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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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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被判定为先手不满的古典棋路,能仅凭一己之力走到这一步的爱的实力着实令人惊叹不已。

然而,在棋盘上,爱还是陷入了明显的不利。

而爱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在这种局面上,如果熟谙定迹则只需唤起相应的记忆,换成了刚刚入门的爱则因为独立思考而被夺走了大量的体力和思考时间。

即便如此,爱还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发掘出定迹棋路,没有犯下任何致命失误推进着棋局。真是强大得可怕的思考能力。向着职业棋手在研究中费尽时间和精力所到达的境地,这个娇小的女孩仅凭着自己的天赋在实战中奋勇前进着。

而两个人所到达的地方——

「一手损换角的相腰挂银……么」

「那个……九头龙老师?先后同型的换角腰挂银,好像已经有了先手必胜的结论吧。」

「这仅适用于一般的换角,针对一手损换角的局面还没有结论呢。」

而且说「先手必胜」也是说过了,只能说是「先手优势」。不过就算这样也已经是相当骇人的局面了……

爱把飞车移到了4筋,用银、桂和飞车直接向对方施加着压力。这个阵势虽然非常简洁明了,但却有着超常的破坏力。

然而——

「相腰挂银的4八飞型么……」

「形势怎么样了?」

「按照现阶段的结论,后手优势。」

「诶?!就、就这样?!」

也难怪澪会如此惊讶。

基本先后同型。不仅占有手数优势还占据攻势,按以往的常识而言无疑是先手有利。更何况在同型正常换角的情况下先手优势的棋路已经成形。

但职业棋手们在反复推敲研究之后得出了后手化解制胜的结论。一手损换角真是无比神秘。

「话虽如此,就算职业棋手在这种战型中对阵,后手的胜率也并不算很高。」

「为什么呢?不是后手优势吗?」

「确实归根结底还是后手有利,但这必须创建在『能够零失误地化解先手的攻势』这个大前提之上。在延绵不断的攻势的压力下只要出现了一手失误,对局就结束了。」

通往胜利这个目标的道路确实存在。

但这条路只是一条绷在悬崖间的纤细绳索。稍一失去平衡便会落下万丈深渊,所以在实战中非常难以实现。

所以一手损换角在正式比赛中才会很少有棋手使用。因为这种战法如果没有能够完美掌握自信就无法成立。

而不会失误的人类并不存在。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的全身微微地摇动了起来。

毫不吝啬地使用着所剩无几的思考时间,爱用尽了全力开始读棋。名为「终盘力」的惊世骇俗的天赋开始展翅翱翔。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擡起头换了一口气,然后就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继续思考着。

通过让视线离开棋盘而专注于脑内形成的棋盘,不断着预读着更远的棋。爱就像接受着天启的巫女一般,浑身上下被神圣的气氛笼罩着,接着——

「——这样!」

4五步!

爱挺出了步继续战斗。

天衣当然也是同样挺步。接下了对手的攻势进入化解的态势。她慢慢地前倾把脸贴近了棋盘,用手捂住了一边的眼睛,用箭矢一般锐利的视线瞥了爱一眼。

「开始了!」

观战的久留野老师和澪同时喃喃道。局势已如覆盘之水难以控制。

之前漫长的思考就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一般,双方下棋的手以迅猛的速度在棋盘上交错着。

「怎么样了?」

结束了对局的绫乃攀上了澪的后背往棋盘上看着。其他的研修会和奖励会成员也陆续地聚集到了棋盘周围,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对局从自己的对局那儿吸引了过来。

天赋就是光芒。

光芒越是强烈、越是炙热、越是激烈——也就越吸引人。

即便这光芒会燃尽靠近它的一切存在。

「嗯!」

以更胜方才的气势,带着爆炸般的下子声,爱把炮弹深深地击入了敌阵。决绝的7一角!

「把角打进去了!」

「诶?!打、打到那种地方?!」

看到了爱的毅然一击,周围爆发出了惊叹声。

严格来说,这手角被认为对先手不利。不仅攻势不够有力,打进去的角还会被吃掉。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也是不争的事实。通过牺牲一个角让飞车成功进入敌阵,玉石俱焚的构想。只有像爱这样对于肉搏战具有绝对自信的棋手,才会下出这种风格的将棋来。为了使出这一手,爱用尽了所有思考时间。

然而——

天衣并不迎合爱的意图,又下出了一手让观众大惊失色的棋。

「把飞车撤回去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衣放任爱的角变成龙马,亲自敞开了固守的城门,仿佛就像在宣言「有本事就杀进来吧」。

英勇无畏——

用这个词来形容这惊世骇俗的一手再合适不过了。

「嗯……?!没想到在这种局面下竟能使出职业棋手都想不到的化解一手……」

久留野老师称赞着天衣的化解,但比起称赞这一手的内涵,更像是在称赞她远超孩童的惊人胆魄。

要论这一手的优劣,反倒——

「诶——这一手,完全化解了……?」

「变龙马了……」

如绫乃所言,爱没有付出任何损失便在敌阵做出了龙马,并把银打到了龙马身边,在后手敌阵的正中央构筑起了攻击的据点。

然而天衣——

「哼……」

轻轻一声冷笑,轻妙地推进了金,让玉周围的防守变得更加单薄。

「攻过来啊?」她敞开了防御阵型,向对手挑衅着。

「像、像这样彻底专注于化解的孩子我还真没见过啊……」

就连长年致力于向儿童普及将棋的久留野老师,面对天衣以化解为乐的棋风也难掩惊愕之色。

至于澪和绫乃,打刚才起就一直在一惊一乍个没完没了。

「这下哪方赢都不奇怪了吧?!到底谁会赢啊?!已经读透了吗?!」

「完全看不透啊……」

区区研修会的入会试验,研修会会员却完全无法理解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棋局。棋局从序盘开始就已经打到了这种高度和复杂程度。这就是两个人杰出天赋的证明。

爱猛烈进攻着。

天衣顽强化解着。

两个人的棋风毫无保留地展开着正面的冲撞,棋盘上刮起了剧烈的旋风。

然而——

「?!唔……为什么……?!」

爱的焦躁化作了呻吟,从樱色的嘴唇中漏出。俯身凝视着棋盘,像是无法掌握距离感一般眯起了双眼。

本以为可以通达的进攻,却总以毫厘之差偏离目标。

爱现在一定是被未曾体验过的焦躁感支配了吧。

至今为止,无论在序盘被甩开多远,只要进入短兵相接的决战她就一定会取胜。在终盘的肉搏战中,她总能凭借自己惊人的预读速度将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天衣却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天衣的每一手棋都偏离了爱的预读,出乎了爱的意表。在一瞬间出现的将死的机会总会如海市蜃楼般立刻烟消云散,爱至此为止构建起的预读又会被清零。

久留野老师叹着气说道:

「两个人所读的棋路完全错开了……该说是天敌么。」

「是啊。至今为止爱所下的棋都是用预读死死抓住对手然后用怪力猛扔出去,但这种棋风碰到了如泥鳅般滑溜的对手就无力可施了啊。」

爱的预读又快又深。但过于直接的预读有着同样容易被对手读解的弱点。

既然如此,要让棋局偏离爱的预读

并非难事。

天衣整备好了玉型,等候着爱的进攻。

她的防御根本称不上坚固。虽然有着优良的平衡感,但防御本身薄如纸片。

黑发少女身着的,并非厚重坚固的铠甲——而是华美无匹的礼服。

「天衣无缝」!

天女的羽衣没有针脚,存在本身就完美得无懈可击。

天衣的防御就如此词所示,毫无缝合的痕迹,浑然天成而完全没有能够让对手抓住的弱点和缝隙。轻薄……然而无限地美丽、无比地坚韧——她的防御就是一匹人间不应有的羽衣。

身着羽衣的少女轻启樱唇——

「放马过来」

就像在邀请着对方一般伸出手移动着棋子。

「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舞蹈吧」

撩起了散落在额上的漆黑秀发,天衣微笑着。宛若天女。宛若夜叉。

爱下了决心。

「……嗯!」

轻轻地为自己打了气,跳出了桂马,忍痛舍弃了龙马展开了惨烈的攻势。在4筋蓄力的飞车终于迎来了最佳时机杀入敌阵,化作了龙王。总攻开始了!若是这波攻势未果就会被对方吃掉棋子落败,名副其实的决死一战。

承受着爱锐利的攻势,天衣的玉终于暴露了出来。

然而天衣却毫不慌乱,反而向爱的防御阵型杀去。一边补充着棋子,一边一层层剥离着玉周围的防守。爱一边应对着,一边瞅准了时机把步对准天衣的玉头打了进去。

天衣依旧保持着冷静。如同起舞的准备活动时伸展双腿一般,天衣把玉脚下的金横移,明明敌方的攻击已经到了玉的眼前,她却反而撤下了玉的防守棋子……?

「……?!……」

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手,爱伸长了脖子不断地眨着眼睛确认着,但最终还是下了决意——

「嗯!」

用尽了全力把步笔直地挺向了天衣的玉。好棋!对局场的空气一下子沸腾了。热烈如火!

「上了诘路了吗?」(诘めろ:若不化解下一手就是诘め——将军的局面,诘める的命令形,意思就是说,来将我,你如果不将我下一手我就将你了。路是宛字)

「……会怎么化解呢?」

诘路就是通往诘的路。下一手如果天衣不化解当下的攻势就会被将军的极限状态。

在目前的局面下难以判断爱是否上了诘路,但确实已经到了一个一切皆有可能的临界状态。

千钧一发的最终盘。

在这呼吸都异常困难的局面下,没想到天衣居然无视了已经兵临城下的玉头步,把刚才移开去的金又轻轻往上挺了一格,反而向爱的龙王发起了攻击。真是惊人的胆魄!

「这、这样一手就化解了?!」

「诶……诶……」

包括爱的研修会全体会员都难掩惊讶的神色。

「?!……?!」

爱瞪大了双眼,把脸向棋盘贴得更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对手的棋偏离了自己的预读而产生了慌乱,在倒计时读秒的情况下思考在一瞬间停止了。

「嗯!这是……」

「是的」

久留野老师和我交换了简短的意见。

两个职业棋手并未被天衣诡异的一手蒙骗,瞬间看出了这手棋的优劣。

但一手棋的优劣并不一定能决定胜负,有时比起一手妙棋,一手臭棋反倒会把局面引向胜利。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嗯!」

爱从瞬间的思考空白恢复了过来,用尽了思考时间,把金打入了天衣的玉头。

将军了!

爱的预读依旧如同一条笔直的线。如光一般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最短的距离奔向目标。

而她的对手天衣则用曲线般的预读化解了爱的攻势。

就像一个黑洞以它巨大的重力弯曲了光线一般,黑衣的少女把如同雷射武器一般兵临城下的攻势以毫厘之差弯曲、化解。

爱的金,爱的银,爱的桂,爱的步、成桂、龙王前仆后继地向天衣的玉猛扑过去,仿佛就像在向对手宣言:「既然你的羽衣没有破绽,我就用猛攻把你的整件羽衣都轰飞」。爱的攻势如同撕破黑暗的光束一般向着天衣的阵地集中开火。

「这下将死了吧?这下总该将死了吧?」

「还没!还差一点吧……?」

「太……太热烈了……!」

研修会员们不由地松开了正座坐姿开始观战。平时肯定会对此严厉呵斥的久留野老师在此时也没有任何表示。棋盘就是舞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两人的凄美的共舞深深地感染,看得魂不守舍。

在延绵不绝的枪林弹雨中,天衣踏着优雅的舞步不停地闪避着攻击。

桂的裙摆被撕裂,银的衣袖扯断,金的发饰被击飞。双方的棋子如散花一般舞动着在棋盘上缤纷飘落。

而这一切,都是只有棋手才能够欣赏的,这世上最为美丽的幻影。

天衣名为阵型的礼服被撕裂得七零八落,但她的玉却毫发未伤,在第八十九手,终于,天衣的玉的周围连一枚防御的棋子都不剩了。

——无防备玉。

但即便如此,天衣毫发未伤的玉依旧翩翩起舞。如钢铁一般坚毅的心灵非但没有气馁,连丝毫的战栗都未显现。浑身赤裸的玉仍在高傲地迈着华美的舞步——仿佛依旧身着无缝的天衣。

接着——

「……啊啊……」

瞬间,爱的脸上流露出了近似放弃的神色。

就像舞毕的舞者退向后台一样,天衣的玉向着宽阔的棋谱右侧飘然而去。爱仿佛亲眼看到了,胜利从自己的指缝间倏然滑脱。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败北。

接下去的二十几手不过是整理心情的仪式。

激战落下了帷幕。

未能察觉的光芒

「……我输了」

把手放上了驹台,爱投子认负。

同一个瞬间,大量的汗珠从天衣白皙的小脸上沁出,漆黑的长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了肌肤上。

因为胜者直至最后都维持着高度的紧张状态,在获胜后依旧保持著作战的姿态。看似优雅的天衣以毫厘之差获得了胜利。

而另一边,输掉比赛的爱却显得相对轻松泰然。

败者在途中——在心灰意冷的瞬间已经接受了败北,到投子认负的时候已经理清了心绪。

而且从序盘开始就被闻所未闻的变化牵着鼻子狂奔乱走,自己的攻势又被对手尽数化解而输掉了比赛。以这种方式败北,会很自然地认为对手技高一筹,所受的打击也相对较小。相反,如果因为错失良机被人逆转而输掉比赛,则会痛苦得一蹶不振。

在爱看来,在刚才的那局将棋中自己毫无机会。

不。不仅仅是爱,就连天衣也这么认为。一场完胜。

「嗯,二位辛苦了,非常精彩的对局。」

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七段向依旧无言垂首着的二人发话了。

「夜叉神小姐的运子固然精彩,雏鹤同学的反扑也是令人惊叹。尤其最终盘的总攻真的非常可惜。雏鹤同学居然会错过将死对方的机会还真是罕见啊。」

「诶?」「诶?」

爱和天衣同时惊叫了出来,久留野老师还原了局面解说道:

「看,这里有将死的机会吧。」

这一瞬间,爱的表情骤变。

「啊……!」

简单的七手诘。

老师指出的,是天衣把金往上挺的局面。

那一手别说是什么好棋了,简直臭不可闻。爱只要吃掉金就能将死对方了。

「啊……啊啊啊……!」

这个七手诘简单到了如果作为残局题给爱看大概不足一秒就会被她解出来的程度。爱面对着这个残酷的现实,不禁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小脑袋,瞪圆的双眸中露出了难以置信般的痛苦神情,不住地左右摇晃着头。

忽然,她脸上的表情扭曲了,豆大的泪水如决堤一般无休无止地喷涌而出。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泪珠啪嗒啪嗒地击打着棋盘,爱一次又一次地把棋子挪回原位,一次又一次地移动棋子,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自己错失的七手诘。

天衣一句话都没有说,自始至终低垂着头,看着爱反复演示着那个棋谱,脸上带着对自己的恼怒——天衣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诘。

对局中,两个人

都没有注意到这手简单的棋。

对局双方的思考经常会同调。因为天衣产生了错觉,爱也跟着犯了错。两个人的实力并无差距,天衣在现实的棋局中赢取了胜利,而爱则在盘上的真理中赢取了胜利。

但对于败者而言,这种事实不能带去任何的安慰。

有将死的机会却错过的事实说明,爱并非输给了对手的强大,而是输给了自己的弱小——弱小得居然会错失如此简单的七手诘。

在这残忍的事实面前,爱放声恸哭。看到了会错过七手诘的弱小的自己,爱用泪水宣泄着心头无尽的悔恨。

她不断用手背拂去滂沱的涕泪,用手狠狠抓着自己的膝盖。

「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

悔恨的言语夹杂在呜咽之中从她的嘴里溢出。

「我、我在……下、下棋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一定攻不下来……在途中就、就已经放弃了……在序盘被拉开、不知不觉间就在想、肯定赢不了了……师父都偏心了,我没可能赢的,灰了心,赌着气,不知不觉中就失去了斗志……」

就如同不住下落的泪水一般,爱断断续续地从嘴里挤出自己的忏悔。

「我……我输了啊……!」

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昂。

「本该学习得更加刻苦的……!本该和强手下更多的棋的……!本该解更多的残局练习的……!本该忘掉其他所有的事一心下将棋的……!本该……本该更加拼了命努力的……!本该……本该……!我可是为了学将棋才来到大阪的啊……!」

输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针对对手的悔恨和愤怒。

所有的悔恨会被不够努力的自己咽下。

所有的愤怒会被发泄到弱小的自己身上。

于是爱击打着自己的双膝,高声呼喊出了所有在这个棋室里挥洒过和挥洒着汗水和泪水的棋手的愿望——

「我要变强……!我想要变得更强……!」

包括了我的在场棋手、研修会员和奖励会员,没有人试图安慰爱。

在场的每个人都熟识这一份悔恨。

进入职业棋手世界的人们,无一例外都是独自克服并超越了这份悔恨走到今天的。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就无法在职业棋手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因为不断地下棋就意味着不断地输棋。

这世界上没有不败的棋手,也没有无伤的人类。

是个人就会输,越是强大的人输得也就越多。

站在巅峰的人因为对局数量的增加,绝对的输棋局数也会增加。败北的次数反而会成为一个强者的荣耀。

然而,就算理性上理解这一点,输了棋还是会不甘得如同遭受酷刑。

一个人越是成长,就会面对意义越为重大的胜负对决,失败时候的不甘不仅不会变得淡薄,反而会越来越刻骨铭心。就算成年男子在遭遇失败的时候也会想放声大哭。想要嚎叫着回到家把自己埋进被窝痛哭一场,事实上也经常会真的哭出来。下了臭棋的时候会恨不得用刀把自己的手剁下来。

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将棋便是一切。如果在将棋上被否定了便会一无所有。

「……」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第一次理解了这份悔恨真正意义的弟子。

就座于棋盘之前的时候,将喜怒哀乐表现出来被认为是违反礼仪的行为。作为她的师父,我本该对她施以斥责,把她从棋盘前拉开。

但现在,还是让她尽情地哭出来吧。还是让她把不甘从全身发泄出来吧。肆意恸哭吧。咬着棋子,让悔恨的泪水渗入棋盘吧。

因为,遭受失败却哭不出来的人是不会变强的啊。

我想让爱体验这种情绪,教会爱正视它。

技术和心理可以教。

但这份自心底涌起的感情,靠我和师姐却无法传授。只有遇上打心底会产生「不想输」的念头的对手,只有通过和这种对手的切磋琢磨,才能感受到这种心情。

打心底不愿意输的对手——这便是爱的成长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是我赢了呢。」

俯视着自己的玉被将死的盘面,天衣说道。

「虽然可能有过将死我的机会,但你却错过了。说明你也就这点实力了。」

天衣冷酷地说道。

她的双唇已经变得苍白,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着的声音。

「我是不会认可你的。我不会认可在场的所有研修会成员。不管是不是前辈,我是不会尊敬比我弱的对手的。」

……

亲眼见证了天衣非凡才华的研修会员们没有一个尝试反驳。在场的每个人的自信都被天赋上的巨大差距击得粉碎。

而天衣继续说道。

「不过……倒不妨认可你作为我的敌人。」

用细弱蚊吟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天衣苍白的小脸泛起了红晕。

反应剧烈异常。

「天衣!」

爱猛地擡起了低垂的脑袋,伸出了满是泪水的小手抓住了棋盘对面天衣的小手大叫道:

「让我们来进行感想战吧!」

「……知道了啦」

天衣摆脱了爱的手,作出了满不情愿的样子端正了坐姿。一开始生硬的对话也很快变成了自然的讨论。

「一手损那么厉害的棋是在哪儿学的啊?」

「这里下这手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其他的研修会员也加入了讨论,最后人群中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

已经没有人会犹豫去和天衣搭话了。天衣也自然地接受了大家。将棋就是拥有这种力量——联系人和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见状安心下来的我正欲离场——

「师父!」

爱中止了感想战站起身来,冲着我大声叫道:

「那个、嗯……那个……」

不善言辞的弟子反复斟酌着词句,可最终,还是把最直接的言语向我抛来:

「回、回家以后……请继续教我下将棋!」

听着背后传来的弟子的声音,我答道:

「还是老时间,在商店门口碰头。」

我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回应着弟子……可不能让弟子看到师父哭泣的样子啊。

「冰箱里已经空空荡荡了,在超市买了东西再回去。」

「……好的!师父!」

重归于好的约定,一直是将棋。

出了对局场,受不了紧张气氛提前退场的晶小姐微微垂着头,把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墙上。戴上了墨镜的样子,完全就是黑手党啊。在将棋会馆实在太惹眼了。

「不好意思啊晶小姐。现在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可能还要你等上一会了。」

「无妨,用了这个就不用担心消磨不了时间了!」

晶小姐耍着帅从西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张绿色的纸片,得意洋洋地夹在手指间给我看。

「这,这是……!」

联盟道场的对局卡。十三级的……

「刚才因为过于紧张身子不舒服,就打算下楼买点饮料,刚好在道场接待处的一个年轻人就来跟我搭话了。看样子是发现了我潜在的才能呢……」

这只不过是在拉客啊大姐!

因为联盟道场的女性顾客很少,道场科的职员或者在这儿打工的奖励会会员才会努力试图跟她搭话的吧。对此一无所知的晶小姐还在得意洋洋地说着「我的居飞车直击在腰挂银上爆炸啦」这种一听就知道不懂将棋的话。

「哦对了,大小姐刚才那局下的战法……是叫西表刨冰来着吧?」

「一手损换角」

「我不就那么说的嘛」

晶小姐展示了她这个年龄段特有的辣妹牛脾气以后,恢复了平日的语气继续说道:

「听说那个是老师你擅长的战法是吧。好像会下的人基本没有诶。」

「是啊」

「请好好想想大小姐会在和你弟子的对局中下出这手棋的意义吧,算是我的一个请求了。」

「……一手损的、意义……」

我也一直在意这这事儿。

而看完刚才那一局棋,我的猜测化为了确信。

一个业余棋手仅凭研究定迹是无法掌握一手损换角棋的,而天衣的表现甚至已经超越了「掌握」这个层面。

她下的棋里已经满是职业棋手的感觉了。

这种境地并不是仅凭天赋就能到达的。

本来一手损换角就需要棋手拥有特殊的感觉,而要培养这种感觉只能通过不断的练习。

才能只有通过练习才能成形。

要下出那种高水准的一手损换角,就必须网罗在职业正式赛中出现一手损换角的所有棋谱,反复温习研究,直到指甲崩裂血沁棋盘……

天衣大概也进行了这种程度的修炼。我能够确认这一点。只要走过相同的路,看到的风景也是一样的。

而付出了如此艰辛努力的天衣……究竟在将棋中追寻着些什么呢?

能够理解这一点的,除了理解她将棋的我以外并无二人。

我理解了晶小姐提问的意图,回答道:

「……我明白了。我会慎重考虑的。」

「拜托了」

晶小姐颔首道。

「另外,大小姐在双亲过世以后就只肯穿黑色的衣服了。」

「……!」

「然而我却想看身着纯白礼服的大小姐的样子。尽管身着黑色礼服的大小姐已经美若天仙……但我还是觉得,白色一定……一定更适合大小姐。」

晶小姐的声音带着宛若梦中的恍惚,同时又能感觉到被极力压抑的哀伤。

于是我也郑重断言道: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

大概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吧,晶小姐搂住了我的肩头说道:

「对了老师,这是准备回去吗?」

「哦,还没,我也得等弟子作完讨论才能一起回……」

「好极了,那么就去道场吧。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进步!」

「好的好的」

晶小姐和一个十二级的幼儿园孩子进行了对局,因为毫不犹豫地把银后移直接犯规干净利落地输掉了比赛。

任重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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