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谱(1/2)
例会日
一大早,有一件事令我犹豫不决。
「……估计今天走后门会好些吧」
坐在环状线的车厢中,朝着福岛站前进的我,在看到将棋会馆那幢建筑物的瞬间,心中涌出了这样的想法。
正门恐怕已经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了,与编入考试的时候一样。
那天,棋局以一场我的完败告终。
那么也许用其他方法就会顺利的。作为棋士,选择不同的变化是很自然的想法,和三番五次地求签是一个道理。
「不过……」
这也有点『逃避』的感觉。
我想在赛前远离媒体的镜头。将脑力与体力分给那种事情,而且还抱着可以把输棋归咎于采访的想法,这样真的能够让自己变强吗?
假如我升入了三段联赛,最初和最后的对局,都是在关东进行。
那边的采访中,问题肯定会更加尖锐的吧。
也存在从住宿的宾馆开始,一直被纠缠的可能。
只要我的表现仍然出色,就绝对不可能躲过采访。
输了是一阵喧嚣,赢了更是一阵喧嚣。
因此倒不如说,认识并接受自己将成为骚动的中心这个事实,是非常有必要的。这也是为了变得更强。
——那个笨蛋,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仅仅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身体里好像涌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一定是因为我还没睡醒,不会错的。
「空小姐,今天你估计自己胜率几成?」
「如果赢了,你就会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三段,有信心吗?」
「今天早饭你吃了什么?」
「空小姐是天蝎座的吧!天蝎座今天的运势排在第十一位,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感想吗?」
不出所料,将棋联盟门前,大量媒体严阵以待,在我出现的一瞬间,无数长枪短炮都对准我,朝我涌了过来。
真正面对这样的压力时——
「唔」
尽管已经做好了觉悟,我仍然僵硬地迈不出脚步。
——史上第一位女性三段。
压力束缚着我的全身,之前燃起的斗志正在迅速冷却。
就像碰触到辛香退会的那枚棋子时的情况一样。
——不能退缩!要振奋起来啊!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我好不容易才勉强坚持住,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话。
「……很抱歉,对局结束之后,我会一一作出回答」
我稍施一礼,打算进入联盟。
「请等一下,空小姐!」
「至少让我们拍张照片吧!」
「离棋局开始还有点时间吧」
即便如此,记者们也没有放弃死缠烂打,他们打算把我围住。
就在此时。
「各位记者,之后会布置记者招待会的场地!从这里往前的区域,请不要进入!」
以峰先生为首的联盟职员们,张开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屏障。
「银子酱!趁现在抓紧去对局室!」
「大家……为什么……」
「编入考试时,没能保护你,抱歉」
「……!」
「银子酱的棋,能溃败到那种程度,我想一定有什么原因。虽说将棋是娱乐……但奖励会员生涯,可不是能被人看笑话的东西」
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守护着我的人们。
刚来联盟道场的时候,给我制作对局卡片的人。
每当有采访申请的时候,陪着我帮我想怎么回答好的宣传员。
每次来到联盟,总是最先给予我亲切问候的门卫。
仔细看去,连一楼餐馆的老板都在。明明就算我坐在吧台上他也爱搭不理,他自己对将棋也一无所知。
就是这样的人们,为我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奖励会是事关人生的认真对决!无论如何,请让棋手将精力集中到对局之上!」
听闻站在最前面的峰先生喊出的话语——
「说什么认真对决,不是职业比赛,那不就是业余的吗?真够装腔作势的!」
「正因如此将棋界才会衰退的吧!」
「编入考试那天允许采访,今天就不行,别以为我们好欺负!」
记者们怒气冲冲,骂声连连。
对于外人来说,奖励会的对局,不会产生任何的利益,没有任何价值。而且就算进行说明也不能指望他们能够理解。
因此职员们不断地鞠躬行礼。
「很抱歉!还请各位理解!」
「只有今天,无论如何请原谅我们!拜托了!拜托了!」
为了奖励会会员……也为了我,无论记者们怎么说,无论承受了多么难听的责骂,都绝不反驳,只是不断地鞠躬致歉。除此之外再无保护我们的方法了。
望着大家的身姿,我的眼角不由得湿润了。
本想着无论遇到怎样的采访都能不为所动,但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必须做出决断。只能考虑比赛的事情……!
尽管完全理解当前的状况。
尽管早已有了充分的觉悟。
仍然无法抑制地想要立即折回去,与职员们并肩作战。
「…………这就是我的软弱之处吧……」
彻底放下对职员们的牵肠挂肚,我钻进了电梯里。
独自待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在离到达对局室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我竭力地调整自己的心情。
「要战斗了……因为这是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棋局」
寻求帮助的话语,全部都埋藏进心底。
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单凭此,就让我觉得自己果然稍微变强了一点——
最年轻VS史上第一位——
「我输了」
当面前的对手垂下头的瞬间,我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非常感谢」
长叹出一口气之后,双方相互行礼致意。
奖励会的例会,级位者一天下三局,有段者一天下两局。
直到对局开始之前,才会被告知对局的对手,因此在这个时间点上,还不知道第二局的对手是谁……但是,在人数较少的关西奖励会,下一局该是谁,大抵上是可以预想到的。
第一局取胜后,对手离开了棋盘,但我仍旧坐在那里。
平常我会离席休息,但今天,不知道记者会出现在何处。不过只要待在对局室,就是安全的。
倒不如说,此时此刻,除此之外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八连胜……十二胜四负……十四胜五负……十六胜六负……十八胜七负……」
我小声地念着升到三段所需的战绩。
最开始,我取得了十一胜四负的战绩,离升级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接下来的第五场失利,让我错失了第一次机会……接下来又来来回回地与升段失之交臂,目前战绩为十七胜七负。
即将到来的是最后的机会。
「还差一场。再胜一场就好了……不要去想输棋的可能……」
如同受伤的野兽等待体力恢复一般,我在棋盘前艰难地等待着,并自言自语起来。
一年中会举办两期三段联赛。
它们分别在四月和十月开始,因此假如五月升到三段的话,也必须等到十月才能参加联赛。而在此期间,不能在奖励会下棋。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的话,下一次……
「椚他又赢了」
「七连胜了……真是怪物」
「他的赢法简直太无情了。叫杀就能赢下的地方,他也会把对手将死」
「真希望他赶紧成为职业棋士。我们完全赢不了他呐……」
「再赢一场就能去三段联赛了吧。一定能赢的,没关系。毕竟对手大概……」
「喂!她能听到了……」
我听到结束对局后的奖励会员们在这样窃窃私语。
到目前为止,最年轻的升入三段纪录是十三岁零八个月。
椚创多年仅十一岁。
如果在四月升三段成功的话,在小学毕业之前,他就能参加两期三段联赛。前所未有的『小学生职业棋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赢的话…………」
——仍然保有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的可能性。
话是这么说,但又有多少意义呢。只能让输棋后的自己显得更加悲惨。
而消除这份悲惨的方法只有一个。
第二局的时间到了
。
「银子姐姐,请多关照」
我还保持着第一局结束时的姿势做在棋盘前,这时一个女孩子一般高亢声音向我问好。正是我预想中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椚创多慢慢地正坐下来,向我问道。
「还是第一次和你下不让子的棋吧」
「……是啊」
「我很期待」
摆好棋之后,由身为前辈的我来振驹,振驹结果是と金五枚,创多先手。
之前一次与他交手是半年前。那盘棋我让了香车,结果输掉了。
空银子二段对椚创多一级。
更进一步说,椚创多以六级的身份进入奖励会时,我,空银子,还是一级。
——可恶的将棋星人……
无法想像这样的人居然和我们一样是地球人。他们拥有与我们不同的感觉器官。他们不仅能够在脑海中明晰的将棋盘上光速移动棋子,而且还能够感知到每一枚棋子的作用。不用细读就能轻易明白。
——……太卑鄙了,那种东西。
是的。将棋之神并不公平。
我生来就不是将棋星人……将才能交予一方,不交予另一方,然后让两方交战。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吧。
上一次是让子棋。
那一局我输了,在我停滞在二段的期间,那个外星人未尝败绩,一路升到了二段。
而这段连胜持续至今。
不断战胜女流棋士的《浪速的白雪姬》只不过是个仿制品罢了。而出现在我面前出现的,是不断在同为将棋星人的对手身上取得胜利的、将棋之神选中的孩子。
他也要从我手中拿下胜利。同时夺走我最后的机会。
「那么,现在请开始对局」
随着干事的一声号令,两人一同投入战斗。
创多的问候不带一丝忧虑,他轻轻地低下了头。
【将棋对局之前,对局双方要低头向对手致意】
「请多关照」
「……多关照」
我按下了棋钟的开关。
创多先行。
他不假思索地开了角道,从行棋动作上完全看不出身上背负的升段的压力。
我屏息数秒,右手紧攥着裙子。
脑海中有声音回响。
『我想,振飞车会好一点』
有一瞬间,我仿佛依赖上了这句话。
已经不知道将棋是什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把一切都押宝在那个声音之上。
但是。
「啪!!」
为了彻底消除那个在心中回响的声音,我让我下出的第一手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飞车前的步前进,8四步。
在声明自己采用居飞车的同时,也将选择战型的机会交给了对手。这就相当于张开了双手向前迎了出去,「放马过来吧」。
——我比你厉害哦?有意见吗?
如果才能不及对方的话。如果是身为低等生物的话。
——要在专注力和气势上超过对手!
这就是关西将棋。虽然很土气,但那才是我的将棋。
「…………诶……」
椚创多轻轻地嘟囔了一声,他的嘴角向一边扬起。
接着他做出了选择,用那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小小手指。
那个命运已经与将棋界的王道之路紧紧相连的孩子,他所选择的战型,正是最符合王者身份的。
在不断变化着的现代将棋中,永恒不变的将棋正统——『矢仓』。
鬼胜负
奖励会。
其正式名称为『新进棋士奖励会』,是一个分设有关东和关西两个分部的机关。
原本奖励会的对局除了对局者本人以外,是谁也看不到的。
然而,关西奖励会会将其例会的『热战谱』公诸于网络。因此,会在即将举行的备受期待的对局的房间天花上装上摄像头,来录下整个对局过程。
而今天备受瞩目的例会对局就是——椚二段对阵空二段的这一场。
「呼……」
男人看着显示荧幕上的直播,当画面都显示在银子和创多双方都堵住自身的角道后开始准备围玉的瞬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烟云。
生石充。
这位被誉为《厘子的巨匠》的男人,一边看着显示荧幕直播的对局,一边回想起了一个传说。
在过去的关西奖励会里,只有升段的那一场对局是采用候选制的。
这是在现行的三段联赛实施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奖励会的升段赛是关乎棋士自身的将棋前路的一局,对于奖励会员来说,这局也可以说是关乎到自己将来的人生。
而这种对局的对手一般都是从和自己意气相投、相互认同的好友中选出一个候补。
然后在这场最终演变成互相厮杀的对局里,通常都是作为拦路虎的候补一方会胜出。
这些候补就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无情地摧毁掉对手日积月累堆砌起来的胜利石塔。
所以这种能把人化身为恶鬼的对局,被称作——『鬼胜负』。
但生石认为眼前的这场对局无论有没有候选制,都能称之为一场鬼胜负了。
「……话说回来,银子酱现在可是没有退路了呢,但如果能顶住这份压力冲过去的话,就能成为真正的三段了……」
棋士室现在罕见的只有生石一个人待着,在孤零零地摆着棋子,但伴随着一阵「咚哒咚哒」的响亮的脚步声,一个和生石差不多岁数的男人也进入了室内。
辛香将司新三段。
「哎呀哎呀,这不是生石先生嘛!连周日也大驾光临到将棋联盟来,真不愧是头衔保持者,对研究还真是热心呐!」
「真是让人反胃的的语调。还是给我正常点说话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辛香把语调一转说完后,就坐到了生石的对面。
生石还是目不斜视,继续看着棋盘说道,
「真是久别了。差不多有十年了吧?」
「是呢。打从那时我在三段联赛被充君你斩落以来了呢。虽然你曾那样对待我,但我还是把充君你当做朋友哦」
「好像是有过这样的事呢」
生石淡淡地吐出一口云烟。
曾经的两人都在三段联赛里厮杀。
然后一人成为了职业棋士,另外一人则因为年龄限制而退会了。
这在奖励会里是常有的事。
「然后呢?你这家伙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生石向这位再次踏足棋士室的曾经的同伴发问道。
对于生石的发问,辛香毫无犹豫地立即回答道,
「当然是来给银子醤应援」
「喔?」
「那个小学生即使在这场输了也会很快就追上来的,但银子醤输了这场的话想要再升段就得花费不少时间呢,所以我希望银子醤能在此胜出升到三段来」
「你好像还挺好心嘛」
「那是」
辛香三段狞笑着道出了这份「善意」的理由。
「一个能在三段百分百带给我胜利的对手,当然希望她能快点上来啦~」
在对局室里,棋局的局势在静静地推进着。
——…………焦急……。
银子一边窥探着创多的表情一边在寻找机会。
自己的布局已经准备就绪了。
——要先下手为强吗……?
近年来,后手矢仓的路数走法陆续被挖掘了出来。
昔日,神锅步梦靠自创的先手矢仓棋路-『神锅流1五香』及其进化型『神锅流3六香』在对局上屡屡得胜,但现在神锅比起用先手矢仓,他更多的是转为采用雁木的棋路了。
『先手矢仓已死』
甚至在关东有年轻的棋士这样放言道。
给矢仓带来如此翻天覆地的革命的不是职业棋士也不是女流棋士,更不是业余棋士。
是将棋软件。
正是这个事实让银子不得不慎重起来。
——因为对手是那个说出初手无论是7八金还是3八金都是最善手的家伙。
而创多的这种异样感正是受到软件将棋的薰陶所培养出来的。
如今创多既然在先手的情况下选择了矢仓,那么他应该不会无的放矢,要妥善考虑他在这方面肯定是做了某种研究。
——不要焦急……要冷静地,冷静地思考……
《浪速的白雪姬》在自己的裙子上抹了把手心
的冷汗,然后抓紧了裙子。
「话说回来,四层还真是吵闹啊」
「因为这次对局的两个人无论是谁升到三段,都是可以发号外的大新闻了」
在棋士室里,生石和辛香聊起了棋局以外的事情。
从早上开始就络绎不绝地堵在联盟大楼前的记者队,被联盟的工作人员请到了四层的多功能房间,以绝对不踏足棋士室为条件,记者的一行人得以在那里观战对局。
「正因为这场对局是《浪速的白雪姬》和天才小学生的正面对决,所以记者们才想跟进采访的吧。比起头衔战来,这种对局更能赚取世人的眼球。下期我就得和他其中的一人在三段联赛中对上了,不才的在下我也因此被采访了呢」
「但是,奖励会太过受到瞩目的话也会演变成问题吧?无论社会上因此闹腾出什么样的新闻,对还是修业之身的奖励会员来说都不会是好的影响,说起来三段联赛本就是非公开性质——」
「理事会决定要公开的话就得公开出来」
「月光先生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奖励会对局的意义可是比头衔战对局的更神圣啊」
「充君你还是这么纯粹呢,真的很耀眼哦」
辛香故意地擡了擡手,装摸做样地接着说道,
「会长是月光先生,这确实没错。但理事会的成员呢?关东占了四席,关西只占两席。民主主义的本质其实就是多数表决,人多的一方当然更有话语权」
「…………」
「月光先生是将棋联盟的颜面,非常得体的颜面呢,但主脑却是别的人」
「…………原来如此。把你的编入考试当成是一种节目效果的那群人才是将棋联盟的主脑,而你这家伙就向那些主脑摇起尾巴了吧」
「出来社会后我成长了,明白了和强者正面碰撞是白费心机的,当自身被牵涉到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时,就必须得去阿谀奉承权力者们,向他们摇尾巴」
「成长?我看是堕落成**了吧」
「请称之为处世术」
「狗可不会下将棋的呢」
生石嫌弃般地说道,而辛香反之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险恶了起来。突然,一声尖锐的落子声打破了这种氛围。
先手的椚创多突然舍弃步兵,向银子发起了进攻。
「「在这个节眼上进攻!?」」
看到创多的进攻时机,生石和辛香同时惊呼道。
「…………还真是别出心裁的一手、啊」
生石赞叹道,不得不对此赞叹道。
把己方所持有的步兵毫不保留地全部投入后,创多接着下了一手1七桂马。
「下到那里!?」
「……这又真是出乎意料的一手」
把桂马下到1筋通常会被认为是一着臭棋,因为这样棋驹的可动域就会被削减一半,但放到这个局面来看的话,这一手棋却给人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强行厘掉进攻的棋子,只花了七手就一下子摆脱了小银子的纠缠……这个小学生,即使遇上了振飞车棋路也应付的相当拿手嘛」
「能让《厘子的巨匠》如此称赞道,看来对手的厘子也相当了得呢」
辛香掏出了手机操作了起来,看着屏幕上所显示的结果,辛向吹了一声口哨。
「和软件所给出的最善手一样呢,只用了两分钟就下出和软件同样的最善手……哈哈。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啊」
「?现在的智能型手机也能打开将棋软件吗?」
「充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机器不感冒呢。这可以远程从操作的嘛,就是用智能型手机遥控家里的电脑而已」
接着,辛香像是嘲讽什么似地说道,
「嘛,最近连智能型手机都比人类强多了呐」
虽然银子被先攻了,诚然她是不会就这样默默挨打的。银子从9筋开始给予反击后,就看到创多立即回防并将战力集中到了5筋,准备开始发动总攻。
这就像是竭尽全力一样的猛攻,而冷静地观望着对局进展的生石和辛香,感觉到了局势逐渐倒向至创多的一边。
「防御将棋耶」
同样是下防御风格将棋的辛香愉悦地说道,而生石则是哼了一声,
「看似强行先去抢攻,实质上却是在引诱对手反攻过来之后再去逐步击破,明明只是个小学生,却像那些讨人厌的老油条一样老奸巨猾呢……」
「知道吗充君?软件下棋的时间可是比人类还要久哦」
「……怎么可能?」
人类将棋的历史有整整的一千四百年。
然而将棋软件满打满算也就问世了几十年而已。这两者根本就比不了啊。
「现在不是有个叫『阿尔法围棋』的智能进程把世界的顶尖棋手一个一个地打得落花流水了吗,有人曾说围棋比将棋更复杂,所以十年以内还是人类更强,但现在一眨眼人类就被反超了」
「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由谷歌公司先生投入的财力所研制出的五十台电脑,他们让这五十台电脑日夜运转着相互下了几千万局棋,它们由此积累出经验从而飞速地变强了。需要积累经验变强这点它们和人类是一样的,但有一点不同的是,人类即使三个星期不眠不休地在下棋也很难下到千局以上呢。」
「……软件现在下棋的局数已经超出了至今为止人类所下的总局数,连名为『经验』这块人类最后的依靠也早就被软件程序超越了」
辛香断言道。
「无论是将棋还是围棋,终究都是一种算术。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就给人一种神秘感,因而谁算得快谁就是胜利者。品格、礼仪规矩、传统文化等等这些只不过是为了给将棋和职业棋士镀上一层权威罢了」
「你说这些话不怕被将棋之神嫌弃吗」
「早就被它嫌弃的不得了,它都想把我给宰了呢」
辛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然后举着手机给生石看,
「现在对我来说,这个才是我的神明大人」
在智能型手机的屏幕里,将棋软件正在一秒不到的时间内做着数千万种局面的探索。
「被职业棋士们所称之为『神』的那位名人,如今若是对局将棋软件的话十有八九也是会……不,是一定会输的。你们这些人差不多也该认清现实了吧」
「那就多谢你的高论了」
作为人类中仅有的四位头衔保持者的其中一人的生石充玉将,看着直播萤屏中椚创多所下出的一手,也跟着在棋盘上摆了同样的一手。
「嘛,现在先不讨论软件是否会比名人强——」
生石咬了咬牙说道,
「这小子,很强呢」
「…………好强……!」
看到这突然打入的步兵的瞬间,银子倒吸了一口气说道。
——连飞车也弃了,就这么直接攻过来了……好强!!
对于这枚落在自家的玉附近的步兵,银子选择了无视,并准备和对手正面交锋。
接下来将是相互舍弃防御的拼速度胜负,为了不输自身气势,银子毫不犹豫执了子。
——虽然对方的玉的防御在我的之上,……但是!!
创多的两枚金将犹如两面城墙,把自身的玉守得固若金汤,与之相比,银子的玉将已经显露了出来。
但银子放出己方的と金,向着这两面城墙匍匐前行。
『と金似慢实快』
这是一句将棋里的格言。虽然と金走得慢,但只要能打入对方的腹地并兑掉对方的金将的话,自己就能以步兵换金从而将形势一口气逆转到对自己有利的一边。
而因此と金也被称为蝮蛇。当然,创多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去甩掉这条蛇,本应该是这样……的。
「欸!?」
对创多接着下出的这一手,银子不由得惊呼道。
这确实不得不让人感到惊讶,因为创多就这样放任蝮蛇继续咬向自身的腹地而选择了继续进攻。
一边让左手被毒蛇咬着,而右手则以破军之势直取向银子的心脏。
令人惊愕的3五银!!!
「真的是把这一手下在这里了!?」
看着这连一秒的思考时间也没有就下出的干脆一手,银子感到恐惧正袭上心头。
我被诘了吗……!?
在将棋里,最重要的就是形势判断。
棋驹的得失,手数的得失,玉的阵型,棋驹的能效。
棋士就是通过对比衡量这几项要素,以此判断出形势的优劣。无论是人类还是软件,要想提高将棋的实力,掌握这种形势判断能力是很重要的。
然而对于人类来说
,还有一样东西要在此之上,那就是——拥有一颗坚信自己的心。
无论自己能做出多么准确的判断、思考出多么完美的一手棋,如果自己都不去相信的话,那么这些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没问题!应该还撑得住!!
看到创多无视自身玉的状况继续进攻过来,银子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玉可能要被诘了。
但是,她的心灵很强大。
银子为了驱散心中的恐惧,用自己剩下的全部持子时间来激发心中的斗志,让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好热」
银子经过反复慎重的考虑后,准备向对方放出必杀一击。
在棋士室,辛香目不转睛地看着直播,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觉间被转移到了对局中。
他慢慢凑近到荧幕,还不时抱怨道,
「感觉画面还真凝重啊……」
「因为东西两边的棋士都在紧紧盯着看呢」
生石边重新点上一支烟,边苦笑着说道。
联盟的天花板摄像头是一个网络摄像头,只要输对网址,无论身在何方都能随时来观看。
东西两边的棋士应该就是在家中观看这场对局了吧,生石的言外之意指的就是这件事。因为生石自己对IT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所以就不得不亲自跑一趟到联盟的棋士室来看直播。
但自己来到棋士室却发现空无一人,所以他根据这异常的状况推断出了棋士们应该都在家里看直播了。
——看来这个小学生的潜力还挺被看好的嘛。
生石很享受般地吐了一口云雾。
虽然很多人对于创多作为备受期待的『小学生棋士』的事多少都会抱有些兴趣,或者感叹他那可怕的才能,但也有些年轻的棋士对此会明显表现出不快,说出「我不太清楚这个人」这样的话。但生石知道这种自尊心对于一个胜负师来说是最重要的。
被对局吸引了心神的辛香,好像是感到了自身的失态,边慢慢往后挪着,边挖苦生石道,
「……话说你也挺温柔的嘛,《厘子的巨匠》为了守望银子醤,甚至都特地跑到联盟这里观看了。」
「你太过放松了,辛香」
「哈?」
「哼……」
生石不是为了银子的将棋而来的。
当然,他不是不相信银子成不了职业棋士,「总有一天会当上职业棋士」,少女的才能至少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但同时生石也认为即使银子成了职业棋士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然而,她的对手却——
棋钟读秒的声音还在回响。
「哈……哈……哈————…………」
哔。哔。哔。
银子轻轻地喘息呼吸着,配合著读秒发出的电辅音的节奏让脑内棋盘动起来,进行预读的最后验证。
哔——————————————……
「……!!」
银子在棋钟响起『剩余五秒』的提示音响起之际,猛地把手伸向棋盘,下出必杀的一手棋。
——7六角成!!就这招定胜负……!!
这一是「在解杀中叫杀」的攻防手。
这一手不但能让对手的绝杀无效化,而且还能给予对手强烈的反戈一击。
在反复地预读、反复地忍耐的最后,银子放出了的决胜一击,这是将银子心中的火热全部释放的必杀一手……!!
——干掉了!?
银子擡头看向创多的面部表情。
而坐在对面的天才少年则,
「…………」
只是默默地将手伸到驹台上,把拿起一枚的棋子像转笔一样巧妙地把玩着。
「……?」
——那是什么棋驹?是桂马吗……?
银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创多的手指。
虽说不让对方看清自己拿着的是什么棋驹会有失礼仪,但想来对方应该也不是故意为之的吧,大概是他某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要打入桂马?打在哪里?
但是创多又将手里拿着的桂马放回驹台,拿起了别的棋驹对着银子的玉攻了过来。3四银!「王手……!!」
一瞬间,银子汗毛倒竖了。但是,
——……正如我所愿!
创多的这手猛烈的王手进攻正是银子预读的手数中最为理想的一手。
局面和脑海中所描绘的剧本一样,银子已经压不住自己兴奋沸腾的血液了。
——看见了!我的脑内棋盘也……预见到了胜利!
创多继续干脆利落地下了王手。
他把后手的玉逼到了棋盘的最下段,但——
「就是这里……!!」
银子把下出『在解杀中叫杀』的攻防手的龙马拉回到玉的附近,击溃了创多的攻势。通过这攻防一体的一手,银子让自家的玉刚好能躲过一劫。
本应该是这样的。
「…………」
创多再次把手伸向驹台,将拿在手里的棋驹滴溜溜地转着。
——……桂马?
正待银子对这既视感感到疑惑的瞬间,
创多将桂马打入到意想之外的位置上。
这一手既不是防御也不是进攻,给人的感觉只是一缓手。
「桂马?将桂马……打入到8五格?」
银子混乱了。
——把桂马打入到关键局势之外的位置,这无疑会让银子能从容进行反击。
——这一手……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对方突然放水似的……。
银子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棋盘,这时,她的耳边断断续续听到了少年的低语。
「给你的回击」
「欸?」
然后,银子反应了过来,这一手的意义所在。
——这也是一在解杀中叫杀的攻防手……!!
「怎么可能……!?骗、骗人的吧……?」
全身的血液就像被冻结了一般,银子僵硬着身体。
这是本局中所下出第二次在解杀中叫杀的攻防手。就像银子的角行是一手攻防一体的妙招一样,创多打入的这个桂马也是将形势一口气逆转了的绝妙一手。
然而,真正让银子感到恐惧的是,
椚创多从最开始把玩着桂马的第一百零八手那个时候就预读出了这个局面。
然后之后的二十手里,创多就用同样的攻防手反击了银子。这肯定不是偶然下出的一手,明显是早有预谋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能预读到这一步了吗!?
「接着他下4三角成的话,而我就得走7一玉逃跑……但在4四马的王手抽飞车后我就会被诘了!?怎么会……!!」
『以牙还牙』
椚创多的这一手就是想屈服银子的斗志,践踏她的信心,
就像是在警告银子不要再试着和他兵戎相见,否则这就是后果。
『单纯要赢你的话对于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哦?』
银子感觉对方想表达的就是这句。
因为心理上受到莫大的冲击,银子的脑内棋盘怎么都无法成形。
——……不行!一手也预读不到……!!
陷入慌乱的银子被棋钟的读秒音步步逼近着。
哔。哔。哔。
就像是通往死亡的倒计时。
「哈、哈……啊啊啊…………」
然后,在最后的五秒钟里。
银子把颤抖的手伸向棋盘,但这只手却还在迷茫要执起哪个棋驹。这时,一声电辅音长鸣了起来。
哔————————————————…………
在这个瞬间,银子停止了思考。
——神明啊……!!
仿佛祈祷一般把飞车走到了棋盘的边界上,然后就像把它当成最后的依靠一样将它翻转。
龙。
棋驹上印着的这个文本有一瞬间让银子忘却了恐惧,
尽管水手服已经被冷汗打湿、变得黏黏糊糊的,
体内却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此刻,《浪速的白雪姬》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渴求这一丝温暖的救赎。
银子的这一手下的已经不是将棋了,
而是像童话一般的,一个安慰哭喊的孩子的故事。
然而,那个童话却是一个悲剧。
——…………结束了……。
银子甚至连棋盘也不敢看了,低着的头已经没有再擡起来的勇气。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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