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撑起阳伞 白色阳伞(2/2)
对方将白色阳伞转了角度并擡起头。祐巳看见了对方的容貌,没错,那果然是加东景学姐的房东——池上弓子女士。
「啊,这不是祐巳同学吗?真是没想到,平安。」
「平安,请问您怎么过来了?」
祐巳带弓子女士到喷水池旁边的长凳请她坐下。弓子女士从提包中取出白色手帕铺在长凳上,然后露出拘谨恬静的笑容。她脸上化着谈妆十分漂亮,这次是祐巳第三次见到她,觉得这是她至今最美的一次。
「我是来找景的,不晓得她在哪里呢。」
「嗯,这我也——」
「对了,祐巳同学是高中部的学生嘛。那么我还是暂时先在这里等等看。」
弓子女士和加东学姐既然住在同一个地方,在家里等待的话,晚上应碰得到面才对。不晓得弓子女士是否有什么急事?
「好几十年没来这里,银杏树步道完全没变呢。」
弓子女士怀念地望着刚才走来的路,祐巳也顺着她的视线转头过去,然而站在那里的,是那位被抛在聚光灯外、自称女演员的女孩,正在屏息等待出场时机。
「你是祐巳同学的朋友?」
「不,我是小她一年级的学妹,总是受到祐巳学姐亲切的指导。」
祐巳原以为她会因为自己完全忘了她的存在而嘟起嘴巴,没想到小瞳竟微笑着对弓子女士道「平安」。
「祐巳同学真是的,还说她不受学妹欢迎呢。」
「唉呀,真是不敢相信,祐巳学姐可是受一年级学生们崇拜的姐姐呢。」
「……小瞳。」
谁是「受崇拜的姐姐」?谁啊?让她说出自己不受学妹欢迎的元凶,怎么可以说出这么肉麻的台词?
不过换个角度的话,这就代表小瞳懂得看场合说话,还为了她扮演「天真乖巧的学妹」角色;既然如此,祐巳心想自己是否也该忍住想说出口的话,接下「好学姐」的角色才对。面对前来拜访久违母校的弓子女士,她们确实不该刻意表现出两人个性不合这点。
「您现在准备要回去了吗?」
小瞳以想像不到是初次见面的亲切态度,与弓子女士交谈起来。
「不,正好相反。因为我得知一位老朋友的住处,现在正想去找她。不是有句话说,选日不如撞日吗?」
「要去找您的朋友?」
「过去我们曾经因为一些小事吵架,我想去与她和好。」
这么说来,祐巳想起前些日子弓子女士的确说过类似「想要见谁」的话,那是否就是指今天准备去拜访的那位朋友呢?
弓子女士有些困意似地眯起眼睛。太阳光线透进她撑的复古阳伞蕾丝空隙,在她白晳的额头与通红的脸颊上形成圆点状的阴影。
「很旧的一把伞,对吧?」
弓子女士留意到祐巳的视线,于是笑着说道。祐巳心想,啊……其实自己并非这么想才望着她的伞,但由于她明白弓子女士这么问并非在意阳伞老旧,因此也没有刻意否认。
那确实是一把年代已久的伞,却没有因而破坏给人的印象。尽管近年很流行一些复古风格的物品,可是弓子女士的伞却有股那些物品所没有的独特韵味。
而且非常漂亮——祐巳边看边这么想着;再加上是弓子女士持有,又让它显得更美了。
「这是最后和那个人见面时撑的伞,我一直舍不得丢掉。」
弓子女士宛如旋转木马般转着她的阳伞。
「我现在想要去对她说那天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不晓得对方会说什么。」
「会原谅您的。」
就在此时,一罐果汁伴随着这个声音出现。
「圣学姐!」
「我从教室窗口看见你们,因为觉得这里气氛很好而想加入,所以就从无聊的课堂上溜出来了。来,请用~~」
圣学姐先让弓子女士从乌龙茶、奶茶、苹果汁与黑咖啡中挑选,接着是小瞳,然后自己从剩余的两罐里挑了咖啡,最后将苹果汁交给祐巳。
「谢谢你,我正好口很喝。」
弓子女士如此表示,接着愉快地喝起奶茶。
「那我就收下了。」
小瞳则面无表情地凝视了圣学姐约三秒钟,在道过谢后也打开乌龙茶饮用。
「要不要我去叫景来?她和我上同一堂课。」
圣学姐一口喝光比其他饮料罐稍小一点的咖啡,然后对弓子女士这么问。
「不用了,就麻烦你告诉她我要出门两天,无须担心。还有,如果有事要去主屋的话
,用不着客气,直接拿备用钥匙进去就可以了。」
「请问……您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圣学姐听到要去两天便如此询问。祐巳也同样有点担心,弓子女士的行李看来不像大手提袋,而是略为小型的旅行箱。
「的确有一点远。」
「要不要我陪您去?」圣学姐再次问道。
「谢谢,但是不要紧的。我要去的地方是医院,就算途中遇到什么状况,我还可以在那边接受治疗。」
弓子女士打趣地带过,祐巳却笑不出来。
因为她明白了弓子女士的朋友目前人在医院,而弓子女士大概是得知道这个消息后,才会急着想去见对方。
年纪才十多岁的三人陷入了沉默。
弓子女士所说的过去,说不定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两人一直没有碰面?还有现在为什么会想去见对方?
那是只属于弓子女士的回忆,因此她们没有继续追问;就像是打开了音乐盒里面的内盖,却仍希望好好保护里面的东西一样。
「我差不多该走了,现在去搭公车的话,应该可以搭上比预定早一班的火车。」
「火车」这个说法,也可以让人感受得到年代的变迁。
「那我陪您到车站。到M站可以吗?」
圣学姐轻松提起弓子女士的行李,似乎决意要就此送她到车站。
「上课不要紧吗?」
祐巳急忙问着。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堂很无聊的课,还是和弓子女士在一起比较好。」
「真是个坏学生。」
弓子女士不禁失笑。
「我只是很坦白而已。」
圣学姐不加掩饰地说。
「那么就拜托你啰。」
弓子女士揽住圣学姐伸出来的手臂,宛如少女般地露出微笑。
不过说到圣学姐此时所展现的护卫风范,绝不会输给宝冢剧团的当家小生。
从高中生到年长者,对所有女性都很温柔的佐藤圣——她那副帅气的姿态,让人忍不住想帮她加上这句GG词。
「路上小心。」
祐巳目送弓子女士与圣学姐的背影,同时心里涌上这样的想法。
『讨厌与人交往又怕生』——加东学姐所形容的弓子女士是骗人的吧?她们初次见面时,弓子女士之所以将窗帘拉起来,应该纯粹只是因为下雨天心情郁闷之故。然而实际上,祐巳怎么看她都是一位平易近人又可爱的老婆婆。
可是小瞳却低声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你认识弓子女士?」
祐巳吃惊地转过头。
「不,是初次见面。但是就祐巳学姐目前专注于『弓子女士』的状况来看,您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吧?」
「……据说她不喜欢和人来往。」
「喔,那或许是真的,感觉对方好像是不容易取悦的人。」
小瞳边收拾饮料空罐边说。
「为什么你会知道!?」
「那位女士这里有很深的皱纹,这里。」
小瞳指向眉宇之间。
「相反的,眼角跟嘴巴周围却没有皱纹。」
「这么说来,的确是呢。」
听小瞳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那就是长年来没有笑容的证据,她恐怕都一直皱着眉头吧。」
因为小瞳是话剧社的,似乎也研究过舞台化妆该如何画皱纹的方法。
「人生会显现在脸上。」
「但是,我知道的都是像那样的弓子女士。」
祐巳转向银杏树步道并用手指向那里,不过已经看不见弓子女士与圣学姐了。
「那么或许是最近有什么事让她改变个性了吧,该不会是受到祐巳学姐的影响?」
「我?」
「就是被您的乐天所引发。」
「唔……还真敢说。」
虽然不甘心,祐巳却也无法反驳。纵使她多少想要回嘴,但是想要辩赢小瞳似乎不容易——正当祐巳在内心挣扎时,小瞳好像已经开始思考别的事情了。
「医院啊……」
「什么?」
「说到医院,我的祖父在东京附近某县的山脚下有开一家小医院。」
即使这是从弓子女士说要去医院这点所衍生,不过小瞳转换话题的方式还是有些突兀。
「是在一个离车站很远,不开车几乎到达不了的乡下地方。但是那个地方充满自然景观,环境幽静、空气也清新,所以颇受长期住院患者的好评。那间医院还残留着像早年疗养院的感觉……」
祐巳边听,心里边想小瞳为何要说这些话?现在弓子女士预定要去的医院,明明就不是小瞳祖父的医院。
难不成!祐巳的脑海中忽然涌上一个想法。
难不成……
「祥子学姐住进了那家医院吗?」
祐巳害怕地问着,结果小瞳竟放声大笑,而且是把手背抵在嘴边呵~~呵呵呵地笑着。
「您还是一样单纯啊,您不是已经知道祥子姐姐并非请病假才缺席的吗?」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在闲聊啰?」
祐巳有些不悦地问,小瞳却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回应。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想遍种种原因,像小瞳不告诉我祥子学姐的事,是不是因为有人叫你别说?」
「既然有人叫我别说,那我怎么还会说出来?」
「我想是不是你好心要给我提示……」
「……太天真了。」
「由乃同学也常这么说。」
「我想也是。」小瞳嗤之以鼻地表示。果然是个没礼貌的学妹。
「刚才的话是枕。」
「枕头?」
「是指前言的意思啦,真是的。」
是指话题的开端吗?单口相声家表演时,最初的开场白在日文中就称为「枕」。
只不过,很早年疗养院这种前言,究竟可以连接到什么话题呢?祐巳果然还是完全不懂。
结果小瞳看着她的模样,忽然间「算了算了」地呐喊起来。
「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也『差不多』有人要行动了。」
「咦?什么?」
「算了。向这种人抗议,我只是更累而已。」
小瞳颓丧地喃喃着,待她自言自语完后便转向祐巳说:
「我们回蔷薇馆吧。对了,还要顺道去社团办公室收尚未缴交的数据才行。还没提出活动行程表的是哪个社团?」
「……漫研社。」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这种切换速度是怎么回事?
正当祐巳因讶异而转动眼珠时,小瞳已经走往高中部校舍的方向。不用说,她选了和刚才来时不同的路;关于这点,她是不会出错的。
既不会经过樱花林,也不用经过泥泞路径,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熟悉的上学路。
「最后也是有不错的结果吧。」
小瞳又在说听不懂的话了。
「请容瞳子我给祐巳学姐一个建议,就当作是奖励吧。劝您最好是不要坐优大哥开的车比较好喔。」
「什么意思?」
祐巳完全想不透这个建议对自己有什么用,就算不为她担心,她这辈子应该也不会有机会坐到柏木学长的车才对,祐巳真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奖励」。
「不习惯的话会晕车喔,尤其在没有铺柏油的路上更严重。」
这时的祐巳完全没有留意到,乍看之下只是随口说说的小瞳,她的话里其实包含了某些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