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人人都无法对他置之不理(1/2)
1
薰风高中的学生宿舍,位于离学校徒步约五分钟的住宅街上。
耕太直挺挺地跪坐在其中一问房间内。在清晨阳光隔着窗帘射入的房间里,耕太身穿睡衣,在棉被上一动也不动。
小鸟唧唧地叫着。
「不能一直这样……」
在耕太稍微张开的双眼之下,冒出了轻微的黑眼圈。
在六个塌塌米大的房间之中,四处搁置着纸箱。在那之后耕太没有整理搬过来的东西,只是一直在沉思着。
他想了一整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
应该说多过头了。连转学这样的大事件都显得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的是接连不断地发生了。而且都是些不可思议的事,说是作梦还比较能让人接受。
可是……
耕太看向棉被旁边的桌子。
在放着台灯与字典的桌子正中央,有着折成小小块的白布。那用丝绸制成的质料,让耕太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无庸置疑地是现实。在发烫的夜空当中高高地舞动着的白色布料——
是内裤。
耕太叹了口气。
「耕太那么想要的话,虽然有点害羞,不过就送给你吧!」千鹤将这番话和内裤一起送给了耕太。耕太虽然收下了,却不知该怎么处理,但也不能摊着不管;于是他暂时将它折起来并搁在桌上。
……应该洗过之后再还她比较好吗?
思考昨天发生的事情,结果等于是在思考将那件内裤送给自己的女性的事情。
及腰的黑发美丽动人、比自己年长一岁的优雅女性。
但真实身分却是已经活了四百年的妖狐女子。她长出了狐耳跟尾巴、黑发变化成闪亮金发的身影,浮现在耕太的脑海当中。
包括她一丝不挂的裸体。
呜……耕太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向前弯下了身。
他回想起之后发生的事。千鹤和耕太两人失控的力量——狂暴凶猛的火焰-狐火。
耕太擡起了上半身。
他紧紧地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拳头。
「我还是老实地——」
「做什么呢?」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耕太惊叫一声并跳了起来。
他跌到棉被上,擡头望向后方。
「没、没什么……」
只见身穿制服的女性,正浮现出清爽的笑容。从窗户射入的阳光,正照耀出黑发的光泽。黑发前端甚至长达腰部。
「千、千鹤学姊。」
「早安,耕太。」
耕太的双脚伸向前方,用放在背后的双手支撑住倾斜的背——他以这种愚蠢的姿势,跟目前是人类模样的少女回道早安。
但他突然变了表情。
「钥、钥匙呢……门应该有锁上——」
「我打开了,因为敲门也没人回应嘛。」
耕太隔着千鹤,看向玄关钢制的门。打、打开是指……
「耕太,你昨天有睡好吗?」
千鹤凑近观察着耕太的脸部。她用指尖抚摸着耕太眼睛下方冒出来的黑眼圈。
「……看来你没怎么睡呢。这也没办法吧,毕竟发生了很多事嘛。」
「啊、呃,是啊……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千鹤将刚才触摸着耕太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双唇上。
「果然昨天我应该和你一起回家,然后陪你睡比较好呢。不过……要是那么做的话,我没自信只是单纯地陪你睡而已……」
噗咳咳——耕太噎到咳了起来。
「千、千鹤学姊!」
「开玩笑的啦。更重要的是……你看~~!」
千鹤将黄色的束口袋拿到提出抗议的耕太眼前。
「来,这是早餐,在家做好带来的。」
「咦?该、该不会是千鹤学姊妳……?」
千鹤温和地弯起嘴角,呵呵地笑着。
「因为……昨天我给耕太添了那么多麻烦,而且我想你大概累得不得了,至少帮你做个早餐……」
啊……在耕太感动地叹着气的时候,千鹤也将摆直靠在墙上的茶几摊开了桌脚。她从束口袋中拿出便当,迅速利落地排在桌上。
千鹤留意到目瞪口呆的耕太,朝他送了一个秋波。
「哎呀,趁现在去换衣服吧。好吗?亲、爱、的。」
「啊……是的!」
耕太背对着千鹤,解开睡衣的扣子。
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亲爱的?
他的脸逐渐地涨红起来。
之后——
耕太主张不应该在女性面前换衣服,但千鹤不满地说道「你还不是看过我的裸体……」于是耕太一边涨红了脸,一边设法安抚着千鹤,总之过程曲折不断。
在耕太总算换上制服之后,他面前摆着便当。
亲手做的便当啊……
有种感觉缓缓地在耕太胸口扩展开来。他一方面感到高兴,但同时也觉得害羞。
「来,你吃吃看吧。」
「我开动了。」
耕太一面感受着千鹤认真的眼神,并将手伸向夹着疑似火腿的面包。他张大口将它放进嘴里。
嚼嚼嚼……
「——噗咕!」
从耕太的嘴里发出了奇妙的声音,他甚至连表情都奇妙地扭曲了起来。
在清爽的早晨阳光之下,学生们互相打着招呼。
大部分是爽朗地互道早安,偶尔夹杂着充满倦怠感的对话,在耕太和千鹤身旁热闹地流动着。并排在道路边的行道树所落下来的影子当中,耕太和千鹤两人显得不太清爽。
千鹤在耕太身旁沮丧地垂着头。
「对不起……盐的份量出了点差错……」
「不、不会啦,那样吃起来也很特别……毕竟以为是咸的东西,结果却是甜的状况,我从来没遇过呢。」
千鹤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她咬着嘴唇。
「……不是洒太多盐,而是根本搞错了盐跟糖吗……?」
啊啊——她用手遮住了脸。
「没、没、没那回事!真的是既新鲜又奇特的滋味……而且原本以为是火腿的东西,其实是炸油豆腐……哎呀,今天的午餐真是让人期待啊!」
他的声音稍微有些僵硬。
耕太注视着千鹤遮住脸的手上提的黄色束口袋。袋子里除了早餐之外,甚至还装了午餐。当然也是千鹤亲手做的吧。
「……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喔?」
千鹤从指缝间偷看着耕太。
「我、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这是千鹤学姊为了我早起,拼命做出来的不是吗?最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让我很开心。」
原本沮丧地啜泣着的千鹤,可爱地擤了擤鼻涕。
「谢谢你,耕太。」
她总算是破涕为笑。她嘿嘿两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自行车接连飞驰过就近在两人身边的道路白线内。车速卷起来的风,让千鹤的黑发随之舞动。
「这么说来,耕太,你早上——是不是说了什么老实地之类的话?」
「啊,那件事吗?」
由于千鹤心情转好而松了口气的耕太,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有关音乐教室的事。昨天我们炸了教室——」
耕太的嘴被堵住了。
千鹤的食指很快地挡住了他的嘴唇。
「别说。」
千鹤迅速地移动着视线。她看向周围。
耕太也追随着千鹤的目光。只见周围的学生们——咦?怎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耕太身上。不,正确来说是耕太和千鹤身上。耕太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当中,发现面熟的人影,他不禁慌了起来。
是同班同学。
昨天他们跟她们才追问着耕太与千鹤之间的关系——现在一定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吧。耕太开始觉得想逃离这里了。
不过,除了同班同学之外,似乎还有很多旁观者……?
「为什么大家这么注意我们?」
「太过美丽也是种错误吧,无论做什么都会引人注目呢。」
千鹤呵呵地笑道。
「虽然千鹤学姊的确是美女啦……」
耕太稍微嘟起了嘴。
他试着留神倾听周遭的对话。
「那不是源学姊跟转学生吗?」「手脚真快……」「好色。」「那小子昨天才刚转来吧?」「源写信给他?」「翼大清早就……」「咦?真的?他们已经?」「好色。」「太亲热了吧!」「
名字是小山田耕太……」「长那么可爱竟然……」「得手了?」「说不定她意外地喜欢那种类型。」「总之是个色鬼。」
男女学生都紧盯着耕太与千鹤看。
——咦?怎么回事?
耕太吃惊地合不起嘴,千鹤则是一脸没事的样子。应该说她反而很开心似地微笑着,并将双唇凑近耕太的耳边。耕太不禁动摇了起来。
「看吧?隔墙有耳……这里偷听的人太多,所以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说。之后我们再慢慢谈……好吗?」
耕太将身体远离千鹤。他感觉周遭的视线仿佛就要将身体穿出个洞来。
「可、可是,不小心犯下的过失,还是应该尽早道歉比较好。」
「所以说——」
千鹤再度将食指伸向耕太。
她的指尖让耕太瞪大了眼。耕太用双手抓住她的指尖,已经不在乎内心的动摇。
「这、这是……」
她的手指伤痕累累。仔细一看,其它手指跟手上都满是小伤。虽然伤口似乎已经开始痊愈,但还残留着痕迹。
「你怎么了!难道是昨天受的伤?」
「不、不是、不是的。这没什么啦。」
耕太的手被甩开了。千鹤将双手藏到背后。
「可是,昨天还没有这些伤口……那时还是双滑嫩且非常漂亮的手……」
于是起了一阵骚动。
「滑嫩?」「昨天……昨天已经?」「已经有一腿了啊……有一腿!」
啊……耕太用手盖住了嘴。
「讨厌……耕太真是的。」
千鹤强硬地抱住耕太的双手。
她拉着耕太前进。早已经闪得远远地包围住两人的周遭学生们,也一起跟着移动。接连不断地跟在后方。
「原来耕太这么想受人瞩目啊?」
千鹤将身体凑近耕太身边,低声这么说道。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对、对不起。」
「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喔。」
千鹤看似愉快地笑道。
至于耕太,则因为千鹤的胸部压在他的手上,动作变得僵硬不已。
「可、可是……音乐教室的……那件事情,必须早点告诉老师才行。其实……昨天就应该联系老师了。只是我提不起勇气……」
「没事的啦,那种程度的事,根本用不着担心成那样。」
「那怎么可以!应该老实地说出来,然后道歉……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还是得赔偿……可以的话,请他们等到我工作赚钱之后再付——」
「你要怎么老实地跟他们说啊?」
「怎么……?」
啊——耕太张大了嘴。
「老实地说出我的真面目?昨天我也说过,你觉得有人会相信那种事吗?有着狐狸外表的女孩子附在我身上,然后爆炸了~~这种事情——」
「可、可是可是——」
耕太抓住千鹤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千鹤唉唷一声,发出恼人的呻吟。相反地,耕太则因为那粗糙不堪的手感而感到难过。他像是要哭出来似地皱着眉头。
「都是我的错……害得千鹤学姊伤成这样。」
「就、就跟你说不是那样的嘛。」
耕太用力地摇着头。
「妳不必怕伤害到我而说谎。」
「不是那样的……是这个啦。」
耕太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黄色。
千鹤将束口袋拿到了耕太的眼前。
「……便当?」
「对!就是……我想耕太应该也猜到了……我不太会做菜。所以……煎煮炒炸的时候……就、就连手指都一起煎煮炒炸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放下束口袋之后,千鹤低着头扭扭捏捏的表情出现在眼前。她的脸颊上稍微泛起了红晕。
「是这么一回事啊……那果然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耕太抚摸着刚才抓住的千鹤的手。
他将涌现在胸口的关怀心意付诸实行,他仔细地、缓缓地抚摸着千鹤的手。千鹤惊讶地张大了眼。但她立刻闭起双眼,任由耕太抚摸着自己的手。
于是响起了一阵欢呼。
不知为何,周遭甚至有人开始拍手;耕太察觉到自己正在做相当大胆的事,他猛然地放开了千鹤的手。
「对、对不起!」
「不……没关系……」
千鹤将耕太刚才抚摸的手抱在自己的胸前。
耕太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他暂时不发一语地走着。他也不在乎身边的杂音——因为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
耕太悄悄地观察着千鹤的样子。
为什么……她这么美呢?
千鹤非常地美丽。这点耕太也明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这么觉得了。但并非单指外表上的美——
在耕太的眼中,千鹤的侧脸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漂亮、更加美丽、更加可爱。看着她就让耕太感到胸口一阵疼痛。尽管如此……耕太还是想一直看着她。
这究竟是什么呢……
千鹤的嘴唇动了起来。她似乎感到有些犹豫,但没多久之后,她直接了当地开口。
「耕太,你非说不可吗?」
耕太眨了眨几次眼。
在他眨了第三次眼的时候,察觉到千鹤指的是音乐教室的事。
「啊……说、说的也是。这样默不作声的还是——」、
「即使是为了我?」
耕太的脚瞬间停了下来。千鹤也在踏出半步之后停住。周遭成群地跟在两人后头晌学生们,因为这突然的停止而互相碰撞推挤着。
千鹤稍微瞄了一眼互相抱怨着的学生们,便催促着耕太继续前进。耕太点了点头,再度跨出脚步。
「那个……那是什么意思?」
「这间学校里面,有那家伙在呢。」
千鹤的侧脸瞪着前方看。
「那、那家伙?」
千鹤维持着脸上的表情,转头面向耕太。那强烈的眼神让耕太吓了一跳。
「——妖怪猎人。」
「……天拐咧忍?」
千鹤肯定地点了点头。看来似乎不是开玩笑。
「他是个恐怖的家伙。要是被那家伙……被猎人发现了我的真面目……一切就主了。根本逃不掉……无论到天涯海角都会追来。那家伙就像猎犬。」
千鹤紧紧地咬着嘴唇。
「……这么厉害?」
能让千鹤害怕成这样……耕太的脸色开始发青。
「虽然只是传言……但听说猎人似乎潜藏在教师之中呢。」
「教、教师?老师吗!」
千鹤用手堵住了耕太的嘴。
「——安静点,拜托了。」
千鹤迅速地扫视着四周。
耕太连忙点头同意。
「所以说……就是这样,耕太。我希望你能把那件事当成秘密。」
那件事——耕太回看着千鹤湿润的眼眸。
他回想起千鹤现在鸢褐色的眼眸变化成金色的身影,还有被她附身合而为一时的感觉、熊熊燃烧着的异界火焰、以及被火势给包围住的音乐教室。
也包括在夜空中飞舞的内裤。
耕太轻轻地移开千鹤堵住自己嘴巴的手。他看向她手指和手上的伤口。为了自己而受的伤……耕太触摸着那些伤口,紧紧地绷起了嘴唇。
他看着千鹤的双眼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件事我会保密的。」
「耕太……!」
千鹤抓住耕太的手,将双手手指互相缠绕着。视线也纠缠在一起。
看到互相注视着彼此的两人,学生们喔喔喔地发出了欢呼声,但耕太已经不在意了。当然千鹤根本是完全不介意。
两人更用力地握紧重迭起来的双手。
「耕太……」
「千鹤学姊……」
「——大清早地,你们在大马路上做什么?源同学的姊姊……千鹤学姊!妳有在听吗!」
红音严厉的声音从旁边刺了过来,耕太连忙从千鹤身边离开。
他看向正旁边。穿着制服的娇小女性,正推动着眼镜。她一看到耕太,镜片对面的双眼吃惊地眨了几下。
「你……不是小山田同学吗?」
「啊。」
固定在一旁的浏海、光滑地裸露出来的额头、闪着锐利光芒的眼镜、以及镜片后方感觉有些尖锐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
「你忘了吗?我是朝比奈。是你的同班同学,而且
坐在你旁边的朝比奈红音。早安,昨天刚转来的小山田耕太同学。」
「早、早安。」
耕太当然记得,她是班长朝比奈红音。
对于刚转学过来的耕太,她在各方面都帮了不少忙。千鹤将信交给耕太的时候也是——她告诉耕太要多提防千鹤。
红音稍微瞄了千鹤一眼。
「……我应该给过你忠告吧。」
「抱、抱歉。」
耕太不禁开口道歉,于是红音咳了两声。
千鹤则是满面春风地微笑着。但耕太不知为何,感觉到她似乎不是很高兴。
咳咳——红音又刻意咳了两声。这边则是普通地摆出了不高兴的脸。不知何故,那表里如一的态度让耕太松了口气。
「小山田同学,你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是有什么不安的事吗?无论什么事都尽管找我商量。身为班长,我会尽全力协助你的。像是对学校生活感到不安……或是对女性问题感到不安,都尽管找我。」
她紧盯着耕太看。那眼神让人感到战栗,仿佛会窥探到双眼内部一般。
与其说是商量,耕太倒觉得是在接受盘问。虽然不安的确是多到可以跟人分享……
耕太窥探着身为不安来源的人物的表情。
他往后倒了下去。
不知何时,千鹤已经站在红音的眼前了。
千鹤的视线将红音由上到下巡视过一遍,然后停在胸前。千鹤用双眼描绘着她平坦的胸部弧线——
然后忍不住用鼻子笑了两声。
千鹤摇了摇自己丰满的胸前,于是胸部柔软地晃动着。红音皱起了眉头,她愤怒地咬牙切齿。
「——那又怎样!」
红音挺起了胸膛。由于身高不及千鹤,她垫起了脚尖并挺直背。
看到互相放出火花的两人,周围的旁观者鼓噪了起来。
「那、那个……」
得阻止她们才行。
耕太一边不知所措地挥动着双手,一边这么心想着。红音绝对没有处于劣势,但问题是动怒的千鹤。耕太想起千鹤对她弟一下甩耳光、一下飞踢等等毫不留情的暴力行为。得早点阻止她们才行。
但是耕太在两名女性的激烈冲突之中,感受到了就某种意义而言,比挺身面对特大狐火还要恐怖的东西。
插图047
「妳、妳们两位,就、就此打住……吧?」
耕太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
千鹤竟然对红音低下了头。而且是深深地弯下了身。千鹤学姊先退让了……?
「那个笨蛋……多由良经常承蒙妳照顾了,真是谢谢妳。」
「没什么,毕竟源同学是同班同学嘛。身为班长,教导坏同学是我应尽的义务。」
红音用笑容回答着。耕太心想,看来这场对决似乎仍然持续着。
千鹤呵呵地笑了两声,然后轻轻地弯了弯头。黑发柔顺地飘逸着。
「喔~~身为班长是吗……那家伙也真可怜。」
「哪、哪里可怜了啊?」
红音更努力地垫起了脚尖,将脸凑近千鹤并这么叫道。但她突然停止动作,接着放下脚后跟,像是想掩饰什么似地推了推眼镜。
「他并没有……很可怜什么的——」
「请问……」
被两名女性的视线注目着,耕太的肩膀紧张地跳动了起来。
「对、对不起。就是,朝比奈同学和妳弟弟……多由良是同班同学的话……该不会我跟多由良也是同班同学吧?」
「你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啊?昨天千鹤学姊将信交给你的时候,大家不是在谈论源的事吗?」
「有……有这么回事啊?」
从千鹤那收下招待状,然后被同班同学追问着——
这么说来,那时耕太害羞得几乎是低着头随便在回答。他根本不记得有那回事了。
耕太笑着敷衍红音的眼神。啊哈、哈哈哈……
「……啊。这么说来,昨天多由良同学并不在教室里啊!」
「因为源昨天逃课了嘛。真是的,得好好教训他才行。」
红音用力地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
她将视线移向耕太。
「先不提那个,小山田同学,你最好留意一点。最近起了很多骚动呢。」
「哎呀,那是什么意思呢?」
千鹤刻意地挺出胸部摆动着。红音皱起了眉头。
「不光是大姊你的事情而已。你们没听说音乐教室的事吗?」
……音乐教室?
耕太的表情不禁僵硬了起来。他连忙伸手想遮住脸,于是响起了啪的一声。
红音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吗?」
「虫、有虫啦。」
「都已经秋天了耶?」
红音看了一阵子之后,说声算了,然后继续接着说道。
「昨天发生了火灾呢。」
「……火灾?」
「没错。你没看早上的新闻吗?似乎是因为漏电的关系。」
「漏电……不是爆炸?」
咦?红音皱起了眉头。
耕太连忙挥着手否认。
「啊,不是,我没看新闻啦。因为千鹤学姊的便当,让我根本没余力——」
耕太突然捂住了嘴,因为他感受到千鹤紧盯着他看的视线。
红音将眼镜的位置扶正。
「小山田同学……你——」
「好啦好啦,这里就交给我,朝比奈班长请跟往常一样去指导问题儿童多由良吧。作姊姊的拜托妳了。」
「这可不行——因为这里似乎也有个问题儿童呢。」
眼镜镜片的反光照射着千鹤。
「千鹤学姊,妳究竟对小山田同学做了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就不客气地说出之前一直想说的话吧。」
「请说?」
「妳真的利用源……利用妳弟弟在搞类似仙人跳的行为吗?虽然源也有错,但去利用他的千鹤学姊也有问题。该不会妳也那样设计了小山田同学……!」
仙人跳——
记得是让女性去勾引别人,等到要发生关系的时候,就会有男人闯入,借此威胁要钱的行为……
耕太想起了昨天多由良所说的话。
为什么跟平常不一样,这次是妳压倒了那家伙——
「跟平常不一样」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耕太一看,只见千鹤像是被吓到似地张大了眼。但那也只有一瞬问,她立刻用笑容掩饰过去。
「喔……?也就是说,妳想知道我和耕太的关系是吧?呵呵,红音小妹妹也到了会在意那种事的思春期啊。」
「耕、耕太?红音小妹妹?那种事?思春期?」
红音的眼角变得越来越凶狠。
呵呵……
千鹤在目光锐利的红音面前,抱着耕太的头并推向自己的胸口。耕太吃惊地张大了嘴。红音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就连周遭的学生们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接着起了一阵宛如UFO出现似的骚动。有人开始用移动电话拍起照来。千鹤丝毫不把并排的镜头放在眼里,她高声地宣言道:
「就是这种关系。我和耕太是大-人-之-间-的关系。」
「这……小山田同学,你才刚转来,竟然就——!」
「不、不不、不是的。我还没有!」
耕太半边脸被推进雄伟的谷间,但他仍拼命解释着。同时也在心里想着这么说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红音倒退了两三步。
「还没是指有一天会?……肮脏!小山田同学,你太肮脏了!」
「啊呜、不、不是那样的——」
红音突然神情大变。
她双手抱住头部,不停地左右摇着脸。
「……不行。冷静点,冷静下来啊,红音。没错,小山田同学昨天才刚到这边来……他还分不清东西南北……他被骗了,一定是被骗了!」
红音相当大声的自言自语,周遭的人当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也因此「骗与被骗……」「第二个女人……」「这么快就劈腿……」等等,这种对耕太而言非常不好的传闻,现在正面临诞生的瞬问。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耕太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当然半边脸还埋在千鹤的胸口里。
「我以小山田的同学、还有班长的身分要求妳!请妳立刻和小山田同学分手。不纯异性交往是——是违
反校规的!」
红音将手指比向千鹤。
「并没有不纯啊?我和耕太的爱啊……是非~~常纯粹的喔。」
耕太被紧紧地抱住。
「不是那种问题!还有小山田同学也一样,你是要抱到什么时候啊!」
「唉唷~~耕太~~她好恐怖喔~~」
一边被眼镜女瞪着看、一边又被狐女紧紧抱住,耕太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身旁围起了穿着西装制服的人墙。在他们跟她们的眼中,似乎只认为耕太等三人是情侣在吵架。甚至还用移动电话拍下了照片。
耕太突然感到一阵鼻酸。
不是鼻血——而是温热的眼泪快要溢出来了。耕太挥开千鹤的手,千鹤唉唷的一声抚摸过他的耳朵。他将那声音也挥开。
「快、得快点去学校才行……不、不然会迟到的!」
耕太飞奔而出。
学生围起的人墙随之崩塌。耕太不停地摇着头向前跑,他逃跑着,总之先到学校再说。
2
耕太在人行道上奔跑着。
他在干钧一发之际,闪过了挡住前方去路的女学生。
「借、借过!」
耕太从她身边飞奔而过,她的辫子因为耕太卷起的风而舞动着。耕太听见了对方惊讶地大叫,于是他又道了一次歉。对不起!
通学路上充满着正前往学校的学生们。
尽管如此,耕太依然没有放缓速度。虽然偶尔也会像刚才一样差点撞上人,但他勉强穿过了人与人之间。耕太其实挺擅长这样钻来钻去的,因为他住在乡下的时候,常在满是树木的山林之中游玩。
只不过——山上并没有那么恐怖的存在就是了。
他并不是指千鹤,当然更不是指红音。不,虽然双方就某种意义来说相当恐怖,但现在追逐着耕太的东西跟她们不一样。
那是人们的视线,所有人都在笑我!
「怎、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
耕太差点撞上了并肩而行的男学生。因为勉强闪避的缘故,耕太撞上了护栏。隔离着校外与操场的铁丝网摩擦过耕太的手。耕太一边咬着牙,并继续奔跑着。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丢脸?
是因为被人看见跟千鹤在一起?还是因为奇怪的传闻?还是因为红音也牵扯进来的关系?
手臂缓缓地刺痛着,耕太皱起了眉头,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可、可是……竟然会变成这样……
自己竟然会羞愧到逃了出来。原以为自己会更泰然自若、更冷静才对的——
耕太注视着前方。
总之现在先去学校吧。先到教室去,稍微一个人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会有所改变?是为了什么……是谁造成的?
耕太避开人潮,总算是到达了校门口。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耕太脸上滴落着汗水,整个人气喘吁吁地伫立在校门前。
用石头打造的两边门柱之间,站着一名男子。
他身穿黑色西装。往后梳的黑发当中,混杂着一部分白发,形成了交错的条纹。虽然长著白发,但外貌倒是挺年轻的。说是年轻,应该也超过三十岁了吧。他手上拿着竹刀,竹刀的前端向着地面。
男人的眼神十分锐利,两眼中的瞳孔则偏小。
也就是所谓的三白眼正捕捉着耕太。
那冷彻入骨的眼神——让耕太动弹不得。
其它学生们彷佛没事般地经过男人的身旁并进到校内。在通过时还向男人打招呼。男人只是冷淡地回着「早啊」「嗯」。
这个人该不会是——
「总算追上你了!」
从后方传来红音的声音。
她站到耕太身旁。尽管她仍气喘吁吁地,还是隔着镜片瞪着耕太看。
「小山田同学,我话还没……」
红音讶异地弯起了眉毛。她追逐着耕太的视线,看向身穿西装的男人。
「——八束老师?他怎么了吗?」
「……那个人叫做八束老师吗?」
耕太这么问道,八束的三白眼依然盯着他看。
「没错,他是训导老师。不过真难得呢,今天又不是检查服装仪容的日子……」
她朝着耕太歪头感到不解。
「怎么了吗,小山田同学?没做亏心事的话,训导老师应该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吧。你跟千鹤学姊又不同……奇怪?千鹤学姊人呢?」
红音这番话让耕太回过神来。
他总算逃离了八束的眼光,并看向身旁。他寻找着千鹤拥有美丽光泽的黑发,但只看到一般的头发。
「逃得可真快……!」
红音不悦地扭曲了嘴角,眼镜的镜片闪着亮光。
「我们先走吧,小山田同学。我有很多事要问你。」
被红音这么催促,耕太只能无奈地跟在她后方。
没做亏心事的话,训导老师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偏偏耕太做了一堆亏心事。他比红音略微放慢了脚步,并朝着校门前进。
他尽可能地避免对上八束的双眼,通过了八束的身旁。
他感到放心地松了口气。
「——站住。」
在通过他身边约两步的时候,八束出声叫住了耕太。耕太的肩膀吓得跳了起来。
「小山田……你想就这样走掉吗?」
八束依然背对着耕太并注视着校外的模样。因此耕太只能看见八束的衣领。他的颈项上混杂着细长的白发。
耕太呆楞在原地。
这个人果然知道那件事——
「……小山田同学。」
「啊、有!」
耕太慌忙地转过头去,只见红音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推了一下眼镜。
「……这里就交给八束老师了。」
「咦?」
待会见——红音这么说道之后,便快步地离开了。
啊啊——耕太这么呻吟,并朝着那娇小的背影伸手想求救。别、别走……
「小山田。」
一样细长的东西从耕太的肩口处冒了出来。
是竹刀的前端。
「转过来。」
「是、是的……」
近在身旁的竹刀让耕太感觉到脸颊上一阵剌痛,但他仍缓缓地转过头去。
三白眼从相当高的位置上俯视着耕太。
他似乎身长比多由良还要高。耕太的体内流窜过一波轻微的颤抖。
「你没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八束甚至连眨都没眨一眼。
那眼神彷佛看穿了耕太的一切。虽然也跟红音的眼神类似,但他眼眸的颜色显得更顽强、更冷酷。耕太吞了口口水。
「什、什么、什么事是指?」
「昨天晚上有睡好吗?」
噗通。
耕太的心跳声变大了。才想着对方不知道会不会听见,心跳又变得更大声了。
「棉被没有湿掉吗?」
「什、什么?」
听到耕太吓傻的声音,八束扬起了略薄的嘴唇。
「玩火之后会尿床……你这年纪不懂这个典故吧。」
——玩火。
竹刀对准了耕太的眉头之间。
「怎么样啊,小山田?」
这个人果然……知道音乐教室的事!
耕太的体内不断地涌起了一股战栗感。他紧紧地咬住臼齿,硬是将那感觉压抑了下去。他不由得想起千鹤刚才所说的话。
猎人似乎潜藏在教师当中呢——
难、难道说——
耕太注视着教师位于竹刀对面的脸庞。
难道说这个人、这个老师就是……
他那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仿佛机械一般、不带生命的眼神。战栗戚接连不断地涌现而出,但耕太挥开那股感觉。
他回瞪着八束的三白眼。
——我得保护千鹤才行!
「想坦白了吗……不过看来你是没那个意思啊。」
八束稍微动了动眉毛。
耕太自己将头凑近了对准眉头间的竹刀。八束的眉毛惊讶地抽动了起来。耕太将竹刀推了回去。
咕、咕咕、咕。
「小山田……这、这还真是颇具反抗性的沉默啊。」
八束也推了回来。
两人通过竹刀开始互相推挤着。
周围起了一阵骚动。
学生们躲得远远地眺望进行着奇特决斗的教师与一年
级生。他们敷衍地跟八束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留在原地。
八束一边推着竹刀,一边瞪向周遭的人。
「看什么……?还不快走!」
学生们连忙拔腿离开。
八束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突然移开竹刀,并放到自己肩上。
突然间没了对手,耕太于是顺势往前倒落。哇、哇哇……他一边挥动着双手,并撞了上去。
他擡头仰望着坚硬的黑色墙壁。视线落在有着三白眼的精悍面孔上。只见对方扬起嘴角,露出了极具魄力的笑容。
「你胆子很大嘛,小山田……我不讨厌你这种人。好,我们换个地方吧。到训导处去,让我仔细地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训导处……
我、我才不会认输呢!耕太眼神朝上地瞪着八束看。
「这个呆瓜……走吧。」
八束一边笑一边转过身去。耕太跟在那意外宽广的背后。他心想输人不输阵,于是擡起了肩膀,但看起来顶多像是平肩。
「哎呀~~八束老师,早安~~」
这时传来了悠哉的说话声。
八束的背后抽动了一下,耕太的肩膀也跟着卸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砂原老师?」
背对着两人只将头转过来的八束脸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耕太也转过头去。
只见后方冒出一位满面笑容的女性。她明亮的大眼睛通过圆形眼镜的镜片,温柔地注视着耕太他们。即使同样戴着眼镜,跟红音可是有天壤之别。
「哎呀呀?小山田也在呢。如何,知道我是谁吗?」
身穿殷红色西装的女性一边微笑,一边歪着头问道。
她用丰厚的黑发扎了两束粗辫子。其中一束垂挂在胸前的辫子,跟着晃动了一下。
「啊……知、知道,您是砂原老师对吧?」
乍看之下有着稚嫩容貌——跟千鹤并列的话,还看不出谁比较年长——的女性,其实身为社会教师,也是耕太的导师。
看到刚转学而紧张不已的耕太,她拍了拍耕太的肩膀,并鼓励他:没事的啦~~不会死人的——耕太还记得肩膀被拍得挺痛的。
「真是的,别叫我老师嘛~~」
耕太的肩膀又被砰一声地拍了一下。手虽然小,但还是很痛。
「好啦好啦,动作不快点的话会迟到的喔。你在这里磨蹭什么啊?」
呃……
耕太的视线游移不定,最终落到了八束身上。
不知为何,八束三白眼当中的小小黑色瞳孔也游移不定。他看似尴尬地紧绷着嘴。
「哎呀哎呀?八束老师……?」
砂原明亮的大眼睛依然带着笑意,但忽然瞇了起来。
「干嘛?」
八束避开砂原的视线这么回答着。砂原的笑容更深了。
「你找我班上学生有何贵干?」
「有关昨天音乐教室的事……」
「那应该是场意外。是漏电导致的火灾,没错吧?还是说……有其它原因吗?」
耕太交互地看着两名教师。不知为何他感到八束老师显得渺小,砂原老师则显得巨大。实际上明明正好相反。
这时砂原轻轻地挥了挥手。
她接着又挥了两下。耕太看出了她要自己快点离开的意思。由于八束正瞪着别的方向,所以没有察觉到砂原的手势。
耕太向砂原点头致谢。
「我告辞了!」
八束将竹刀从肩上移开,用力地向下挥动。
「站住,小山田。我话还没……」
「我也有话还没说完呢~~?」
「唔、可恶……」
耕太不时瞄向互相瞪着彼此的两人——虽然有一个人看着旁边——并朝着耸立在前方的校舍前进。
「……感觉有点诡异。」
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耕太在内心这么低喃着,并快步通过用柏油铺设的道路。自己跟狐女的关系还更诡异。
他来到玄关前面之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学生们接连不断地进入校内。耕太一边瞄着在鞋柜前换上室内鞋的学生们,并将视线移向正旁边。
在校舍往左手边一直看下去的话,可以看见走廊后头有着两层楼建筑的别栋。
原本应该是包含音乐教室的建筑物才对。
目前二楼的部分正被蓝色的防水布覆盖着。
耕太将学生的喧闹声抛在脑后,往原本的音乐教室靠近。右边是校舍的玻璃窗,左边是用树木当隔间的操场:耕太一边眺望两侧的风景,一边用力踩着脚边的土地前行。
这是……我捅出来的漏子……
在走了相当长的距离,终于来到正下方之后,耕太从蓝色防水布中的空隙间窥见已成黑炭的建筑物,他无力地垂下了头,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燃烧掉夜空的那场爆炸……由于爆炸……爆炸?
耕太突然张大了眼。
他再度擡头仰望音乐教室。没错,应该是爆炸才对啊……
——昨天发生了火灾呢。
耕太想起了红音所说的话。爆炸变成了火灾……?
他看向地面。土壤是干的。假如是火灾的话,消防车理当会出动进行灭火才对,要是这样——为什么地面没有湿掉?
感觉不太对劲。
无论是爆炸也好,火灾也好,昨天音乐教室确实被烧毁了。因为耕太亲眼目睹了现场——应该说就是耕太本人烧毁的,所以这点绝不会错。既然烧了起来,就必须灭火吧。如果不是用水,那是用什么来扑灭火势的?
耕太凝视着脚边……他发现有某种细微的东西铺满在土壤上面。
「……沙子?」
他用手摸了看看。有种类似沙粒般的粗糙感。
耕太蹲在地上沉思了一阵子。嗯?
也因此——他没能注意到在头部的上方远处所发生的事。
包围着二楼的蓝色防水布,被风卷了起来。里头被烧焦的柱子,一边叽叽作响并慢慢地倾斜倒落。耕太仍然在底下沉思着。
嗯……耕太将视线看向一楼。
外墙早已不见烧焦的痕迹,但也没有湿掉。玻璃窗也没有破碎,乍看之下彷佛没事一般。这点又更可疑了……耕太偏着头这么心想。
太可疑了。
总觉得非常地可疑。
况且——耕太瞇起眼睛,并绷紧了嘴唇。校内有妖怪加上妖怪猎人,这间学校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盘起双手,不停地沉思又沉思着。唔唔——
「……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吧。」
他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哀号覆盖过耕太的声音,耕太不禁吓得将叹息给吞了回去.
什、什么?怎么回事?
耕太擡头往上看——他嘴巴大大地张了开来。
「啊——」
只见压倒性的黑色块状物,朝着耕太掉落下来。
又粗又长的棒状物体……是柱子?耕太虽然张大了嘴像要发出惨叫,但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抱住头部,并紧紧地闭上双眼。
我会死——
地面震动了一下。
耕太的身体也跟着跳了起来。是因为大地的振动?空气的振动?还是在身体内暴动的恐怖?或者这些全都是原因?总之耕太激烈地颤抖着。皮肤感到一股麻麻的疼痛。
会痛就表示——
……我还活着?
耕太战战兢兢地张开双眼。他依旧抱着头,不知何时已经蹲了下来。他一边活动着僵硬的关节,并勉强站起身来。
「——哇!」
在尘土飞扬之中,只见又粗又长的棒状物体,漂亮地断成了两半。耕太正好位在那分成两半的落下物体之间,也因此他得以观察到柱子的切面。可以明显地看出昨天那狐火的威力。只见一部分的柱子化为黑炭,几乎没有残留下水泥部分。是因为这样才会掉落下来的吗?
耕太确认着自己的身体。
他伸长手臂、弯了弯脚,并试着转动头部。看来没有任何地方受伤——只是无法抑止住颤抖而已。
脚步声逐渐地靠近。
「——你在干嘛?」
耕太颤抖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只见身长比耕太略高一些的男人站在那里。本人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但他的眼神非常地凶恶。而且他几乎没有眉毛,眼珠也瞪得大大的。偏红棕色的头发成针状倒立着。
感觉跟多由良很相似——耕太这么心想。也就是看起来像不良少年。
但现在的耕太并没有余力去回话,他只是茫然地眺望着对方连领带都没打的胸前。西装外套上的校徽,跟千鹤同样是红色……是二年级。
学、学长……?
「是同类的话,这种程度的事你应该自己解决。我是这么想的。要是被这种东西给压扁,然后死掉,那真是丢脸死了。」
男人面向柱子,凶恶的眼神显得更加凶恶。
耕太还不是很清醒的头脑,心想着「奇怪?总觉得他的语调不太自然,难道是外国人……但看起来也不像。」耕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眺望着体格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方。
「同……类?」
耕太看向男人瞪着看的水泥柱。
切面相当地平滑。
耕太此时注意到这切面有点过于平滑一事,那并非自然断裂的切面。
不是自然断裂的话……那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
男人的手臂莫名地长。
而且——耕太感觉到他瞳孔的颜色似乎闪耀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这……是你……」
「嗯?这么说来,你——」
男人将身体凑近,耕太不禁吓得叫出声来。
男人用没有眉毛的锐利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太看。
「以前没见过你嘛,新来的?」
他扭动鼻子嗅着耕太身上的味道。
他突然皱起了挺立的鼻粱。
「好臭!你……有狐臭,有那女人的臭味!」
男人往后跳开。他像野兽一般低声呻吟,并开始磨牙。
咦?什么?耕太不知所措地挥动着双手。狐狸和女人,符合这两个关键词的人物,耕太只想得出一个人。
他认识那个人——
应该说,我有千鹤学姊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你是那女人的弟弟吗!又多一只了吗!」
男人在怒吼之后,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耕太后方吹起了一阵风。风吹向男人那边。脚边的尘土则是卷起了漩涡,往男人的方向聚集。围绕在他四周的空气动了起来。
不……不对。耕太后退了一步。
是这个人在移动空气,是他让风吹了起来的。耕太注视着男人的表情,看着他凶狠地皱起眉头的双眼。
瞳孔闪耀着鲜明的银色光芒。
耕太曾经遇过两次会这样变化的人物。而且是最近,应该说就是昨天。
风变得越来越强。
「——桐山同学,不可以。」
可以听见女孩子的声音随着风声传了过来。
风逐渐地平息,男人原本随风激烈翻动着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也稳定了下来。原本挺立的头发则没有任何变化,不知是否该称赞这点。
轻巧可爱的脚步声飞奔了过来。
现身的是一个顶着妹妹头、身躯娇小的少女。少女抓住了她刚才称呼为桐山的男子的外套衣摆,并将衣摆拉向自己。
「澪,妨凝别人是不好的。」
桐山面向仰望着他的少女,弯起了几乎不存在的眉毛。
少女的体格相当娇小且纤细。就算说是小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少女,稍微下垂的大眼睛湿润了起来。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
「不、不只是千鹤学姊的味道而已喔。」
耕太勉强可以听见她低喃的声音。
嗯?桐山裸露在外的额头浮现出皱纹。
他突然走近并嗅着耕太的味道。脸部比之前还要靠近。虽然耕太将身体移开,但他却将鼻子更凑近了过来。
桐山怱然从耕太身旁离开。他瞪大的双眼瞪得更大了。
「……是真的。有人类的味道。你是半人半狐吗?跟澪一样吗?」
澪拉了拉桐山的手肘。
她将浏海掠过的下垂眼看向周围。
「大、大家都在看呢。」
耕太也追在她视线之后,了解到身边围起了众多旁观者。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学生从校舍窗户探头出来看。
插图060
这也难怪了……
光是柱子掉落就已经是个事件,何况下面还有人在,而且奇迹式地生还;这当然是大事件了。再加上那个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小子,似乎被危险份子给缠上了……可是,他们也只是袖手旁观呢——站在原地不动的耕太这么心想着。
「他们看,我不介意。」
桐山看也不看周围的情况,只是紧盯着耕太,并这么回答。
「熊、熊田学长和前辈他们会生气的。」
澪这番低喃让桐山将嘴唇歪成了明显的へ字形。他的下腭前端浮现出皱纹。
他突然面向耕太,伸出了长长的手臂。耕太咦一声地缩起了脖子,只见他抓起耕太的衣领,用力地拉了过去。耕太险些跌倒。
「过来。」
桐山仍然一脸不悦的表情,开始拖着耕太走。
「你们很碍事,宰了你们喔。」
他瞪着挡住去路的人墙。于是人墙立刻分了开来。
桐山跟被拉着走的耕太、还有晚了些跟在后头的澪,接连着远离了恢复沉默的人潮。他们朝着和玄关相反的方向前进。
由于衣领被抓住的缘故,耕太只能弯下腰跟着他们走。
「请、请问,现在是要去哪里呢?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去熊田老大那里。」
桐山丝毫没放慢步调,并这么回答。
「熊、熊田老大?呃……他是哪位啊?」
「我们的首领、老大、头头。新人要先去拜码头,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老大?」
一行人绕到校舍外侧,进入了后方。三人踏着四处冒出来的杂草前行。
耕太注视着一直拉着自己走的男人。
由于对方完全没转过头来,耕太的视野内只能看见他挺立发型的后头部。明明体格相差不多,但他的力量却十分强劲。
耕太莫名地了解到,那根柱子恐怕就是这个人切断的。
耕太回想起男人卷起风的模样跟柱子的切面。连内部的钢架都漂亮地被切断了。能够办到这种事的——
「你是……」
不对——耕太看向慢了几步跟在后方的澪。
「你也是……你们也是——」
耕太的脑海当中,浮现出有着金色毛发的狐狸女性、以及有着银色毛发的狐狸男性的身影。
他吞了口口水。
「——妖怪吗?」
他紧盯着娇弱的少女,于是她抖动了一下身体,并低下了头。她的脸颊逐渐变红了起来。奇怪?耕太这么心想,并眨了眨眼。
我说错话了吗——才这么想着,耕太就撞上了前方。
由于看着旁边的关系,他没察觉到桐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他从头部撞上了桐山的背后,那感触十分坚硬。
「对、对不起,我好像说错话……」
「『妖怪』,这句话有人类的味道,我就是讨厌。」
「没、没办法啊。因为他跟我一样……有、有一半是人类嘛。」
满脸通红的澪,不时地瞄着耕太看。
「我也跟你一样……我、有一半、是蛙妖。」
虽然有些僵硬,但她仍对耕太露出了微笑。
蛙……妖?
耕太的喉咙抽动了一下。白皙滑嫩的肌肤、下垂的双眼、还有圆滚滚的稚嫩脸颊,确实会让人联想到青蛙——也说不定。
桐山嘿嘿嘿地笑了。
「我是纯种黄鼠狼,嘿嘿嘿。」
他貌似得意地晃着肩膀,并再度跨出步伐。拉扯着耕太的力量也回到原来的强度。
黄鼠狼……?以前从祖父那听来的童话故事,接连不断地流窜过耕太的脑海当中。黄鼠狼……切断东西……风……
他想到了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生物。
难道他是缣、镰鼬?
耕太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头前进。除了千鹤之外,还存在着其它的妖怪。这件事让耕太的脑海一片空白。
脚边的杂草越来越多了。
耕太一擡起头,发现自己早已经绕到校舍的后方。
丝毫不见半个人影。虽然可以从并列在建筑物上的窗户窥见走廊,但不知是碰巧或原本就是如此,并没有任何人走在走廊上。由于校舍制造出来的阴影,感觉相当潮湿且灰暗。一旁沿着学校校地并排的护栏,让耕太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压迫感。那明明跟操场的护栏是同样的功用,材质也一样才对啊。
——他说要去找老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