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谱(1/2)
恋心逡巡
没有爱的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
「……太宽广了啊……」
在寝室一边操作着电脑我一边喃喃道。说的不是房间的空旷,而是将棋的广度让我心生厌恶。
对自己的感觉失去了信心,我利用将棋软件盘查了至今为止所有的研究棋路。
既然软件已经拥有了顶尖棋手以上的棋力,就应该能够排除当时状态和情感因素的影响把正确的答案告诉我。
软件也确实给出了各种答案……然而……
「……不行。效率反而更差了。」
才把一手损换角的一小部分研究棋路植入软件进行了调查,我就意识到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
要详查的地方实在太多……而软件和人的感觉又相差太大,完全无法理解软件为何给出那些答案,就只能死记硬背。
结果,这种行为和为了第二天的考试临阵磨枪并无二致,并不能从根本上提升棋力。
「……如果限定了下一局的战型和棋路,这样做或许多少还有点用,但现实对局中没有那种好事啊……而且名人还是精通居飞车和振飞车的全能棋手啊……」
尽管丧失了信心,但我还没堕落到会认为用这种方式能够战胜名人。
「不过……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呢……?」
既然自己的感觉已经不可信了,现在我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软件了。除此之外,我已经一无所……
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好冷啊……毕竟已经十一月了啊」
开空调?还是去洗个澡?……要在平时,爱还不等我犹豫就早已为我准备好了洗澡水啊……
还在痴痴地想着,门铃响了起来。
「……?」
都这个点儿了会是谁呢?
我默不作声地静观着事态,门外却已经传来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瞬间,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然而——
「八一?我进去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并非浮现在心头的那个女孩。一抹银色跃入眼帘——
「师姐?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
师姐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了些许不满,但又立刻恢复了平日里的扑克脸。
「没什么。只是刚好到了附近就过来转转。刚才在联盟开研究会。对了八一,今天MyNavi决赛的棋谱看了吗?」
「……没,没看。我觉得现在应该专心于自己的对局。」
「也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师姐干脆地说道……但其实我还是无比在意,偷偷看了棋谱。
天衣赢了。漂亮的完胜。
然而……爱的将棋显然失去了平衡。
至于原因,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所以,至今仍在后悔去看了棋谱。
「现在处境最困难的可是你自己啊。只要专注于自己的事就行了,也不是去担心小学生的时候了。」
「……」
「我是理解你的,你做的决定我都全力支持。」
「……谢谢啦」
「嗯」
师姐开心地点了点头,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你打算赖在这儿啊……
一边说着支持我将爱寄放在师父家的决断,一边却又自相矛盾地赖在了我家,你到底打算干啥啊……
不管怎样还是继续研究吧,然而——
「……被你看着我没法儿集中注意力啊」
「帮得上忙吗?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有」
「哦」
师姐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在床上晃荡起了双脚。
……无视无视。
我专心研究。专心、专心……
不久,师姐又擅自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棋书,躺倒在了床上开始看书。
翻页声,翻身声,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不断传进了耳朵……让我心旌摇曳。一个穿着水手服的美少女躺在自己的床上,这种场景怎么不可能让我分神啊。
不久,大概连书也看腻了,师姐躺在床上开始向我搭话。
「我去给你做点什么吃的?」
「你做得出可以安全食用的东西吗?」
「为什么做不出啊……蛋浇饭什么的还是可以……」
「这种东西我自己也能做啦不必了。」
对话中断,我继续潜心研究。师姐在床上打着滚,拿着我的枕头又是抱又是拍的,玩得兴高采烈。
过了五分钟,师姐又开口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不累吗?」
「不累」
「我去给你煮一杯咖啡?」
「不用了。」
师姐好像有点赌气了。尽管还是面无表情,但和师姐相处甚久的我多少能够察觉师姐的情绪变化。
你到底想干啥啊?能快点给我回去吗?
像这样躺在我的床上不时发出衣物摩擦声……就连我也会心神迷乱啊。
……本来周围的流言蜚语已经相当严重了。
在第三局的慰劳宴上听到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复苏,我不禁想要放声大叫出来。
而师姐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
「……我说,八一」
抱着我的枕头赖在我床上的师姐,把自己的脸藏在了枕头里,用更胜以往的干冷而又细微的声音低语道:
「……真的……没有什么事想让我做的吗……现在我可以破例……为你做任何事呢……」
「什么叫任何事?」
「……夏威夷时的后续……什么的……」
夏威夷。
听到了这个词,关于那场令人厌恶的对局的记忆又生动地在脑海中复苏……从那时起就在脑海中经久不散的轰鸣突然变得更为洪亮,让我难以承受。
终于,我爆发了。
「……我说师姐」
「怎么」
「能别来管我吗?接下去还有头衔战,师姐你也有女流玉座的防卫战吧?你会为我操心我很感激,不过目前还是各自专心于自己的事比较好吧。」
「我没关系的啦,反正不会输。所以现在就来辅佐你。」
「……唉受不了了!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从椅子上猛地起身,俯视着侧身坐在床上的师姐大声叫道:
「和我在一起,连你也会被别人说坏话的啊!这种风言风语很烦人对吧?所以我才让你至少在头衔战期间和我保持距离啊!我这可是在为你考虑啊你就不能稍微敏感一点吗?」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你示什么弱啊!」
师姐也猛地从床上起身和我对峙着。
「那种风言风语至今为止都听了多少了?不还是拿了头衔、用实力让他们闭嘴了吗?」
「那个头衔我马上就要丢掉了啊!」
「可是……啊——真是的!」
师姐狂躁地大声叫着,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
「就算没有头衔又怎么样?因为你丢了头衔就会舍你而去的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不用去理!只是因为你拿了头衔才接近你的那些人渣统统消失才好呢!」
没有头衔……又怎么样?!
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就是因为拿了头衔,我才被认可和师姐在一起的啊。要是失去了这个平衡,就连和师姐在一起都不会被允许了啊!
你觉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拼了命地……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往后也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像以前那样,两个人一起变强不就行了吗?这样不可以吗?!」
「……」
两个人一起变强?
我和师姐?像儿时那样,两个人一起变强?
要是……要是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变强……我还会在这里苦苦挣扎吗?!
「……就算你在我身边,又能怎么样啊?」
「啊?」
「所以说你一个奖励会会员能派上什么用场啊?」
「……!」
闻言的瞬间,师姐还只是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但她灰色的双眸立刻就在激怒中变得湛蓝。
抓住我胳膊的手,在颤抖。
而我也无法压抑自己的亢奋——被逼入绝境时的焦躁感、对于爱的内疚、对于无能的自己的轻蔑、还有自夏威夷败北以来在我脑内萦绕不绝的轰鸣——为了驱除这令人狂暴不安的一切,我继续怒嚎着,把所有的负面感情都发泄在了师姐身上。
「你以
为我在和谁战斗啊?是那个名人啊!连三段联赛的经验都没有,你还真敢把你们那种儿戏一样的将棋拿来和职业头衔战相提并论啊?要是和你一起研究,感觉反而会变得更加迟钝你懂吗?还不如我一个人用软件研究的效率高呢!——」
连珠炮一般说到了这里,我猛地顿住了——师姐双眸中的泪水,已经夺眶欲出。
——完了,说得太过分了。
我慌忙柔声安慰:
「啊,师姐,对不——」
然而,师姐终究还是忍住了——她给我的回答不是喷涌的热泪,而是沉重的铁拳。
「去死!去给我顿死你个人渣!」
坚硬的拳头直冲鼻梁,我被击倒在了地上。师姐的击打中饱含着她浑身的力量和愤怒。
「赶紧给我死!给我去死啊混蛋八一!」
沐浴着师姐毫不留情的连续飞踹,尖锐的脚尖不时刺入胸口,我几乎窒息。
踢累了,师姐把房间的备用钥匙连同钥匙环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身上,又恨恨地咒骂了一句「去死」,伴随着愤怒的脚步声夺门而出。
「唔唔……疼死了……那个泼妇……真的受不了……」
我慢腾腾地起身,用手抹了一下鼻子确认有没有出血。
还好没有,看样子也没有骨折。尽管完全不觉得师姐手下留情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人渣啊……」
喃喃着,我再次坐回了椅子,开始操作屏幕上的棋子。
明明重获一心渴望的安宁,这一天我的研究却毫无进展。
圣火
「太过分了八一……!……那个混蛋……!人渣……!我、我……那么担心他……他却嫌我……嫌我碍事……!」
留下了「今天不回来了」这一句话出门而去的银子,比我预想得还要早上了半小时就又回来了。而且还哭得梨花带雨。
冲进了屋里,银子就势扑到了我的膝盖上开始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念叨着「八一去死」,说实话,比小爱都要丢人。
浪速的白雪公主的这副狼狈样要是让别人看到,那可真的要出大事了。
「怎么不去死啊……那种人渣赶紧给我去死啊……!我、我……我在公寓楼下等了那么久……他也不追出来……!」
「好啦好啦,想哭不要紧,稍微小声一点啦。会把楼上的小爱吵醒的啦。」
「……呜呜……呜……」
毕竟还是耻于让小爱见到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银子用力咬住了我的裙子压抑住了自己的呜咽。
唉……这条裙子我可是很中意的啊。
无所谓了,毕竟银子那么可爱。
「真拿你没辙……我不是说了今天不要过去了吗?在这种时候找上门去怎么想也是你的庸招吧。」
我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银子凌乱的秀发一边说道。闻言,怒火尚未平息的公主猛地擡起了头:
「才不是!是八一的错!他说我碍事啊!」
气愤地叫着,银子的双眸中再次喷涌出了豆大的泪水,又抱住了我的膝盖抽泣起来。
完全变成了撒娇的幼儿,就像回到了她刚来这里的四岁时那样。
打从前起,一和八一吵架,银子就会像这样来我这儿告状。
「桂香姐听我说啊,八一那个家伙——」
「可是八一他——」
「是八一的错。我才没有错。桂香姐快帮我去教训八一!」
银子的这种请求,我已经听了不下千百遍。
但她并不是真的想让我去责骂八一。
而只是想让我为她们制造重归于好的契机。
这个性格别扭的公主不可能主动去道歉。别说道歉了,一和八一吵架,她自己就会率先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
「帮我教训他」的真意,其实只是「帮我想想办法」、「帮我跟他和好」。所以,我一直都是先抚慰银子让她冷静下来以后,才去找八一劝解他。
「这种事啊,就算没有错也要男孩子主动道歉的,知道了吗?快点去和银子和好吧?好吗?」
八一就算和银子吵了架,也会满不在乎地跑出去下野棋,根本没有任何负罪感。只要在外面晃荡上一个小时,就会把吵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脑子里只有将棋。
而这又让银子无比光火。
「我和将棋,到底哪个重要啊?」——这种话就算杀了她都不可能说出口。
但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
从将棋诞生的那个瞬间起,女人就对痴心于棋盘的男人不断重复着这句陈腐的话,而银子也用着别的话语方式不断地向八一表达着她这种不满。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呢……」
爱抚着膝盖上银色的秀发……回忆着两个人的童年情景……我低语道。
对于幼时身体极其虚弱的银子而言,八一就是她唯一的同龄棋友。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用同样的步幅伴她一起前行的男孩子。
——一个能够时刻伴随在她的左右,在棋盘的对面冲她温柔地微笑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银子若不爱上八一,那反倒奇怪了。
「毕竟,不管是在棋盘上还是在生活中……能够一直陪伴着这个任性的公主不离不弃的,只有八一一个人啊。」
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八一一直被银子指使得团团转,每天都战战兢兢地跟在银子身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弟弟。
但不知不觉中,八一走在了银子的前面。从某个时期起,八一在将棋上也将银子远远地抛在了身后,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师父,独自向着那个无人能及的高度攀登了上去。
征兆是有的。
银子看起来非常冷静沉着,但一旦事关将棋,她的喜怒哀乐就表现得无比激烈。要是输了就会放声大哭,要是赢了也会非常坦率地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尽管师父一直说「会哭的孩子会变强」,但我总感觉银子一直是在用眼泪发泄自己的不甘从而保持心境的平和。
但与之相反,八一不管输赢都不会流露出多少情感变化。
他只会……坐在棋盘旁边寸步不移。
尤其是输棋的时候,他就会一直死死地守在棋盘旁边,连续几小时,甚至连续好几天独自反省着棋局。
大概是在刚进入奖励会不久……也就是八一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八一遇到了瓶颈,在奖励会中被打上了B判定。
那段时间里,他完全赢不了香落上手棋,一直不休不眠地独自坐在棋盘边。看着他这种病态的样貌,我都差点忍不住上去强迫他睡觉了。
但那时,我看到了——
在自己的屋里独自坐在棋盘前的八一……死死地盯着棋盘挥洒着热泪。
他并没有大声哭号,只是默默地任凭自己豆大的泪水不断落下……这顾不上拂拭自己的泪水,忘我地专注于棋局的身姿,深深地烙在了我眼里和心里。
「郁积在心中的情感,化作泪水倾泻而出」——这就是我当时真真切切的感受。
这个孩子是把郁积在心头的不甘和悔恨全部化作了自己的力量啊——直到那时,我才感觉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八一,认清了他天赋的本质。
不久,八一就越过了挡在面前的壁障——转眼间就变得无比强大。
现在八一的状态和那时非常相似。撞到了至今为止最为高大、最为厚重的壁障上,为了超越自己的极限,我能感觉到八一正在试图让自己发生脱胎换骨的改变。
银子也一定是因为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无比焦躁吧——
害怕八一会抛下她,独自一人前往她无法企及的远方……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银子的青春期,来得比八一更早了一点。
在我看来,这就是决定了他们实力差距的一个重要原因。
八一的脑子里,只有将棋。就连现在亦是如此。
但银子的心里,已经……
「……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啊,我们的龙王」
八一完全不了解自己。
自己对周围的人究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自己的天赋究竟多么惊世骇俗——对于这一些,八一一直漠不关心。而这也是银子一直骂他迟钝的原因。
在龙王战的第一局中,名人的大局观的确超凡脱俗,但是八一的表现事实上也毫不逊色。只要目睹了那个盘面,就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一局被九头龙毁掉的凡庸将棋。尽管我当时就在夏威夷的现场休息室观战,却因为局面过于高端而完全无法理解。
确实第二局相当平庸,但在第三局,八一几乎已经赢得了胜利。在实力上,他绝对没有被名人拉开太大差距,在连战连败中,
他切切实实地在提升着自己的状态。就盘面来看,只要能够保持平常心全力应战,下一局应该就能赢下来了。
是的,如果能够保持平常心的话。
就是因为八一的经验尚且不足,才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孩子……毕竟才十七岁啊」
获得头衔的时候,八一十六岁。
就连那个名人,也是直到十九岁才获得了第一个头衔。更何况在当时的棋界,并不存在像现在的名人一样的绝对强者。
虽说之前双方并没有正面交锋,但在受著名人绝对支配的棋界中,八一年方十六便已经摘下了最高的头衔。
如果能够率直地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八一的天赋至少与名人相当,甚至还凌驾其上。
但能够坦率地承认这一点的,整个棋界大概也就我一个人了吧。每个现役的棋手都不会愿意承认一个年幼于己的棋手强于自己。反倒是我这种打一开始就已经清楚认识到自己毫无天赋的棋手才能够在这个问题上作出客观的判断。只有我,才能够觉察到这个没有人愿意承认、就连八一本人也无知无觉的事实。因此……
好想告诉他。
「八一,你并不弱!」
好想对他说。
「我一直都默默注视着你!」
好想让他知道。
「你至今为止付出的所有刻苦的努力、你至今为止挥洒的所有不甘的泪水、就算热泪满襟也一直直面棋盘的毅力、面对何等困难和强敌都不逃避的勇气……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切切实实地看在眼里!」
是的,好想告诉你。
现在的你一定连我都不愿意见,就算直接用言语传达,你也一定听不进去吧。
但是,不管使用哪种手段,我都想要告诉你。
「我知道。你至今为止所作的不懈努力……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换作别人就没有意义。
必须由我……必须由我,来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这就是……我这个大姐姐的『工作』啊!」
抚摸着依旧未能停止哭泣的银子的脑袋,我喃喃低语着,体味着胸口燃起的那一抹难以名状的灼热。
大迷宫
「……在哪里……」
房里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亮,我依旧在不停地作着研究。
自从意识到了使用软件寻找答案这种手法的极限,我尝试了各种方法,却一直未能如愿找到解答,在不断的碰壁中度过了日日夜夜。
感觉就像误入了一个歧路重重的巨大迷宫,别说出口,就连自己的所在位置都不得而知。
如果存在着将棋之神,真希望他能够指点迷津,哪怕只是告诉我现在的前进方向是否正确我就已经感激涕零了啊!
「……只是努力的话,不管多少我都愿意付出啊……」
害怕自己付出的全部努力变成徒劳,担心打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我时时刻刻都经受着这种恐惧和焦躁的折磨,因而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提高研究的效率,甚至一直止步不前。
「……有谁能……告诉我吗……」
切切实实地在前进的保证、脚踏实地地向着答案迈进的实感——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都如同救命稻草。
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但听到的,只有那个经久不息的轰鸣声。
「……除了变强别无他法。只有独自克服困境这一条路可走啊。」
竞技者永远是孤独的。一旦产生了对他人的依赖心理,他就会变弱。
桂香姐、师姐、师父、还有无条件地仰慕着我的年幼弟子……有他们存在的世界无比惬意。而那甜蜜而又温暖的空气……却慢慢地侵蚀着我。
——丢弃吧。为了变强,丢弃吧!
坚定了自己的决意,我开始了近乎足不出户的生活,就连进食都几乎放弃。
为了让饥饿使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变得更加澄澈清醒,除了清水以外,我一直只靠摄取咖啡和巧克力这种富含咖啡因和糖分的食物度日。关闭了手机电源,断绝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
期间只出了一次门,意图去附近的便利店购买屯粮,却发现大门门把上吊着一个纸袋。
「……?」
在纸袋里发现了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笺。
「致八一。我为你做了你喜欢的菜。吃点东西吧。」
是桂香姐的字。
从小看着这笔迹长大,每当看到这充满柔情的字体,心头就会涌起一股暖意,不会错。
纸袋中,尚有余温的饭菜被装在塑料饭盒里,如便笺上所言,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但我却没有任何食欲……倒不如说,本来就无意进食。饱腹感会引发睡意,影响我的集中力。
更重要的是——要是吃了这饭菜,我就会再次回想起已经决意舍弃的那份温暖……
我默默地向桂香姐道着歉,没有吃上一分半毫就把饭菜塞进了冰箱。
次日,再次日,同样的纸袋都被人悄悄地挂在了玄关前。每个纸袋中都放着桂香姐的便笺。
「致八一。有好好吃饭吗?」
「致八一。请多保重身体。」
「致八一,睡觉的时候把被子盖得严实一点。」
每一次,对于我无微不至的关心都被温暖的文本记录在纸条上。
每一条信息都非常简短,同时对于将棋不提只言词组——对于我的关怀和挂虑跃然纸上……桂香姐一定是斟酌并苦恼再三之后才写下这一条条便笺的吧
但只有昨天,便笺的内容与以往截然不同。
「致八一。明天有我的对局。希望你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观战。」
「……?」
这段文本让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桂香姐会主动要求别人去看她自己的将棋是件非常稀罕的事。平日里她其实相当不愿意让亲人看到她的棋,说到底,「如果你能抽空观战我会很开心的」这种说法才更符合她的性格。
这些反常的细节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
所以尽管依旧忘我研究着……还是在翌日过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这场对局。
「对了……今天是MyNavi的……」
决赛第一轮,对手是释迦堂小姐。
虽说是女流头衔持有者的对局,但也不觉得会出现什么对于我这个职业头衔持有者而言具有参考价值的研究成果。就算观战,这局棋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利益。
为了变强,我已经决心舍弃一切不必要的东西了。
然而……
「桂香姐的对局……」
稍作犹豫,我还是打开了MyNavi女子公开赛的网页,对着「棋谱转播」的链接点击了下去。
荆棘之森
一直觉得,那个人的身上一定长着一对羽翼。
但出现在我眼前的女人身上,并没有什么翅膀。
别说羽翼了,她甚至不能随心所欲地行走……
「失礼了」
用如玻璃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作着问候,带着翩翩起舞的裙摆,她堂堂正正地坐到了上座。
东京。将棋会馆特别对局室。
在这个本以为一生无缘的将棋圣域里,我从下座瞻仰着这位女性。
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
女王四冠,现役女流头衔持有者。人称「Eternal Queen」,这个宛若女王本人的棋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们并非第一次对局。
儿时,曾经通过父亲的介绍接受过一次她的指导。留在脑海里的印象是一位温柔的老师。
而现在,再次和这位女性隔盘而坐,对面传来的凌厉威压感却将儿时温暖的印象一扫而空……
「师父,请问今天意欲享用何种茶种?」
「嗯……今天就用Rize泡一杯清茶吧。在面对重要棋局的早晨,想保持清爽的心情。」
「遵命。」
她的身边,神锅步梦六段正勤快地伺候着师父。
这位少年……不,称作青年更为合适吧。从中学开始,每当他的师父前来联盟,他就一定会伴随左右。
释迦堂老师如果使用拐杖还是可以独自行走,但是为了避免拐杖戳坏对局室的席子,进行对局时就需要有人搀扶……
但这只不过是官面上的理由。凝视着释迦堂老师的步梦的眼神里,流露着超越了师徒之情的深刻爱恋。
「……」
我抑制着自己的呼吸,再次仰望端坐在对面的伟大棋手。
云上之人——
在我刚刚学会将棋的时候
,此人已经端坐在了女流棋手的天际。
随后的近二十年里,她都一直在那儿稳坐如山,成为了永远的传说。
轻描淡写地击退了下一代棋手的挑战,复又力压更下一代的棋手……现在正和比她小了三代的女流棋手们进行着殊死搏斗。
在越过了女流棋界并活跃于奖励会的超常天才——「浪速的白雪公主」出现之前,说她仅凭一己之力就支撑起了女流棋界都不为过。
而我这个曾经舍弃了将棋、现在又眼看着要被将棋舍弃的掉队生,现在却坐在了这个伟大的云上之人的对面向她发起了挑战……
……悬殊的格差让人不禁想问,究竟是何等阴差阳错才促成了这种荒唐的情景呢?
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了。
不久,步梦泡好了红茶,用银制托盘端着茶具回来了。
释迦堂老师温柔地对弟子说道:
「多谢。退下吧。」
「午餐时间再会……」
「嗯」
步梦依依不舍地向师父道了别,又向我施了一礼,退出了对局室。
释迦堂老师举起茶杯,却也不立即去喝,深深地吸着气,悠然地享受着红茶的醇香。
「优雅的香味……面临重要的棋局,就要用红茶的香味让自己冷静下来。若是紧张过度,下棋的手就会颤抖啊。」
看到老师从棋盘对面向我送来了微笑,我也只能努力挤出笑容回应。
……这个人……会因为和我这种人下棋而发抖?怎么可能……
就连释迦堂老师,面对MyNavi这个女流最高位棋战的决赛也会紧张吗?希望如此。因为,我现在已经紧张得出不了声了啊。
「……老师……」
用因紧张而变得嘶哑的嗓音,我鼓起了自己全部的勇气,向释迦堂老师问好。
「初次见面。我是清泷刚介的女儿清泷桂香。今天请多——」
「你的问候有问题。」
「诶?」
「已经不是,初次见面了吧?」
「您居然还记着……?!」
「呵呵」
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托盘,云上之人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对我低语道。
「来。重新来过。」
「那、那个……久违了!释迦堂老师……」
「嗯。余也一直期待着和你的对局呢。」
接受过她对局指导的棋手,应该已经过万。
如果她记住了其中的每一个人……那么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
这位女性,在她的每一次对局中都是全力以赴。
不管是和多么年幼的孩童对局,她都把自己全部的灵魂祭上了棋盘。
「……!」
一股滚烫的热流飞速游走于全身。
这就是云上之人。这也就是所谓的云泥之差。
她为将棋所爱,同时又将这份爱回报给将棋……两个人爱情的浓度和深度之间,就是存在着如此巨大的差距。
「来——让我们开始下将棋吧」
用充满兴奋的声音说着,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打开了驹箱的盖子。她的神情,宛若热恋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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