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首冢的夜叉姬 二章 令人在意的转学生(2/2)
伽罗对小角的说明似乎有一大半不明白,一脸百思不解的样子。
「虽然不是很懂,你还是救出了伽罗喵。小角是伽罗的白马王子喵,人家要当你的式神一直侍奉你哦喵。」
伽罗抱紧小角的脖子。她看起来年纪虽小,胸部却意外有料,柔软的触感粘贴背后,小角因此焦急地叫道:
「放、放手啦,你这八婆,我也是借住的,哪有办法养流浪猫啊。我想养像石那的金鱼之类的式神就好,你太大了,我没办法养啦!」
「不要喵,人家想在你身边喵。伽罗一定会派上用场喵,绝对不会让小角后悔喵。」伽罗嗲声撒娇说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小角拼命想甩开伽罗吼道。
这时红中带黑的云层密布,不祥的天空下,荒野彼端出现了一名身穿蒙古风铠甲的男子。他看来约二十五岁,下半身是白色老虎的样子,整个人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射手座人马。长发雪白,脸上有着老虎般的斑纹。
「惨了喵,白虎回来了喵,」伽罗焦急地叫道。
「白虎?」
「把伽罗抓来关在这里的就是他喵。他很厉害喵!」
伽罗害怕地躲在小角背后。威风凛凛的白虎来到小角面前,便朝他刺出长枪,厉声说道:
「你想掳走我的王妃吗,不可原谅!」
「王妃?」小角瞬间对这不适合伽罗的称呼愣了一下,伽罗则因盛怒而面红耳赤地对白虎吼道:
「伽罗才不当白虎的王妃!伽罗最讨厌在人家脖子上戴锁链,把人家关在这种地方的人喵,还有伽罗才不喜欢大叔喵!」
「你这丫头还是一样不听话,不过身为猫神居然能受选为白虎的王妃,你不认为这是你的荣幸吗?」
「你不要乱说喵,伽罗要跟小角一起走喵!」
「拜托你不要随便决定。」
小角生硬地对背后的伽罗吐槽。听了伽罗的话,白虎皱起虎般浓密的眉毛,狠狠瞪着小角:
「比起本大爷,你觉得这毛头小子比较好?你这奸夫,竟敢诱惑.我的王妃!」
白虎高举长枪,袭向小角。小角耸肩叹道:
「哎呀呀,卷入麻烦了。真没办法,神火火出见!」
小角右手喷出火焰漩涡朝白虎放出,然而白虎却敏捷地侧身一跳躲开火焰,再高高飞身而起,眼看长枪就要往小角头上插去。说时迟那时快,伽罗全身放出紫色光芒的电击:
「你要对伽罗的王子做什么喵!紫电一闪喵!」
电击集中打在白虎的长枪尖端,并由长枪导到白虎身体。
「呀啊!」白虎倒栽葱摔倒在地上。
「趁现在快逃喵!」
伽罗牵着小角的手跑了起来,小角慌忙对她说道:
「喂,我说过我家里不能养你啊!」
这时,异界之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波纹状的空间扭曲彼侧传来天野的声音:
「榎同学,你没事吗,马上回来!」
看来天野见到白虎袭击小角,判断小角无法赢过他,因而打开异界之门相救。
「……这时机真是差到不行。、」小角皱起脸来。
「不要拖拖拉拉喵,白虎如果认真起来,我们绝对打不赢喵,快点溜吧喵!」
伽罗拉着小角跳入门里。回过神来的白虎虽卯足了劲追赶,异界之门仍在千钧一发之际关闭。
在波纹状的空间扭曲对面,白虎虽怒吼着什么,声音却传不过来。最后连白虎的身影也终于消失在波纹的另一侧。
「那伽罗就是小角的式神了喵,伽罗绝对不会离开王子的喵。」
她开心地抱紧小角的脖子。伽罗那时的笑容,小角到现在都清楚记得。
回想起与伽罗相遇时的事,小角深深叹了口气。
小角想都没想过总是精力充沛开朗的伽罗,或许就将这么与自己天人永隔。看来虽自由奔放,其实超怕寂寞,一直依赖着自己的伽罗,自己却无法保护她……这让小角感到非常难过。
目前伽罗独自一人于生死关头上徘徊,想到她一定很寂寞不安,小角内心痛苦万分。
「小角,你怎么了,晕车吗?」石那担心脸色不好的小角,出声问道。小角回过神来,便露出了勉强的笑容答道:
「没、没有,我没事。」
「我好像还在贫血,有点不舒服。」百合忽然按着额头说道。她脸色泛青,冷汗直冒。志摩看着百合的脸说道:
「古人说红颜薄命,看来百合是体弱多病型的呢。」
「不过东日流亲卫队四人组虽美,生命力倒是强得可怕。」
石那吐槽说道,志摩则若无其事地答道:
「她们都是妆的啦,只是很会化妆跟整理发型,私底下是怎样就不知道了。」
「……光听都觉得胸口难受。」对志摩的毒舌,小角叹气说道。
「总之泷川,你不要太勉强比较好吧?」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
么从这里回家……不好意思,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百合虚弱地望着小角,让他心头一惊:
「我、我吗?不必我送,石那或秋津都行吧。」
「你就送她回家嘛,我们会好好调查ASDAS的。」石那说道。
「而且只有我会用计算机,榎同学在或不在都没有多大影响。我们一有发现就会通知你的。」
志摩的话虽失礼却一语中的。的确,小角拿计算机及网络等文明的利器实在没辄。
「……那就拜托你们了。」小角对两人说道。百合似乎有点高兴,色泽偏红的唇角微微往上弯起。
于是下个公车站牌小角与百合下了车,改搭上反向的公交车。百合脸色铁青,似乎十分难受。
这时,小祝正好经过附近。在咲耶忙于祭祀地灵时,她便帮咲耶留在神社看顾或帮忙做家事,而这时她外出买东西,于是在白拍子服装外穿著白色日式围裙,提着菜篮,另一只手拿着夹报GG单。
「好奇怪哦,已经走了一个小时……这家店在哪里呢?」
不管走多久眼前都是水泥大楼绵延不断的都会,对山里长大的小祝而言有如迷宫。就算她是风之姬巫女,风儿也不会告诉她「特大鸡蛋跳楼大甩卖?红利点数两倍放送中的超市」所在之处。
当她找累了正在叹气的当儿,眼前的公交车停了下来,小角下了车。见到熟悉的脸孔,小祝心想得救了,眼睛一亮。
「小角!」小祝就像看见妈妈的小狗,往小角飞奔而去。未料,小角的目光却朝向步履蹒跚地下公交车的百合。
「你还好吗,下得来吗?」
小角伸手扶着百合。看见倚靠着小角肩头下车的百合时,小祝瞬间结冻了起来。
百合的肤色白皙透亮,十分美丽,同样身为女孩的小祝见了也不禁深受吸引。看见小角跟这样的美人在一起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感袭向小祝,令她心跳加快,汗流不止。
小角没有察觉脸色惨白、呆站着的小祝,他扶着百合走去。过了一会儿,小祝回过神来,猛力摇着头:
「现、现在不是呆住的时候了,她到底是谁……?」
小祝连忙跟踪小角。以自己和青梅竹马小角的交情,只要打个招呼直接询问就好,但不知为何,她本能地偷偷躲进电线杆及围墙暗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小祝自己也不明白。
百合脚步踉跄,担心这点的小角于是伸手扶着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此景看在小祝眼里,却以为是两人感情很好而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她胸口传来刺痛感:
「为什么胸口这么难受?巫蛊埋下的土蜘蛛卵应该已经消灭了啊……为什么现在比之前还难受?」
小祝自己也无法理解,她紧按着胸口。
小角并不知道小祝的苦恼,只是扶着百合的肩膀对她说道:
「你家在哪?」
「嗯……是那栋蓝色墙壁的大楼……」
「蓝色墙壁?」小角忽然停下脚步,无法置信地拾起头来。
小角眼前的确耸立着一栋蓝色墙壁的大楼。但那是三十层楼的高楼大厦,外观崭新,看来十分气派豪奢。前庭种着花草树木,还放有白色长椅、装饰着大理石像,很有欧洲庭园的气息。
「你、你住在这么豪华的地方?」
小角被彻底压倒,不禁呆站不动。通过刷卡管理的玄关玻璃自动门,看得到大楼的人口大厅。大厅有如高级旅馆的柜台般,由穿着黑色西服的管理员控管,待客桌椅一应俱全,摆着平台钢琴,天花板挂着水晶吊灯。
「嗯……在这栋的最顶层。」
「那、那我就送到这里,再来还要去气象局……」
小角对高级的大厅敬而远之,缓慢地往后退几步。然而,百合却拉着他的手腕留住他:
「等一下,请你送我到房间。」
「到房间?」小角怪声叫道。百合点头,双手拉着小角的手:
「如果我在电梯里昏倒怎么办,而且我想谢谢你送我回来。」
「道谢就不必了……说得也是,送佛要送上天嘛。」
小角虽犹豫。仍随着百合走进玄关大门。
躲在围墙暗处窥探的小祝不禁脸色铁青地飞奔而出:
「等、等一下,小角——!」
然而,门在小祝面前关上。再怎么敲,刷卡管理的自动门就是不开。管理员以严厉的目光瞪着小祝,她只好害怕地退了回去。
即便如此,小祝还是放心不下地回头望去。虽只是匆匆一瞥,但百合的美貌令她焦虑不已。
这前所未有的情感,让她胸口苦闷。
「我……到底怎么了?」
小祝仰望天空,对风问道。风儿只是吹过高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小角扶着百合,搭电梯来到最顶楼。
一进百合家的玄关,就让小角大吃一惊。她家非常宽阔,是以螺旋梯连接的跃层。然而家里虽豪华,日常用品可说几乎没有。厨房的全套系统厨具设备似乎完全没使用过,有如全新产品,家具也没摆几件。
经过走廊来到百合的房间后,发现那里也只有床及衣柜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一点都不像装饰华丽的女生房间。就好像样品屋,虽已完成,却没有实质的生活感。
「你住这啊?」小角环顾百合的房间问道。
「嗯,没错。」
「这不是很单调吗?石那可能有点摆饰过头……不过女生不是都喜欢放一堆布娃娃、香精油什么的吗?」
百合全身无力似地将自己深深埋入沙发:
「不提那个,榎同学,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咦?」小角这才回过神来。的确,房间里只有小角与百合两人,百合正瘫在沙发上,凝视着小角。
「不、不过,你爸妈或兄弟姐妹应该快回来了吧?」
「不,我一个人住,没有人会回来。」
「没有人会回来?」
「嗯,没有人……」百合拉着小角的手,硬是让他坐到沙发上。小角惊讶地盯着百合的脸:
「你才高中就一个人住,你爸妈怎么会同意?」
「我没有父母,只有一个人。所以今天早上榎同学很担心我,还送我回家,让我真的很高兴……
百合说着,突然解开水手服的领巾。小角不禁坐在沙发上向后退去:
「你、你干嘛?」
「我喜欢榎同学,对喜欢的人应该要表现出好感吧?」
百合理所当然地说道,便往小角身上压来。她美丽但如人偶般冷漠的脸如此接近,泛红双唇吐露出来的气息就近在咫尺,她的嘴唇慢慢接近小角的嘴唇。
小角宛如受到催眠般全身麻痹。有如遭食虫植物引诱,就要被百合的嘴唇吸入。
「快……快住手!」小角连忙按住百合双肩推开她。
「你怎么了?」百合意外地看着小角。
「什么怎么了,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做!」
小角压抑住惊讶而心跳剧烈的胸口,认真生起气来,将百合解下的水手服领巾丢还给她。百合仍毫无表情地离开小角:
「对不起。我没有朋友,不知道要怎么跟人保持距离。」
「你是真的没跟人交过朋友啊?」
百合如此标致、身材比例又好,不论谁都对她有好感,小角并不明白她为何不交朋友。总之,百合大胆的行为并非不知羞耻,而是不了解世事,过于纯真造成的。小角明白此事,不但松了口气,同时也无法放任不管。
「突然很亲密是NG的。学生就要像学生,遵照ABC的顺序才行。」
「ABC是什么?」
「你是女生还不知道ABC哦?」
「A是打招呼,B是聊天,C是一起玩耍。上次我在路上听见幼儿园的小朋友这样说,应该不会错。」
小角自信满满地说明。顺带一提,小角记得的是错的,正确答案是A为亲吻,B为爱抚,C则是嘿咻。
这时,房间的门喀嚓一声打开,百合惊觉,望向门口。进入房间的是名身穿精美缝制的西装,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身材高挑,体型略瘦,是具有魅力且优雅的中年男性,但是他眼神严厉,看来有点神经质。
「百合,这少年是什么人!」
男人厉声问道。这很明显是「女儿带男人到自己房间被回家的父亲发现」的模式。但百合确实说过「没有父母,没有人会回来」。
(那这个人是谁?)
小角怀疑地看着这个男人。他一点都不像百合,无法令人联想他们是父女。
(不是父亲的人怎么会随便进入女高中生的房间?)
百合一点也不惊慌,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是班上的榎同学。我贫血,所以请他送我回来。」
「同学?」
男人眉头一皱,盯着小角上下打量。小角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而气愤起来。这时。他发现男人领口别着一个小徽章。
「总之请你出去,以后别再靠近百合。」
男人从裤袋拿出银色纸钞夹夹好的一万日圆纸钞,看来共有十万日圆。他把钱推到小角胸前,冷冷地说:
「这给你,当作分手费。」
「你说什么!」小角对这失礼的说法怒从中来,瞪着男人。
「不够是吗?」
男人以傲慢的口吻说完,从西装内袋取出支票交给小角,小角粗鲁地挥开他的手:
「你少看不起人了,这混帐王八蛋,我又不是要钱才送她回来的!」
「榎同学——!」百合虽想挽留一气之下大步离开的小角,但他却就这么一去不回头。
百合盯着玄关呆呆站着,男人点燃香烟,冷漠地说道:
「你这么喜欢他吗?我付了这么多钱雇用你,你还有时间带男人回来?」
百合回过神来,望向男人。他吐出烟雾,对她说道:
「谏早魔法建筑公司的法事就在明天,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是专家。邀他来此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哼,看起来不像是这样。刚才那少年长得很俊美,你是不是迷上他了?」男人托起百合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百合拍掉他的手,严厉地瞪着他:
「我说过,我是专家。暗剑杀也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我没想到来者竟是这等小丫头。将门的首级没问题了吗?」
男人神经质地以烟灰缸将香烟捻熄。百合缓缓点头说道:
「已经发现从首冢消失的首级去处了。根据纪录,将门的人头飞到东边去时,发出了白光……答案就在那里。」
「哼,能照计划进行就好。」
听闻男子的话,百合望向窗外,东京上空因废气而一片迷蒙。
「丑陋的都市……为什么将门及你都想获得这肮脏的世界?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奇怪。」
百合轻蔑地低语,压低视线。
心中有份即使想忘也忘不了的回忆。
那是称不上学校的学校,与称不上家庭的家庭。
「为什么只有泷川同学不用参加马拉松?大扫除也是,你都早退翘掉,这不是太好诈了吗?」
身体孱弱的百合,小学时代的体育课大多只是在旁观摩,而同学总是如此指责百合。在背后说坏话及直接对她抱怨是常有的事,甚至还有同学用奇异笔在她桌上用大字写了脏话。
百合与父母商量这件事。然而她父亲却因工作忙个不停,母亲则十分注重面子。
「会被欺负是因为你太懦弱了。只要比讨厌你的人强不就好了!」
父亲根本不听百合说了什么,只是很有威严地吼出结论,却不站在百合的立场替她想出具体的建议。这么说来,百合曾听说过,战争时前线的士兵多半低调收敛,而身处战场之外的后方人员反而比较勇敢健谈。
百合心想,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学校对她而言就像战场,置身事外的人无法理解它有多残酷,但置身事外的人一齐把枪口对准她,说「是百合不好」。百合没有任何同伴……就连母亲,也对她苦口婆心地劝道:
「因为你都是一个人,这样很不好。恳亲会时老师一直叮咛我,这样人家会以为是妈妈的教育方针出了问题。谁都好,你快去交朋友,只要鼓起勇气跟对方说话就好了。你没有朋友都是因为自己不努力哦。」
母亲说的话重点在于自己不想受伤,于是让百合冒着可能受伤的危险,为了自己去交朋友。然而百合并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从一开始就被讨厌排挤,怎么都无法交到朋友……但大人却无法理解这一点。被朋友伤害的百合,更被「是你不好」这句话伤得体无完肤。
在那之中,愿意袒护百合的唯一一人,就是高年级的新导师,一名年轻的男教师。
「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方面,泷川同学只是身体比较虚弱。」
教师总在百合被同学责难时排解纠纷,袒护百合。这么说来,他是热血男儿又十分温柔,这点倒与小角有些相似……百合想起这件事,当时的百合只对他敞开心房,并且非常喜欢他。
无奈,百合超龄的美貌引起嫉妒,并扭曲而成恶毒的臆测。
「老师对泷川偏心,是因为她漂亮而且胸部大吧!」
这些半开玩笑的闲言闲语漫天传开,家长间也对此事信以为真。某天百合身体不舒服,她一如往昔地来到教职员办公室申请早退。未料,教师却忽然对她冷淡了起来,郁闷地对她说道:
「今天下午的校外活动要打扫镇上。既然你有办法自己走到教职员办公室,打扫完再回家也没关系吧?」
总是站在百合这边的教师话中带刺,百合因此大受打击:
「可、可是我真的不舒服……」
「被别人知道我只偏袒你会有麻烦的,泷川同学。虽然不太想说,但是现在流传着不好听的谣言。老师也没有那么多美国时间额外照顾你,这样会造成我的困扰。」
百合如今明白了那时的事。自己一变成拖油瓶,老师便马上舍弃自己。就好像看到野猫而一时流露出温柔的人,等到猫变得黏人又跟在自己身后,便薄情寡义地把野猫赶出去。
(如果是这样,一开始别对我温柔不就好了。比起曾经拥有而后遭受背叛,不如一开始就不曾拥有……)
百合回想起在那之后的校外活动中,大家以夹子沿着道路捡拾空罐时,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教师却视若无睹。因为老师不想再因袒护百合而遭到其它学生的冷言冷语。他就像把发臭的东西盖上盖子一样,用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无视百合。同时,也没有学生愿意帮忙受大家讨厌的百合。内向的百合也无法开口要求别人帮助自己。
百合独自拖着装满空罐的沉重塑料袋,有几个人实在看不过去,便出声问道:
「我帮你拿袋子好吗?」百合对这些伸出援手的人相当感激。但当百合要将袋子交给对方的瞬间,其它学生却从中阻挠:
「如果你跟泷川同学好,你也是同罪。」
于是,伸出的援手便马上消失。
「对不起。」纵然口中表示出歉意,他们还是为了自己而抛弃百合。就连道歉,听来也像为了不让自己被当作坏人的话语。
百合非常不舒服,就这样倒在路边。驰骋于马路上的汽车也对倒地的少女视而不见,简直当那是狗屎之类的脏东西,只是绕远路闪过她而继续前进。教师及同学均未发觉百合已倒下。
为什么自己身体那么差,虚弱是罪过吗?这罪过重到同学、老师,甚至连父母都得与自己疏远,责怪自己吗?
我想变强……百合心想。因自己虚弱而流下的悔恨泪水沾湿了柏油路。
这时,有人伸出援手,将百合抱起来:
「小姑娘,你还好吗?」
百合轻易地顺势站起身来,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谢、谢谢您……」
百合道谢,擡起头一看,她怔住了,对她伸出援手的人竟是现今少见的普化宗僧侣。肩上披着袈裟,腰上插着直笛,头上戴着筒形斗笠而看不见长相,僧侣的声音中带有不可思议的回响,以致分不出是男是女。
僧侣弯下腰,仔细看着百合充满泪水的眼瞳,话中满溢安慰之情。
「好可怜……你为什么哭呢?可以的话,要不要跟贫僧太白说呢,或许贫僧能帮上忙。」
「太白……师父?」
百合对这双在自己被抛弃到绝望深渊时伸出的援手十分感激,她无助地擡头望着僧侣。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她都不在意……因为百合身边只有敌人,不知来历的人对她来说更能使她放心。起码对方可能不是敌人……百合对于最能放心的竟是陌生人这残酷的现实感到难过,但她仍对僧侣哭诉:
「大家都说虚弱是罪过,我要怎么做才能拥有力量……」
「你想要力量是吗?」
僧侣的声音甜美柔和,仿佛一点一滴渗透人人心般问道。百合一点头,僧侣便从怀中拿出一小块骨头,交到百合面前。百合见了骨头感到不舒服,不禁往后退去:
「这、这是什么……?」
「这是护身符,能带给你力量。如果你希望得到力量、想要力量的话……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力量?即使要牺牲其它一切事物?」
僧侣让百合轻握着骨头。僧侣的手指白皙细长,
既像女性又像男性。百合感受到从那手里传来一股奇妙的波动。
「你感受到贫僧的力量了吧,那是你拥有力量的证明。只要你想,力量便会更强……」
「我有力量?」
「没错,那是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特别力量。」
听闻特别力量时,百合心头一震。这时,被僧侣握住的手有如遭烙铁印上般疼痛灼烫。
「呀!」
百合连忙缩回手,她双手手掌上鲜红地刻印了化石般的骨头模样。那是鸟的形状,左右手两相对称。
「那是善知鸟雏鸟的骨头……只遵从你的命令,是你的式神。身体被分成两半,所以平常无法行动。当你双手合掌时,它才会现身……接着,你就能操纵式神。」
「式神……会帮我做什么?」
百合还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紧张不安地询问僧侣。僧侣双手轻柔地放在百合肩上,弯下腰对她柔声说道:
「有句话说熟能生巧。你可以先试试看,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百合擡起头,天空中的乌云旋绕打转,有如漩涡。
不论在家里或学校,百合都是弱者。她领悟到孱弱的小孩是烂苹果,软弱本身便是罪过这些事。
(我拥有力量之后,就不必烦恼这些事了……)
百合记得第一次使用式神的情形。朝会时,一大群善知鸟在小学操场上盘旋。教师及学生沐浴在看不见形影的善知鸟流下的血泪中,莫名其妙地痛苦挣扎死去,家里的父母也因而死亡。善知鸟发出夸耀胜利的叫声,有如聚集至尸体上的乌鸦。
于是,百合摆脱了所有束缚而成为自由之身。那一瞬间,她出生后首次因解放而得到的满足感,至今仍清晰鲜明。
谜样的大量死亡在小镇上起了大骚动。觉得这骚动离自己十分遥远,百合漫无目的地在镇上走着。
之前连在室外走动都令她觉得可怕,然而现在,再也没有人会伤害百合,她已获得自由。百合愉快地在自由的空气中走着。
忽然,眼前出现了那名僧侣。百合眼睛一亮,飞奔过去:
「太白师父,谢谢您,托您的福,我才能……」
「贫僧已经知晓发生什么事了,你比贫僧想像中更为能干呢。」
僧侣如此说道,对百合伸出了手。
「一般的术者无法操控比自己法术更强的式神,然而贫僧能借你听话的式神,让你操纵强大的式神。你就跟随贫僧,为了贫僧……为了暗剑杀工作。若你不愿意,只要交还式神,贫僧便不会再出现于你面前。」
「等一下!」百合毫无迷惑地握住僧侣伸出的手,眼神认真地拼命叫道:
「我不想交还式神,拥有过这么强大的力量怎么可能放手!」
「那你就要把灵魂卖给贫僧,这样你愿意吗?你有变成夜叉的觉悟吗?」
「当然有!我想变得更强,再也不想变回软弱的自己。……软弱就是罪过!」
百合现在仍清楚记得那时说过的话。
在那之后自己便受太白的命令,以善知鸟之毒与咒杀风水杀了无数的人,百合都记得一清二楚,她的良心却一点也不痛。她认为自己过去品尝过软弱正是罪过的滋味,因此灭亡的人们也只是自做自受罢了。
回想完过去这一段经历,百合将目光由污浊的天空移开。
(我是夜叉,我有我的使命。这男人及榎小角都一样……我要利用所有人,达成太白大人的使命——!)
百合凝视着印在手掌上的骨头烙印。
另一方面,离开百合房间的小角愤怒地走出大厦玄关。百合留下他的这段期间,夕阳已西进许多,天空笼罩着一片暮霭,天色昏暗了起来。
「可恶,这臭老头,对泷川也一副臭屁的态度,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小角快步走着。在这里花了太多时间,得尽快去气象局与石那她们会合才行……小角心想。
这时,小角看见贴在民宅围墙上的政党宣传海报。那是领口别着议员徽章,刚刚那名具独特中年魅力男性的照片,海报上写着「鬼冢政二」,小角惊讶万分,在海报前停下脚步。
「是那家伙!我还在想他怎么那么大牌,原来是国会议员……」
小角盯着海报上的名字。
(他姓鬼冢,这么说来,这老头不是泷川的爸爸啰。那为什么他会进去跟他毫无关系的泷川房间?)
小角盯着海报想着。他联想到综艺节目里杂乱报导的各种事件。
(女孩子自己住那种房间实在是太奢侈了。难道说……是援助交际,还是包养小老婆之类的?)
小角脑中思绪翻腾不止,他不禁回头望向大厦。高楼大厦的豪华程度,及与其相背百合灰暗的表情,使小角心痛不已。
「泷川……」
小角低语着她的名字,华厦看来就像个巨大的鸟笼。
这天夜里下起了激烈的雷雨。
听着狂下的雨声,小角独自一人动也不动地坐在神社本殿,封印伽罗的凭坐珠前。伽罗在水晶里蜷曲着身子睡着,咲耶虽更换了杨桐枝条注入灵力,伽罗却仍不见好转。她睡得极深,令人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死去。
「伽罗,你还好吗?」小角对伽罗说道。
如果不这么做,他会觉得伽罗的魂魄好像就要离开身体。
「还有两天……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事吗?你说想当我的式神,所以你不能随便死掉啊。」
即使小角说出既像鼓励又像埋怨般的话语,伽罗还是毫无反应。
小角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这时,石那来到本殿,她虽想出声叫小角,却因他十分沉闷的表情而犹豫了。
感觉到有人的小角转头望向她:
「哟,石那,你跑到哪去了?」小角问道。离开百合家后,他马上前往气象局,却不见石那的踪影。
「我跟志摩在看ASDAS时,上面忽然显示出一群式神。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善知鸟,但那一大群就跟云一样,所以我们就去图书馆查了地图。」石那跪坐在小角身旁。
「所以你们才没在气象局啊。结果,那一大群式神出现在哪?」
「我想应该是王子稻荷。」
「王子稻荷?」小角皱起眉头。
说到稻荷神社,原本是祭祀掌管五谷丰收的御食津神的神社。
但后来把御食津神用同音字三狐神代替,以稻荷神的眷属当做灵狐来信奉,于是成了祭祀狐神的神社。
「那会不会不是善知鸟,而是灵狐?」
「可是真的很大一群耶。」
「王子稻荷是全关东的狐狸聚集的圣地,所以会有很大一群也不足为奇。到期限剩没几天,没有那种美国时间去理会可能性极低的情报。」
「这样啊……」石那泄气地垂下肩头。
「没关系,明天我会逃学去监视ASDAS。」
「我也要一起去,志摩有教我怎么用计算机。」
石那上身前倾说道,小角稍皱眉头:
「你也要逃学?你成绩又不是多好,还是别翘吧。我们学校如果学分不够,就会无情地让学生留级耶。」
「还不是为了伽罗。她虽然是狂妄又可恨的臭野猫,但少了她还是挺寂寞的。」
石那的话打动了小角,他不禁红了眼眶。为了不让石那看见男儿泪,小角于是慌忙背向她,揉着鼻子蒙混过去:
「是、是还不到寂寞的程度,不过她总是啰哩八嗦的,少了她唠叨还真有点不习惯。」
石那非常清楚小角正在逞强。她温柔地望着他的背后:
「……是啊,一起加油吧。」地柔声说道。
这样的石那看来多少成熟了些,小角更觉得自己像是年幼的孩子般不安,于是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话说回来,小祝在哪?我刚刚去厨房没有看见她。」
「菜篮放在厨房,所以我想她应该回来了。现在可能在摘山菜吧?」
对于石那的回答,小角简单地以「哦,这样啊。」带过便不再问。
然而,小祝却不是去摘山菜。她独自在大雨中鸟居旁的手水亭,以手桶汲取龙口注入水盘的水,并由头上淋下。
「见到这种小事就动摇的我修行还不够,一定要更专心才行……」
即使现在还是九月,夜风寒冷,水也相当冰凉。
但不管往自己头上浇了多少水,小祝的头脑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反之,她一想到小角与百合两人单独在一起的画面,脑髓中心又热了起来,她猛力摇着头。
虽说是拥有
控制气流力量的风之巫女,小祝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怎么都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焦躁。
小祝又舀起一桶水,毫不留情地从头浇下。
「……哈啾!」她轻轻打了个喷嚏。身体表面虽感到寒冷,内心的悸动反而变本加厉,头脑也更加灼热、模糊。
「不行,一定要冷静下来。得让心灵恢复平静……」
小祝自言自语着,继续往头上浇水。
隔天早上,暴风雨平静下来,葛饰浅间神社庭院里的树叶在朝阳的照耀下更显水亮嫩绿。
然而小祝却与大好天气不同,在石那房间铺设的被单上呻吟着。
小角与石那坐在铺床旁担心地看着小祝,咲耶从小祝口中取出她含着的温度计。
「三十八度半。」咲耶说道。
「这么高?」小角高声叫道,凝视沉睡中的小祝。
「她昨天不见人影……原来是沐浴净身到早上。小祝是很热衷于修行,不过……」石那补充。
小角轻柔地在小祝额头上放了冷毛巾。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咲耶正想前去开门,石那却慌忙站起身来:
「没关系,我去就好,一定是志摩。」
「志摩?她来接你们去学校,好难得耶。石那跟小角都还穿着便服,这样没关系吗?」听闻咲耶的询问,石那战战兢兢地答道:
「因为……我们三个今天要逃学去气象局监视ASDAS,找出善知鸟的下落。伽罗的期限只到明天傍晚,已经没时间了。」
「你们要逃学?这样不太好哦。」
认真的咲耶稍微皱起眉头,让憧憬的咲耶皱眉担心,小角很是心痛:
「对不起,咲耶姐费了这么多心思维持家计,帮我们付学费,我们还逃学……」
「不过,为了救伽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对不好意思的小角,咲耶露出了花朵盛开般的笑容。
「下不为例哦,快去吧。」
「谢谢咲耶姐。」咲耶这句话让小角松了口气,他抚着胸膛:
「那伽罗和小祝就麻烦咲耶姐了。」
「姐姐,我们出门啰。」
小角与石那于是离开房间,前往玄关。
身穿便服的志摩头上趴着比弥,单手拿着便利商店的购物袋站在玄关前。
「志摩,你怎么这么早来。我们还没准备好呢。」
「没关系,是我太早来了。啊,我去便利商店买了这些。」
志摩将购物袋交给石那,她接过袋子,往里面一看便皱眉说道:
「……这本杂志的封面为什么是全身亮晶晶地涂了橄榄油的肌肉男,只穿一条比基尼内裤,在玫瑰花园亲嘴呢?」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请你看看报纸。」
「这附近的便利商店还真敢摆这种东西来卖咧。」
小角语调僵硬地低语。
石那打开报纸说道:
「说到报纸,将门首冢的报导根本就只有一点点嘛。」
「没错。本来以为会造成大骚动,我真松了口气。」
「这不是很好吗,如果警方展开调查,我们一定会被当成嫌犯的。如果接受警察侦讯,他们一定会用橡胶管鞭打我们。」
对于志摩这番话,小角不耐烦地眯起双眼:
「你是不是看太多硬汉派侦探小说了啊?」
「不过志摩你阅读书籍的范围真广,稍微限制一下会不会比较好?」
「那支持着我丰富的无用知识。例如侦讯时的猪排盖饭,看来似乎像是刑警自掏腰包请客,但其实算帐时一定要嫌疑犯自己付帐才行哦,你们知道吗?」
「……还真的是无用知识,而且你自己都说无用了。」小角叹气说道。
「不提那个,你们看这则新闻。」志摩指着社会版下小篇幅的新闻。那里写着「乌鸦凶暴化,袭击狐狸?」的标题,并刊载着王子稻荷庭院内数百只狐狸尸体的照片。小角吃了一惊,将脸凑近报纸读起报导。
「王子稻荷的宫司于昨日傍晚目击一群乌鸦般的黑鸟袭击狐狸……黑鸟马上飞离,详细品种不明,这?!」
「说到傍晚,那不就是我在ASDAS上看见王子稻荷有式神出现的时候吗?」
石那也挤进小角身边读起报导,小角摒息说道:
「这么说来,果然是善知鸟啰?看来去一趟王子稻荷应该会有收获。」
他低语着,石那及志摩也露出紧张的神情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