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樱花季与油毡地的温度(2/2)
「卓也,我真是服了你耶!我笑到肚子好痛喔!」
渡良濑真水看着初恋圣代的照片,听着我在游乐园的遭遇,笑到前俯后仰。这种程度的大笑已足以对同房病人造成困扰。
「然后呢?然后呢?吃完初恋圣代后呢?」
「我还去了鬼屋被鬼吓,去坐旋转木马被小孩吓,搭了摩天轮被情侣闪,最后回家。」
我不耐烦地说。
「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糟到极点,我恨不得天上飞来一颗核弹,把游乐园炸掉。」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真水的笑点,她再次放声狂笑。我有点意外,没想到她是会豪爽大笑的人。
「了解了解,谢谢你。游乐园果然不适合一个人去呢。」
「我说啊……」
这种事情不用特别确认也知道吧——我还来不及抱怨,真水先一步开口:
「好,下一个愿望是……」
她打开病房内的电视。这里虽是多人病房,但每一张病床都各附一台电视,只是之前我从没看她开过电视。
真水花了一些时间转台,最后画面停在午间新闻。
「你看,就是这个!」
她雀跃地指着电视,新闻正在播放新型智能型手机的发售报导,那是每年发售日当天都会造成排队热潮的热门机种,这次的首卖日订在周末午夜。
「我想体验看看熬夜排队。」
……我假装没听见,打算打道回府。
「等等!等等嘛,卓也!」
「这个我死都不要!」
「你看。」
真水从床边斗柜的抽屉中拿出手机。那是一支分外老旧、白漆泛黄成象牙色的折叠式传统手机。
「我到现在还在用传统手机。这支手机从我住院前用到现在,已经用了快四年,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这倒是,这年头实在很难想像还有人在用那种旧时代的古老手机。
「好想在死前用用看智能型手机喔。」
「……那很贵耶,你有钱吗?」
「镪锵~」
语毕,她再次打开抽屉,拿出存
折。
「那是?」
「我存的压岁钱。」
没想到世界上真有人会把压岁钱存起来。
「爷爷、奶奶和亲戚们每年都会给我压岁钱,但我长年住院,连牢里的囚犯能花钱的地方都比我多,所以我全都拿去储蓄了。」
我看了看真水递给我的存折,上面的数字还真不小。
「拿去用吧,我告诉你密码。」
说着,她将提款卡一并交给我。
「等一下。」
我开始感觉到沉重,忍不住阻止。
「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应该随便交给别人。」
「为什么不行?」
真水双眼圆睁,微微歪头。
「怕被盗领啊。」
「你会盗领我的钱吗?」
「我说啊……」
我和她真的讲不下去。不过,她八成是故意的。
「是你的话,我不担心。」
她做出毫无根据的发言,硬把存折塞给我。
深夜时分,我准备溜出家门时,母亲唤住了我。
「三更半夜的,你出门做什么?找朋友吗?」
母亲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这件事说明起来很麻烦,午夜十二点又快到了,我急着搭末班车赶去排队。
「我稍微出门晃晃。」
「鸣子那天出门前也是这样说。」
母亲过度神经质地盯着我。
「卓也,你不会死吧?」
她的态度陡然一变,抛出这句话。母亲这样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当然不会。」
我厌烦至极地说。
「卓也,要是连你也死得不明不白,妈妈该怎么办……」
我霎时感到忍无可忍。
「鸣子死于纯粹的交通意外。」
「可是……」
母亲欲言又止,但我再也不想听了。
「反正我不会有事啦。」
我不太想再继续争论,就此结束话题,走出门外。
我坐上电车,准备去排队帮真水抢购智能型手机。
即使是春天,深夜排队还是会冷到发抖。这世界上的闲人似乎挺多的,闹区的街头已经大排长龙。我直打哆嗦,独自静待天明。因为没事做,我不禁重新审度鸣子的死对母亲的言行举止所造成的影响。
鸣子去世后,母亲开始会胡思乱想,担心我的生命安危。
「今天有台风,你请假别去上课。」
如果追问原因,她会认真回答「怕你被强风吹落的招牌砸中头」、「怕你被雨天打滑的车子撞到」等等。
我真的很想求她放过我。
「夏天吃生鱼片,要是食物中毒死了怎么办?」
「泡澡时要是不小心睡着,淹死怎么办?」
「练柔道太危险了,要是折断脖子怎么办?」
「不准穿黑衣,要是被蜜蜂蜇死怎么办?」
诸如此类,我有一个能从日常大小事联想到死亡的母亲。
某个时期,母亲曾经频繁拜访可疑的灵媒,还逼我跟她一起去。她之所以变得迷信是有原因的。鸣子死于交通意外的半年前,她当时交往的男朋友便死于一模一样的车祸事故,母亲因而发自内心地认为,他们都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尽管本身并无流产经验,她却有好一阵子深信是婴灵作祟造成的。
简单来说,我的母亲有点精神失常。
她还逼我去做心理咨商。鸣子的死也对我造成重大影响,母亲看到我这样子很担心,怕我精神不稳定,一时想不开——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你想过要自杀吗?
你有没有好好睡觉?
食欲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烦恼?
我一律回答「不用担心」。唯有那一刻,我会刻意装出开朗的模样。
我没事。
我很正常。
没有任何异状。
因为我很小心,所以母亲不再咄咄逼问……然而她的心里依然在怀疑我。
——这孩子某天可能会突然死掉。
这样的想法在母亲的心中扎了根。
鸣子的死的确改变了我的个性,我变得比较内向寡言,尤其是她刚去世的那一阵子,我真的极少和家人讲话。
但我以为这是自然反应。
如果姊姊死了我还变得更爱笑,那才有病吧?
我才觉得母亲应该去做心理咨商。
我将买到的智能型手机送去给真水,她的反应热烈,开心得手舞足蹈。
「好棒,这样我也是文明人了。」
把东西交到她手上前,我想狠狠向她抱怨昨天熬夜排队的辛劳,但我才说到一半,她就伸手打开智能型手机的包装盒。
「喂……你其实对熬夜排队没兴趣,只是单纯想要智能型手机吧?」
「怎么会呢?」
真水笑咪咪地说完,从盒中取出手机高举在面前,口中发出「哇~」的赞叹声,眼睛闪闪发亮。
「以后和你联系方便多了呢。」
她的语气似乎很开心,我的怨气也一消而散。
接下来的时间,她要我教她一些基本操作,我姑且输入了我的联系信息。
几天之后,她拜托母亲办好门号,手机终于可以上网。她马上传了消息过来。
『谢谢你。』
就这样一句话。
难道是当面讲会害羞吗?我也顺着她简短回道「不客气」。
学校的午休时间,香山不知为何拿着黑白棋来找我,说要边吃饭边下棋。我还来不及拒绝,他就把前面两位同学的桌子并桌,放上黑白棋与自己的便当。
我只能无奈地啃着事前买好的面包,陪香山下棋。
「冈田,你几岁初恋?」
香山下棋时,突如其来地问。
「小四,隔壁座位的女生。」
「我是小六。那么,你有做出表示吗?」
我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当然也不知道她现在住哪、过得好不好。
「这不重要吧。」
当时我没有刻意接近她,也没有向她表白,淡淡的恋慕随着分班自然淡去。我想每个人的初恋大抵如此。
「我觉得很多小事其实都差不多,喜欢的食物、喜欢的吃法、擤鼻涕要用几张卫生纸……这些怎样都没差吧。」
香山用起筷子意外地熟练,一面将便当菜色送入口中一面滔滔不绝地说道。
「一张吧。」
「我用两张。」
他的黑棋占据角落,我的白棋一口气被改为黑棋。
「不过啊,越重要的心意,越容易弄巧成拙,就跟下黑白棋一样。」
香山这段话我听得懵懵懂懂。
「我很厌恶这样。」
他偶尔会像这样说话,我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对了,我照你说的又去探望了渡良濑真水。」
一说出口,香山拿筷子的手瞬间停住。然后,他紧盯我的脸。
「怎么?」
「……然后呢?」
「我看她精神挺不错的。虽然不了解详情,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死吧。」
我本想多做说明,说我和真水后来又见了几次面,还有她列了死前的心愿清单等等,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总觉得这件事不该随便向他人提起。
况且我对香山有些不满,因为他始终隐瞒要我去见真水的理由,所以我也认为自己没义务向他一一报告,更别说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很麻烦。
「香山,你有没有事情想问?」
「嗯,她的三围。」
「自己去问。」
黑白棋看起来胜负已定,香山胜出,但他自个儿起了玩兴又中途没劲,放弃决胜的最后一步,站起身来。
「你不去看她吗?」
我朝准备离去的香山喊道。
「……现在不去。」
香山想了想,沉默几秒后说道,接着又添上一句「我现在不缺女人」。
「你之前想追她喔?」
我笑着说,因为我认为那是个玩笑。
但他没有随口附和,而是静静看了我几秒,没再多说什么就回到自己座位。
这家伙怎么搞的?我感到越来越纳闷。
5
真水的母亲律阿姨,感觉不是那么好亲近。
她给人一股无形的压力,同时又显得缺乏生气。从她端正的面容,不难想像过去是个美女,但由于她完全不化妆,明明
才四十几岁,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显老。
「哎,小伙子,你今天又来啦。」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她说话客客气气,语气却微微带刺。律阿姨不叫我的名字,一律以「小伙子」代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频繁来为女儿探病,或许令她感到不自在吧。
「妈妈要走啰,你不要太兴奋,要好好休息。」
律阿姨以微带训斥的口吻对真水说完,走出病房。
「卓也,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呢。」
真水端详着我的脸,出声关心。
「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了?」
「我的耳机线断了。」
我从口袋拿出耳机给她看。来医院的路上我边走边听音乐,耳机线不小心勾到行道树的树枝,现在只剩一边有声音。
「很贵吗?」
「还好。」
但这是鸣子念高中时,用打工的第一份薪水买来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的心情难免受到影响。
真水接过耳机,东看西瞧好半晌后,对我露出古灵精怪的表情。
「哎,卓也。」
「干嘛?」
我身子一缩,觉得她又要丢苦差事给我。
「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她所说「刺激的」,是去医院一楼的商店买东西。基本上她被严禁离开病床,但她有自己的借口——被抓到又不会死。
我先去走廊探路,要是被护士和医生发现就别想玩了。我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走向楼梯,因为搭电梯遇到人的几率实在太高。
真水握住扶手,踩着有些虚软的脚步走下楼梯。
「你还好吧?」
「少瞧不起人,我可不是老奶奶。」
最后,她终于平安无事地下到一楼,抵达商店。我站在门口把风,确保认识她的医生和护士不会突然出现。
「有耶!卓也,真的有耶!」
过一会儿,她小声喊道。回头一看,只见她像个孩子般挥挥手,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我仔细一瞧,她手上抓着某样商品的外包装盒。
「那是什么?」
真水走过来,将之高举在我面前。
「你仔细看,这就是你的耳机啊。」
经她一提,的确是同一个品牌的同款商品。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为了替我买耳机才特地溜出病房吗?
「我要这个。」
我还来不及阻止,真水便将耳机递给收银台前的女店员。
「话别说得太满,你没带钱吧。」
我冷静吐嘈。
「锵锵~我有魔法小卡。」
语毕,她拿出一张很少见的IC卡。
「这是医院的储值卡,我都靠它看电视等等,用途多多呢。」
「你不用破费啦。」
我赶紧说道,真水却默默地结帐。
「这次要小心收好喔。」
「等等……我之前也很小心啊。」
其实只要老实道谢就好,我却顾左右而言他。
真水突然没了表情,紧紧盯着我。
「干嘛?你想说什么?有话直说啊。」
下一秒,她突然失去平衡,我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什么事,她就浑身无力地倒向我,我反射性地伸手抱住她的身体。
「喂,你怎么突然倒下去!」
「卓也,抱歉,这下伤脑筋了。」
她说完,不知为何发出自嘲的笑声。
「我使不上力了。」
「呃,你开玩笑的吧?」
「真的。」
我们以相拥的姿势僵在商店的收银机前,我再次心想:「你开玩笑的吧?」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叫医生吗?」
我只得拜托收银台的小姐帮忙。
结果,我们在医院里引发小小的骚动。在那之后,医生和护士脸色大变地赶至现场,将真水擡上底部附滚轮的移动式病床,送往某处急救。
「搞砸了……」
她被推走前,双眼注视着天花板喃喃说道。
我这边也是灾情惨重。
先行返家的律阿姨离开还不到一小时便折返回来。
我和她面对面坐在真水的空病床旁。
「我就直说了吧,我不是很欢迎你来。」
律阿姨开门见山地说,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对不起。」
我没有找借口,只是拚命道歉。
「你知道吗?不是只有难过的事情会对人类造成压力,开心的事情也会。那孩子和一般人不一样。」
律阿姨说道,我就这样被她静静地斥责了一段时间,尽管脑中冒出十几句反驳她的话,但我选择不说。
待这段尴尬的时间过去,真水终于回到病房。
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进来。
「玩游戏要适可而止喔。」
胸前名牌写着「冈崎」、外貌强悍的护士提醒道,我再次低头道歉。
然后,真水在护士冈崎与律阿姨的搀扶下爬回床上,背靠墙壁半躺着仰望我们,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的表情好恐怖喔,太夸张了啦,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之前偶尔也会啊,不是因为想去买东西才昏倒。」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该随便走动,这样很危险。」
冈崎对她谆谆告诫。
「小伙子,这下你懂了吧?你以后别再乱说话,怂恿我们家真水。我看你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以后不要再来……」
律阿姨似乎还说不痛快,这时,一道清泪顿时从真水的眼角滑落。
「对不起。」
我能察觉律阿姨内心出现动摇。
「这不是卓也的错,是我硬逼他带我出去的,请妈妈不要再责备他,要骂就骂我一个人吧。」
真水哭红了眼。
「渡良濑同学,你先冷静一点。」
护士冈崎说完看了律阿姨一眼。律阿姨露出投降的表情,终于起身。
「我还有事,今天先回去了。」
然后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便走出病房。
「你也早点回去吧。还有……凡事量力而为啊。」
冈崎最后给我一句忠告,便脚步匆忙地离去。
我也决定乖乖回家,起身回头看了真水一眼,她还在掉泪。
真水泪汪汪地看着我说:
「啊,我是假哭啦。」
她语气一变。如果她是假哭,这演技可以得奖了。
「只是忽然间停不下来。」
眼泪再度从她的眼里扑簌簌地落下,不过她的语气已经恢复往常。
「真抱歉,害你被骂了。」
「你先不要哭啦。」
我拿出手帕塞给她。
「谢谢你……卓也,你偶尔也很贴心嘛。」
「『偶尔』是多余的。」
然后,我静静等她停止哭泣。
「我每次都对你很不好意思,所以想要稍微补偿你一下。」
她的口吻听似对自己的失败感到不好意思,我有点意外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我会小心使用你送我的耳机。」 听我这么说,她便破涕微笑。
「不要做怪脸。」
「我本来就长这样。」
她半羞半喜地笑了。
6
邻县爱生市是一个政府没有特别指定开发、毫无特色可言的城市。
水泥道路遍布整座城市,连锁店肆无忌惮地扩张领土。我们学校的人通常不会来这里玩,一来是距离太远,二来是这里实在没什么让人想来的诱因。
我专程搭三个小时的电车过来,自有我的原因。
真水的父亲住在这里。
为什么她的父亲住这么远?香山说的没错,真水的父母离婚了。
律阿姨与经营公司的真水父亲商讨过后,决定由她扶养女儿。两人离婚的原因不明,真水问过好几次都得不到答案。
「我想问爸爸,他们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这就是我这回要替她完成的「死前心愿」。
即使她再怎么不方便,拜托我这个外人做这种事也太超过了吧。
「求求你嘛,不弄清楚这件事,我真的无法安心地走。可是,我问不到爸爸的电话,也没有他的电子信箱,真的无法可想。」
真水满怀诚意地拜托我帮忙,语气比之前都要认真。
「该不会……」
我
好像懂了什么。
「你之前都在试探我,这才是你真正想要我做的事吧?」
她趁着我摔坏雪花球时,开口要我帮她完成「死前心愿」。那颗雪花球是父亲送给她的重要之物。
球中的风景,恐怕就是她的心灵写照。
玻璃球内的世界彷佛时间静止,唯有雪不停地下。
伫立在雪中的小屋,是否唤醒了真水心中所剩无几的幸福回忆?
她是不是想通过那颗雪花球与父亲对话?但她已经无法自行前往,所以才要我替她去吗?
我不禁想,至今的一切都像小试身手,若她起先就要我背负重任,我不退缩才怪。
「……才不是呢,我只是想稍微恶整你。」
「好啦,我知道了。」
听到她说出口的当下,我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我努力看看。」
语毕,我离开病房。
唯一的线索只有住址。听说真水的父亲回老家了,并未住在他们曾经共住的家。他的故乡在爱生市,我利用智能型手机的地图APP沿途寻找。
门牌上写着「深见」。
纵使有些紧张,我还是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哪里找啊?』
一个男人应门,会不会就是真水的父亲呢?
「请问深见真先生在家吗?」
『这里没有这个人。』
他的声音非常阴沉,带着一丝戒心。但我确实听说真水的父亲住在这里,没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请问有什么事?』
「啊,我叫冈田卓也。我是,呃……真水……真水同学的朋友,方便请教一些事吗?」
『真水她怎么了?』
他的语气突变,听起来很紧张。对讲机突然中断,不一会儿,一位中年男子急忙开门。他脸上胡子没刮,肤色黝黑,体格壮硕,一看就是穿着睡衣,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我是深见真,真水的父亲。」
老实说,他完全没有公司大老板给人的刻板印象——这就是我见到真水父亲第一眼的感想。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真先生请我进屋聊,我在客厅的桌前坐下,告诉他本次来访的目的:真水想了解父母离婚的原因。
「真水同学好像以为……都是因为自己罹患发光病,才会导致父母离婚。她可能觉得自己被嫌弃、被家人抛下了……」
「不……问题应该出在我没有说实话。」
真先生笔直地看着我。
「对了,卓也,你是真水的男朋友吗?」
噗!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不、不是啦!怎么说呢……我们是普通朋友。」
「那么,至少真水很信任你。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会拜托你做这种事。」
关于这点……我不予置评。真水是怎么看我的呢?我无法揣测她的心思。
「先换个话题。卓也,你觉得我看起来是怎样的人?」
「咦?」
我好像是头一次遇到大人向我提出这类问题。没想到他会好奇自己在高中生眼中是什么样子,这对我来说很新鲜。
「看起来充满野性。」
我说了实话,真先生爽快地大笑,笑的方式和真水有点像。
「看起来完全不像当老板的吧?」
他说话时不改笑容,但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这部分也有真水的影子。
「呃,也不会啦……」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你真是个不会说谎的人……这样面对女人会吃亏喔。」
他说完这句语带暗示的话,一口气饮尽自己手边的茶水。
「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开公司了。」
接着,他向我娓娓道出夫妻离婚的真相。
真先生原先在我们居住的城镇经营小型的零件公司。
听说本来只是一家和小镇工厂差不多的小公司,但经过几次与大企业的合作后一飞冲天,急速成长。然而,正当他们大规模投资设备时,最大的客户倒闭,公司也连带受到波及,最后关门大吉。
真先生不得不声明破产。他苦思多时,决定在宣布破产前先与太太离婚,否则房子和储蓄等个人资产都会被没收。
真水的发光病需要庞大的医疗费用,而且是长期开销,治愈率几乎是零,治疗法也尚未确立,基本上只能长期住院疗养。离婚能保留真水的治疗费用,因此他才出此下策。
此外,要是被债权人或讨债者撞见他还与妻小见面,事情就不妙了,所以他连新地址都没告诉真水。真先生先搬回老家,与年迈的母亲——真水的奶奶一起住,同时在建筑工地从事危险的肉体劳动,一面偷偷将钱交给前妻。
他们决定向真水隐瞒家道中落的事,不想让因病疗养的女儿再操无谓的心。
他担心一旦全盘托出实情,真水会主动提出要退学,毕竟复学日遥遥无期。但即使机会渺茫,真先生仍然希望当奇迹发生、女儿痊愈时,真水还能继续回学校上课。
「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我当时自尊心高,拉不下脸向女儿坦承一切。」真先生说。
这才是真水父母离婚的原因。
多么残忍的事情啊。我只是静静听着,无法因为达成任务而满足地附和。话题暂告一段落,真先生问:「你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女儿吗?」看来他的心中仍有顾虑。
「我没有立场说大话……但是,出于善意和生活考量的隐瞒,对她也很残忍,被蒙在鼓里应该很痛苦吧。」
「还真敢说啊。」
真先生难掩苦笑,即使如此,我依然要说:
「她想在死前知道真相。」
「死前……你说话真直。」
真先生换上严肃的表情,刹那间我还以为他生气了,其实不然。
「你说的或许没错,我应该好好向真水说明。」
他挤出笑脸,对着我笑。我觉得自己说太多了,羞愧地低下头。
「其实,我有一件事必须向您道歉。」
我从包包拿出东西,那个被我摔坏的雪花球。
「这个被我摔碎了,真的很抱歉。」
暴露在空气中的小屋,倒在破掉的雪花球里。
「你真的不会说谎呢。」
真先生吃了一惊。
「没关系,有形之物终有毁坏的一天。」
他说了和真水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真水她……」
话语梗在喉咙。
「她一定很难过。」
我好不容易把话说完。
「我知道,别担心,我再想想办法。」
真先生又说了句「别在意」。
「对了,要不要至少把您的联系方式告诉真水呢?」
临走之前,我提出这个要求。
真先生思索良久后说「答应我,别叫她来找我喔」,在便条纸上写下自己的e-mail交给我。
「卓也,请好好和她当朋友。」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简短回道「是」。
来到病房,渡良濑真水果然又在看书。仔细一看,还是同一本文库本小说,我每次都会想「她还真是同一本书看来看去都看不腻耶」。
「怎么样?」
她的视线没从书页上移开。
「我爸爸有其他女人了吗?」
我隐约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这表示面对我的报告,她也很紧张,为了掩饰心情才故意逞强地这么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别用那种口吻和态度听父亲的事。
「真先生好好地向我说明了。」
我在病床旁边的圆椅坐下,紧盯她的双眼,接着拦住她欲翻页的手。
「所以我也希望你好好地听。」
「……好的。」
真水马上率直应允。
于是我按照顺序,把真先生告诉我的事说了一遍。
我让她知道事情不是如她所想,真先生非但没有抛弃她,还正为了她卖命工作。他是怕住院的女儿担心生活费,才隐瞒离婚的真相。此外,他希望女儿听了之后别操多余的心,仍保持和之前一样的心情,专心住院疗养。
我慢慢花时间说明,尽可能将真先生的用心传达出去,说完之后,再将写着真先生联系方式的便条纸交给她。
「所以我的父母不是因为感情失和才离婚的?」
真水听完我的话后问道。
「是啊,听说他们现在还是重要的伴侣喔。」
「哎,卓也,他
们真的不是因为我生病才离婚的吗?」
她再次确认。
「真水,不是的。」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真水神色黯然地说。
「怎么会呢?真先生他……你父亲从来没这么想。」
我几乎想也没想,反射性地这么说,然后自己也被这个自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但我没有说错啊,我生病只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如果这个病会好也就算了,但我一定会死,这样子一点意义也没有。」
真水的声音消沉到令人发寒。这种时候,我到底要说什么才好?我想用话语鼓励她,要她打起精神,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脑中浮现千言万语,但好像每一个都不适合用在这里。
「你也觉得很麻烦吧?要来见我这么难搞又生病的女生,对我言听计从。我不该再继续向你撒娇了。」
那个时候,我无法用温暖的话语鼓励她。真水心中深沉的伤痛,不是随便几句话就能抚平。我还不够格说那些话,况且……
我自己也不相信那些话。连自己都骗不了,听在别人耳里一定很虚假。
「你还有很多『死前心愿』没完成吧?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听我这么问,真水露出惊讶的表情望着我。
「你真的不排斥吗?」
我想了一下才说:
「是啊……不排斥啦。」
我没办法说得更直接了。
「卓也,你是超级滥好人吗?」
真水愣怔地看着我。
「是啊。」
我傻傻地回道。
注1:开司出自福本伸行的漫画《赌博默示录》中大量使用的状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