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谱(2/2)
「关于我?啥问卷调查?」
「『未来的龙王夫人究竟会是谁』。」
「啊?」
「候选人有三个。您师父的女儿,师姐,然后是那个小学生的留宿弟子。目前的得票情况是这样的。」
男鹿小姐举起了手机把画面朝向我。
清泷桂香 二票
空银子 十七票
小学生 一百六十三票
小学生遥遥领先啊!!!!
「这到底是啥啊?算哪门子问卷啊?为啥小学生会碾压啊?!」
「简言之就是您会和谁好上的问卷。我认为,在考虑了候选人和您的关系、候选人对您的态度、当然最重要的是龙王本人对于性的嗜好这些因素的基础上才会产生这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联盟里的人基本都觉得我是萝莉控啊!?」
「我倒没有这么说。只不过从得票倾向倒也不是不能作出这种解释。」
「倒不如说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释可能好不好!」
「那么话说回来,请问哪位才是您的真宠呢?」
男鹿小姐一下子凑过身来问道。近得脸上
都能感觉到她的吐息了。
「太、太近了。」
「呵呵……对我的魅力心动了吗?」
「那倒没有。」
「原来如此,果然只会对小学生兴奋啊。」
「你从哪儿得出真正结论的啊!判断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请安静一点,这里是理事室门前。」
「……」
扔下了陷入沉默的我,摄政王敲了敲门向里面说道。
「是男鹿。我把龙王带来了。」
「请进。」
清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男鹿开了门,我迈入了理事室。
屋里,我直面了「传说」。
「久违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龙王就位仪式吧。」
「是、是的!在、在下也是久久久……久违了……」
「请别紧张。并不是为了训斥龙王才把龙王叫来的。」
活着的传说把我请到了沙发上,用幽默的口吻说道。
「更何况现在是您处于上位哦,九头龙八一龙王。」
「折煞在下……永世名人就别拿在下开玩笑了……」
永世名人——只有获得五期并肩于「龙王」的「名人」头衔的棋手,才被允许在退役时获得这个称号。
眼前的人是自德川家康时代的初代名人大桥宗桂以来第十七代的的名人。
话虽这么说,会长还是作为现役A级棋手在盘上奋战。
和我师父清泷刚介同龄,明明已过知天命之年,却还显得无比睿智青春,看上去就像是个三十出头的人,说实话根本看不出和师父是同代人。
「月光流」——这是对于会长棋风的形容。
作为史上第二位中学生棋手,他就像一道闪光出现在将棋界,在C2、C1、B2、B1、A级所有的联赛中带着全胜战绩以最短路程拼杀出了顺位战,然后以史上最快、最年轻的记录获得了名人头衔。
如同月光一边编织起绵密的攻势,用最少的步数实现将军。
当会长收束终盘时,与他对弈的棋手比起奋力抵抗,更愿意对方快点将自己将死。
因为这样能把美丽的棋谱留给后世。
他的美意识远远凌驾于其他棋手,甚至会在必胜的局面中因为「错过了最快的将」这种玩笑一样的理由而主动投子认负。
将「速度」这一全新概念引入了之前重视防守的钝重将棋界,仅凭一己之力就奠定了现代将棋的基石——这个天才就是月光圣市九段(月光圣市原型为十七世名人谷川浩司。头衔数被羽生名人狂甩但至今仍是将棋界的神话。)。
但上天将光芒赐予他的同时,也将光芒从他那儿夺走。
「盲目的天才棋手」
关于月光圣市,比起提及他史上最年轻名人的荣誉,人们倾向于带着更多的畏惧和尊敬述说他尽管自20多岁以来双目失明却仍至今奋战于将棋界顶峰的事实。
就算是在脑内拥有假想棋盘的职业棋手,想要完全不看现实的棋谱而克敌制胜难于上青天……倒不如说一般而言是不可能的。而眼前此人却带着一脸恬淡的表情将不可能化为了可能,并且至今仍战斗在A级这个顶点上。尽管获得头衔数已被人远远抛在身后,但至今仍有人坚持声称月光圣市才是史上最强棋手。
这个活着的传说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希望您能收一个徒弟。」
……啊?
「是一个长年对于将棋界给予援助的实业家的孙女,九岁。小学四年级。」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要我……要在下收徒呢?」
「您不是很喜欢小学生吗?」
「何何何何……何出此言?!在下又不不不……不洗翻小穴生。」
「开玩笑的。这是对方的意愿。」
请别带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开这种要出人命的玩笑好不好?!
「听说那个小姑娘说,要拜师的话要不就A级棋手要不就是头衔保有者。」
「还、还真是高标准啊。」
要说关西的A级棋手或者头衔保有者,除了眼前的月光会长、「捌子巨匠」生石充玉将,也就现龙王我了。
要算上女流头衔的话倒是还有二冠保有者师姐和「山城樱花」供御饭万智小姐,不过好像不合对方要求。再说师姐作为奖励会会员本来就无权收徒。
「我因为有会长的工作也无法再收弟子。生石老弟为了准备A级顺位战去九州开展护摩行了(佛教、神道修行方式。生石充的原型为久保利明,为了备战曾经进行护摩修行)所以联系不上。」
「哦,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啊。」
生石先生的护摩行从奖励会时代起一直持续至今。算是关西将棋界的季节诗了。
决定名人头衔挑战着的联赛——顺位战始于6月。
4月和5月对战甚少,对于职业棋手而言近乎长假。
「更何况生石老弟一直是主张不收弟子的。」
「所以就轮到我了吗?」
「我可听说您最近收了一个弟子啊。而且还是小学女生。」
「收确实是收了……所以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收一个了啊……」
爱确实是个好孩子,又有天赋又能干家务的超级弟子,但是收小学女生作弟子总归会有顾虑,更何况爱是留宿弟子。
小自己很多岁的妹妹——倒不如说像是突然有了一个女儿的感觉。
想像了一下再加上一个小学生的情形,我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而且这下肯定会被人骂萝莉控没跑了……拼命否定骂声还越来越响……根本找不到借口啊……
「请别考虑太多。」
会长带着夜空明月一般淡然的表情说着强人所难的话。
「只需每周一两次前往那位先生位于神户的宅邸上两个小时的课就可以了。就当多了一个教学练习的主顾就没有什么压力了吧。」
「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么……」
「只要持续到顺位战开始的六月、不、只要持续到那个孩子接受研修会试验的 五月就可以了。官文上的师父写我的名字就可以。」
「……」
确实要是这样应该没……问题?
本来像爱那样收留宿弟子在现相当罕见。只是保持官文上的联系、持续只对弈一次的形式上的师徒关系的例子也并不少见。只要当成是一个进行教学练习的主顾也不会带来什么心理负担。
「对方说了,会有丰厚的酬金。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总之先去见一见那个孩子怎么样?」
「……明白了。我就先试着去一次。」
会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可能拒绝了。被他完美收盘了啊。
我做梦都想不到,今天的交涉会给我的人生和将棋界带去巨大的变化——不管是谁都不可能预读到位于如此遥远的未来的事态……
只有一个人——月光圣市除外。
夜叉神
于是数日后我就前往了神户。
「这啥啊?」
神户。滩区。
在六甲山的山麓延展开来的幽静住宅区里,建着一座大豪宅。如同要塞。如同大山。
「这、这可是神户的一等地啊!这么大一块地都是这家的啊?!」
「喂!」
「?!」
听到背后一声低沉的喝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黑丝太阳镜的干练女性站在那儿。
年轻又苗条的美女……然而浑身却流露着一股黑道气息。不妙。
「请问是九头龙八一老师……吧?」
「我是他的孪生弟弟!」
「老师说笑了。」
都来不及发出悲鸣,我就被墨镜美女一把抓住肩膀拽进了门。
「老师来临!」
穿过门,我来到了一个异样空间。
在铺满砂子的前庭,一个同样装备了黑色西服黑色墨镜的集团整整齐齐地左右排开,把手放在膝盖上一齐弯腰向我致敬道:「大驾辛苦!」
这场景小的只在赌博默示录里看到过啊……吓尿了……
变本加厉的是。
咚咚咚!与这高级住宅区完全不相配的打击乐器声开始轰鸣。
「阵、阵太鼓?!」
曾经有多次头衔战在于将棋界极其有名的旅店「阵屋」举行。宾客到达时就是用阵太鼓欢迎的。
然而我做梦都没想到在拜访一个普通宅邸时,阵太鼓会代替门铃作为迎宾信号。话说这绝对不是普通宅邸吧!
「老师,主人久候多时。请进。」
「宝、宝宝肚子疼了……
」
「赶紧走路别废话!」
「遵命……」
我被赶着向前走。
取代了普通的垫子,在铺着老虎毛皮的玄关里欢迎我的是——
「久违了,九头龙老师。」
「!您是……!」
「我就是家主,夜叉神弘天。」
在鬼泽老师家跟我搭话的那个老绅士!
「在鬼泽先生家未能尽礼问候真是失礼了。」
直到现在,我才领会到了我被鬼泽老师叫去的真正的理由。
并不只是为了见爱——
「……而是为了看我吗?」
「月光会长和鬼泽先生两位都举荐了老师您。」
「那二位推荐我……?」
「二位都声称您是我孙女老师的不二人选。请往这边——」
我跟着夜叉神先生走过一尘不染的走廊。有一瞬间想要逃跑可是刚才那个黑墨镜大姐姐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让我放弃了无谓挣扎。
夜叉神先生在一对画着夜叉和天女的纸门前止步。
「里面就是我的孙女天衣(天衣日语读作AI,与爱同音)」
「AI?」
夜叉神先生拉开了门。
一个年龄和身材都与爱相仿、
然而气质与爱截然不同的——黑衣的「天衣(AI)」正座于内。
另一个AI
「我是不会管你叫师父的。」
这是黑衣少女夜叉神天衣的第一句话。
「可别误会了,你充其量只是个收了钱给我来上课的职业棋手。我可不愿意让一个歪打正着拿了头衔的三流棋手做我的师父。」
「……」
从她可爱的外表根本想像不到会是这样一个野丫头。
不过这种自以为是自鸣得意的小屁孩我可见多了。有天赋的棋童肯定会翘尾巴,而职业棋手则是一群非但不会让人把尾巴揪掉,反而用自己的尾巴把对手往死里抽的变态。对付这种小屁孩的方法我也知道。
我一边从小包里取出眼睛和扇子,一边向夜叉神先生征求认可:
「严格教育一下不妨吧?」
「谨从尊便。」
获得了监护人的同意,我确认了一下坐垫的感触,在盘前坐下。
然后把飞车和角这俩大子从己阵取下放到了子盒里。
「落子两枚?我是无所谓了,不过这样根本成不了对手哦。」
「是啊,只落子两枚根本成不了对手啊。」
言毕,我把两侧的两枚香车取下放进了子盒。
「那么开始吧。」
「!?」
天衣第一次动容了,怒气如炎阳般从全身升起。
「你……你在逗我?落子四枚你觉得能赢得了我?!」
「别废话,放马过来!」
我不容分说拍下了初手。
「宰……宰了你!」
天衣狠狠地骂了一句,也拍下了狂怒贲张的一手。
两个人不假思索地按照定迹(定迹,既定的运子套路)往棋盘上下子。
「嗯……看来落子定迹也认真学过嘛。」
「当然了……看到没?已经是我的胜势了。」
「哼?这就觉得自己能赢了啊?」
「少逞强了职业棋手。你还有什么招啊?」
「我看看……」
我略加思索,搜索着记忆中的棋谱。
成为职业棋手前在奖励会时代的棋谱浮现在脑海中。
研修会和奖励会的棋谱一般不会公开。因为职业水平以下的棋谱不被认为有被公开的价值。
但那事实上却是个宝藏。
在研修会和奖励会,为了对应段位差,会下很多落子棋。
来自日本全国的将棋天才们所下的落子棋和业余棋手下的落子棋可谓截然不同。他们不断创造着各种绝对不会被收入定迹书的落子棋新棋路。
我从那个宝藏中取出了一手。
「还有这么一招。」
「唔?!」
看到这闻所未闻的一手变化棋,天衣顿时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小毛孩,从这反应来看她的性格还意外地率直。感觉还挺可爱的。
「接下去,还有这么一招。」
「诶?……诶诶?这、这种下法……也能行得通吗……?」
我的S魂燃烧了起来,不断地使出怪招搅乱着棋局。
目睹着一手手出乎意料的怪招,天衣的运子开始变得散乱起来。
「怎么样,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吧?」
「唔……唔唔……啊……」
不止是奖励会或者研修会,成为职业棋手后,也会在指导对局中下成千上万的落子上手棋。
尽管我成为职业棋手还不足两年,但还是从奖励会时代开始就积累了很多落子棋的经验。职业棋手下的落子棋的数量可不是业余棋手能比的。
杀死下手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怎么了?不是已经胜势了吗?」
「唔唔……还、还没完呢!」
咬紧嘴唇忍耐着屈辱,天衣用纤细的手指搅乱着自己乌黑的长发,一边苦苦呻吟着一边挣扎着运子。
这个孩子的将棋如同她的外貌一般俊秀。
与她乖戾偏激的性格迥然相异,她的棋风刚正率直。肯定是受过一个优秀棋手的指导,彻底吸收领会了定迹吧。
但反过来说,因为过于依赖定迹,一旦处于劣势就没有了逆转的后劲。
她的将棋过于纯粹秀丽了。感觉不到任何质朴而顽强的韧劲。
相比序盘中盘破绽百出却能在终盘力挽狂澜的爱的棋风,她的棋风简直就是另一个极端。虽然优秀却没有深度,简言之,就是没有天赋。
——就这样吧……
对天衣的才能下了定论,我反守为攻准备结束战斗。
「!?来了……」
受到了反击,天衣的表情在恐惧中扭曲了。
落子定迹一般而言就是进攻的技术。不会告诉你如何防守。
所以一旦局面脱离正轨,过于依赖定迹的业余棋手的棋路便会开始崩溃,受到反击时就会在瞬间失去斗志。
「……」
看着深深垂下头去的天衣,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心理防线崩溃的声音。
就算原本是一个骄横刁蛮的大小姐,一旦到了这个份上也是怪可怜的。
就算她会撒泼谩骂,只要看看棋盘上的局势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大概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所受的屈辱吧。
——至少别再继续折磨她,干净利落地结束战斗吧……
想到这儿,我开始全力进攻。
沐浴着职业棋手凌厉的攻势,天衣的防御阵型顿时变成了蜂窝。尽管她还在用柔弱的手势下子修补阵型,但这已无异于苟延残喘。她的阵地已经身负致命伤,再无回天之力了。
「……我…………」
是想说我输了,么。
这下总该投子认负了吧,毕竟心理已经完全崩溃了啊。
然而。
「我……我还没完呢!」
「嗯?」
猛地擡起垂下的头颅,天衣狠狠地向我瞪来。夜叉般凌厉的眼神中绽放着执着的光芒。这绝对不是一个失去斗志的人的眼神。
本以为已然崩溃的心理防线,依旧毅然挺立着。
还不止于此——
「我还能……继续战斗!」
天衣把她手上所有的持子都打入了自己的阵地,不断化解着我的攻势。
看着盘上出现的新局面,我不禁瞪大了双眼发出了感叹。
「这……这还真是……」
不知不觉中,承受着攻势的天衣的阵型反倒变得更为坚固。
这并不是既存于定迹中的防御阵型。
尽管负责防守玉的金和银在我的攻势下被牵扯得分崩离析,但天衣的阵型却依然坚固得不可思议。
尽管阵型完全扭曲变形,尽管防御薄如纸片,玉周围的棋子却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收束在一起,如同显示着棋手顽强的意志。
——这丫头利用了我的攻势反而重新构筑了防御阵型?!
不,还不是这么简单。她甚至瞅准了我后里未生的时机尝试着反击?!
这力量是……
「『化解将棋』么」
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估了天衣的天赋。
这个孩子的才能并不在于善于进攻或
者精通定迹。
恰恰相反。
将棋界里存在着一种处于劣势时反而能够发挥惊人力量的棋手。
最近受了漫画的影响也被成为「化解师」,这种棋手拥有诱使对方进攻而将局面引向有利于己的神奇力量。
预判能力,正确的速度计算能力,事先瓦解对手杀手的感性,强行收束混沌局面的能力。
所谓的「借力打力,化解制胜」需要的就是以上所述的多元的能力。
然而最为重要的能力是——即便身处劣势却决不放弃的钢铁一般的意志。
在利刃之下、在枪林弹雨之中无所畏惧毅然向前的精神、燃烧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在逆境中坚持不懈的品质。
总而言之,就是百折不挠的心灵。
夜叉神天衣拥有百折不挠的心灵。
——这个孩子……很强大!
剥去定迹这层镀金,一块远比镀金更为坚硬、凌厉而又美丽的原石在那儿闪闪发光。
请求
然而我还是重整阵型,将死了天衣的玉。棋盘上不存在任何仁慈。
「唔唔……」
「能把局面拖到头金的韧劲值得表扬,不过实力还远远不够啊。」
「……!」
天衣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着。她狠狠地拂乱了盘上的棋子,用夜叉般的眼神瞪着我。
看着一言不发意图离开的天衣,我厉声喝道:
「致敬呢?」
「吵死了!我讨厌死你了!」
在沉默中旁观的夜叉神先生终于沉不住气呵斥道:
「天衣!按老师说的做!」
「……爷爷大笨蛋!」
嚎啕大哭着,天衣离席冲出了房间。黑衣的女子随即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夜叉神先生保持着正座开始深深地叹气。
我整理好棋子,尴尬地低下头去。
「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做得过分了……」
「不,那样正好。」
夜叉神先生断言道。
随即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是打算拜托女流棋手的。」
「未果吧。」
「是啊。天衣一口回绝,说女流棋手太弱。」
很多人都这么说。
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小孩子和半吊子的业余棋手会若无其事地贬低强于自己的女流棋手。最后甚至会以「跟女流棋手下棋棋路会被带歪」这种奇怪的理由拒绝接受女流棋手的指导。
这种人不可能变强,就算变强了他们的人格也一定有问题。无疑不会受女性欢迎,很可能是振飞车党……这个跟居飞车振飞车好像没啥关系诶。
「正值当打之年的棋手肯定会顾虑我的感受畏手畏脚,年长的棋手又总会娇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由九头龙老师这样的年轻俊才对天衣施以严格管教,我想天衣肯定也能受益良多。」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那么老师,关于指导天衣这件事……」
确实是很有意思的天赋,我也很想培养她。
但我首先有教育大弟子爱的责任,其次尽管是教学练习,但要管教天衣这种熊孩子还是感觉很为难。
拒绝吧。
刚想开口回绝。
「那孩子很可怜啊。」
俯首的夜叉神先生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
「双亲因事故离世以后,我这做爷爷的叫开始负责养育她,但老头一个人终归不行啊。不由自主地就会娇宠她。」
「这……」
天衣父母双亡的事实在我心头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直放任她下将棋,结果总是一个人对着棋盘,变得越来越难以亲近了。」
「一个人?」
听了这话,我受到了更大的震动。
「不是和别人对弈变强的吗?」
「不是。家里也就天衣会下将棋,在学校好像又受到孤立。充其量也就下一点网络将棋。」
「自学能成长到这种程度……?」
一个人面对着棋盘却能掌握如此高端的技术的事实,给予了我巨大的冲击。
极其罕见地,将棋界会出现仅凭读棋书棋谱就打下基础的职业棋手。地方的棋手因为找不到对弈棋手而不得不自学也是一个原因。
而以这种方式崭露头角的棋手往往拥有不同寻常的感觉。
天衣的奇才就是源于这个吗……?
「说来惭愧,天衣现在连我说的话都听不进去,更要命的是,我自己也怕被孙女讨厌而没法严厉管教……能让天衣乖乖听话的恐怕只有在将棋上能让她心服口服的人了。当她第一次开口说要找一个师父的时候,我就在想把她托付给一个职业棋手接受引导,不仅是将棋的棋力,也包括为人之道。」
「……天衣为什么会对将棋如此执着?」
「那是她的父母留给她的。」
将棋是离世的父母留给天衣的唯一遗物,夜叉神先生说道。
「她的父母在东京的大学将棋部里认识,以将棋为缘分结了婚。在独生女很小的时候就教了将棋给她,围坐在棋盘旁对弈便是他们一家的团𪢮。对她而言将棋就是最为幸福的记忆了。而且……」
「而且?」
「人总会离散疏远,但棋盘和棋子却会不离不弃,她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
超越了我的想像的悲伤的理由。
将棋是把人与人联系在一起的媒介。如果能深入理解将棋,对弈双方便能在棋盘上对话。因此将棋和围棋也被成为「棋谈」。
举个例子。当我阅读江户时代的棋谱的时候,就能相当精确地领悟当时人的所思所愿。如果能知道消费的时间,应该就连情感的摇曳都能够感知到吧。
顺着遗留下来的棋谱,就能实现和死者的对话。
然而,为了寻求与死者的联系而下棋,难道不会反而让天衣更加悲伤吗?
为了能够更深入地理解离世父母的思考而寻求在将棋上的进步,这个动机难道不是过于消极了吗?
想到这一层,我只能给出了一个「请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的答复。
「九头龙老师……」
夜叉神先生的双眼里泛起了泪花,如乞求般说道。
「天衣真的、真的就拜托您了。拜托您了。」
老人伏身于地不停地恳求着。在我眼前的已经不再是一个拥有权力的资本家,而只是一个一心怜悯疼爱年幼孙女的老人。
女生聚会
我郑重而又迅速地拒绝了老人把我送回家的提案,接受着黑衣集团的辞别的洗礼出了宅邸。又一次的「您辛苦了」的合唱,就像毕业典礼的氛围一样。有点想哭。
接着。
「会长!」
一出门我就给月光会长去了电话。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根本就是个黑道组织啊!」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十七世名人淡淡地回应道。
「日本将棋联盟可是公益社团法人哦?怎么可能跟反社会组织有关联呢?」
「可是,那无疑是——」
「确实夜叉神会长曾经是神户有名的赌徒,但现在已经金盆洗手了。早已向警方提出了停业声明,现在在建设业、文娱制作、警卫公司和柏青哥机器开发等多样的领域中进行着经营活动,可是正儿八经的企业家,连退役警察在担任他旗下公司的经理,请不要误会了。」
你们这些成年人实在太污了。
「到底还是接受授课的请求了啊?」
「嗯。姑且跟那孩子下了一局。」
「是么。」
「相当有天赋的孩子,只是本人好像非常讨厌我。最后还把她弄哭了。」
「原来如此。看样子她非常中意于你呢。真不愧是龙王。」
「您从哪儿得出来的这个结论啊?!」
「至今为止派去的棋手跟她连话都没说上就被赶出来了。」
「……」
「那么我就静候佳音了,龙王。」
「我回来了。」
晚上八点多,我回到了公寓。推门进去举起手里的礼物向里面打招呼。
「桂香姐,多谢帮我管家。收到了一盒寿司我们一起……喂——」
回到家的我看到的是,
——无奈地苦笑着的桂香姐和
——把脑袋裹在毯子里哭泣着的小学生弟子和
——正座于将棋盘前斗志昂扬的师姐。
「这、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
这魔界一样的气氛到底怎么回事?」
「嗯……」
桂香姐把手指杵在下唇上思索了片刻,歪着脑袋说道:
「女生聚会?」
「我虽然不怎么通行情不过女生聚会里会有小学生把头包在毯子里哭鼻子的场景吗?」
要是那样那女生聚会也太可怕了啊……
「话说师姐……」
我向着显然是这个瘴气源头的师姐抛去了疑问:
「你为啥在大阪啊?」
「……」
师姐保持着沉默——她还穿着和服。
藏青色的宽袖和深红色的裙裤,妖娆无比的衣装。衬着师姐原有的容貌简直美得超凡出世。处在2DK的公寓里显然无比惹眼。
这套像是在成人式才会穿的特别的衣服,只有在特别的对局中才会被女流棋手穿在身上。
也就是头衔战。
师姐现在本应该作为女王头衔的保持者在五局三胜的头衔保卫战中激战正酣。
「你不是昨天去了静冈的浮月楼了吗?不过穿着这套衣服应该是已经对局过了那?别跟我说已经结束了?」
师姐没有作答。
虽说女流头衔战士一日战而且所持思考时间也不怎么长,在对局当日就回到大阪也是相当稀罕的。穿着宽袖就回来已经不是稀罕而是异常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八一,看看这个。」
「?」
我接过桂香姐递过来的手机开始阅读新闻。
「空银子女王虐杀挑战者!只用了2分钟的思考时间便取下首局。挑战者月夜见坂燎玉将在午餐休息时间前便投子认负。留名史册的短时间决战」
哇——
「白雪公主屌炸天www」
「公主?难道不是恶魔将军吗?」
「我的大天使被玩坏了(哭)」
「燎在序盘就被甩下丧失了斗志吧」
「官方博客说『因诸般缘由未能进行感想战』。也就是说月夜见坂已经处在连感想战都无法出席的状态中了吗?会不会是打击太大哭伤了?」
「来自现场的消息,空女王独自一人在大盘解说场登台。自己解说了棋局以后和粉丝握手。」
「果然没有进行感想战是月夜见坂的原因啊。」
「这下子银女王的对女流棋手战绩已经是四十八战全胜了。这次头衔保卫战看样子能到五十战全胜了。」
「郑重建议下一战采取角落战!」
读了粉丝推特汇总我大致了解了状况。
但仍有很多无法理解的疑点。
1 为什么师姐穿着和服回来?
2 2分钟这样不上不下的思考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在自己的手机上登录了mynavi女子公开赛(女子将棋大赛,决出女王头衔)的官网查找此战棋谱。男女头衔战的棋谱都会免费公布,所有人都能亲近棋谱研究非常便利。
「我看看……师姐的先手,第一手是……」
啪
听到了下子声我扭头望去,师姐下了跟棋谱一样的一手。
「要我跟你一起排棋谱?」
「……」
师姐依旧保持着沉默,但能感到四散的斗气都聚集到了她的指尖上。
我坐到了棋谱的另一侧开始下挑战者的后手。
「原来如此,因月夜见坂小姐的诱导形成了横步取,是因为对方某个弱招导致了败北?」
横步取是相居飞车的一种战型,从序盘开始就非常犀利。
「横步形很容易发展成研究成果的对决啊……哦进了这个变化啊,原来如此,那么……」
败北的原因在于月夜见坂小姐在第二十四手下的变化。
两周前在职业正式赛中得出「后手胜」结论的这个变化,在一周前关西奖励会的比赛中被判定为「先手胜」,定迹被推翻了。
月夜见坂小姐只知道两周前的旧定迹,而师姐却知道一周前的新结论。这就是胜负的关键。
在奖励会中,除了三段间进行的三段联赛和二段以下也能参加的一年一度的奖励会旅行以外,东西日本并无交流。
在数年前废止了奖励会旅行以后,二段以下的奖励会会员得出的结论就不可能被东西共享,结果就成了关西棋界的秘藏定迹。
要得到奖励会的最新研究结果只有在研究会中和奖励会会员接触。关东的女流棋手月夜见坂小姐则并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她就对新的研究成果一无所知,傻乎乎地跳进了旧的定迹变化。
——这是一个由知识而非棋力决胜负的时代。
虽然说白了现代将棋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作为棋手肯定会犹豫将这样的将棋在头衔战展现给大众是否合适。
「所以才犹豫了两分钟啊。在考虑是马上结束战斗还是进入持久战吧。」
「……」
师姐依旧保持着沉默。但这沉默中已经流露出了对于我猜想的肯定和从对局延续至今的逡巡。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正色道:
「师姐的选择没有错。作为职业棋手,每下一手都要追求最善。就算会让头衔战过早结束也必须那么做。」
「……」
「如果我是对弈者也会这么做的。再说了,对于像横步取这种研究进展飞速的战型,会以为两周前的结论还适用的月夜见坂小姐也实在太天真了。」
现在,月夜见坂小姐肯定还在饱尝这份天真带来的苦果吧,很可能在疯狂发泄吧……
不过这下也能理解为什么师姐会出现在我的家里了。简言之——
「欲求不满了吧?」
「……」
战斗的突然结束让昂扬斗志无处倾泻。所以才飞速赶回大阪来和我下棋的吧。一定是摇晃着宽大的和服上了新干线直奔我的房间而来了。师姐的欲求不满溢于言表。这个人从小时候起就把我当成沙袋啊。
然而因为我有事出门,师姐就和爱干上了。肯定是渴望下棋逮到谁都无所谓了。我不理无言的当事人,问桂香姐:
「我的弟子落子几枚被虐了?」
「一开始是飞车落。」
「……一开始?」
极其不详的预感在心头泛起。我不禁重复问道。
「爱想要下平手棋,但银子执意要落飞车。结果就双方妥协说好从『手直』开始,一开始先是飞车落……」
「哎呀呀……」
手直就是指根据胜败状况改变让棋程度,如果爱赢了就从飞车落变成角落,如果师姐赢了就从飞车落变成飞香落。
然而这个时候其实爱已经输了。
我现在已经能完全想像出后面两个人的对战情形了。
「落子到了什么程度?四枚?」
「六枚」
「六枚啊……那确实打击挺大的。」
在四枚落——也就是取下了飞车角的基础上再取下了两枚香车的情况下还输了。按照爱现在的实力,面对两枚落子的师姐一般都不会输啊。
那么爱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如果从飞车落开始手直,只要连胜三局便会形成平手。但过分期待连胜的爱在这时已经失去了平常心,无法集中于眼前的对局而败北了吧。为了追回劣势就更加急躁,结果屡战屡败直至自毁。
精神层面的维持比起将棋的技术要困难得多。成为职业棋手,在技术层面很少会出问题,但在心理层面的问题却是屡见不鲜。
爱被一步步逼入绝境,结果连本应必胜的四枚落子棋都输掉,自信和矜持被击得粉碎……
「于是觉得没脸见师父了才把脑袋裹在毯子里了?」
「跟这也有关系,不过直接原因应该不是这个。」
桂香姐在盘上取下了玉,仔细一看,棋子上留下了一个齿痕。
「爱因为过于不甘直接咬上去了……」
「哎,都留下齿痕了啊。然后害怕被骂——」
「牙齿掉了。」
「啊?」
「这就是那颗掉的牙。」
哇——
桂香姐从手帕里拿出一颗雪白可爱的牙齿给我看。
「还是乳牙,又是连根掉的应该不用担心,不过……」
「毕竟是女孩子嘛。」
掉了牙的脸不好意思给人看么。话说回来都九岁了还没换完牙这还真少见……还是上齿,回头得给她填上……
「不过小爱很了不起哦,一次次被打败还不气馁,一次次又去挑战……」
「这只是蛮勇罢了。只会丧失信心而不会变得强大……爱,听到了吗?
」
我对着依旧把脑袋裹在毯子里的爱说道。
「别因为在研修会胜了几局就得意。先做到能稳胜落子棋再说。只凭蛮勇跟上位者对战也只会被碾压,这下该明白了吧。」
爱的才能如同广阔的土地。发展的可能性超越常人。
但现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只需一股强风就会被轻而易举地吹垮。在天赋差异之前,将棋的基础差距太大了。
用略重的口吻训斥了一下未熟的弟子之后,我开始喂糖。
「下了那么久的棋肚子饿了吧?我带了寿司回来吃一点吧。有你喜欢的蟹哦。蟹黄军舰卷哦。」
纤细的手臂从毯子中伸了出来。我刚把军舰卷放到她的手心上,手臂就飞快地缩了回去。看样子还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掉了牙的样子。
「唔!……唔唔!」
「啊对不起。被山葵呛到了?」
弟子拼命地蹬起了小腿。看样子还很精神。我松了口气。
「……不用着急的,爱。一点点变强就行。」
我隔着毯子温柔地抚摸着爱的脑袋(大概)。
「话说回来师姐,也别因为过早结束了头衔战消化不良就拿我家的弟子拿沙包用啊。」
师姐不作答复,只是闷头吃着寿司。
「真是的!别人托付给我的宝贝女儿偏偏被同门的人玩坏,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见她父母啊。我的弟子可不是你的供品啊……!」
「在成长之前就被摧毁了心理放弃了将棋也就没意义了嘛。」
桂香姐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八一,小时候在联盟道场和我家的道场跟你要好上的女孩子一个个都离开了是吧。」
「啊,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其实是因为银子用将棋把她们一个个都蹂躏了呢。」
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啊!
「在你之后银子跟她们一个个对局,不用思考时间就赢了呢。那样那些普通的孩子就会被天赋的差异吓到而放弃将棋呢。」
「那确实……」
我比师姐大了两岁。师姐因为入门比我早两周而成了棋历上的长辈。第一次对弈的时候,没记错也是我输了。
但这种内情外人也无从知晓,跟我同龄的孩子只是被年少的师姐打败而丧失了信心。
「要说银子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懂。是想警告我『跟女孩子玩耍还早呢』吧。」
「……你居然会产生这种想法啊!」
「诶?没有其他的解释可能了吧。」
桂香姐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寿司放到嘴里细品着,继续说道。
「像我这种打一开始就对自己的天赋有清楚认识的人倒能忍受。但小孩子开始将棋的时候都会认为自己才是最强的啊。」
「是啊」
职业棋手也不例外。他们就是一群大龄儿童啊。
「然后败给女孩子的事实确实也是相当有破坏力的呢。」
「就连女性也会这样想?」
「如果败给男孩子就只会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尽管也会不舒服……」
就算同龄,男女棋力的差距也相当大。
照理说这种智力竞技男女之间应该没有差距……但是事实上存在的差距也无法否认,尽管偶尔也会出现师姐这样的突然变异。
「尤其是对于那些努力成为女流棋手的人而言,毕竟对手都是女人,如果对女性不败就能保持动力,但如果败给了一个年少的女孩子就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
「所以只有面对女人才会全力竞争,输了才会悔恨到一蹶不振。只有女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对手。月夜见坂小姐被打击得连感想战都无法出席应该也是这个道理。」
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桂香姐露出了我至今为止都未曾见过的表情喃喃道:
「女人的敌人,一直都是女人啊。」
恐怖的女生聚会在我们吃完寿司以后就结束了。
桂香姐先出了门,叹了一句「天变暖了呢」。一直保持沉默的师姐也摇动着和服准备跟出去。爱没有出来送客。从玄关只能看到她露在毯子外面的小屁股。好可爱。
穿上木屐出了门的师姐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八一」
「嗯?」
「那丫头变弱了哦。」
说完,师姐就关上了门。
诅咒般的话语和被路灯照亮的银发的残光深深刺入了我的双眸和胸口。
「……怎么会……」
听着远去的木屐声,我在玄关呆站了良久。
爱……变弱了?
「怎么可能……?不过……」
我确实能意识到原因。不安的源头一直存在于我的心头。
爱为了接受我的将棋指导才来到大阪。
现在的环境可谓理想……然而,正因如此,爱才会觉得现状才是最为优越的吧?获得了一起下将棋的朋友、获得了能教导自己的师父、每天都会发生开心的事,爱才会满足于现状吧?才会觉得维持现状就可以了吧?
对于竞技者而言,停滞就是败北的第一步。
做不到严于律己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沉沦。做不到力求上进恪己图强,再傲人的天赋也会腐败。我突然想起了鬼泽先生的话。
对手。
爱没有对手,所以就不会成长。
「既然如此。」
次日,我接受了成为夜叉神天衣家庭教师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