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最初亦是最后的暑假(2/2)
「啊,我在做私人蛋糕。」
「需要帮忙吗?」
「不……我做蛋糕的时候……」
「主张一个人做?」
她赌气似地说,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下次一起吧。」
我丢出了常见的场面话。
「下次吗?我们说好了喔?」
小莉子前辈说完就回去了。
「这蛋糕不会太甜了吗?」
真水皱眉说道。
「嫌就不要吃啊。」
这个草莓塔蛋糕是我原创的得意之作,店里的菜单上可没有。
我可是凭着意志力努力撑到晚上十一点多,结果还被嫌东嫌西,令我有点生气。
「抱歉抱歉,甜甜的很好吃啊!卓也,不要闹脾气嘛~」
我伸手想夺回盘子,真水急忙挡下我的手。
最后在闲聊中,真水将我递给她的份吃得一干二净。
「怎样?好吃吧?」
我洋洋得意地问。
「卓也,你真是个料理天才!」
说得这么夸张,听起来反而像是骗人的。
「对了,真水,你是穿什么罩杯?」
我不经意地偷问,真水马上赏我一记拳头。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啦!」
「好奇啊。」
「不公开。」
「体重呢?」
「不知道。」
「血型?」
「秘密。」
「等等,血型告诉我没关系吧?」
「……O型。」
「鞋子穿什么尺寸?」
「二十四。」
「你脚好大喔。」
「哪有!很普通啊!」
真水生气了,我也摸摸鼻子回家。
回家后,我和母亲一起吃完剩下的蛋糕。
「你爸爸不爱吃甜的,真没口福呢。妈妈好意外你会做蛋糕,这叫什么?」
「草莓塔蛋糕。」
我边把蛋糕移到盘子上边说。
母亲马上拿来叉子,切了一口蛋糕放入嘴里。
「这什么啊?你是不是弄错砂糖的分量?」
母亲皱着脸向我抗议。不可能啊……我边想边吃了一口。
「好甜!」
甜到舌头都痛了。
「她竟然吃得下去……」
我不小心说溜嘴。
「你说谁?」
「呃……什么都没有。」
我移开视线,刚好瞥见客厅角落水族箱里的龟之助在打呵欠。原来乌龟也会打呵欠。
「妈,龟之助会吃蛋糕吗?」
「当然不会啊。」
我也觉得应该不会,但忍不住想试试看。我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水族箱里。
「喂,别这样,要是它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观察了一阵子后,龟之助才对蛋糕产生兴趣。
会吃吗?不吃吗?
只见乌龟张口,咬住蛋糕。
呸!
吐出来了。
我一阵失望。
「一定是太甜了啦。」
母亲对龟之助表达同情,接着去厨房洗盘子。
几天后,我再度去病房探访真水,她心血来潮涂了粉红色的指甲油。
「哦哦,你今天怎么不太一样?有喜欢的男生要来?」
我把东西藏在背后慢慢走近。
「就是说啊,等你走了以后,班尼迪克•康柏拜区要来看我。」
「你喜欢班尼迪克•康柏拜区那型的喔……?」
我果然搞不懂她的眼光。
「唉~每天每夜看着一样的病房和一样的风景,好无聊喔。」
真水抱怨。
「这也没办法。」
「是这样没错啦。啊,对喔,这样想想龟之助好可怜。」
真水突然开口。
「因为它这一生都只能活在水族箱里,和我一样。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好想让它看看海洋。」
真水的语气透露出一丝惆怅。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甚至觉得她这段话把「宠物」这个概念给否定掉了。
「卓也,你从刚刚就把什么东西藏在背后,那是什么?」
「没有啊,有东西掉在地板上,我只是刚好捡起来。」
说完,我把东西交给她。那是一个纯白鞋盒。
「你送礼的方式还真是世界第一烂耶。」
真水好像真的感到扫兴,有点不高兴地打开鞋盒。
「不会吧!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拿出东西,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瞧。
那是一双红色高跟鞋。
和那本杂志GG上登的高跟鞋是完全相同的品牌和款式。我去查了一下,并在百货公司顺利买到鞋子。
「我超想要这双鞋。」
「快点穿穿看。」
「可以吗?」
真水有些顾虑地擡眼瞅着我,这个表情对我来说颇为新鲜。
接着,她小心翼翼又雀跃不已地伸出脚,套上高跟鞋。
「适合吗?尺寸合吗?我真的可以穿吗?」
忐忑的真水,看起来宛如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
「哇,刚刚好,为什么?好强喔!卓也,你会读心术吗?」
合的不只有尺寸,红鞋搭上真水细直白皙的脚,真的很美。
「尺寸是我上次问你才知道的。」
「啊!」
真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讶异地望着我。
「卓也,你很会嘛。」
「还好啦。」
真水两脚穿上高跟鞋,坐在床上舞动双腿。
「啊~好想去玩拍贴机。」
她用憧憬的表情望着天花板继续说。
「我想和一般人一样去拍大头贴,不是因为想完成死前心愿才去拍。」
接着,她跳下病床。
「我从国中开始住院,在住院的期间从孩子变成大人。」
高中一年级似乎还不能称为大人,但我大概了解真水想传达的意思,所以没有在这种时候乱吐嘈。
「我走走看喔。」
真水挺直背脊,姿势优雅地在病房中漫步,走向多人病房入口的另一端,消失了一会儿又回来,婀娜的步伐像个走时尚伸展台的模特儿。我忍不住笑了,只见她手扠腰,双腿微微张开,架式十足。
「欸欸欸欸欸,怎么样?」
我笑着拍手,真水露出腼腆的笑容。
真水走回床旁边,对我轻轻咬耳朵。
「我是D罩杯喔。」
这次换我脸红了。
我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何回应……于是再度拍手,真水也笑了。
回家之后,我和平时一样,躺在鸣子的佛坛前,翻开买来的休闲杂志。如果真水的检查结果顺利,我们就能单独出去玩了。我随意翻着杂志,想找个能单日来回的景点,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检查结果出炉了,一点也不好。』
是真水传来的消息。
我把整本杂志扔进垃圾桶里。
5
真水住的医院一楼是挂号处,前面是成排公家机关特有的褪色长椅。某天我去医院探病,看到律阿姨坐在那里,我走过去想和她打招呼,但她神色有异,看起来面如死灰。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神情凝重,仔细看正微微发抖。不是只有手指和脚在抖动,而是全身震颤,令人看得于心不忍。我吞回到口的「午安」,改问:「您没事吧?」
律阿姨转向我,表情像发着高烧。
「……你今天也来探望真水吗?」
「发生什么事?」
我压抑着不安询问。
「我这个当母亲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回答「是啊」似乎不太好,说「没这回事」也不太对,所以我静静地没开口。片刻之后,律阿姨拿起放在旁边的纸袋交给我。
「不好意思,请帮我把东西交给她。」
您自己给她不就好了——脑中瞬间闪过这句话,但我默默收下,没有多问。
「现在的我,最好还是不要与她见面。」
律阿姨说完起身,对我说「拜托你了」,踩着蹒跚的脚步走向出口。我茫然目送她离去后,前往真水的病房。搭电梯时,我反复回想律阿姨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脑中净是不好的想像。
一进病房,我立刻对上真水的双眼。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窗外洒落的月光淡淡照亮她的身影,我再次感叹于她的美。倘若她没有生病,会活出什么样的人生呢?想必她会被人群包围,比现在开朗许多吧?如此一来,我们或许就不会相遇。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在床边的圆椅坐下,跷起双腿。
「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是我主动说要出去玩,结果泡汤了。」
「我干嘛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我完全不懂她的逻辑。
「我常常觉得自己太任性,给你造成许多困扰,有一天你终于忍无可忍,就再也不会来找我,我们到此结束。」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
我并未仔细深思,只是为了安抚她而说。
「问你喔,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千万不要来,你还是会来看我吗?」
真水用这个前后矛盾的问题来找我碴。
……她似乎变得很脆弱,我不太确定原因是什么,可能是检查结果不好,或是种种因素加起来造成的。
「不要乱操心啦。」
我将律阿姨交付我的纸袋递给她,结束这段话。
「我刚刚在大门口遇到你妈妈,她好像有急事要办,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妈妈本来没那么坏的。卓也,上次真抱歉。她以前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大概是因为我的关系累坏了。」
真水边说边拿出纸袋内的东西,那是编织用的棒针,和织到一半的毛织物。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大概是从刚上国中的时候开始织的吧,但很快就半途而废。我最近突然想起它,想说干脆把它织完,不要留下遗憾。」
真水呆望着织到一半的毛织物,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那团东西还看不出形状。
「我当时想织毛衣,现在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吧?」
「怎么说?」
「冬天还要很久才来呀,春天织毛衣好像只是白忙一场。」
真水深深叹气,接着侧躺在床上,眼神忧郁地看着我。
「欸,下一个愿望呢?」
我一如既往地询问她。
「这个嘛……我想观测星象~」
真水有点强颜欢笑,用撒娇的声音说。「我最喜欢看星星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不,或许离得太近了。
6
听说人类的身体本来就会发出微光,只是微弱到肉眼看不到的程度,因此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不只是人类,所有生物都会散发微小的光芒,那种光被称作生物光子(biophoton),强度似乎只有星光的百分之一。所谓的发光病,可能是这种生物光子出现严重失衡的现象。
那天我返家后,夜里躺在床上眺望着天花板,独自深思许久。
我能为真水做些什么?
她的死前心愿清单当中,哪一项是她真正的愿望?
我突然在意起这件事。
当我一个接着一个逐渐完成真水的心愿后,也发现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趋近于死亡。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朝时钟一看,已过半夜两点。我是午夜十二点左右躺上床,所以已经翻来覆去苦思了两小时。
我从床上坐起身,走下一楼,来到全黑的厨房摸索冰箱,冰箱里流泻出的光芒十分刺眼。我有点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我用手指捏起火腿和气泡水,来到阳台,夏夜里传来虫鸣声。
尽管觉得这个时间应该没人醒着,我还是拨电话给香山。
『干嘛?冈田喔,真难得。』
「香山,你怎么还醒着,早点睡啊。」
我没来由地感到好笑,还笑了出来。
『你到底想怎样……喂,你人在哪里?』
「我家阳台啊。」
『二楼吗?』
「一楼,你不要瞎操心啦。」
『一楼就好。你有喝酒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人通常会在这时候喝酒解愁。
「我还未成年。」
『你没喝过喔?』
「也不是完全没喝过。」
『好吧,感觉你没喝醉,那你这个时间待在阳台干嘛?』
「问你喔,你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鬼才知道。』
香山用鼻子发出哼笑声,是平时的他没错。
「香山,渡良濑真水的病情不乐观。」
『所以呢?』
「你不去看看她吗?」
『……下次有心情的话。』
「对了,香山,你为什么突然和那些女人保持距离?」
『这个嘛,觉得空虚吧。』
「你一讲正经话我反而不安。问你喔,你是不是真心爱上某个女生?」
『老实说吧,我想和初恋的女生告白,所以想趁告白之前和女人们断干净。』
「你在开玩笑?」
『当然是玩笑。』
这时电话突然中断,不知道是他挂断了还是收讯不佳。想想似乎没有重拨的必要,所以我就此结束对话。
接着,我站着吃完火腿,心里一直很想配美乃滋。
我从阳台回到屋内,在姊姊的牌位前弯腰坐下。
欸,鸣子。
——挚爱之人死去的时候,我必须杀死自己。
我还没有把那个秘密说出去喔。
我会遵守约定。
喀沙……背后传来微弱的声响,回头一看,龟之助也半夜不睡觉,溜出水族箱在客厅的地板上夜间散步。我急忙捉住它,将它放回水族箱里。
我忽然觉得,人类的烦恼看在龟之助眼里,或许都显得微不足道。
原以为如此一来能睡个好觉,结果不然,回到自己房间后,我还是严重失眠。
「唉……」
我不自觉地发出叹息,在棉被里哀号了好几声并滚来滚去,最后在忽然闪现又消失的无意义思绪中睡着。
***
隔天去学校,真水出现在教室,坐在我的隔壁桌。
「早安,卓也。」
我吓了好大一跳。
「真、真水,你怎么来了!」
「我的发光病都好了,医生也说这是奇迹发生。」
仔细一瞧,真水的气色变得很好。
「你看。」
真水原地转一圈,翩然一跳。
「我好到甚至能在空中飞呢。」
「是吗?太好了。」
看到她恢复健康,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我们接下来就能一起上学了。卓也,请多指教。」
我喜不自胜,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我和真水一起吃午餐,看见她既开心又雀跃地笑着。
「我们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真水提议道,我则莫名小鹿乱撞。
「这是约会吗?」
「呆瓜。」
她害羞地笑了。接着,我们畅谈周末要去哪里玩,这里也想去、那里也想去,两人天马行空地幻想。只要是和真水在一起,去哪里都很开心。
可是……其实我心里知道。
真相慢慢浮现。
世界上没有这么美好的未来在等着我们。
奇迹不可能发生,这里并不是现实。与她聊得越多,我越发现这点。
「卓也,你怎么了?」
真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你为什么在哭呢?」
我只是不停流泪,原因不得而知。
***
我在这时睁开眼睛,那当然是梦。不知不觉窗外已经天亮,我感到浑身无力,身体动弹不得。
哭泣并不是梦,我在现实中也在哭泣。
即使苏醒,我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迟早有一天,真水会离开。
那一刻来临时,我该怎么办?
那一刻来临前,我该怎么办?
我后来灵机一动,心想观星这件事在医院似乎也办得到,问题在于真水住的医院会客时间只到晚上八点。现在是夏季,八点时天色还很亮,不利于观星。
我决定在会客时间后偷偷溜进医院。
过了熄灯时间,院内只剩值班人员。我从紧急出入口溜进去,手上抱着望远镜,蹑手蹑脚地爬楼梯前往真水的病房。这不是太专业的天文望远镜,不过也是在百货公司花了将近四万日圆买的替代品,我的打工费几乎在这一笔开销当中用完了,但想到这么做能让真水高兴,我便觉得很值得。
我从紧急逃生梯溜进医院,吞声屏息在走廊上前进,要是被医护人员发现就玩完了。我叫自己别紧张,小心翼翼来到真水所住的病房,蹑手蹑脚地走到病床旁摇醒她。真水吃惊地张开眼睛。
「卓也,你怎么在这里?」
「小声一点,我们现在去顶楼吧。」
我用气音对她说。
「现在去……?」
真水似乎还没睡醒,我亮出带来的望远镜,她总算恍然大悟。
「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等等,我马上起来。」
真水缓缓起身,我扶着她的身体前往顶楼。医院的屋顶和学校的屋顶不一样,是开放式的,大概是为了方便晾晒换洗衣物,放眼望去都是晒衣架。我在角落发现一张塑料长椅,扶着真水在那里坐下。
「我也是第一次用望远镜。」
至今从没观星经验的我,在黑夜中眯眼读着说明书,在真水身边架设望远镜。
「讨厌。」
真水发出小声的惨叫,我吓得急忙回头。
然后瞪大双眼。
有时我会在须臾间忘记真水身患发光病。与她独处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她说自己生病是不是在说谎。
事实上,当然没这回事。
真水的身体微微发出朦胧的光芒,从长袖睡衣伸出的手臂肌肤发出白色萤光……这是发光病特有的病征。仰望天空,月亮在晴朗的夜空中皎洁发亮,她的身体照到月光、散发光芒,这印证了发光病的确侵蚀着她的躯体。
「好丢脸,别看。」
真水恳求我,但我完全不觉得她现在的模样哪里丢人。
「对不起。」
我先道歉,然后老实说出感想。
「对不起,可是,你看起来很漂亮。」
这是我真实的心情。她虚无飘渺的生命,宛如萤火虫的光芒,在黑夜的屋顶上发光。
「我太大意了,早知道不应该跟你来顶楼的。」
不知为何,真水似乎因为被我看见这一幕而深受打击。
「卓也,你吓到了吧?」
我完全不这么想,却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她。
「很像怪物或是妖怪吧。」
从这里可以看出,真水因为自己患病的身体而感到自卑。
「真水就是真水啊。」
我终究只能说出这句话,然后静静架好望远镜,眯眼确认镜头有没有装好。没问题,可以看见星星,我想以一个外行人来说,我已经做得很不错。
「今天天气很好,看得很清楚喔。」
我要真水快点来看,她莫名胆怯地把眼睛凑上去。
「哇……真的耶。」
真水一下子就被吸入望远镜中的世界,反应犹如初次看万花筒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东西。」
她的音色中满溢新鲜与惊奇。能听到她的赞叹,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对了,卓也,你有女朋友吗?」
真水双眼不离望远镜,朝我发问。
「当然没有啊……否则我还会这么常来吗?」
「也是喔。好吧,你没有女朋友。那你有暗恋的人吗?」
真水转头注视我,表情无比认真。
「我其实会怕。」
我没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害怕爱上人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忽然间,鸣子的脸孔闪过脑海。我轻轻甩头,想抛开那个沉重的想像,取而代之地说:
「我不受欢迎啦。」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下一秒,真水突然踏出脚步,动作轻盈地朝我走近两、三步,轻轻抓住我的手臂。这种令人不能说「不」的接近方式非常高明。
「要不要先来演练看看?卓也,这可以帮助你交到女朋友。」
「不需要啦。」
我只能给她一个苦笑。
「我自己也想试试啊。求求你,五分钟就好。」
说完,她强势地把我拉到望远镜边。
「这也是你死前想完成的心愿吗?」
她不回答,而是催我在她身旁坐下,看向望远镜。
顷刻间,宇宙在我的眼前展开,感觉像化学实验课窥看显微镜时,世界的比例尺瞬间一变,本来在遥远天边的小星星一口气朝眼前飞来。这虽然是我自己买的望远镜,但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如果没有认识真水,我恐怕没有机会像这样眺望夜空。
「说说看浪漫的台词吧。」
宛如心电感应一般,她的声音从视野外传来。
「什么?你这是强人所难。」
「夏夜、观星、身旁有充满魅力的异性——三大浪漫要素都凑齐了喔?」
「你自己就说得出口?」
「……不一定啊。」
这真是无理取闹的要求。我搜索脑内记忆,想不出什么厉害的台词,因为我实在没看过几部爱情文艺片。
「例如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回头确认真水的表情,她看起来毫无反应。
「我是真心爱着你?」
「真心不用刻意强调啦!」
「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哦?你是认真的?」
「你这样太狡诈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驳。
「都是我被你压着打,而你只需要冷静吐嘈,这样太不公平。」
那要怎么做?真水微微歪头,表情像是这么问。
「如果你跟我一起说,我可能会比较有干劲。」
只要你敢说,我还怕听吗?这是我当下的心情。
「……我知道了。」
真水说完,又贴近了半步,几乎是挨着我蹲下来。我有点想后退,但因为赌气的关系没有移动,就这样待在原地。
「现在彷佛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她转头望了顶楼一圈说道。深夜的屋顶上,感觉不到一丝人烟。
「如果这是真的,你怎么办?」
「那就只能和你结婚啰。」
「『只能』是什么意思?」
真水无视我的反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试着求婚看看嘛。」
她露出亲昵到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说。
「无论健康或是疾苦,我都愿意一生一世爱护着你。」
「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真水凝视着我,我也回望着她。
「你开玩笑的吧?」
我确认道。
「很好笑吧。」
她回答时完全没笑容。
接着她伸出双手,像是要抓住夜空。
「问你喔,就连那么漂亮的星星,也有寿命用尽的一天,对吧?」
这是在知道答案的前提下提出的问题。
我把望远镜对向南方天空,一面回想课堂上学过的浅薄天文知识一面寻找星星。
「闪红光的星星就是将死的星星,当中最有名的是天蝎座的心宿二,最后它会燃烧殆尽而死。」
我将望远镜对准那里,要真水来看。
「有朝一日,会不会夜空中的星星全都变成红色呢?」
真水语带叹息。我试着想像一下,却无法明确勾勒出那样的画面。
「星星死了,会变得怎么样?」
「不再发光,变成残骸或是黑洞。」
质量大的星星死后会因重力而崩溃形成黑洞,没有任何物质和光能逃出黑洞的手掌,全都会被吞噬进去。黑洞会经由吸收宇宙中的星体逐渐成长、合而为一,因此变得越来越巨大。
「那么,人类会被死掉的人吸走吗?」
我大吃一惊,转头注视真水。
「我才不想变成黑洞。」
这句话的口吻格外感伤。
我想说「没人想变成黑洞」,但没有说出口。
心宿二是人类的肉眼能看见的星星,是天蝎座的心脏。对了,会不会那只蝎子死去之后,是希望能为某个人带来幸福,才化为照亮夜空的星星呢?
老实说,我也想要那样死去。
「如果星星全部变成残骸或是黑洞,观测星象一定会变得很无聊吧。」
「在那之前,地球早就灭亡了。」
地球的末日——听起来好像科幻小说。
「宇宙最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大概会灭亡吧。」
从前我在图书馆打发时间时,曾经读过一本这样的书。人生必然会结束,宇宙也有寿终的一天。
「既然这样,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没有意义吧。所谓的意义,都是人类附加上去的。」
活着本身并不具有特殊意义。
没有一项东西是真正具有意义。宇宙随着熵(注3)无限增大,陷入热寂状态(注4)灭亡,一切都将走向灭绝,剩下的只有寂静,没有生命能够存亡,历史和语言也会跟着消失。
那只是偶然诞生于大爆炸的宇宙,缓缓迈向冷却的过程。老实说,毫无意义地探究没有道理地出现、流动于生物脑内的意识有何意义这件事,对我来说很痛苦。
「这哪里是浪漫的话题?」
她微微嘟起小嘴,视线又回到望远镜上。
接下来我俩不再说话。
有时沉默会使人失去现实感,当时也是如此。大概是星星和宇宙的话题的影响吧,只要改变观看世界的比例尺,就会感觉自己有如微生物一般渺小。
真水不再和我说话,专心看着星星。
「真的好美……」
她完全被望远镜中的世界吸了进去。
看着她毫无警觉的背影,我想到一件事。她从长发间闪现的肌肤,就像从窗帘缝隙漏出的光,又白又亮。
「真水,我喜欢你。」
她没有注视我的方向,彷佛当我不曾开口,毫无反应地维持相同姿势。
「已经过了五分钟喔。」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还是一样无法揣测她心中的想法。
「这不是玩笑。」
我用认真的语气说。
数个瞬间的沉默流逝而过。
我悄然等待。
「对不起。」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流泪。
注2:鱼君先生日本艺人、鱼类专
家,本名宫泽正之。
注3:熵Entropy。一八五四年由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提出的概念,被用于计算一个系统中的失序现象和系统的混乱程度。
注4:热寂(Heat death of the universe),猜想宇宙终极命运的一种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