希望有人喜欢你吗?」
「烦死了。」
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我要走了,等一下还有课。」
我这么一说,声也跟着站起来。
我们两人走出学生餐厅,我说着「那我要往那里走」便要离开。不知怎地,我觉得我和声应该会渐渐地不再见面。
「香山,要不要赛跑?」
声突然提出莫名其妙的提议。
「为什么?」
声把双手按在地上,催促我说:「好啦,快一点。」
「为什么要用蹲式起跑?」
我边吐槽,边摆出普通的起跑姿势。
「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赢了再说。」
声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半空中。
「如果我输了,我就永远不告诉你。」
「无所谓,反正我是不会输的。」
声没有回答,而是说「如果我赢了,你一定要答应喔」,所以我跑得很认真,快要喘不过气了。
声的头发飞舞着,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此时我突然想到……
我死了以后,声还会活着。
我们两人之中一定是我先死。
我不知为何如此确信。
这个想法稍微令我松一口气。
「香山。」
声放弃地停下脚步,对我说道。
「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我在一段距离之外停下来,回答:「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等我长大以后,跟你结婚也行。」
「我才不要。」
我挥挥手,迈开步伐。转头一看,声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找到爱。」
我叹气了。
「爱……」
「是啊。」
「希望能找到。」
「就是啊。」
我从声的身边走掉了。
我把耳机塞进耳里,播放音乐。没有歌词的曲子倾诉着无声的感情,听起来仿佛在描述我的心情。
最后这无声的冲动化为言语。
手机震动,音乐被打断了。是冈田打来的。我什么都没想,直接按下通话键。
「干嘛?」
我问道。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吗?』
冈田笑着说。他本来正想说什么,但我抢先说道:
「改天见个面吧。」
我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他有些惊讶。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言难尽。」
他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我听见有人在一旁说话。『不好意思,我会再打电话给你。』冈田说完就挂断电话。
就算人死了、就算关系疏远了,也不会一切归零。
我以后是不是有可能喜欢上人生这种空虚、无意义的一面呢?
我们开着租来的车。我自己也想不出来要去哪里,或许根本不打算去任何地方。现在明明是白天,天空却挂着明亮皎洁的月亮。声坐在旁边。
「我可以继续这样活下去吗?」声问道。
我咂了一下舌头。
车速提升,我从反向车道超过前方的车。
「喂,香山,别这样。」
我越来越享受这种鲁莽的行为。
不踩煞车,用冲的过弯。
「让我下车。」
一辆卡车迎面而来,喇叭响起,看来似乎闪不过了。我心想,这样也好,开始想像撞上去的情景。「快转方向盘!」声大叫。我闭上眼睛。有人说了句「不要死」,是谁呢?是谁都无所谓。下一瞬间,声把手伸过来,硬是转动方向盘。我们勉强闪过卡车。
我更用力地踩下油门。
「我还以为要死了。」声心有余悸地喃喃说道。
「当然会活下去。」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