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卷 玛格丽特与缎带 第二章(2/2)
从车站走路约莫十分多钟后,就到了山边先生的家,我本来还以为他是住在国宅之类的地方,没想到是一栋古老的平房。
「亚纪,不可以用跑的!」
因为马上就要到家了,小亚纪跑了出去。一想到她有这么想要赶紧回家,我就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但现在这情形,她没有拒绝我就应该算是好迹象了吧。
「钥匙呢?」
「亚纪也有。」
原来如此。眼前这个小小只的人,很熟悉利落地用钥匙转开钥匙孔,横向拉开喀啦喀啦作响的大门。
「我回来了,妈妈。」
听到她朝着家里这么大喊,我整个人吓了一跳。
「是我要她回家时,不管家里有没有人都要这么说的。」
「这,这样啊。」
为了不让她感到家里只有她一人,这或许是必要的仪式吧?但是,我内心的湖水却因此掀起了波澜。
「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啦,放心吧,我很少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看家的,她的爷爷奶奶就住在前面隔十几栋房子的地方。」
山边先生说当他不在家的时候,有时候会请小亚纪的祖父母来家里照顾她。难不成山边先生以为我对小亚纪刚才喊的「妈妈」这个单词,丝毫没有产生任何感觉吗?
总之,我也跟着说「我回家了,妈妈」是非常不适当的,于是说声「我打扰了」,打过招呼之后脱掉鞋子。
「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我被带到与其说是洋室客厅,不如说比较像刚好六个塌塌米大小的日式主厅里,摆在中间的是桌凳,围在桌凳旁的是坐垫,还有日式收纳柜、电视……
虽然他说没有扫得很干净,但基本上是很整洁的,热水壶都擦得亮晶晶的,不知道那究竟是山边先生整理的还是祖母的功劳呢?
山边先生在厨房……应该说是日式厨房的地方煮热开水,虽然他要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但这种格局的房子,似乎都有家族的指定座位,于是我便没有坐到坐垫上,而是客气地跪在塌塌米上。
小亚纪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当我这么想时,她又现身在主厅里了。
「我去洗手和漱口了,还顺便去尿尿了。」
——似乎是这样。这时我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某件事,咦?这该不会是……?
「小亚纪,你想吃饼干礼盒吗?」
我本来的意思是要问她是否现在要吃,但是小亚纪却当场正坐起来,向我低下头之后,说声「谢谢您」收下盒子,因为这样,我也不自觉地挺直身子说「请」,才把盒子递给她。
这十分拘谨、正式的交接仪式结束之后,小亚纪便捧着盒子站了起来。才在纳闷她打算做些什么,转过头一看,只见她伸手招我过去,既然她要我过去,那就跟过去看看吧,接着小亚纪拉开纸门,把我叫到隔壁的房间里,
「——」
里头有一座佛坛,小亚纪打开佛坛的门扉,把装着饼干的盒子供到佛坛前,她拿起撞槌轻轻敲了一下钟,闭上眼睛合掌拜拜。
「小亚纪,我可以给你妈妈上个香吗?」
眼看小亚纪就要从佛坛前抽身,我赶紧问她。我这么一问后,小亚纪露出看到奇怪生物似的表情,静静地盯着我瞧,过一下子之后才小小声说了:
「爸爸说只有大人在家时才可以点火。」
「那麻烦你去问你爸爸,问『江利子姐姐可不可以在蜡烛上点火』好吗?」
听完我的话,小亚纪点了点头,跑到厨房去。虽然我觉得自己算是大人了,但从小亚纪的角度来看,或许很难判断我到底算不算大人吧。
「他说可以。」
小亚纪不久后便回来跟我这么说,于是我便刷了一下火柴,在蜡烛上点火,之后我便和小亚纪一起供上线香,合掌拜拜。
「江利子姐姐你还真是奇怪呢。」
小亚纪站起来说道。在我问她「哪里奇怪?」之前,她就已经给了回答:
「我的朋友们都说佛坛好可怕耶。」
「是吗?」
虽然我当时只是淡淡带过,但等吹掉蜡烛之后,我才有种终于知道为什幺小亚纪要带我来这里的感觉。
三个人在大厅里喝茶,吃着我带来的饼干之后,这回小亚纪带我去她的房间参观。
「有年轻女生来家里玩,她一定是觉得很开心啦。」
目送两人进房的山边先生乐观地笑着。这个人还真的不懂什么叫做女人心啊。
「这是人家出生时的照片。」
她像这样,一边给我看相片,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是小亚纪的妈妈和山边先生围绕在小亚纪身边欢笑的照片,幸福的全家福。
看到这些照片,虽然我不是完全不要紧,但也没有觉得受伤。这些都是过去,是山边先生以前很幸福时的回忆。比起那些,我更心疼在我面前提起「妈妈」的小亚纪,她不断强调自己的妈妈才是最棒的,而她本能地畏惧着我会取代那个位子。
所以亚纪才会把我叫到对她来说比较有利的主场,好来跟我单挑一场胜负。她在咖啡店里还像从别人家借来的猫咪一样安静,这回却判若两人地,充满生气地讲着话。
「亚纪这个名字,是妈妈帮我取的喔。」
她打开空白涂鸦本,用红色蜡笔写了一个大大的「
亚纪」给我看。
「这样啊。」
「听说爸爸本来想给我取侏罗的。」
「侏罗是……侏罗纪的那个侏罗吗?」
自从我认识了喜欢恐龙的山边先生之后,这些词汇也变得一点都不陌生了。
「是妈妈反对的。」
山边侏罗。要是她妈妈没有反对,眼前的这个女生,现在可能就叫这个名字了,虽然这样也挺可爱的啦……但是做妈妈的会反对也是很正常的,亚纪说于是她妈妈想出了亚纪这个替代方案。
「啊!我知道了。」
我灵光乍现。
「小亚纪的亚纪,是白亚纪的亚纪对吧?」
「嗯。」
「很棒的名字呢~~」
我打从心底称赞小亚纪的名字之后,虽然只有,瞬间,但她还是卸下闷闷不乐的脸孔笑了起来,虽然她的脸蛋本来就挺可爱的,但她稍微松懈心防,让我窥见的内心,紧紧楸住了我的心。
「话说回来,小亚纪……要是你不喜欢的话,以后不用跟我见面也没关系喔,只不过我跟你爸爸是朋友,我有时会想见见他,跟他聊聊天的。」
要是小亚纪真的反对我跟山边先生交往,我是绝对不想瞒着她偷偷跟山边见面的,所以我决定好好对她坦白。当然,我根本没打算和山边先生绝交。
「你跟爸爸是朋友?」
小亚纪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啊。」
「那你们没亲过嘴啰?」
「没有。」
由于这是斩钉截铁的事实,我才能诚实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实话,我打从心里感到庆幸,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我们才会交往了半年都还没有接过吻吧?
「你不会跟他结婚吗?」
「我个人是想就是了。」
我老实向她坦白。
「小亚纪的爸爸是怎么想的呢?」
「人家不知道。」
「也是啊。」
虽然我本来就不期待能从她的话里得到线索,来揣测山边先生的心情,不过小亚纪很诚实,如果都六岁大了,对我说「爸爸他不喜欢江利子姐姐」也并非难事,但她却没有这么做,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对小孩子也毫不保留,一五一十地坦白,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处理也说不定。
「我能跟小亚纪做朋友吗?」
「朋友?」
小亚纪板起脸孔。
「没错,朋友。因为我喜欢小亚纪的爸爸,而你也喜欢你爸爸对吧?我想我们的兴趣很合啊。」
「江利子姐姐不是朋友,是敌手(rival)吧?」
「敌手(rival)?」
说是爸爸朋友的人,可能是你未来的新妈妈喔,她会抢走你爸爸。要小心点,那种人就叫做敌手(rival),知道吗?——她的反应就像是脑里经过了这些类推概念而得出的结论,到底是谁教她这些的呀?
「所谓的敌手,汉字是这样写的喔。」
我跟小亚纪借来空白涂鸦本,用黑色蜡笔在上头写了『好敌手』三个字。我接着用手指着三个汉字,一一向她解释说明。
「虽然可能有点难懂,这个字是『喜欢』的那个好字(注:日文的喜欢写作「好き(suki)」),也就是喜欢讨厌的那个喜欢的好字,然后这是『敌人』的敌,手这个字虽然也指身体的手,但在这里是指『别人』的意思,你应该知道『选手』这个单词吧?那个词就是指『被选上的人』喔,所以所谓的敌手(rival),就是指『喜欢的敌人』。」
「喜欢的敌人?」
小亚纪瞪大眼睛盯着我瞧。
「对,所以如果不喜欢对方的话,是不会成为敌手(rival)的,所以就算小亚纪觉得我是敌手,这样我也觉得很开心喔。」
我这么讲完之后……
「那好。」
小亚纪嘟哝说道。
「你跟爸爸见面也行,偶尔的话。」
我想我本性一定是个贪心的女人,一得到她的许可之后,就觉得很开心,不小心就要求更多了。
「那更偶尔的时候,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出门呢?」
「不用了。」
从小亚纪口中冒出来的不是「好」,而是表示拒绝的「不用了」,但是至少她没有说「讨厌」,要说是哪种「不用」的话,比较接近客气时说的「不用」。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动物园或游乐园吧?去洗手间时,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这下小亚纪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我讲错了吗?一个人去不熟悉的地方的厕所,你不是讨厌吗?」
老实说,我只是给她下圈套而已,我对这推理还挺有自信的,我就读莉莉安幼儿园时,同班同学里就有这样的小孩,如果是家里或是幼儿园等熟悉地方的厕所是没关系,但在第一次去的地方,会担心自己上不好厕所,就会排斥。就因为这样,远足的时候甚至还要妈妈陪才行呢,记得那个孩子以前去朋友家时,一想上厕所就会回家。
「才没有呢。」
小亚纪红着脸急忙否认。惨了,不小心伤到她的自尊心了吗?越是独立可靠的孩子,在别人面前,越是不想承认自己不敢一个人去厕所吧?
「如果是我猜错了,那我跟你道歉。」
我总之先跟她道歉,接着拜托她借我看她画在空白涂鸦本里的涂鸦,三角龙加上暴龙,剑龙加上始祖鸟——还有认不出名称,但是围绕着恐龙蛋,温柔地呵护着小孩的恐龙夫妇,这时我深刻地体会到——这个孩子真的是山边先生的小孩啊。
我翻着涂鸦纸,小亚纪揪了揪我的袖子问:「那个……你真的会陪我吗?」
「陪你什么?喔~~」
我马上知道她在讲些什么,立刻点了点头。
「那当然啰,上厕所的时候停战嘛。」
「停战是什么意思?」
眼前的小敌手冒出疑问,我搂住她的肩膀说道:
「就是指稍微暂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