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黄昏时刻的黑猫 六章 诸神乐土（2/2）

「这么说，你之前会说那些，就是因为你真的是一个人喵?猫在出生之后，妈妈还会养育一阵子的喵。」

「我真的是孤独一人，没有人养育我。」小角娓娓道来：

「自我懂事后，我就在土蜘蛛的巢穴里。它们亲子间的感情深刻，而这种动物常会对自己小孩之外的婴孩表示关爱，就像狼会养育人类的小孩，狗会喂小猫自己的乳汁……」

「这么说，小角是土蜘蛛养大的?」石那惊讶地瞪大双眼。

「……才会对怪物这么亲切?」

亚弥摸摸胸口问道，小角微微颔首：

「不过，那只土蜘蛛后来被人类赶出巢穴。如同大自然受到破坏，野生动物失去居所，就像我对瑠弥做的事一样……之后我辗转寻找空屋，住在空屋里。」

「你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人类久住的家里会有家灵依附，《远野物语》提到的『山家』也一样，从家里原本就有的灵体，到居住在自然界的灵体因久留而成的地缚灵……就是这些家灵养育我长大的。」

「所以小角才以魔法建筑师为目标?因为魔法建筑师能活用与家灵交谈的力?」

「是啊，我从小就一直这么希望。我希望能成为魔法建筑师，成为保护家灵的魔法建筑师，让人类不再不听家灵的说词就强行将之驱除……可是，来到葛饰浅间神社，有了家人后，我就尽量不再这么想。因为只要想起往事，就会变得寂寞。我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也没有容身之处，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怜。所以我想忘了过去，忘了养育自己的家灵。况且我还杀了瑠弥……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当魔法建筑师了。」

「没这回事，像小角这种优等生都没资格的话，我们不是都要绝望了吗?」

石那拼命想安慰小角，但他的心情太过灰暗；往常被称为接近傲慢，自信满满的小角，竟然会这么消沉，因罪恶感而丧失自信，让人觉得他随时会递出休学申请书。

伽罗与亚弥也非常担心，小心翼翼地保持和他之间的距离。就在这时，东日流却以略为粗鲁的语气说道：

「婆婆妈妈扭扭捏捏像个女人似的，这种人叫做全校模范生，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伽罗与石那立刻反驳东日流的责骂：

「东日流，你干吗这么过份喵!不可以欺负小角喵!」

「小角已经这么消沉了，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是朋友就该鼓励他!」

「东日流少爷，就算您再怎么讨厌小角先生，趁这种时机攻击对手的行为，一点都不像东日流少爷的风范!」

亚弥也看不过去，插嘴说道。东日流却冷淡地听而不闻，从玄关望向门外。

甲斐宅的玄关正对着南方，往南下坡，城镇的彼端正是大海。太阳在空中闪耀着，澄清的蔚蓝天空里飘着刷毛画过似的白色浮云。

「……嗯，时机正好。」

东日流从口袋拿出琥珀般的小结晶体，结晶黄澄澄地闪着光辉。伽罗动了动鼻子：

「好香喵，这是什么喵?」

「返魂香……返魂树的树汁凝固做成的。」

「返魂香?」小角惊讶地瞪大了眼。

「传说中汉武帝拥有的天价香灰?就、就算你再怎么有钱，怎么可能弄到这种超高级品!」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来问问当事人吧……」

「当事人?」

东日流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水晶护身符，聚集阳光，反射到返魂香上而点起火。接着金黄色的烟升起，那是甘甜优雅、能缓和精神，像是沉香，榎香，麝香混在一起的香味。

小角脸上立刻没了血色，石那担心地问道：

「怎么了，小角?你脸色好差，像死人一样。」

「返魂香的烟拥有呼唤死去灵魂的能力，他想叫出瑠弥，但我怎么都不想见到瑠弥。他是因我而死，一定恨我入骨，我怎么道歉都没用。」

「小角先生，请您振作点!」

「东日流，快停手喵!小角都这么郁闷地反省了喵，为什么还要欺负他喵!」

东日流对伽罗的话语听而不闻，照样一副冷淡的表情，将返魂香丢向天花板，咏唱出光明真言：

「唵?阿钹伽?呗罗阉诺?嘛咔呗达拉?嘛尼?诃恩锵嘛?衿伐罗?诃喇伐利陀耶?唵!」

朝南而开的玄关吹起一股温暖的风，风与返魂香的烟雾结合，形成人形；小角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但招来的魂魄并非瑠弥，而是十岁左右，楚楚可怜的少女。虽是位可人儿，身形却几近消失般虚幻。此外，她的身体白得近乎透明，因此其身后的景色清晰可见。她偶然看了看小角，此刻小角擡起头，一脸铁青：

「……不是瑠弥，你是谁?」

「我叫春奈，甲斐春奈……」

少女的答复传到心里，而非耳中。那是没有实体的虚像，只是投影在返魂香的烟雾，这片荧幕上的影像，是没有质量也没有实体的幻象。

「你不是要招唤瑠弥啊?」

「这还用说吗?谁会猫的语言。」东日流询问春奈：

「你把房屋、遗产留给猫和东京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遗书上写得很清楚，我拜托耀子老师，请她在我死后将遗书交给律师先生。可是为什么这里变得这么荒凉?大哥哥你们为什么在我家……」

春奈不安地问道，东日流则望向小角。

「……看来，你并没有说谎。」

这时，春奈困惑地东张西望：

「对了……既然这里没有变成动物收容中心，那瑠弥到哪去了?」

小角心头一震，无法回答……然而东日流轻蔑地一瞥小角，冷酷地对春奈说道：

「那只猫死了。」

「东日流!」

小角无处可逃，焦躁地瞪着东日流，后者却刻意望向别处。

「瑠弥……死了?」春奈藏不住震惊的心情，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滴落下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没有回来……」

小角痛苦万分，逃避似地别过脸去；春奈啜泣着对东日流说：

「它以前在动物收容中心就

是只很瘦小的流浪猫。我想它一定很孤单、不安，可怜的瑠弥……对不起，请原谅我。」

看到春奈自责起来，小角非常心痛。

这不是可以因为厌恶自己而封闭内心的时侯。厌恶自己，到头来只是自私自利的作法。若是真的有罪恶感，就更应该认真思考能为她和瑠弥做些什么来赎罪，不是吗?

一想到这，小角抿了抿嘴，笨拙地用拐杖撑起身子，对春奈说道：

「跟我来。」

「咦?」

小角表情僵硬地走出玄关；返魂香的烟雾缠绕着春奈的身体，她疑惑地跟在小角身后走了出去。

「小角，你脚伤成这样，还想去哪……」石那担心他而想追出去。

这时，东日流抓住石那的双肩，阻止了她；她不解地看着东日流，后者刻意露出冷淡的表情，不让人看透内心似地低语：

「温柔也代表软弱，他太软弱了……」

「什，什么意思啊?」

石那虽不明意思，但知道他在批评小角而气愤地瞪着他，东日流却没有回答。

小角带春奈来到瑠弥的墓前。她不安地俯看隆起的土堆：

「这是……?」

「这是瑠弥的坟墓。」

小角痛苦却又充满诚意地答道；春奈睁大双眼仰望小角：

「瑠弥的坟墓?是大哥哥你帮它做的吗?」

春奈充满感激的眼神使小角更加难过；他坦率地摇摇头，痛苦地表白：

「……是我……杀了他。」

春奈的表情明显僵住；小角放下拐杖，跪坐下去，俯首向她道歉：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小角维持这个姿势，没有起身的打算。春奈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等到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后，她坐在小角身旁，温柔地说道：

「大哥哥，是我不好。因为我没有回到瑠弥身边，它才会追随我而死的。」

「追随你而死……?」这时传来小猫的叫声，小角擡起头来。

墓上有只全黑的小描，脖子上戴着银项围……是瑠弥。

「瑠弥!」

小角定神一瞧，那并不是猫怪，而是普通的小猫。尾巴既没有分成两股，无限黑暗的虚无表情亦不复见。没有阴郁的表情，脸上洋溢着幸福。

「喵~」

瑠弥仰望春奈，撒娇地叫着。那声音听起来亦非世上生物的叫声。

「瑠弥，来。」

春奈温荣地伸出双手，抱起墓上的瑠弥；它高兴地摩擦着春奈的脸庞撒娇，就像它在动物收容中心被春奈收养时一样……

「对不起，瑠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春奈哄着怀中婴儿似的瑠弥，温柔地说道。她轻飘飘地走出大门，门外的景色却非城镇的景观，只有明亮的光芒闪耀着。春奈和瑠弥就这般消失在光中。

见此情景，小角愣在原地半晌；南方吹来的温暖轻风，宛如治愈他心病般地吹拂着。

「她们到哪去了呢……」

不知何时，泪水滑过小角的双颊；他凝视着南方，炫目的光线使他眯起双眼。东日流悄悄来到他身边：

「诸神乐土。」东日流因耀眼的光线别开了视线，低声说道。

「诸神乐土?你是说冲绳及奄美所传说的异界?」

对于小角的询问，东日流默默颌首：

「虽为异界……但传说是位于遥远大海的彼端，能随时来去现世的地点。据闻人类，火焰，谷物都是从那日之国度传来的……」

「大海彼端?」

小角再度望向大门，大门正对着南方，远处正是无限宽广的湛蓝大海。

神社的鸟居，也大多正对着南方或东方；因为这两个方位有太阳神所治理的光之草原——高天原。

光芒消退后，恢复为原来的景致。朝南下坡的街景，延伸至远处的大海……早晨的大海反射出粼粼波光，看似大海上的信道。

「谢谢你，东日流。」。

小角以手背拭去泪水，罪恶感烟消云散。一扫阴霾地重拾笑颜。东日流仍做出冷淡的表情，望向别处，不去看他的笑容。

「不必跟我道谢，我只不过是从那女孩身上得到我想知道的真相罢了。」

一如往昔般冷漠地说着，东日流转身背对小角。

「……哼，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超级混帐王八蛋。」

小角轻叹，别过头去；他的表情并非平时的臭脸，而洋溢着沉静的微笑。

在玄关看着一切的石那与伽罗，对于眼前发生的奇迹愣了许久，仿佛这一切并非真实，而是梦境。

「瑠弥，太好了喵。」伽罗悄悄拭去泪水。

「是啊，小角也是……」石那温柔地注视着小角，微笑道。

恢复寂静的房屋，宛如休憩般矗立在明亮的光芒中；瑠弥的墓前，不知何时开了朵小野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