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我的巢 一个星期(2/2)
这绝对不只喝了一杯吧?虽然我心里这么想,还是走去厨房帮她倒水。喝醉酒搞错房子这点应该是千真万确的,至于选择走回来,有一部分也是为了醒酒吧?
「嗯~~谢谢。」
妈妈一口气喝完整杯开水,好像很好喝的样子。我接着问道:
「晚餐呢?要吃点茶泡饭吗?」
因为她说要吃,我就把冷冻好的饭拿去微波,用水壶烧水。
「抱歉,你本来在看电视剧吧?」
「没关系啦,反正我有录下来。」
要是配上鸭儿芹就会更美味了,可惜家里没有,我只在饭上加了茶泡饭粉末、白芝麻和压碎的酸梅,接着把热水倒进去。接着,把简单现成的茶泡饭递给妈妈,晚餐的小黄瓜、茄子和名荷腌菜还有剩,我便一起当做配菜。
「录像?喔~~是小环常看的那出电视剧吗?」
电视画面上,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主角,被亲戚叔叔骂,正在哭泣,叔叔一瞥倒在沙发上的少女,离开客厅,嘴角翘了起来,露出别具深意的微笑。
「这个人变成不错的演员了,我年轻的时候,他只是个长相好看的花瓶呢。」
一脸凶相的特写,接着进入GG,从刚才情节爱恨纠葛的电视剧,气氛突然一转,变成开朗的家庭派对影像,视频的主角,是印有鹅肝酱和起司等东西的拉炮。
「对了,百,星期六的派对,你要来吗?」
妈妈把嘴巴对到茶碗上,把留在碗底的饭倒进嘴里,接着问道。
「……让我想一想。」
我不光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心在犹豫,会让我犹豫的原因,是因为这场派对,是小修和妈妈结婚的小规模喜宴。
两人没有举行结婚典礼,也没有召开正式的喜宴,就直接改户籍结婚了,到了现在,小修才决定要开一场邀请同事参加的派对。本来很害臊,迟迟不想开喜宴的两人,大概是觉得不请公司同事显得不太礼貌,最后才决定要办这场派对的吧?
「公司的人也希望你去,反正大家只是想拿我们当借口,盛大地嬉闹一番而已啦,场面不会太正式的,而且好像会有宾果大会喔。」
这场派对的中心概念,似乎是「省去正式宴会的续摊」,而且还要找我一起参加。
「虽然小环星期六就会回来了,但也不知道要等几点才会到家,你会不想一个人参加吗?」
「是不会啦,但中午前我也得上学啊。」
「派对从两点开始,应该来得及吧?」
「我可能得准备学园祭,得留在学校里耶。」
「……这样啊,那也没关系,总之我们会先去派对会场,要是你想来,到时再自己过来吧,你知道在哪里吧?」
「嗯。我有收到介绍的传单。」
电视剧里,主角眉头深锁,望天看着飞机从机场远去的样子。
『只有我一个人,是去不了的!』
主角说完之后,画面开始播放片尾曲。我在心里对自己复诵,刚才跟妈妈说过的话——是不会啦、是不会啦。
5
星期五傍晚。
放学后,我稍微做了一点佛玫瑰念珠之后就回家了。回家时,我在离家最近的公车站牌,偶然撞见小修。
说是偶然撞见也不太对,我们两个明明搭的是同一班公车,却因车上拥挤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直到抵达站牌,打算下车的时候,我看到站在公车踏板上的人,才惊觉是熟人。
「啊!小修,你动作真快啊。」
「嗯……今天下午时去了客户的公司开会,反正回公司也差不多要到下班时间了,上头说我可以直接回家。」
据说这种下班形式叫做「直归(choki)」。一开始光听到汉字念法,我还搞不懂是什么,以为在讲洋服的背心(jack),我的脑海中,还浮现了背心的影像。
太阳已经完全西斜,不过要说是黄昏又还有点早,我和小修一起走回家,我们两个好歹也是父女,虽然是「继」父女就是了。不过,在别人眼中,可能只会觉得我们是兄妹吧?
「小百,你习惯我们家的生活了吗?」
「嗯,虽然面对新环境,有时候会有点困扰,但大家人都很好。再说,回家的时候家里有人,感觉真好。」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家人,小修一脸开心。
「小修你呢?」
我反问他。
「嗯?」
「已经习惯被人叫『朝仓先生』了吗?」
「哈哈哈,还有点不习惯吧。」
「我想也是吧。」
前几天才刚做好的新名片上印着『朝仓修人』四个字,就连我看都觉得怪怪的,更别提本人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愿意改姓朝仓呢?」
「没特别理由,因为我觉得怎么叫都好,反正我们家从以前就不太重视姓氏,像是我爸,如果他没去当我爷爷老家的养子,现在就姓小森谷而不是大场了。」
这我之前已经听环学姐说过了,但小修是家里的长子,又是独生子,一般来说,是不会轻易舍弃双亲的姓氏的吧?
「还是其实,是你觉得我会不愿让
妈妈改姓大场呢?所以才自己改姓的吗?」
结果小修「嗯……」地沉思一下之后说:「不好意思,关于改姓氏这件事,跟小百你没什么关系。」该不会这两个人就像猜拳抢便当那时一样,是用猜拳来决定谁改姓的吧?——我在脑海中想像了一下,但还是觉得太离谱了。
「你得先答应我,要对香也保密喔。」
小修压低声音说着。这条路上别说我妈了,根本连半个邻居的人影都没见到,何必压低声音呀?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你也清楚,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香也了,我向她求婚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拒绝。」
即使这样还不气馁,持续追求我妈这点,还真是了不起,他坚持撑到了今年春天,最后终于如愿以偿。
「我到底哪里不好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还是觉得好丢脸,但以前被拒绝时,我曾这样追问过她。」
「然后呢?」
我兴奋地催促他赶快说下去,我妈到底回了他什么呀?
「她说是因为姓氏的关系。」
「咦?」
「她说要是跟我结婚就得改姓,但她一点也不想改姓大场,我回她『就只是因为这样?那我改姓朝仓就好啦!』结果她马上就答应跟我结婚了。」
居然是马上答应?
「妈妈她有这么喜欢朝仓这个姓吗?」
「也不是这样,她好像只是不想被叫做大场。」
「为什么呀?」
「我也很在意这点,想像了很多种可能性,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大场香也(大笨蛋)(注5:日文的「大场香也(Oba kaya)」念起来与「这大笨蛋(Obaka ya)」同音。)」
「咦?」
「要是连着念姓氏和名字,就成了『这个大笨蛋』呀,不是吗?」
「真的假的……」
就因为这种理由?
「嗯。但这只是我的假设,还没跟她求证过呢。」
不过这假设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啊,比起不跟我变不同姓氏这种理由还更具有说服力。
或许妈妈是真心不想改姓大场,但是她会答应跟小修结婚,我想绝对不是因为小修愿意改姓而已。
记得我才十岁左右时,有次妈妈在公司里身体不适,小修送我妈回家过。由于小感冒造成肚子不舒服,妈妈途中请假回家,结果小修很细心地照顾我妈,还特地送她回来。看到小修西装的袖口上染了上新的污渍,我觉得好对不起他,可是当时我只是小学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表达我的感受。
等他确认妈妈的病况纾缓下来之后,他在纸上记下他家的电话号码才回家,还跟我们说:「反正我家离你们家才一公里远,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立刻打电话给我,我大半夜也会赶来的。」这些话,我当时听在心里,不知有多么安心。
或许就因为小修是这样的人,妈妈才会愿意让他送她回家。所以说,虽然听到妈妈要再婚让我很吃惊,但对于对象是小修这点,我是没有半点异议的。
叭叭——远方传来豆腐店的喇叭声。小修停下脚步,对着出现在转角处的摩托车举手打了招呼。
「四块涓豆腐。我没带容器,没关系吗?」
「多谢惠顾!」
还以为把豆腐装进塑料袋里的豆腐店老板有些年纪,没想到是个颇年轻的大哥哥。
「突然很想吃凉拌豆腐。」
「真不错呢,那我来做佐料吧。」
要放葱,记得冰箱里还有茗荷,拿出来一起切一切,之后再磨点生姜摆上去,感觉真不错。
「小修你很常买豆腐吗?」
「不,其实没有耶,今天完全是因为你在我才买的。」
小修一边走,一边轻轻举起塑料袋,露出有点恶作剧的微笑说了:
「我妈,就是柳子小姐……虽然她做西式餐点的手艺是厨师级的,但她一点都不会做日式料理,你来我们家之后,大家能品尝的菜色也变多了,我很开心呢,听说你们有时会在厨房交换厨艺心得?」
「我本来还很担心呢,想说不能侵入人家的圣地。」
不过靠米糠腌菜在这个家里取得公民权之后,我就自然而然地每天进厨房了。
「我妈妈也很佩服你,平时就算邻居偶而分新鲜的乌贼给我们,也顶多是塞进锅子里做类似马赛鱼汤(注6:法国南部马赛这个城市里的传统汤料理。以往是渔夫聚集鱼的剩肉做的杂烩汤,现已发展为马赛的特色料理。)的东西罢了,但是你会拿去做成生鱼片或是盐腌料理,口味更多元了啊,只要小百你愿意,我随时都想请你多做菜呢。」
「那以后就务必让我继续下厨了。」
「不过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喔。」
「啊!小修你刚才讲那句话,超像当爸爸的。」
「我说了呢!」
两人一边笑一边推开门走进家里。
「明天就会回来了吧。」
小修呢喃说了一句,虽然他没有说是谁,但想也知道是在讲环学姐。
「光是一个人不在,就怪怪的。」
「会吗?」
「像是这些豆腐就是啊。」
他用手指着在塑料袋里摇晃的四块豆腐。
「七个人要怎么平分呀?」
确实如此——我也用力点了点头。
6
最后,一个人吃了半块的豆腐,隔天早上我还把剩下的拿来做味噌汤。
虽然柳子小姐做的菜是马铃薯沙拉和起司蛋包饭,但拿味噌汤搭配也不会很奇怪。
这天上课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学生始终静不下心来,这对老师而言,根本是场灾难吧。
不断有学生开始偷瞄教室别处和手表,被老师叫到又回答不出问题来。
「……大家放学小心回家喔。」
放学后的班会上,老师只说了这句话便结束了班会,老师大概也知道,跟那些学生们多讲什么也没有意义吧。
参加校外教学的二年级生们今天就要回国了,虽然她们的飞机预定会在上午抵达成田机场,但毕竟是从遥远的欧洲飞来的,恐怕无法完全准时。
有二年级姐姐的学生们,担忧着姐姐们的平安,完全无法静下心来;至于赶紧回家的学生,肯定是想早点回去等姐姐的电话吧?也有一些学生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打扫完之后走到教职员室,她们应该是认为等二年级生到成田机场之后,领队的老师会打电话回学校报备。
就因为这样,我所在的一年桩班似乎也没人打算留下来准备学园祭。因此,我似乎能赶上妈妈和小修的婚宴派对。
(该怎么办呢?)
虽然我有点在意会是怎样的派对,但既然知道参加者多半是他们公司的人,我去了很可能会变成孤零零一人,而且妈妈的公司里我比较熟的人,也就只有小修而已,但那个人可是新郎、是主角,我也不可能一直缠在他身边吧?
(就算等环学姐回来,她一回家应该就会累得倒头大睡了吧?)
我一边思考一边打开玄关大门,结果里头有个人用力拉开门。
「欢迎回家!我回来了!」
超有精神地冲出来的人就是环学姐。她也未免太亢奋了吧?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总之,我先回了她跟我说的话:
「我回来了……欢迎回家。」
一开始的「我回来了」是我从学校回来,对所有家人说的,至于「欢迎回家」,是对从意大利回国的她说的。
「我等你等好久了,你会去参加派对吧?」
输给她的气势,我只好点头说「嗯」。环学姐恐怕永远无法得知,我直到一分钟前还在犹豫「该怎么办」呢。别说是倒头大睡了,看她一副就是要去参加派对的样子,她身上早已穿好鲜红的连身洋装,随时都能出门了。
「您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呀?」
「就在刚才,我火远地换好了衣服呢,百百你也赶快进来,你有准备好参加派对的衣服吗?我会帮你,动作快、动作快!」
人家明明还在脱鞋子,干嘛急着拉住我的手呀。唉~~环学姐的确就是这种自由自在的人,结果这个自由的人在快要经过厨房时,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说道:
「不过在出门前,能请你捏颗饭团吗?」
「啊?」
「我肚子饿了。」
「咦!?」
由于我太震惊,叫得很大声,柳子小姐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从容厅里走了出来。
「小百,能拜托你做一下吗?我之前说要做三明治给她吃,她却坚持要吃你
做的饭团,就饿肚子等你回来。」
「虽然我知道柳子小姐做的三明治很好吃,但我现在想吃的是饭!是白饭呀!」
看着眼前举起拳头如此强烈主张的人,我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了。于是我走进厨房里,穿起围裙。
由于柳子小姐机伶地事先煮好了白饭,我只需要煮一下昆布再捏饭团就行了。在饭团上卷了一层海苔之后,只见环学姐吃得津津有味的,看到环学姐的样子,害我也突然很有食欲,便给自己捏了一颗。
「听说是站着吃的吧?下午两点开始的派对,总不会出什么大菜吧。」
我本来也帮柳子小姐捏了一颗饭团,结果环学姐抢过那颗饭团拿去吃了。吃了整整三颗饭团,充满饱足感的环学姐如此说道。
「要说我在意大利最怀念什么的话,那就是百百你捏的饭团了呀!」
只有饭团啊?——虽然我很想吐槽她,还是忍着没说。
之后,我们两个赶紧出了门,但果然还是没准时赶上派对。
妈妈既没有穿婚纱,也没穿日式结婚服。不过,她穿着象牙白的连身洋装,上头别了一个用鲜花做的白色装饰,看起来十分美丽。至于小修穿的则是普通的西装,但不知为何,他的领结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用纸扇做成的蝴蝶结,然后他的肩膀上斜挂着一条白色缎带,背后的部分写着「日本第一」,正面则写着「幸福的家伙」,看起来就像是来搞笑的,应该是他的同事恶搞他吧?
「欢迎回来,小环。」
看到我们两个人走进会场,妈妈赶紧靠了过来。
「我回来了。香也小姐,你好美呀。」
「是吧?」
原来自己也这么觉得呀?真是一点也不谦虚的新娘子,她乐得还当场转了一圈,光是看她的样子,就能想像出她恐怕已经喝了一堆香槟喝到醉了吧?至于新郎也是同一个德性,他站在会场中央,面对一堆人劝酒也不会拒绝,只管一股脑儿地喝,真是醉鬼夫妻。
「哎呀。百你有这种东西吗?」
妈妈眼尖的发现我胸口挂着项链坠饰。
「是环学姐带回来的礼物。」
发亮的威尼斯玻璃像花朵似地在胸口闪烁,环学姐用手指抓起她脖子上戴的不同色坠饰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只有买给我自己和小百,我帮大人们买了巧克力,回家之后请吃一些吧。」
「那真是叫人期待呢。啊,对了,你们也尽量多吃这里的菜吧,我们已经先付好你们两人份的钱了,就用捞本的感觉去吃吧。」
「好的~~走吧!百百。」
环学姐乖巧地回答,接着把我带到靠墙的自助餐区,她明明吃了三颗饭团,却在盘子上装了一堆食物,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这个人的胃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呀?
当我们全力享用着所有种类的小蛋糕时,宾果大会开始了,我赢得了两公斤越光米(注7:日本新泻产的名米,被誉为日本第一。),可是站在我身旁的环学姐却比我还要开心,让我感觉有点复杂。
派对最后,妈妈用别在她胸口的胸花代替捧花,丢了出去。听到司仪要单身女性往前抢花,大家虽然有点害臊却还是往前集合了,就连环学姐都跟着走了出去,虽然她也算单身女性啦……难道她就不懂得让给在场的其他长辈吗?
妈妈背对着观众,用力地把胸花丢到一群女性的上头。
虽然很小,却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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