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樱花 银杏中的樱花(2/2)
默默聆听的志摩子注视着乃梨子,不久开口说道:
「……你说得很好喔。」
「这……」
乃梨子面对志摩子的注视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如果是佛像或圣母像的话,无论是多么庄严神圣的姿态,乃梨子的视线都能一径地注视着;然而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又是绝世美女的话,就算彼此是女性,还是会令人不禁脸红心跳。
乃梨子焦虑地认为自己该说点什么才行,假使别开视线、还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对方说不定会认为自己很奇怪。
(对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那时还没有成功说服志摩子不要休学。
「像、像我……」
「什么?」
「像我就是明明喜欢佛像,却还来这所学校就读。」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称不上机灵,尽管如此,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能半途打住,只能继续说下去。
「在考试前一天到京部参观佛像就算了,没想到竟然遇上大雪,新干线因此停驶而回不了家,结果第一志愿就泡汤了。因为瞒着父母把报考其他学校的费用挪作旅费,所以最后只能就读看在姑婆的面子上去报考的莉莉安,不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哇噢!
志摩子的脸突然变成了大特写,当乃梨子注意到的时候,志摩子的两手便已经环上了她的脖子。
「咦……!?」
乃梨子过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被志摩子抱往了。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志摩子……」
「别担心,我还不会休学。今天早上也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件事,才在这里等你的。」
「这样啊……」
乃梨子顿时感到全身无力。这么说来,她根本没有必要自以为是地揭穿自己的蠢事。
「可是……」
乃梨子与志摩子拉开距离并询问:
「你刚才话里是不是加了个『还』字?」
这个部分多少让人有些在意。
「是啊,我只是又回到过去……也就是遇见你之前的处境而已。如果因为我的事曝光而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我认为自己还是必须离开这所学校。」
「可是志摩子喜欢这所学校吧?」
「当然。」
志摩子瞇细眼睛,朝高中校舍的方向望去。
「而且伤脑筋的是,我还一天比一天喜欢这所学校。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既然这样……」
「但是一旦造成他人的困扰,我在这里读书就没有意义了。而且无论身在何处,我都可以钻研天主教教义,服从耶稣的教诲。」
「志摩子……」
总觉得她是自己在逼自己,这样的志摩子看起来非常可怜,乃梨子胸口不由得地一窒。
「就不能轻松一点去看待吗?」
「轻松?」
当志摩子露出纳闷的表情时,上课的预备钟声响起。
「不过,我从来没何想过居然可以在学校谈这种事。」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当你谈话的对象。」
所以就别再独自烦恼了--乃梨子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我们走吧。」
志摩子率先迈开脚步。
两人之间似乎逐渐演变成不可思议的关系。
2
「最近比较常聊到学校的事呢。」
菫子阿姨这么说道。
「有吗?」
乃梨子一面喝着热茶一面回答。菫子阿姨看似随意冲泡的皇家奶茶,居然意外地美味。这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吧,据说祖父家是历史悠久的世家,所以菫子阿姨过去或许是千金小姐,可想而知,她势必在名流社交众会成茶会等公开场合,替来访的宾客们泡过上千次的茶了吧。
「嗯,你刚入学时,回家都不会提到学校的事。是交到朋友了吗?」
「不晓得是不是朋友……只是会在午休时间或放学后说说话而已。」
「那不是朋友的话,不然是什么?」
「说得也是。」
乃梨子心想,不过对方年纪比自己大耶。
菫子阿姨和拓也的年纪都比她大,该不会自己
和年纪大的人比较合得来吧,真是……
她偶尔会与志摩子在樱花树下碰面,彼此并没有约好时间,只是随兴而至罢了。
有时候碰得到,有时候则碰不到,不过就算没有碰面,乃梨子也不会感到失望,因为她知道志摩子是带领学生的白蔷薇学姊,平日事务繁忙;更何况,一面想著志摩子一面等待的时光也意外地快乐。
曾几何时,乃梨子已练就一身从众多学生中发觉志摩子身影的功力。不管是在走廊、校园或是中庭,纵使她被许多人团团围住,乃梨子有自信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乃梨子偶尔会想--
两人之间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同情?
(不是。)
友情?
(又好象有些微妙的差异。)
她喜欢志摩子,只要待在志摩子身旁就觉得很舒服。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只是能够理解彼此的关系就足够了吗?
乃梨子最近一直在思考要为志摩子做点什么,可是自己到底能够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啦……」
乃梨子突然趴在桌上。
「喔,尽量烦恼吧,为芝麻小事烦恼是年轻人的特权。」
菫子阿姨笑着递出松露巧克力的盒子。
「咦--这是芝麻小事吗?」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十年后记得再回想看看。」
「十年后啊……」
对一个十五岁的人来说,十年是一段冗长到近乎不合理的岁月,和活了超过十五乘以四倍时间的某人不一样。
「菫子阿姨,如果有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一直觉得自己活在违背上帝的阴影下,你认为该怎么拯救那个人才好?」
「什么意思?这是你的烦悄吗?」
「我又不是虔诚天主教徒。」
「原来如此。」
乃梨子总觉得可以找菫子阿姨商量,因为希望可以借助她的年老见识广嘛。
「我不太清楚,那么向上帝忏悔、请求原谅如何?」
「这么一来,事情就会变得严重呢。」
「那干脆不要当天主教徒算了。」
「哇~~真敢说。」
「再不然就是刚说的『时间』,时间是能够治疗任何烦恼的特效药。」
菫子阿姨边说边站起身,然后打开冰箱门。
「--或者是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事件?」
「没错。」
菫子阿姨在冰箱内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取出一个覆有保鲜膜的小碗。
「如果有重大事件发生的话,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可以一口气解决;而且在那种情况下,也会没有时间去烦恼。」
「这样啊……」
可是事件不是说发生就会发生,乃梨子总不能因为这样就自己制造事端吧。
「不过,如果梨要一直想着那件事会变得很烦恼喔。」
菫子阿姨回到桌前,将一片腌萝卜放入乃梨子因吃巧克力而满是甜味的口中。
3
「乃梨子。」
当乃梨子走在前往家政教室的走廊时,因听见呼唤声而停下脚步。
她在二年级教室前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出声呼唤的人正好从教室走出来。
「啊,志摩子。」
和乃梨子并肩而行的瞳子等人,在认出她是谁后发出了小声的惊叫,那画面彷佛像是偶然碰到了人气偶像的歌迷一样。
「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乃梨子点头答应后,志摩子便带她到没有人的楼梯附近,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交谈了。
「抱歉,乃梨子,我一直没有办法在你去的时候到那个地方……」
志摩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直呼她乃梨子,由于自然发展至此,乃梨子几乎以为她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正忙着准备玛莉亚祭。每天一定都早出晚归吧?身体还好吗?」
「我不要紧……谢谢关心。」
志摩子的脸转而露出安心的表情,她一定很想告诉乃梨子无法去的理由,所以才会在无意间见到乃梨子时不由得叫出声吧。
(她真是严谨有礼,我们事前又没有约定,没有办法来也无须这么耿耿于怀啊。)
不过,乃梨子认为这就是志摩子的作风。
「对了,乃梨子,我有件事想问你。」
志摩子稍微压低了音调。
「你也喜欢佛珠吗?」
「佛珠?」
「没错。因为我突然想起祖母传下来的佛珠上镶有佛像……」
「请务必让我看看!」
听到佛像两个字,乃梨子的声音不禁拉高,志摩子连忙要她小声一点并发出轻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明天我会带过来,请你午休时间在那个地方等我。」
「哇!」
「那么,明天见。」
志摩子说完后走向教室,途中她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窥视她们的瞳子同学等人时,微笑地对她们说:
「下一堂课是缝初吗?你们要做什么?」
「要做裙子,白蔷薇学姊。」
「是吗?如果能做出出色的成品就太好了,请加油。」
「好、好的!」
(啊……连瞳子阿学都紧张到声音变调。)
志摩子温和的举止和纤细的个性,想必很受低年级学生欢迎。乃梨子虽然总是健忘,却在这时候想起一件事。
志摩子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偶像--白蔷薇学姊。
「呃,乃梨子同学。」
「嗯?」
乃梨子裁断藏青色布料后擡头一看,发现一位理应坐在很远座位的学生,现在正站在她的后方。
家政科缝初教室内一片混乱,就算有学生离席也不会引人注目;小组使用的大桌上摆满四人份摊放的布料。
「什么事?」
当乃梨子一这么问,那位平时没怎么交谈的同学,大概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就先说了句「布料很漂亮」,这句明显就是客套话的句子一说完,场面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恭子同学,你是特地来这里赞美乃梨子同学的布料吗?」
一旁正在裁制的瞳子同学说出的话有些带刺。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从刚才就一直板着脸;由于她一边露出宛如见到父母仇人般的锐利眼神,一边迅速地裁剪着布料,因而导致同桌的同学们个个心惊胆颤。
然而恭子同学并不知道那样的情形,所以毫无畏惧瞳子同学的挖苦,还像下定决心似地朝乃梨子走近了半步。
「不,我是想来问乃梨子同学……呃,乃梨子同学是不是和白蔷薇学姊感情不错呢?」
「什么?」
由于内容和刚刚提到的「布料很漂亮」有极大差别,乃梨子一时之间无法反应。
「你们刚才不是有交谈吗?就是和二年级的藤堂志摩子学姊啊……」
「哦,你说志摩子啊……」
一听见乃梨子的低语,周遭的同班同学们瞬间产生震动空气的骚动。
「『志摩子』……!?」
大家都很认真听别人说话呢。
「怎么直接称呼高年级学生的名字呢?」
「你们的关系有那么亲密吗?」
「入学以前就认识了吗?」
「请问有去过对方家里吗?」
「难不成两位是亲戚?」
趁着老师正好走到准备室,同学们于是纷纷离开座位聚集在乃梨子四周。
「呃……等、等一下。」
可怜的乃梨子陷入人潮之中,已经逼近溺水状态了。
「其实是这样的……」
最先过来找乃梨子说话的恭子同学,此时代表大家说明。
「红、白、黄三位蔷薇学姊相当受到大家的欢迎,不只是高中部,就连国中部的学生们也非常仰慕她们,所以如果她们和某一个人特别亲近的话,大家当然会在意……乃梨子同学能明白吧?」
「嗯,大概……」
乃梨子面对询问只是含糊地点点头。不过,乃梨子认为在走廊上讲话是很平常的事,又不是和职场的同事发生婚外情,她对于同学们的小题大作感到不可思议。
「藤堂志摩子学姊是如此楚楚动人又美丽吧,个性总是沉着冷静,更以二年级学生的身分继承白蔷薇学姊,然而因为她还没有决定妹妹,大家便为此十分焦虑不安。」
在说到妹妹一词的瞬间
,周遭又开始骚动,现场弥漫着一股奇妙的紧张感。
「难道你们已经缔结姊妹之约了吗……」
后方顿时传来几近哀号的声音。
「姊妹之约?」
「乃梨子同学接受玫瑰念珠了吗!?」
逼近的学生们几乎全都是从国中部直升上来的同学,她们无视于一头雾水的乃梨子,自顾自地不断说着。
「玫瑰念珠?接受?妹妹又是……」
看见乃梨子一副不知所以然地询问时,四周随即传来带有安心意味的含笑声。
「她似乎不知道玫瑰念珠的事……」
「是啊,那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笑声听来还真有些讨厌哪……)
玫瑰念珠是何物,这点认知就连乃梨子也知道。
(玫瑰念珠就是……天主教里面带有十字架的念珠。)
不过,乃梨子仍是不明白玫瑰念珠与志摩子有何关联。
围绕乃梨子的其中一位同学开口:
「总而言之,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这个地方,自古以来上下链接关系便十分紧密。高年级学生必须指导所有低年级学牛,而低年级学生则必须遵从所有高年级学生的教导,学姊学妹的关系就像真的姊妹一样。」
不过也可以各自缔结为姊妹,这就是刚才所谈论到的『缔结姊妹之约』,由高年级学生赠与低年级学生玫瑰念珠,此关系便会成立。
「一位姊姊只能有一位妹妹,由于是一对一的缘故,因此通过缔结姊妹之约,便可形成众所公认最亲密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他人无法介入的稳固关系吧。」
「那种姊妹关系称作soeur……」
只有这个词可以意指姊姊或妹妹,若要特别区分之时,姊姊称为grandesoeur,而妹妹则称为petitesoeur。
「居然有这种制度……」
乃梨子低着头喃喃自语。
「哎呀,不过乃梨子同学,就算你还没有得到玫瑰念珠也不必沮丧。」
「没错,虽然只是棉薄之力,但是我们会替你加油。」
同学们大概误以为乃梨子希望从志摩子那里得到玫瑰念珠,甚至也将她因文化冲击而保持沉默的行为,自行解读成其他意思了。
(头好痛……这所学校到底是……)
莉莉安女子学园还真是可怕,乃梨子原本以为不过是一所贵族女校而不当一回事,这下子却觉得自己可能误闯进不得了的地方。
「乃梨子同学别哭,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啦。」
(……我才没有哭呢。)
「乃梨子同学很聪明,而且还散发出某种不易轻近的感觉,就算志摩子学姊选你为妹妹,相信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的。」
为什么会说到那里去?她们变换话题的速度比当事人还快,还以一副什么事都明了的口吻诉说,似乎只有乃梨子不明就里。
不过,刚才充满好奇又夹杂羡慕和些微嫉妒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却转变为同情、体谅和关心;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少女们,全是圣母玛莉亚厚爱的善良羔羊吧。
这时,伴随着一道声响扬起,邻座的少女猛然站起身。
「大家能不能安静一点?」
由于始终沉默不语,所以同学们完全忘记瞳子同学就坐在那里。
「为什么大家要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呢?居然说乃梨子同学会被白称薇学姊选为妹妹……绝对、绝对不会有那种事的!」
瞳子同学泛着泪光,奋力地大步离开。
「瞳子同学!」
乃梨子想追上前去,却因为「让她静一静比较好」的低声劝阻而停住脚步。
「她一直在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蔷薇学姊的妹妹……」
「是啊,她知道乃梨子同学和志摩子过从甚密后,想必大受打击吧。」
瞳子同学已不在的空位上,一块似乎不适合用来制成窄裙的华丽大蔷薇花纹布料,孤零零地被留在原位。
***
大事即将发生的前兆,已经悄悄逐步逼近乃梨子。
首先是从鞋子开始。
那一天,乃梨子担任值日生,因为写日志而比平常晚放学的她,发现了自己的鞋柜内空无一物。
「我现在穿的是室内鞋,所以是我的皮鞋不见了吗……」
如果有人弄错鞋柜的话,鞋柜里一定会放着将那个冒失鬼的室内鞋,然而里面却没有;更何况,这个小鞋柜外头还贴有名牌,不会容易弄错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于是乃梨子决定只好先穿常内糙回家,而当她并来到出入口峙,却发现门前的擦脚垫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双芭蕾舞鞋款的黑皮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乃梨子俯视着鞋垫上写有「二条乃梨子」的皮鞋,并兀自沉思了一段时间。
4
「……然后,今天早上室内鞋则被放入了回纹针。」
「回纹针?」
听见乃梨子的抱怨,志摩子优雅地偏着头询问。尽管白蔷薇学姊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仍在隔天的午休时间,依约带着便当来到礼堂后方。
「没错,是回纹针喔。若真要下手,一般不是都会放图钉吗?」
「把图钉放在室内鞋里面?听起来好象很痛呢。」
志摩子不禁皱起眉头,接着她用筷子夹起厚煎蛋并喃喃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难道志摩子不看少女漫画的吗?如果说到在室内鞋或芭蕾舞鞋放图钉的话,不就是找麻烦最常使用的手法吗?」
「是这样吗?」
「……但是现在那种漫画明显较少了。」
然而,她最近还看了满多那种旧漫画的。
就乃梨子的情况而言,她是那种宁可一点滴地将零用钱存起来买佛像写真集的人,所以当然不会拿自己的钱去买漫画杂志。她是因为之前去表姊家拜访时,翻过一本又一本的旧漫画才会知道那种事,因此她其实不太清楚最近漫画的走向。
「这件事就先摆到一旁。」
光是说明似乎就会用去整个午休时间,所以乃梨子决定暂时先把少女漫画的言论搁在一旁。
志摩子房间的书架上想必没有漫画,也不会有佛像写真集。
「可是,不是放回纹针进去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放进去的是图钉,或者是室内鞋被丢到垃圾桶的话,明显就是故意找麻烦的行为;然而乃梨子遇到的种种行为都显得太半吊子了,让人猜不透那个人做这种行为的想法。
「会不会是碰巧掉进你的室内鞋里呢?」
「五公分长的回纹针碰巧掉进去?而且两只鞋子都有。」
「说得也是。不过为什么非得这样捉弄你不可呢?」
「……」
乃梨子没有回应,只是大口吃着三明治。
眼前这个人一定未曾想过像是自己有多么受欢迎,或是乃梨子可能会因此被周遭学生嫉妒这类的事。
「唉……真是的。本来从玫瑰念珠那件事之后,瞳子同学就已经不跟我说话了,而现在又……」
乃梨子真的很想大叫。对她来说,学校明明只是单纯的求学场所,为什么要思考这么多事情不可?
「……玫瑰念珠?啊,对了,趁还没有忘记时先拿给你。」
志摩子吃完便当后盖上饭盒,接着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
「来,这个给你。」
那样东西装在一个布质束口袋里。
「嗯?」
「你忘了吗?就是为了拿这个给你,才约你到这里来的。」
「啊!」
是佛珠哪!由于没有装在像是放那种物品的容器中,乃梨子才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不要在这里打开。」
志摩子伸手阻止乃梨子。
「这样会对不起圣母玛莉亚,你带回家之后再慢慢欣赏。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暂时放在你那里。」
「……可以吗?」
「毕竟我没有乃梨子那样的慧眼嘛。对了,乃梨子刚才有提到玫瑰念珠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来她很仔细地在听呢。)
「那个是……」
乃梨子大致说出昨天的经过后,志摩子却有些答非所问地反问她:「你想要玫瑰念珠吗?」
「不会啊。」
「我很乐意给你,只是不晓得,你现在是否真的有必要拥有玫瑰念珠呢?」
「……嗯,我明白了。」
乃梨子点点头站
起身,将原本铺着的手帕折好。
就算没有玫瑰念珠,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和志摩子见面及交谈。
(可是……)
内心某处有个感到失落的自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到底希望志摩子告诉我什么,才会觉得满意呢?)
或许是能证明在志摩子心中,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论据吧?
(然而最重要的是,就算我表示想要,那么志摩子是有就有打算要给我玫瑰念珠呢?)
想到这里,乃梨子便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只是想试探志摩子的心意罢了。
***
回到教室后,乃梨子发现桌子一角被画上了「多啦A梦」。
邻座的学生还没有回来,她往四周一看,大家不是在讲话,就是忙于准备下一堂课,似乎没有人在意乃梨子桌面的涂鸭。
她于是放弃追究犯人,并再度望着桌子。
「画得真好,擦掉实在很可惜……」
自己至今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不过是一些可爱的恶作剧而已。
(或许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
乃梨子总觉得,对方会不会只是想开自己玩笑呢?
不过,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此时此刻的乃梨子和志摩子都不知道,两人在礼堂后方收授束口袋的场景,居然被其他人看见了。
玛莉亚祭的宗教审判
1
天使们一边吟唱歌曲,一边行走着。
幼稚园部的儿童们依照身高顺序,扮演有羽翼的大天使,以及将花篮吊在胸前撒花的天使和小天使。
天使们从幼稚围校舍开始,一路游行到遥远的国、高中部校舍--为了要造访学园内所有的圣母玛莉亚。
今年的玛莉亚祭气候宜人,天空彷佛圣母的心般清朗且晴空万里。
今天校内的每一尊圣母像都以花朵装饰,位于银杏行道树岔路、座落小森林中的圣母玛莉亚也不例外。平常是白色的圣母玛莉亚,今天则像菊花偶人(注l)般装饰上各式各样的花朵,让对此毫不知情来到学校的乃梨子吓了一跳。
在前往教室的途中,乃梨子通过走廊窗户看见志摩子在外头行走的身影。她抱着中型纸箱,正快步地朝教堂方向前进。
「志摩……」
原本乃梨子想出声呼唤,最后却又作罢,因为她认为现在的志摩子,应该全副心神都放在山百合会的一年级学生欢迎会吧。
(欢迎会结束后,大概可以稍微见个面。)
向志摩子借来的佛珠就放在乃梨子的书包里,她为了找机会归还而每天都带在身上,却怎么也没有机会与志摩子见面。
乃梨子觉得看到佛珠就会想到志摩子,每天用向蓳子阿姨借来的放大镜观赏佛珠,已逐渐成为乃梨子每日例行公事。
由水晶串连而成的佛珠,光是欣赏便感觉心灵经过洗条;紫色珠串上一颗较大的佛珠中,嵌入了一尊小佛像,似乎是以象牙之类的材质雕成的释迦如来,纵然大小如豆粒,然而其雕工细密到连佛像的五指都清晰可见,悲天悯人的表情简直憾动人心。观看佛具时和观看佛像一样,都必须心存正念,然而乃梨子拿在手上时,佛珠的华美还是免不了令她有股「昂贵」的感觉。
「乃梨子同学,你有听白蔷薇学姊说今天有什么余兴节目吗?」
乃梨子一进入教室就座后,立刻有几位同学靠过来询问。或许是因为没有课,一年桩班还有许多同学尚未进教室。
「余兴节目?」
「哎呀,就是弥撒后由山百合会所举办的欢迎会呀。」
同学们都天真地咯咯笑着。
「听说往年欢迎会都是由干部们筹备表演节目,例如去年还是花蕾的红蔷薇学姊,就以钢琴弹奏了一首『圣母颂』,志摩子学姊不也是弹得一手好琴吗?真令人期待。」
(唉……蔷薇学姊们还真辛苦。)
乃梨子原本认为业余的表演应该没什么看头,但是得知志摩子也参与其中后,多少还是勾起了她的兴趣。
(这样啊……原来志摩子很会弹钢琴……)
同学们不经意透露的信息,对乃梨子意外地有用,她趁此机会将终于知道蔷薇学姊的妹妹称为花蕾一事,也顺便输入脑袋的一角。
位在教室门口附近的学生,这时突然走过来告知乃梨子。
「蔷薇学姊来到了我们的教室。」
「啊,好的。」
乃梨子还以为是志摩子而前往走廊,没想到,却是意外的两个人在等她。
(--红蔷薇和黄蔷薇。)
就算是蔷薇,颜色也有不同。来找她的,是前些时候走在志摩子前方的两位三年级学生。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又称RosaChinensis(红蔷薇)和RosaFoetida(黄蔷薇)。
「平安,你是二条乃梨子学妹吧?」
注册商标为高挑身材和超短发的黄蔷薇学姊,亲切地问候她。
「是的……?」
不明白为何被叫出来的乃梨子,僵直了身体回答。虽然不巧她对红蔷薇和黄蔷薇没有兴趣,不过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大自己两个学年的高年级学生,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嗯~~」
红蔷薇学姊则是以和同行伙伴相反的态度,上上下下地打量完乃梨子后说道:
「这孩子就是志摩子的……」
红蔷薇学姊自然地将亮丽的长发往后一撩,头发随即滑顺地摆动。
「还是一颗有待啄磨的原石……我看看。」
「啊!」
黄蔷薇学姊突然间捉住乃梨子的下巴,把她脸转至各个角度观察。
「您在做什么!」
乃梨乃挥开黄蔷薇学姊的手。
「哎呀,反抗了,好凶暴喔。」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简直把我当成了野生动物!)
「还可以吧?」
「是啊。」
两人望着彼此还窃窃私语,接着宛如下了结论似地说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去。
「请等一下。」
乃梨子气急败坏地叫住两位高年级学生。
「嗯?」
「把人叫出来后连一个解释也没有吗?只要学姊们自己明白就可以了吗?」
黄蔷薇学姊转身望向气得发抖的乃梨子,低声说:「有道理。」后便回头走了几步。
「我们过来的理由是想看看乃梨子学妹……这么说可以吗?」
「来看看我?」
「没错,纯粹只是来看看你而已。」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看啊。至于为什么,我无法回答这个很难的问题,想看就是想看吧……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对方都已经这么回答,乃梨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总觉得学姊们好象连哄带骗似地对待她。
「那么我想问一个问题,乃梨子学妹,你喜欢藤堂志摩子吗?」
「喜欢……怎么了吗?」
「既然如此,那就OK了,加油吧。」
黄蔷薇学姊丢下这句时,就和一旁等候的红蔷薇学姊一起离去。
「加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的鼓励让乃梨子纳闷不己,当她打算进教室时,差点在门口撞到从里面出来的瞳子同学。
「除了白蔷薇学姊外,你居然也想讨好红蔷薇学姊和黄蔷薇学姊。」
瞳子同学以教人讶异的怨恨表情这么说道
「我才没有呢。」
乃梨子朝瞳子同学的背影低语,但是她并没有回过头。
「唉………」
乃梨子万念俱灰地叹了口气,内心总觉得难以平静。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过风平浪静的校园生活呢?
回到座位后,乃梨子发现桌上的书包是打开着的。
(……?)
眼前的情况相当不对劲,因为乃梨子记得自己离席时,她的书包是挂在桌子旁边的挂钩上。
她有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急忙检查里面的东西。
(月票、钱包、铅笔盒……)
在一一确认的过程中,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怎么办!)
只有志摩子的佛珠从书包里不见了。
2
上午在其他教会神父的带领下,全体高中部举行了弥撒。
然而,无论是充满恩典的讲道,或者是圣歌队的美妙歌声,乃
梨子完全没有都听进去,因为她一想到消失的佛珠就坐立不安。
(到底是谁……)
她不愿意这么想,可是她从家里出来时,确实将佛珠放进书包里了,然后书包就这么打开着放在桌上……
只能说有人偷走了那串佛珠。
(和之前一样的恶作剧?不,不对。)
如果是单纯的恶作剧,佛珠应该早已经回到乃梨子身边。
(可是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而且还知道那是佛珠?)
她不敢看向同学们,其他班级的学生光是待在这个班上就很引人注目了,更不可能会动自己的书包;能待在她的桌旁而不会议人觉得奇怪的,也只行在场的一年桩班学生了。
犯人就在其中。
不过,一旦揣测那个人的内心想法,乃梨子便不寒而栗。
弥撒结束后,乃梨子即刻前去找志摩子。
(怎么办,必须告诉志摩子佛珠不见了……)
乃梨子利用午餐时间在校内来向奔走,然而还是没找到忙碌的白蔷薇学姊。
于是,就在乃梨子垂头丧气之时,下午山百合会所主办的新生欢迎会就此揭开序幕。
3
仪式在没有老师和修女在场的情况下举行。
莉莉安高中部重视学生的自主性,师长不介入学生会行事是校方的惯例。
教堂内约三百名的一年级学生,依照班级分成六个区块就座。
方才神父所站之处,现在则是六名胸前别着鲜花、看似学生会干部的学姊们。正中央三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蔷薇学姊,她们各自别着与称谓相符的红、黄、白蔷薇;而静候于身后的三人,则是别上橙红色蔷薇。
「首先,我们恭喜各位一年级新生入学。」
一位容貌出众的学生拿着麦克风向前走一步,无须确认胸前的蔷薇花颜色也知道,她就是那位毫不客气打量乃梨子的高年级学生--红蔷薇学姊。
「我们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学生会,因圣母玛莉亚之心而取名为『山百合会』,每年玛莉亚祭这天,山百合会都会举办新生欢迎仪式。」
又是蔷薇又是百合,还真是忙碌。开场白什么都好,就不能尽早结束吗?
不过,似乎只有乃梨子一人这么想,因为周遭的同学们都是感动地聆听红蔷薇学姊的致词。不知怎地,大家现在的模样比听神父的恩典话语还要认真几十倍。
(志摩子……)
于红蔷薇学姊斜后方静候的志摩子,并没有像乃梨子那样不安地四处张望,由于她不知道发生什么状况,因此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常心伫立在前方。
(志摩子~~大事不妙了,该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摩子,可是如此遥远的距离也不能怎么样。
「我们高年级学生衷心欢迎新来的妹妹们,让我们大家一起过着无愧于圣母玛莉亚的校园生活。等等还有准备余兴节目,敬请期待。」
就算学姊这么说……她也没有特别期待干部们准备的歌曲和才艺,不过她倒是想听听志摩子演奏钢琴。
(……话说回来,现在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接着,赠送圣牌稍大家做纪念。」
接着,麦克风交到身材高挑的短发学生--黄蔷薇学姊手上。
「被叫到的班级,请到前面来排成一列。」
一年李班在红蔷薇学姊前面、藤班在黄蔷薇学姊前面,菊班则是排在白蔷薇学姊前面,大家都排得十分整齐。
而乃梨子的班级桩班闪为是最后一班,似乎会等菊班结束后排在志摩子面前。圣牌远远看起来像是一种垂饰,类似以穿过项链戴在颈项的金属饰品。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三人负责六个班级,由于只是把像奖牌一样的东西挂在脖子上,所以比想像中还要迅速。蔷薇学姊们从各向担任助手的橙红蔷薇学生手持的篮中取出垂饰,俐落地戴在一年级学生的脖子上。
「下一组,请桃班、松班及桩班到前面来。」
在唱名声中,乃梨子也沉重地站起身。她对圣牌没有兴趣,但是如果在这里拒绝的话,恐怕将会引起骚动;现在她心系着佛珠,只求这个欢迎会能够尽快结束。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志摩子一面对每位同学这么说,一面替她们戴上圣牌;再两个人就轮到乃梨子了。
(说不定,现在佛珠已经被放回书包里了。)
乃梨子一面等待一面出神地思考着。不过,现在班上的同学可是都在这里呢。
(还有一个人……)
「愿圣母保守助佑你。」
(要轮到我了……)
前面的同学领受完圣牌便退到后方,出现在眼前的白蔷薇学姊看到乃梨子后微微一笑。
「愿圣母……」
志摩子的话还没说完--
「请等一下!」
一道声音自乃梨子背后传来。
「那个人没有资格接受白蔷薇学姊的圣牌。」
那道声音的主人推开吵杂的学生,朝着乃梨子走去。
「瞳子同学!」
乃梨子认出对方后大叫出声。
「蔷薇姊姊们,很抱歉打扰了神圣的仪式!」
瞳子同学先是瞄了乃梨子一眼,接着向三色蔷薇学姊低头致意,她那注册商标似的螺丝卷双马尾宛如弹簧般上下晃动。
「这是怎么一同事?呃……瞳子学妹?」
「请您听我说,红蔷薇学姊,瞳子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出现了--
眼泪汪汪必杀技。
(她到底想说什么?)
乃梨子冷汗沿着太阳穴流下。
「你刚才好象说,乃梨子学妹没何资格接受圣牌……」
「没错,黄蔷薇学姊。」
瞳子同学那平时的风格,成功地吸引了二色蔷薇学姊的注意。
这时,白蔷薇学姊蓦地脸色大变。
(志摩子……?)
志摩子学姊的视线集中于一点,乃梨子于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随即停在瞳子同学的左手上。
(那是什么?)
定睛一看,她差点没发出尖叫。没错,瞳子同学手上拿的东西,确实有着令人脸色大变的威力。
(要、要想办法拿回来……)
就在乃梨子伸出手的那一瞬间,瞳子同学顺势用力高举左手。
「你比较适合这个喔!」
以瞳子同学高声大笑为配乐,彩绘玻璃投射而入的耀眼光线照射在水晶佛珠上,宛如圣像背后的光晕般灿烂夺目。
--阿们。
4
说真的,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然而,在教堂中闪耀光芒的佛珠实在很美,乃梨子不禁着迷地看了一会儿。
这样想或许很不恰当,可是她甚至认为佛珠还满适合这个场所的。
「这个是乃梨子同学的东西吧?」
瞳子同学得意洋洋地举起佛珠问道。
乃梨子以眼神制止打算站出来的志摩子后,擡头挺胸地回答:「不是我的。」
那是向志摩子借来的物品,所以她并没有说谎;而她当然也没有打算说出东西的主人是志摩子。
「瞳子同学,为什么你一口咬定那是我的东西呢?」
乃梨子很不高兴老是处于挨打的状态,既然对方想找碴,她就奉陪到底。
「那是因为……」
螺丝卷双马尾一瞬间无言以对。
如果说出是在乃梨子的书包里发现的话,那势必就得坦承她擅自打开他人书包。
「说啊,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如果回答得出来,那么就说说看啊!)
在圣母玛莉亚面前说出来。
「那是因为我偶然撞到了乃梨子同学的桌子,这个东西就掉出来了。」
瞳子同学的回答非常流利,彷佛早有准备一般。
「不可以说谎!」
(这家伙居然敢在教堂内大言不惭。)
就算她说的是事实,但是难道平常人会擅自打开束口袋偷看吗?更何况,明明知道那是他人的物品,居然还什么都没说就拿走。
(连幼稚园的小孩都知道,窃取他人物品是不对的行为!)
这次换红蔷薇学姊发问。
「乃梨子学妹,这是怎么回事?如同瞳子学妹所说的,这是你的东西吗?」
「就已经说不是了!」
「你可以在圣母玛莉亚面前发誓吗?」
「当
然。」
乃梨子理直气壮地回答,然而瞳子同学听到后发出哼笑声。
「那这个丢掉也无所谓啰?」
「咦!?」
话一说完,佛珠便离开她的手,呈抛物线飞向空中。
「如果你不是这个佛珠的主人,应该不会在意佛珠如何才对吧?」
黄蔷薇学姊一把接住佛珠,像是丢小沙包似地玩弄着佛珠。她的意思是,如果想拿回来就乖乖承认东西是自己的吧。
真是不得了的一场宗教审判。
「想要用毁坏佛珠的方式来确认吗……好吧,我承认那确实是我带来的。」
「乃梨子!」
志摩子学姊忍不住冲了出来。
原本屏住气息静观其变的学生们,因为白蔷薇学姊突然介入而开始有些骚动。
「志摩子,你不要说话。」
「可是……」
「没关系,现在问题是出在我身上。」
乃梨子背朝志摩子,像是保护她似地站在她前方。
「你还满有心的嘛。」
红蔷薇学姊面露优雅的微笑,这时乃梨子才首次意识到,她或许是个非常漂亮的人。
「我带着佛珠并非想亵渎圣母玛莉亚。将与学业无关的物品带来学校或许不对,不过这与带漫画或CD是相同的吧?校规中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以带佛具来学校。」
乃梨子滔滔不绝地说着,尽管有强词夺理之嫌,她还是极力解释。
「哎呀,突然改变态度了呢。」
黄蔷薇学姊讶异地低语。
「请把佛珠还给我。」
乃梨子气势凌人地伸出手并摊开手掌,可是黄蔷薇学姊并未归还。
「你太天真了。」
「如果你想拿回去,就得先说出物主的名字。乃梨子学妹,你刚才说过那不是你的佛珠,对不对?」
红蔷薇学姊以高贵的笑容逼问乃梨子。
「你到现在只承认那是你带来的,始终没有说是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是别人的啰?」
「……」
不愧是学生会长,丝毫没有遗漏任何一句。
「乃梨子………」
乃梨子挡下想走至前方的志摩子,并且安抚似地轻轻握住她的手。
但是逞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乃梨子依旧是处于被告状态。
「乃梨子学妹,请你回答。」
「我……」
乃梨子无言以对。
虽然自己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是这世界上确实有着无法明讲的事情。
(是因为会给其他人造成麻烦……?)
没错。
要是乃梨子现在说出实情的话,这场愚蠢的宗教审判就会波及到志摩子。
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我也就算了,但是志摩子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甚至还作出如果被大家知道就要休学的决定……)
「怎么了,乃梨子学妹?」
红蔷薇学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乃梨子,逼她做出回答。
(怎么办……)
若在这里承认自己就是佛珠的拥布者,大家或许就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只是这么一来,自己势必得在圣母玛莉亚面前说谎。
乃梨子认为只要是为了志摩子,要她撒多少谎都可以。
但是志摩子真的会原谅她为此撒谎吗?
乃梨子进退两难。
(但是现在除了说谎之外,没有其他--)
「乃梨子学妹,请你回答我们。」
「刚才的强势跑到哪里去了呢?」
乃梨子明白,自己的沉默只会助长对方的攻势。
志摩子和乃梨子相牵的手紧握了一下,乃梨子稍后才知道那是「到此为止」的暗示。
「别再问了!」
志摩子如此喊着。当大家注意到时,她已经站在乃梨子前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坚定地表示:
「那串佛珠是我的。」
「志摩子!」
除了乃梨子几近哀号的喊叫之外,现场也响起「志摩子学姊」、「白蔷薇学姊」的连声呼喊,教堂内一阵哗然,志摩子的每个举动皆受到周遭一年级新生注目。
志摩子转身环视了教堂一周,骚动瞬间静止。
「你会说明清楚吧?」
红蔷薇的学姊转身正视志摩子,志摩子先是点点头,然后说:「不过……」
「在我说明之前,请先原谅乃梨子,因为乃梨子只是想掩护我而已。」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乃梨子必须因替我保管佛珠而受罚的话,那么一切都由我来承受。」
志摩子显得十分坚定。
「不,要罚就罚我……」
乃梨子想冲上前,可是却有人轻轻地按住她的肩。
「乃梨子学妹,拜托你别插手。」
令人惊讶的是,阻止她的居然是黄蔷薇学姊。
「咦……?」
「只要一下子就好。」
黄蔷薇学姊小声地对乃梨子这么说后,再度注视著志摩子。
「为什么比任何天主教徒还要虔诚的你会……」
红蔷薇学姊静静地问。
全体学生屏息等待著志摩子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我家是佛教寺院。」
面对十字架公开实情的志摩子,其美丽难以用笔墨形容。
全场鸦雀无声。
乃梨子浑身无力地当场跌坐在地。
(……终于说出来了。)
乃梨子瘫坐在地上并擡起头,她清楚地看见身影模糊的志摩子学姊走近。
「抱歉,枉费你辛苦掩护我。」
「志摩子!」
乃梨子一把抱住志摩子,像个孩童般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泪流不止,也无法理解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流泪,只是随着激动的情绪放声哭泣。
(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她突然回想起瞳子同学不知何时说过的话--想哭的话,再怎么忍也会哭出来--这句话说得没错。
啪、啪、啪、啪。
某处有人拍起手来。
「你终于说出口了,志摩子。」
拍手的是红蔷薇学姊。
「真是的,今年的余兴节目还真是劳师动众啊。」
黄蔷薇学姊耸耸肩。
「咦?」
互相拥抱的志摩子和乃梨子同时发出轻叫,现场的气氛不知为何似乎不一样了。
「志摩子和乃梨子让我们看到了姊妹情深的画面,请大家为她们掌声鼓励!」
红蔷薇学姊握住手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麦克风炒热现场气氛,为余兴节目画下句点。
「咦……什么!?」
令人无法置信的是,整座教堂内顿时响起骤雨般的掌声。这是什么魔法?大家脸上的表情彷佛观赏了一出旷世巨作般的感人戏码,有些学生甚至还一面拍手一面流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有多少学生是在搞清楚状况后才掉下眼泪的?
红蔷薇学姊对一脸震惊的两人说:
「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呢?你真的认为寺院的女儿不能到天主教学校上学吗?」
「咦?」
「真是的,真不知道该说你个性太过认真还是顽固。不过,前置作业确实没有白费。」
黄蔷薇学姊得意洋洋地点着头。
(前置作业?)
「这么说,我家的事……」
黄蔷薇学姊笑着告诉战战兢兢询问的志摩子:
「我们当然知道啰。你不知道我的祖父是小寓寺的施主吗?」
「什么!?」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好事,那就是所有的施主都知道你在莉莉安念书。大家甚至还和住持打赌,看你什么时候会坦白说出来呢。」
「怎么会……」
红蔷薇学姊说得倒简单,殊不知当事人可是烦恼得不得了。
「我认为没有必要强迫你坦白告知,可是志摩子看起来似乎对隐瞒此事感到十分痛苦,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在大家面前公开……不过,关于欺骗了你这件事,我们要向你道歉。」
这就是蓳子阿姨说的「下猛药」吗?乃梨子吸着鼻子,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那我在大家面前被审判,还为此所流的眼泪到底是……)
「发觉乃梨子同学这号人物的瞳子我,也功不叫没吧?」
「瞳子同学!」
乃梨子突然意识到而朝她跑了过去,然而瞳子却歪着头淘气地笑说:
「因为红蔷薇、黄蔷薇两位姊姊拜托瞳子『务必帮忙』嘛。不过,反派角色还真是过瘾。」
对了,她说过她是话剧社的,不过就算现在想起来也为时已晚。
「那么皮鞋和室内鞋里的絗纹针、桌面的涂鸦也……」
「当然啰!因为想给乃梨子同学一些危机感嘛。之所以选择放回纹针,是因为放图钉好象很痛。可是,光是目击到你们在礼堂后方收授束口袋的场景,我就心想『其中必有蹊跷』并进而监视,瞳子我还真厉害呀!」
瞳子同学自我陶醉地闭上眼睛。
「对了,瞳子要给乃梨子同学一、个、忠、告。如果书包里有贵重物品时,记得务必要关好唷。没想到你还满迷糊的,所以只要瞳子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察看乃梨子同学书包里头的东西。」
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好个性,想到往后一年还要在同间教室上课,乃梨子就感觉有些头晕。
「各位蔷薇姊姊,瞳子我帮了大忙对不对?请夸奖瞳子吧。」
「瞳子--!你先向我道歉!!」
乃梨子怒涛般的咆哮声,因而响彻整个教堂高耸的天花板。
5
替剩下的学生戴完圣牌后,山百合会的新生欢迎会就此结幕。
「志摩子,你说过要接受处罚的对吧?」
红蔷薇学姊一面目送一年级学生离开,一面这么说道。
「我也亲耳听到乃梨子学妹说要接受处罚。」
黄蔷薇学姊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所以,整理工作就麻烦你们啰。」留下这句话后,干部和帮忙的学生纷纷先行离去。
「不过还满有趣的。」
黄蔷薇学姊以乃梨子她们听不到的音量小声低语,红蔷薇学姊则是轻笑着回答了一句:「是呀。」
志摩子和乃梨子被留在后头,两人不但当众受到审判还被罚打扫,总觉得难以接受这个判决。
话又说回来,这是什么处罚呢?
(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吗?圣母玛莉亚,请告诉我。)
不用说,教堂里的圣母像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乃梨子,请拿畚箕过来。」
「啊,好的。」
不过,打扫教堂的志摩子看起来似乎开朗又幸福,就像是骤雨过后的蓝天、初夏徐徐的微风,或者是一直打不出来的喷嚏好不容易打出来般清爽。
(所以……嗯,算了。)
乃梨子决定就这样。
圣母玛莉亚正注视着。
午后的阳光自彩绘玻璃照射进来,形成了美丽无比的空间。
(回家后传封电子邮件给拓也吧。)
乃梨子想告诉他,佛像的确很美,不过圣母像也有另一种不同的美。
(造访教会参观圣母像似乎也不错。)
正当乃梨子开始有这种想法时,紧靠在身旁、身穿制服的圣母玛莉亚望着她微笑说道:
「下次也一起去参观佛像吧?」
※注1:衣裳以菊花做成的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