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谱(2/2)
「……行啊。就让我来领教一下吧!」
看到名人魔手的瞬间,胸口中的火焰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
能够对抗「魔术」的唯一手段,就在我的手中。
我奋力咬住了牙关,将自己「臻于极限都未能读透的变化」狠狠地砸上了棋盘。
「这一手——怎么样?!」
气势通过棋子在盘上迸发,我重重挥下了手中的利刃。
这就是我唯一的武器——质朴而又坚忍的,关西将棋。
完全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魔术」的风雅,但要论下怪棋,我们关西棋手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定迹给我去吃屎吧!顿死也是求之不得!即便凄惨地战死沙场无人收尸,我也要垂死挣扎到最后一刻!即便浑身淤泥,即便遍体鳞伤,直到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间,我也要用这名为坚持的烈焰为了将棋燃尽我的一切!
「……真是……炽热似火!」
我大大敞开了和服的衣襟,用扇子拼命往里面送气。过热的大脑已经处在失控边缘。仰头往嘴里猛灌凉水,用手背粗鲁地擦拭着嘴角,勃发的肾上腺素让鼻血也止住了。
看到了我这义无反顾的一手,名人眯起了双眼,撩起自己的前发,用手叉着腰开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五十秒——」
被记录员的读秒声催促着,名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的食指在空中反复画着十字,仿佛就像在向神灵做着祈祷。
「……七、八、九——」
名人终于在最后关头出手。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着。不仅仅是下棋的右手,就连搭在脖子上的左手打刚才起也在不住抖动着。而这颤抖的手中,却又源源不断地施放出了更为惊人的魔术,用艳丽的业火燃烧着棋盘,用永无止境的一分钟将棋拷问着我,将我引入那残酷的人间炼狱。
「真是炽热似火!」
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盘上的魔境,承受著名人烈火的灼烧,坚持不懈地化解着,将棋盘化为深不可测的泥沼。
来,就让我们一起坠入,这盘上的幻想(Fantasia)吧!
闪闪散花
夜叉神天衣仰望着群星。
坐在自家的走廊上,面对着宽阔的庭院摆动着双足,天衣痴痴地凝视着午夜三点的浩瀚星空。
「大小姐,差不多该回房休息了。」
晶已经催促了不下数十次,而天衣却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完全无意起身。
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就是放在身边的平板电脑。每当屏幕上的棋谱更新,天衣就会像触了电一般扑上去查看。
确认了目前的局面,她的视线又会再次回到无垠的夜空。
这一过程已经不知持续重复了多少小时。不仅仅是今天,这种行为已经延续了一个月以上……从获得女流棋手申请资格的那天晚上开始。
——世上还有比这更为专情的恋慕吗?晶这样想道。
天衣等待着。反复排着八一的棋谱,天衣持续等待着。
「我要成为女流棋手了,做我的师父」
为了说出这一句话,为了这个与八一缔结永恒契约的时机,天衣无怨无悔地等待着。
其实根本没有等待的必要。八一已经是她的师父,只要事务性地签一个名,关系就能确立。
然而天衣一直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因为她
知道,八一正处在痛苦之中。
与爱不同,天衣并没有和八一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然而,天衣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熟知八一的棋谱。只要看到八一的将棋,她就能体察八一当下的状态和心境。所以现在,她不忍心为八一再添烦恼。
苦苦压抑着心头的悸动,躲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天衣独自一人坚忍地等待着。
等待着八一下出会心的将棋,成为她永恒的师父的那一个瞬间的到来。
现在,天衣依旧等待着。
那张藏在口袋中的申请书,被她无数次地摊开复又折起,已经变得破皱不堪——用手按着那张一刻都未曾离身的纸片,天衣痴痴地畅想着八一战胜名人的那一个瞬间。
——真不知道你这家伙前世到底积了什么德……要是输了我可绝对饶不了你。伴随着仰望夜空的主人,晶在心里感慨万千地喃喃道。
在Niconico直播间中,神锅步梦大叫着。
「好好想像一下!想像一下变成了手中龙王一般强大的自己!想像一下战胜了名人登上顶峰的自己!「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解说的范畴,变成了单纯的声援。
奋然起身的步梦用拳头击打着大盘不住地高呼着。
「想像会变成你的力量!而我则会向最强的你发起挑战!让我们继续在盘上进行圣与魔的永恒战争吧!」
当然,他的声援不可能传入对局者的耳朵。
观众中甚至有人揶揄着他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敦促他认真解说。
但大多数的观众都上传了如下评论:
【燃爆了!】 【就是啊,加油人渣龙!】 【贵族同学是个好人!】 【真想看看这对基友的头衔战啊!】 【基情拯救世界!】 【我湿了!】 【炽热似火!】
对八一和步梦的声援淹没了屏幕。
集结了全世界的祝福,步梦持续高呼着这八一不可能听到的声援。
「振作起来!我永远的对手!」
担任副解说的释迦堂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为自己的挚友奋力助威的弟子,脸上满是欣羡的表情。
钻进了被窝的孩子们把脸凑近了手机屏幕,凝视着上面的棋盘,强忍着睡意关注着对局的走向。
「好厉害……好厉害啊……九头龙老师……!」
澪的双眸散发着闪闪的光辉,不住地抒发着自己的钦佩之情。
夏尔露出了些许睡意,但还是奋力地揉着自己的双眼,问道:
「师父,会赢吗……?」
「不知道……不过,有赢的可能……我希望他能赢啊」
为了不让父母察觉,绫乃压低了声音,如祈祷一般回答道。
她的双亲其实早已察觉,但还是装作不知。为孩子们能够找到倾注热情和梦想的对象,他们欣喜异常。
绫乃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把小脸几乎粘贴了屏幕。
「盘面已经基本看不懂了……不过我能感觉到,九头龙老师的棋子都在跃动着,像是取得主动了……」
「师父看了夏尔的照片精神了吗?」
「肯定的!虽、虽然害羞得要死……不过我们的决定肯定没错。你说是吧?小澪」
「绫乃,夏尔,我决定了!」
双眼发着光,澪在被窝中小声叫道:
「我以后……我以后也一定要成为棋手!」
在这个夜晚,无数立志成为棋手的孩子诞生了。
尽管夜色已深,但依旧有棋手络绎不绝地聚集到现场休息室之中。
「咦?这不是生石老师吗?女儿……也跟来了?」
「诶?玉将也来了?」
「厘子巨匠啊!」
棋手们爆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除了对局,不爱出门的生石连联盟都不去。而今晚,生石却亲自驾车来到了对局现场。
捏着长途驾驶后变得空空荡荡的烟盒,生石说明了来访的理由。
「很久没泡北陆的温泉了,突然特别怀念。毕竟家里开澡堂的,家人对泉质很挑剔啊。」
「打……打扰……了」
飞鸟跟着父亲进入了休息室,立刻就坐到了房间的角落兴致勃勃地观看起了棋手们的讨论。内向怕生的女孩,没有从能看到棋盘的角度挪开过哪怕一步。
不管是职业棋手还是女流棋手,不管是业余棋手还是棋迷,热爱将棋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向着此地进发。
不知对局何时结束,说不定到达的时候胜负已分。
但他们和她们依旧无法压抑前往此地的冲动,无法压抑见证这一局将棋的冲动。
因为对他们而言,将棋就是人生的全部。
「……凌晨三点三十分,生石玉将带着女儿飞鸟出现在了休息室。生石随即坐到了盘前,接过了对局探讨的主导权。负责棋盘另一侧的是山刀伐八段。两个人在三段联赛中经历过无数次交锋,各执己见针锋相对的光景仿佛将人带回了他们的奖励会时代……」
作为观战记者,鹄拍摄着休息室的情景,倾听着职业棋手们的发言,不惧犯错的风险,尽己所能把全部情况都传上了博客。比起正确性,她将信息量、速度和临场感放在了首位。因为她深信,将世纪大战的气氛化作信息传达给观众才是一个记者的真正使命。
月夜见坂燎在深夜的服务区买了滚烫的咖啡。
「……混蛋……」
当千日手局迎来冲击性的结局的瞬间,月夜见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冲出了自己在东京的住宅跨上了摩托车,向着对局场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在这个服务区确认了棋谱,她已经无力再迈动哪怕一步了。
在现场的供御饭万智不住地向她发来简短的消息和图像,但她却无法直视。LINE的信息通知在每一秒都暴增着,她却无法直视。
「……混蛋……」
而不断获得更新的棋谱,她却没法儿不去看。
月夜见坂和八一的邂逅发生于小学生名人战的决战。当时小学五年级的月夜见坂和小学三年级的八一第一次隔盘而坐。
结果是八一的胜利。
「下一次一定能赢!」那时,月夜见坂这样想着。
然而「下一次」却再也没有到来。
八一进入了奖励会。
尽管已经获得了女流棋手的资格,月夜见坂却休止了自己的女流棋战,力排师父的反对,选择挑战奖励会。
与八一在小学生名人战对决的三年后,初中二年级的月夜见坂成为了奖励会五级。
一年后,以六级退会。
这是月夜见坂的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挫折,但她还是没有停止脚步。
只有持有女流头衔,就能够参加职业棋战。她不断磨练着自己的棋力,深信着只要有朝一日能够在正式比赛中与八一隔盘而坐,自己就能取胜。完胜了八一的弟子,她也总算是出了一口气。
然而,现在。
看到了八一与位于将棋界巅峰的名人的对局,月夜见坂终于不得不承认:
……我已经……永远追不上……那个家伙了……
「混蛋……!」
狠狠捏扁了纸杯,比起心头的剧痛,手中热咖啡的灼烧根本算不了什么。
咖啡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柏油路上,月夜见坂双眼中涌出的热泪也不断落下,沁湿着地面。
「混蛋……!」
八一的每一手都让她心如刀绞,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无休无止地滑落着。她呆呆伫立在深夜冷清的服务区,只是不停地用咒骂发泄着心头的不甘。
大盘解说会场被异样的气氛支配着。
「回想起了二十年前……我被『他』夺走了最后一个头衔的那个夜晚的情景啊。」
和自己的师弟清泷刚介一同站在大盘解说场的月光会长,提及了名人将全部七个头衔收入囊中的那一天。
这是将棋界不可超越的传说……见证了那个传说的当事人的回忆本身,也变成了神话。因此,远超千人的观众鸦雀无声,从椅子上探出了身子聆听着月光的诉说。
「……从那天晚上起,『他』就再也没有向别人吐露过真心。没有任何朋友,将自己的私事完全隐蔽,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只会用笑容搪塞。」
确实,被称为「名人语录」的神秘发言,在他获得了七冠已经,就基本没有出现过。观众们联想到了这一点,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站在棋界的巅峰,『他』的发言也就具有了巨大的影响力,『他』所说的一切都会离开语境和他的支配在世间流传……所以,『他』和联盟的管理也保持了距离,当然也没有收任何徒弟
。『他』没有那种自由。棋盘变成了『他』唯一一个可以自由翱翔的地方,然而——」
月光的回忆宛若忏悔,没有人胆敢插嘴。
「然而,就连在棋盘上,『他』也是孤独的。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欢言畅谈的对手,在棋盘上也找不到了。『他』独自一人变得过于强大,而将棋却是只有在两个棋手之间才能成立的游戏。」
「然而——」月光把自己早已失明的双眸对准了大盘:「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吐露真心的对手。苦苦寻觅了二十年,『他』终于找到了……对于自己并非『他』所寻觅的那个对手,我深感嫉妒。」
这在二十年前……不,在十年前绝对不愿向他人言明的感情,现在却被月光带着寂寞的微笑道出了口。
月光扭头向大盘另一侧的师弟提出了疑问。
「对了,清泷先生曾经打算把八一教给我培养吧?」
「是啊……被一口回绝了呢。」
观众们大笑。
清泷俏皮地继续说道:
「唉,总之八一的天赋太惊人了啊。『这可不行,要是培养这种怪物,转眼间就会被他报恩啊!』当时真的缩了。报恩在将棋界的意思可是弟子打败师父啊。不过那算个啥报恩啊,输给弟子那得多丢人啊。如果是以前的棋手,肯定会难受得退役吧。所以我就想把这个烫山芋扔给月光先生,不过到底是永世名人,我的那点小算盘早就被他读透了呢。」
观众们的笑声更加热烈。
待笑声平息,月光静静地问道。
「清泷先生,直到现在还在想把他托付给我吗?」
「……」
一瞬间,清泷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道在他父母面前说这种话是不是合适……」
面向在会场一角紧张观战的八一的家人们施了一礼,清泷断言道:
「八一是我引以为豪的儿子,绝对不会交给任何人!」
噙着满眼热泪,清泷又用话筒无法识别的低语补充道:
「没有比这更棒的报恩了……谢谢你,八一」
在大盘解说场的休息室中,空银子颤抖着。
「……八一……」
并非由于室温过低。休息室的空气被观众高涨的的热情烧得火热。
然而,银子颤抖着。
几近透明的雪白肌肤现在已经让人产生了完全透明的幻觉,脸色惨白的银子宛若一朵可怜的雪花,仿佛在下一个瞬间就会凄然消逝。
她用双手无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肩,仿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她的双眼似乎仰望着冬日夜空中遥远的星辰,视线延伸向了那不可企及的虚空……
「八一……又走远了……」
饱含着哀怨的喃喃声从她的双唇中泻出,她的神情,宛若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骗子。八一大骗子。明明让他不要抛下我了……他明明都答应不会抛下我了……」
「得努力追上去呢,银子。」
从身后温柔地搂住了银子的双肩,桂香想道:
与八一和名人一起创造的奇迹相比,我所做的那些甚至不如儿戏啊。而这一局棋,一定也是能和将棋的诞生本身比肩的真正的奇迹。如果银子想要追上八一,就只能创造超越了奇迹的奇迹了。
可能性接近于零吧。
但是。
只要努力,就一定有追上的可能。她也一定能将自己的爱慕传达给八一。桂香确信着这一点。
尽管以前只是半开玩笑地打趣,但现在,她已经能够自信地断言。
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年幼的「姐姐」,桂香在银子的耳边温柔地低语道:
「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好吗?」
因为——
你付出的一切努力(爱恋)都会得到回报。
命运
看不到尽头的一分钟将棋还在持续着。
「呵啊……!」
因过度紧张,我不住干呕着。
「唔!……啊啊!哦啊啊啊……!」
在漫无止境的纠缠中,我甚至无法自由呼吸,在心头不断发出着凄厉的惨叫声。
——时间……我需要时间……!
尽管避开了致命伤,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盘面如一团乱麻,复杂得令人窒息。
满身疮痍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名人的脸上显露出了浓重的倦意,表情苦闷地扭曲着,低沉的呻吟不断从他微张的嘴中漏出,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拼尽了全力与我纠缠着。
然而,名人还持有两分钟的思考时间,一直在避免进入一分钟将棋。他一直在等待着我下出缓手的那一个瞬间,以便趁机给予我致命一击……!
「哦唔!啊啊啊……!」
巨大压力的酷刑让我的干呕变得更加剧烈。
——好痛苦!快点……快点结束吧!快点给我个了断吧……!
如同身负重伤的士兵,我在盘上苦苦挣扎,只求一死。
心灵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
体力和精力早已超越了极限,但与此同时,我的棋力也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极限。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以一分钟将棋奋战到这个地步。
然而……
通过和名人对弈被飞速提高并超越了极限的预读力,在这个时刻却变成了我最大的敌人。
——我的预读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一旦专注于读棋,就会完全失去时间概念,每一次都是被记录员的读秒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在预读自顾自地疯狂加速的途中,必须对其施以制约……而偏偏是赶在这个胜负皆有可能的紧要关头……!
尽管焦躁不堪,但不顾一切专心读棋的风险也过于巨大。最恶劣的情况,会因为没有注意到读秒而超时败北。
如果在头衔战中因超时而败北,那也真的就会变成传说了,当然了,是在遗臭万年的意义上。估计也就只有靠退役来承担这个责任了。
在弟子成为女流棋手的两天后退役……
「这也太丢人了吧!」
在难以读透的混沌局面中,我被读秒催促着移动了棋子。
看到我这一手,本还在剧烈地前后摇晃着身子、带着一脸苦闷的表情思考着的名人,倏地擡起了上身,停止了动作。
仿佛毒蛇瞄准了猎物,高扬起头准备出击一般。
「被——」
——被将、死了……?
血液从全身上下退去。
名人比我更快地发现了我玉将的诘?只有这个可能。
……结束了,么……
我的双肩猛地沉了下去,低下头等待最后的宣判。
头已经无法擡起,浑身上下已经酥软无力。
尽管作出了决不认输的决意,但当现实的败北迫近,到底还是会心灰意冷,更不用说我的身心早已超越了极限。
……等他下完,就认输吧。
当然非常不甘。不希望失冠,四连败更是奇耻大辱。
然而……一想到终于能够从这漫无止境的酷刑中、从这地狱般的一分钟将棋的拷问中被解放出来,心里居然也产生了些许安堵。
然而,眼前的光景却让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
名人的手向着放在盘侧的水瓶伸去。然后,他开始往杯子里倒水。
怔怔地眺望著名人的动作,
「……」
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身体里顿时又注满了力量,大脑再次开始疯狂运转。咚、咚、咚……剧烈的悸动将血液送向全身。
好热!
梦呓一般的喃喃声从嘴里溢出。
「……时……间……」
我又重复了一次。
「……时间……」
是的。
我梦寐以求的时间。
我已经不再拥有的时间。
在一分钟将棋中无法获得的、让我的思考停止加速的必不可少的时间。
只有对手持有的、那冲向胜利的最后的燃料——
现在,名人正准备使用这段时间!他正准备为了最后的决战,使用这温存已久的、两分钟的持有时间!
也就是说,
——我获得了——时间!
瞬间,我舍弃了一切,纵身跃入了思考的海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读到了。我读到了,对局的终结。
啪!
下一个瞬间,伴随着凄厉的驹音,名人放出了决胜一手。
棋子中洋溢着他的自信,仿佛被拍得陷入了棋盘。
然而,看着这一手,我心如止水。
都没顾得上换气,就不假思索地回了一手。
直到此时,才想到了呼吸这种行为的存在。
「哈啊!……哈啊……哈啊……!」
肺部几欲炸裂,我贪婪地吸入氧气。
把头从棋盘上擡起,我仰望天井。
「哈啊……哈啊……哈啊……呼……」
深深地做着呼吸,干呕已经停止。
能感觉到,棋盘对面的名人已经察觉到了异变。
持续不断的低沉呻吟已经变成了沉重的叹息。
与对手下出庸手时发出的叹息声截然不同,名人的叹息中流露着悔恨和对于自身的愤怒。
听到名人叹息的瞬间,我终于获得了取胜的确信。
……还真是讽刺啊……
事后电视台检查了对局录像得出结论,名人用来喝水的时间是一分四十七秒。
一分四十七秒。
这就是我的思考臻于全速所需要的时机。
这场延续三天、历时三十小时也未分胜负的鏖战,居然只在短短的一分四十七秒中尘埃落定……
如果,名人没有去喝水……
如果,名人直到最后都没有使用他温存的时间进行确认,我一定会在他的下一手投子认负吧?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还是可以断言。
然而名人喝水了。
在最后关头沉着应战的慎重、在胜利门前不急于求成的老辣,让名人用上了近两分钟的时间去喝水思考。
正因为执著于棋战结果、一心追求胜利,他的慎重让他的身上产生了破绽。
而我,却将那一心渴望的时间,紧紧握在了手心。而且——
「三十秒……」
用完了最后的持有时间进入了一分钟将棋的名人,开始经受记录员读秒的折磨。
名人还未死心,不住地晃着脑袋在棋盘上寻找胜利的一线曙光。然而——
「四十秒……」
沉重的叹息声再次从棋盘对面传来。
迄今为止都用整个上身覆盖住了棋盘的名人,终于慢慢地直起身来。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名人的手再次向水杯伸去,喝完了残留在杯中的清水。
但这一举动,与刚才确认胜利的行为具有完全相反的意义。
那句让一切终结的话语——为了能够清晰地说出那一句话,名人用水润着嗓子,然后,他开口说出了那句我从他口中第一次听到的话。
「我输了。」
第30届龙王战第四局加赛局,终于在这一瞬间落下了帷幕。
千日手局和加赛局总计二十九小时。
胜者,九头龙八一龙王。
我赢了。
Brand New Way
我听到了地鸣般的声响。
声响变得越来越大,连建筑都开始微微摇晃。是雷鸣、是地震……抑或是在夏威夷听到的轰鸣声?都不是。
那是记者们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请不要推搡!请慢慢入室!」
无人理睬记录员大声的制止。
视野被光覆盖。闪光灯延绵不绝地刺激着我的双眼。
……迄今为止,明明镜头一直对准著名人……
还在恍恍惚惚地这样想着,我已经被怒涛般的提问淹没。
「龙王!请问现在心情如何?」
「在与名人的对局中首次取胜,请问事先是否认为今天能够扳回一局?」
「请问在何时确信了胜利?」
按照惯例,主办头衔战的报社记者拥有率先向胜者提问的权利。
然而这一次,对于此惯例一无所知的大量媒体也来到了现场,而且在极度兴奋中,大家都忘记了次序礼让。
用着沙哑的嗓音,我答道:
「……至今还没有取胜的真实感。」
并非虚言。
要保住头衔,接下去还要连胜这个超人三局。
「终于获得了一场胜利。现在想的,只有继续奋战。」
我结束了采访,无数的话筒又立刻对准了名人。
名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他淡然地述说着本局的反省点和对于下一局的抱负。
然而这并非记者们所期待的答案。
「请问是否因为距头衔总计百期和永世七冠仅一步之遥而产生压力?」
「据说政府已经准备授予您荣誉公民的称号,请问能在下一局期待您创造历史吗?」
听到了这个提问的瞬间,名人迄今为止平静的脸上表情骤变……声音中流露出了明显的愠怒,名人用出人意料的严厉口吻答道:
「九头龙龙王是当今世上最强的棋手。即便用尽全力,我都完全没有把握在下一局中取胜。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力下好眼前的每一局。」
言毕,名人就终结了对自己的采访。
……狂喜的泪水喷涌而出。
只是听到名人刚才这番话,就感觉自己又实现了惊人的成长。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湿润的双眼和颤抖的声音,我深深地垂着头,用只言词组和名人展开感想战。名人与刚才判若两人,兴奋不已地与我开始探讨之前盘上无数的变化。
——这个人真是……真是爱棋如命啊……
为此,我欣喜不已。
两人在感想战中有说不完的话。
然而,看时间差不多了,老板娘还是插了进来。
「尽管已经很晚,但我们还是在另一个大厅准备了慰劳宴。请各位做好准备前去庆祝。」
尽管对局者双方还想继续感想战,但考虑到相关人员的疲劳,也不能把他们继续束缚在对局室了。
尽管依依不舍,名人还是打乱了盘面,将棋子拢至中央。
我打开了驹箱取出驹袋,将棋子两枚两枚地叠在一起,小心地放了进去。
——陪了我们俩这么久,真是谢谢你们了。
心中暗暗地感谢着,我收拾好了棋子,与名人相互致礼。
名人率先离场,记者们和相关人员也像是追随着他一样陆陆续续地出去了。
我却没能起身。
对局后因为疲劳而步履蹒跚的身姿也不能显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请不用着急,过一会儿慢慢过来就行。」
监场月光会长察觉了我的状态,催促着记录员和自己率先退场。
「主角晚一点到才合适嘛。」
留下了这句一如他形象的派头十足的台词,会长阖上了纸门。
「……」
在这间被命名为「卧竜凤雏之间」的房间里,我独自一人保持着刚才对局中的坐姿,怔怔地仰望着天井。
——赢了……吗。
直至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战胜了那个名人。回首对局,感觉自己的胜利并非源于实力而是源于运气。
「……但是……」
通过这场胜利,我终于获得了确信,自己走过的路并没有偏斜。
「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得到回报……么」
说不定只是一句漂亮话。得不到回报的努力不胜枚举。不管如何坚持顽抗,会输的将棋还是照样会输。逆转的例子反而凤毛麟角。
然而……如果不去战斗,不去坚持不懈地战斗,就什么也得不到。
「嗯……!」
尽管依旧浑身无力,我还是为自己鼓劲,凭借毅力站起身来。
费力地拉开了纸门,我走出对局室。
「哈啊……哈啊……」
身体就像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我扶着墙壁缓缓地在走廊上移动着。
距离升降机大概还有二十来米吧?明明只是短短的路程,现在却感觉无比漫长。吸饱了汗水的和服重重地压在身上,让我几乎寸步难行……
「啊……?!」
草鞋脱脚,我猛地摔倒在了地上。已经没有反应的力气,我都没能用手撑地,脸就重重地撞在了地板上。眼镜被撞飞,在地板上滑向远方。
「唔……!啊……!……哈啊……哈啊……」
战斗还没结束。这种凄惨的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看到啊。
……得快点起身……!
越是着急,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头疼得就像要裂开。感觉只要一泄气,就会立刻失去意识。
——是脱水症状吗?因为在一分钟将棋中没法儿上厕所,所以也没有喝水……
正在朦胧的意识中思考着这些的时候——
「那个」
有人对我说话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梦乡。难道连战胜了名人都只是黄粱一梦,现实中,战斗还在延续……?
因为,在鏖战之中,这个声音就一直在我的心中回响着……正是这个甜美的童音,一直激励着我、支持着我、并伴我走向了最终的胜利啊。
而声音的主人却在伏于地面的我的身边跪下,继续说道:
「请喝水」
将水杯凑近了我的脸庞,女孩用温暖的小手抚上我的脸颊,慢慢地倾斜着水杯,将水注入了我的口中。
这情景,与「那一天」如出一辙。
清冽的水沁入了全身。
「啊啊……」
不知不觉中,头疼和目眩都已经消散。就像被人施加了魔法。
「……谢谢你」
见我道谢,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了调皮的微笑。
这个女孩,一定比任何人都深情地注视着我,比任何人都执着地惦念着我,同时也比任何人都坚定地相信着我会取胜。
所以,她才会拿着水杯,在这里等待着我的出现吧。
就像那一天——就像我们邂逅的那一天一样。
尽管在女孩第一次来到我公寓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但现在,我把一切都回想了起来。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宝物。
于是,我说出了那句曾经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情形下对同一个女孩说过的话。
「作为答谢,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真的吗?」
脸上绽放出了欣喜的光彩,女孩将自己秘藏在心底的愿望说了出来。
「那么——」
于是我们……我与爱,再次交换了那个成为一切开端的约定。
「请教我……下将棋!」
「没问题!」
这是这个世上最为神圣的、永不破灭的誓言。
这是一群将人生献给区区一个桌上游戏的愚者们所作出的、这世上最让人怦然心动的契约。
我起身握住了身边年幼弟子的小手,再次向前走去。
「来,让我们下将棋吧!」
即便那只是漫无止境的痛苦旅途——
只要我们两人并肩而行,就一定能在这世界上留下最为美丽的棋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