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荆棘之森 白色花瓣(1/2)
——如果回忆这样痛苦,我将不再向他人渴求什么。
16岁的冬天。
我经历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离别。
春之蓓蕾
1
我与栞第一次的相会,是春天的某一日。比往常早了许多来到学校的一个早晨。
并不是有特别的事要做,为什么那么早上学,简单地说就是弄错起床时间了,仅此而已。我比平时早了一小时起床,走进最近的车站时仍未察觉,在登上电车后发觉身边少了平常的拥挤时,我才明白过来。
我本来就是不喜欢闹钟、也不会特别在意时间的人。所以早上闹钟响起,我真以为快迟到了。今后还是尽量避免出现这种错误吧。
搭从JR的M站开出的循环公交车,在学园前的车站下车时,早晨的光线让睡眠不足的双眼稍稍觉得刺痛。
用手遮挡着阳光,我穿过了高大的校门。从校道两旁浓密的银杏树下仰望的蓝天,有如在描绘一条长长的道路,就像是银河一般。
(银河吗……)
有点羞耻,又带点浪漫的说法。如果我在班上同学的面前说出这种词语,她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意外呢,不率直的佐藤圣同学,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但是,这种像是为了故意取悦她们的话语,我没理由去说。
把背后蓬乱的长发挽起时,我小声沉吟了一句:「像个笨蛋」。
(谁像笨蛋?)
与答案最相近的词语是「全部」和「自己」。
比如说,对于这个世界感到无比满足、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的莉莉安学生们。
还有对自己的养育方针从未抱有任何疑问的、却仍忧心忡忡的父母们。
以及只要成绩优秀,便不会给你粘贴不良标签的校方。
还有无论对什么都感到厌烦,但仍让自己过着这日常生活的我自己。
所有这些,全部。
如果一个人对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没有好感,或许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本身吧。
这个世界在我出生之前便已存在,这个世界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如果有人无法适应,那么责任肯定在于无法适应的人而不是这个世界。
在尚未能认清这个世界时,还是先乖乖呆着吧——但是对十六岁这种叛逆的年龄来说,时不时会本能地拒绝做出某些「清纯少女」应有的举动。
为什么非得和大家一起笑不可?
为什么非得去听那些毫无兴趣的话题不可?
所以我只得保持沉默。
没办法,因为这里是天使的牧场。
所以立在分岔路口的圣母玛利亚像,在我看来便有如寺院门前的仁王像一般。
(看吧……)
虽带着如此纯洁清澈的表情,但她会守候在此处,无非是为了分辨学生的好与坏吧。
我把右手作成手枪的形状,指向那洁白的玛利亚像。站在盆景般小小的绿色树林中的圣母玛利亚,正为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学生们不分昼夜双手合十祈祷祝福着呢。
「阿门。」
心中「砰」的一声同时,我窃笑着快步逃走了。
愉快。
在萌生着新叶的树丛中跑过时,心情非常爽快。身边没有人时,早就想这么试着做一次了。
被谁看见了也没所谓,我只是讨厌被人问这问那的。
我并不相信什么圣母玛利亚,所以报应什么的也不害怕。拿撒勒的耶稣也好他母亲玛利亚也好,只是很久以前已死掉的现实人物罢了。幽灵也好,经过近两千年的旅途也已经相当疲倦了吧。
而且如果圣母玛利亚是接近神的存在的话,应该有义务拯救这样的坏羔羊吧。来吧,快点降临此处挽救我那迷失的灵魂吧。
——阿门!
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叫唤的同时奔跑着。
季节已完全是春天,
我才刚刚成为高中二年生而已。
并不是有什么不服,只是,在我心中缺少了某种滋润。就像是被困在一片干旱而广阔的荒野中无路可走一般。
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
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做什么。
大口喘息的同时,我伸手扶持着教堂的外壁。什么时候来到这种地方了呢,也许我是潜意识中选择了与校舍方向相反的道路吧。
正好,就在这里休息一小时吧。我走进了教堂后这样决定。
走过幽暗而静寂的走廊,推开厚重的带着装饰的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最里面中央,木制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像。左边是全彩的圣母像,右边是色彩斑斓的玻璃窗绘,地板上长椅一排排地并列着,夹着中央的通路。
大概修女们的早礼拜已经结束了吧,教堂里没有人。
我选择了倒数第二排靠墙的椅子躺下,仰头向天。天花板上绘有天使的画,这样休闲地欣赏我还是第一次。
我虽不信基督教,但仍感觉得到这教堂的美。佛教寺院也并不讨厌,或许这种宗教风格的建筑正对了我的胃口。
我抱着自己的双肩,闭上眼睑,情绪缓缓安定了下来。我有种如同在坚固的外壳内蜷缩成一团,被保护着的感觉。
谁都别来碰我,把我忘记吧。
身体正在渴求睡眠,然而头脑却不可思议地清醒。这样也好,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闭上双眼继续躺在那里。
不知经过了多久,终于时间的感觉变得淡漠。正在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的时候,从某处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就如在休息的草食兽一般,我的身体很快起了反应,像装上了弹簧的人偶一样跳了起来。不是不怕被任何人看到吗,作出反应之后我才想起这点。
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吧,刚才发出声音的人骤然回首——她在最前方,接近中间的位子。
两人似乎都在没有察觉对方存在之下,在这里度过了各自的一段时间。
刚才是一直在跪着祈祷吧,她缓缓地从低处站起,我的呼吸停顿了。
玻璃彩绘的光线投映在右肩的她,看上去那么的洁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贵安。」
她微笑着缓缓走近。身上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制服,笔直的长发垂至腰际。在近处看来,肌肤并没有最初感到的那么白。
「……新生么?」
我用尖锐挑剔的目光看着她。
「是的,从今年起入学莉莉安。」
清澈的声音让耳朵感觉很舒服。
「……我猜也是。」
虽不可能把全校学生的相貌一一记住,但若曾与她在某处擦身而过的话绝不可能忘记吧。
「名字是?」
「久保栞。」
久保……栞……
我把这名字刻在了内心的深处,虽然个是无甚意义的名字,但却能给人一种特别清晰的感觉,真不可思议。
对他人几乎从不感兴趣的我,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想了解这名叫久保栞的学妹了,然后我也坦诚地向她表示了我的想法。单是名字还不足够,从在哪个班级、初中时在哪所学校就读、直到住所在哪里等等,我都唐突地发问了。
最初栞显出一副困惑的样子,但当明白我的言行只是出于兴趣而没有攻击性时,她便耐心地回答我了。
栞是在长崎的初中毕业,被推荐进入莉莉安学园高中部的。然而她话语中并不带乡音,因为她原本便出生在东京。小学3年级时双亲在交通事故中丧生,她被长崎的叔父收养,义务教育结束的同时返回了出生的故乡。在东京没有亲戚的她,现在居住在学生专用的女子公寓。
十五年的辛酸人生,栞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我,对此我稍稍有点感动。面对一个萍水相逢、无礼的上级生,她不但能原谅而且还接纳了,这样宽阔的胸怀让我感觉很舒服。
看上去已经相当成熟的她,似乎就算被我带刺的手触碰到也不会受伤。
「已经,可以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栞看了看手表小声问道。
「差不多该走了。」
心中的不情愿和些许的困惑交织在了一起,我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然后感到一股莫名的失落。
「对不起,无理地把你留下来这么久。」
「没关系,已经习惯了。」
转学生很少见,所以经常被问这问那吧,栞善意地微笑了。
「对了,我的名字是——」
「我知道的,白蔷薇花蕾,佐藤圣学姐。」
「呃……」
「新生欢迎式时已介绍过了。」
栞回答
道,慎重地低头行礼后,她独自走出了教堂。没有了栞的教堂犹如哪里失去了光辉一般,
2
我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有名。
栞似乎是在山百合会主办的新生欢迎式上认识我的。那一天,记得身为白蔷薇的姐姐命令我在欢迎式上帮忙,虽然很不情愿,但无法逃脱,我也只得顺从了。
如果那时更认真一点的话,我能在那人群之中发现栞吗。
回答是Yes,我确信。无论在多少人的人群之中,栞都是一个人,散发着与众不同的独特气息。
「久保栞?」
水野蓉子仰起头,带着惊讶的表情。
「什……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从你的口中冒出别人的名字好像还是第一次,觉得有点新鲜而已。」
放学后,我到久违的蔷薇之馆去看看,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喜欢管闲事的优等生蓉子,一边整理身旁的不知什么文档一边问道:「然后呢?」。
「没什么,只是今早跟叫这名字的一年级生相识了,问了之后知道是跟你妹妹同一班的,想问你有没有听过她的传闻之类的而已。」
「跟祥子同班的……?」
看来她不记得。因为我感觉她能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以为一定能得到什么消息的,没想到落空了。
「不知道也没事。」
说了再见,正想离开时,手腕出其不意地被蓉子抓住了。
「好不容易来了,拜托待久一点吧。虽然之前已经想说的了,圣,你作为花蕾的自觉似乎太少了点了吧。」,
有着自觉过剩的蓉子在,少一个人左右也无所谓吧。我头脑中的一半被这种想法占领了。
「又不是自己想当而当上花蕾的。」
「但是成为白蔷薇大人的妹妹时,不就等于同意了吗?」
「那时候的姐姐还不是白蔷薇大人呢。」
「又来了,这种无理狡辩。现在我一想到明年的事就头痛了。」
蓉子按着额头叹息道。
说得也是,除我之外的花蕾们,个个都慌张得不能自已。
黄蔷薇花蕾江利子,虽说该做的都做了,但她一直都是一副没干劲的样子。我则总是边笑着边若无其事地开溜。明年我们三人都不再被称为花蕾时,不夸张地说,这山百合会说不定会因我们而垮掉。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我自己也是一考虑来年的事情就觉得头痛。
「总之再待一会,至少到再有一个人来了为止。」
蓉子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我的手。
「让我逃走了也不是你的责任吧。」
「但是我不愿意发生有人在时却没能把你留下这种事。」
「哼。」
我在椅子上坐下,并不是为了蓉子,只是觉得站久了有点累而已。即使如此,蓉子还是说了句「谢谢」,然后又把视线投回文档上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喀喇喀喇的上楼梯声传到了这个房间。
「啊,有稀客在呢。」
我的姐姐白蔷薇大人,在蓉子的妹妹小笠原祥子陪伴下登场了。
这是什么奇怪组合?不过这边也彼此彼此罢了。走到门前迎接时,姐姐就像刚得到了新娃娃一样高兴地在祥子面前笑道。
「偶然在走廊遇见,便一起过来了。因为祥子就像日本人偶那么漂亮,忍不住想招待她一下呢。」
就如姐姐所说,祥子在谁的眼中看来都有着无疑能被称为美少女的外表。对低自己一学年的她,我早在高中入学之前便已认识了。说是认识,其实也只是单方面的见过面而已。
作为罕见的容姿与财富双全的大小姐,某种意义上她可算是这所学园的名人。蓉子认祥子做妹妹时,不禁对她为何会对照顾这种麻烦孩子有兴趣而产生疑问。蓉子不行动的话,绝对没人有勇气认祥子作妹妹。
「我长着一副西洋味的脸还真是抱歉呐,姐姐。」
「啊,闹别扭了?傻瓜,圣有圣漂亮的地方哦。怎么说你也是我因为脸而选中的妹妹嘛。」
「真不敢当。」
心中泛起某种满足感,我喜欢听到姐姐说「因为脸而选中」这句话。人的内在是无法窥见的,所以因外表而受到的称赞就显得更有说服力了。
「请坐。」
祥子在蓉子身边的座位文雅地坐下,我则在姐姐旁边一向空出的位子上坐下了。我很不习惯那种大家聚在一起一团和气的气氛,但并不讨厌这蔷薇之馆。姐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勉强我参加会议和茶会之类。她明白反正我想去的就会去,不想去的话就不会去,说了也是没有用的。
是的,姐姐从最初开始对待我的方式就很高明。
高中入学那时,曾有数人提出要与我缔结姐妹关系,但全因相性不合而没成事。明明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了,为什么非得定个姐姐不可?身边的人每天不负责任、罗嗦地劝说着,当开始觉得应付这些劝说反而更麻烦时,当时还是白蔷薇的花蕾的姐姐出现了。
她说她喜欢我的脸,想一直看到这张脸,所以,待在我身边吧。就这么一句,我便决定成为她的妹妹了。
有了能在人前显示的东西,我的心情也变得稍微轻松了。
所以,为了顾全姐姐的面子,偶尔也会像这样在蔷薇之馆中露露面。会议什么的当然全无兴趣,但只要坐在那里听着就好了。
把蓉子、祥子和姐姐的话语声和轻笑声当成背景音乐,我在心中哼起了「圣母玛利亚之心」。为什么会是这首歌?只不过是它首先在我空洞的脑中掠过而已。只要是知道的歌,演歌也好什么都无所谓的。
我很不擅长加入与年龄相近的少女们的杂谈,所以休息时间也都在阅读文库本中渡过,所以我很清楚,我在班上是孤立的。
红蔷薇大人、黄蔷薇大人等人陆续来到,会议开始了。我让「圣母玛利亚之心」在最动听的一段停下,开始考虑起在教堂遇见的少女的事。
久保栞。
正如蓉子所说,我对他人产生兴趣实在是非常稀有的事情。
3
我变得积极起来,连自己也很吃惊。
首先考虑到的,是翌日一早离开家到校门前埋伏等候栞。使用从M站出发的公车的栞是必定会从正门通过的。避开电车和公车站,直接选择校门前,是因为在莉莉安就读的学生必定通过这个场所,所以找人会更有效率,我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连我也觉得自己幼稚。但若成功的话,便可装成偶然遇见那样二人并肩走到校舍,一想到这样便无法抑制那激烈的心跳而继续等了下去。栞会与朋友一起登校或者被拒绝这些可能性,在当时的我脑海中连闪都没闪过,
确实,并没出现这种不幸的结果。因为不管等了多久栞都没有通过校门,在我的眼前走过。
黑色制服的波浪已平伏下来了,我忘了跑向校舍,只是木然地看着守卫把门的一部分关上。
迟到?请假?在考虑这些可能性之前,我首先没有了自信。昨天的少女,真的是这现实世界的人类吗?蓉子不记得有听过久保栞这一名字,在教堂相遇时身边再无他人,所以,没有任何一点能证明她就是一年松组的久保栞。然而不可思议地,不属于这世上的存在这说法对她而言反而更觉适合了。
午休的时候,我来到一年松组往里窥视。对二年级生的来访已经见惯不怪了吧,班上的人只是感兴趣地在远处张望,出来传话的学生一个都没有。
「有什么事吗,圣学姐?」
正想离开的时候,祥子出现在背后向我搭话。
「久保栞同学是这班上的吧。」
首先我不得不确认这点。
「嗯,是的不过……」
祥子稍稍侧起头,表示疑惑。
「她今天请假了?」
虽然确定了是现实的人物,但粗略一瞥,教室内没有她的身影。
「没有。」
「迟到了?」
「早礼拜的时候确实在教室里的,还有——」
样子在我问下一个问题之前回答了,
「现在要找的话,大概是教堂里吧。」
「教堂……」
「她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好像早上都会很早就去祈祷。」
原来如此。
栞在我之前便已回到学校,我在校门口埋伏时,她正在教堂中向神明祈祷呢。
昨天相遇的回忆明明还是那么鲜明,为什么栞会在那里,那时是什么时间这样的问题我完全没有考虑过。栞当然不可能跟我一样为了睡眠而来到那个地方。
听到桀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后,我暗中点了点头,啊
原来如此。我在栞身上看见的「白色的东西」,大概就是她的信仰之心吧。
「需要我转告她白蔷薇花蕾到访过吗?」
「不用了。」
「现在要到教堂去吗?」
「——不去。」
我没有向祥子道谢便转身离开了。不是说祥子有错,只是她的感觉太敏锐了,虽然我明白,那并不带有恶意。我对栞的关心被下级生的祥子看破而变得不快了。
一度想回到自己的教室,中途我还是改变想法掉转了方向。因为被祥子说中了而不去教堂未免太幼稚,而且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投身到那嘈杂的教室之中。
总之想先离开校舍,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从平时关着的逃生门来到外面。新叶每天都在茂盛生长,那份闪着光辉的美给双眼带来的快感,不禁让人觉得上课之类的实在太无聊了。
若带着一本文库本出来就好了,就这样逃课,在这份绿之中悠闲地渡过该有多舒适啊。
有意无意地,我的双足开始远离校舍,向着东面走去。说不定能见到栞吧。不过见不到也好,因为我也完全不知见了面应说些什么。
现在的我最率直的心情是,想远远地眺望栞的身影。栞不知道我的存在也没有关系,一直能这样注视着她的话——
仰头望天,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就像消融在绿的世界之中。我变成了树枝,变成了新叶,变成了在它们之间掠过的风。就这样,我想就这么消失,让佐藤圣这一存在从世人的心中抹杀掉,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企盼着了。
睁开双跟,栞奇迹般地就在那里。从10米左右的远处缓缓走近,到身前l米处停下了。
「贵安,白蔷薇花蕾。」
就如理所当然般,栞就在那里。作为与我正好相反的、被这世界所宠爱、所接受的存在,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了。我会被栞如此触动,大概也是为此吧。
「我是来见你的。」
我希望能被栞救赎,把这不适合的灵魂净化,回复正常。
「我想见到你。这份心情,会让你困扰吗?」
我再一次地重复了。带着在母亲面前也不曾露出过的表情,冲击着栞的心。不知何时起。我把一直以来守护自己内心的铠甲卸下、抛弃了,被拒绝的时候已全无退路。我似乎在栞身上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不惜把自己完全暴露也都想得到的东西。
「不会。」
带着湖水般清澈而平稳的目光,栞回答了。
「因为我也是,正想与您见面。」
自己也感到意外,率直地,一滴泪水从我眼中流下。我从心底感谢把栞带到我身边的神。
夏之温室
1
我与栞,自从那春日的相遇以来,虽只是渐渐地,但确实在变得一天比一天亲密。
学年不同的我们,尽可能地一天找一次时间两人一起渡过。有时早上栞去教堂的时候我陪伴在身边,也有时中午一起在外面进餐。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两人,放学后还能在校园内漫无目的的散步。
我非常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所以像把栞带到蔷薇之馆、向姐姐和山百合会干部们介绍这种事连考虑都没有过。
我离蔷薇之馆越来越远,渐渐沉溺于栞的世界。
「我说你,保持一点距离不好吗?」
初夏的某日。
放学后,蓉子来到我的班上向我忠告。
「你指什么?」
因为不久后与栞有约,我变得有点烦躁了。
「你明白的吧?久保栞的事哦,她是你的什么?」
「什么……的。」
特意过来还以为是什么事,没想到是这种无聊的问题。多管闲事也要有个度嘛。把薄薄的日英辞典收进书包时,我不由自主地苦笑了。
「这可不是可笑的事。」
「啊,不好意思。不过你也真有空啊,明明要照顾那麻烦的妹妹已经那么辛苦了。有传闻说,你让祥子推掉了所有的课外辅导,是真的?」
「现在不是讨论我们姐妹的时候吧。是久保栞和你的问题哦。」
「……什么问题啊。」
蓉子想说的,我其实是再明白不过了。
我也认识到我与栞的关系很特殊。既非蓉子和祥子那种关系,跟我和姐姐的关系也不同。
要说明很困难,大概,我们两人都用与生俱来的两双手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其结果就是,把其他事物完全地排除在外了。
大多数人在和谁牵着手时,为了方便抓住身边的什么都会空出一只手吧,而我们则完全不同。蓉子所说的「保持距离」大概是这一类的意思吧。与栞紧握的双手,至少也应该放开一只。
只对一个人认可,其余的事物完全看不见,这或许真的很危险。然而,我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与栞之间深深的羁绊被切断、被修正的话,那就已经不是我们了。
「你想认妹妹的话,那样也没关系。那样,就不会有人再勉强地逼你们分开了。可是,现在这种状况肯定不是好事吧?正式地移交念珠之后,好好地向大家介绍一下吧。」
「我会考虑的。」
我拿起书包,把椅子推进桌底,这个话题已经一秒也不想再继续了。
「我会考虑的……所以,可以走了吧?」
「…………好的,要真的好好考虑哦。」
很意外,蓉子居然简单地把我放了。聪明的她,大概已料到过分责备将导致反效果的吧。
我在人影稀少的走廊小跑起来,向着栞的所在地。
说会考虑的当然只是说说而已,我没有认栞作妹妹的意思。我们之间一直都是对等的关系。事到如今,仅仅为了获得大家的承认而授予念珠未免太滑稽了。姐妹仪式这东西,是那些没有象征便无法安心的人做出来的事,我从心底里嘲笑着这一切。
「怎么了?」
看到我的同时,栞问道。
「没什么。」
搭着栞的肩迈开了脚步,我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不管多肮脏的场所也无所谓,只要他人的视线无法触及,对我而言便是无上的净土了。
我不想玷污栞,不想两人的关系投入肮脏的目光中。
我们变得亲密并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至少我与栞开始类似交往的关系后,受她的影响上课变得认真了,迟到和缺课也变少了。这只应受表扬,而不该被非难的。
我们只是想在一起,明明只是如此而已。
校舍的背后,我抱住了栞。
「被人说了些什么吗?」
栞把头搭在我的肩上,轻声问道。
「站在我们这边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吧。」
「不要这么说。」
明明肯定比我受到了更多的风浪,栞却绝不说一句他人的坏话。就算与周围的人关系恶化,我现在可还是白蔷薇花蕾,背后有着山百合会的干部们。对我们的关系感到不满的人们若要当面提出抗议的话,多数也都会将矛头指向年轻的新生栞吧。虽没有说出来,栞大概也因为我的关系而变得不好过了。
「不可以现在就放弃哦。」
我们在学园生活中愈是被孤立,便愈发感觉到对方存在的重要性,
2
暑假到来了。
我几乎每天都到学园一趟,与栞渡过两人一起的时间。
学生宿舍从8月开始便大半关闭,那段时间栞寄宿在了莉莉安内的某间修道院里。虽是漫长的假期,但栞并没有回到长崎的叔父处,而是留在东京了。
详细的情形虽不知道,我也并没有特意去问。似乎我们的院长与身为栞的监护人的叔叔是旧相识,在东京照料着父母双亡的栞。
图书馆的开放日,我从上午起便在阅览室里专注地做作业。虽然每天的时间不一样,但栞都会在帮修女们做事结束后出现,然后做起自己的作业来。
我们都是认真的。虽不指望旁人看见一起学习的我们便会改变看法,但成绩一下降马上就会被怪罪到对方的身上。我们并坐在一起学习,作业做完后,便会阅读感兴趣的书用以打发时间。
某一日,我和栞来到了古老的温室中。
栞在上午有游泳课的补习,算好了结束的时间,我穿过了校门。这时头发湿润的少女们刚好在身边擦肩而过。泳池关闭的时间比预想的似乎要早。
为了能快点与栞相会,我的双足在途中加快了速度。不只是加速,后来我根本就是在跑了。
在圣母像前的分岔道往右转时,大颗的温暖水滴落在我额头和肩上——是雨。
跑过图书馆的转角,当讲堂纳入视野时,栞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
栞!」
雨愈下愈大,已经不是能全身湿透地在雨中漫步的浪漫天气了。出门时还是朗朗晴空,折叠伞之类的当然没有带在身上。我们搜索着能避雨的地方。时间明明还是正午,下着雨的天色已经有如黄昏一般了。
我们飞奔进了古老的温室。
玻璃残缺、地板破烂的温室,却是上好的避雨场所。温度适当的空气,似乎让游泳后的栞觉得很舒服。把挡在头上的两手舒展后,她微笑着说道「好温暖」。
「老师说可能会下雨,所以补习提前结束了。不过雨还是比老师预料的快了一点呢。」
把棚上的花盆移开,我们并肩坐下了。
「在泳池弄湿身体是没办法,不过,连制服也弄湿就太可怜了。大家搭上公车时没被雨淋到吧。」
从塑料袋中拿出运动毛巾,栞轻轻地拭着我头发上的水滴。毛巾上泳池的气味一瞬间掠过鼻孔,不过很快就感觉不到了。
「我没关系的,擦你自己的头发吧?」
故意说出冷淡的话,是不想让栞发觉我的心情。单是让栞擦拭头发,我激烈的悸动便已经不能自已了。
就如我所说,栞把自己的头发挽成一束,在一边肩上垂下。把毛巾贴在上面,就像缓缓地挟着头发般吸收着里面的水分。看着这一动作,我果然还是变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了,只是呆然地坐在那里。
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的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知何时起睡着了。
一定是累了吧,
我没有把她惊醒,就这样让她靠在身旁。
暴风雨的话,很快就会平息。
被雨封闭了的古老温室中,我不受任何阻挠地感受着栞。只有在这一瞬间,栞的全部都是属于我的。
为什么,我们会作为分别的个体被生到这世上呢。
为什么,两人无法同化成一个生命体呢。
感受着栞的气息,我无甚目的地,把两人潮湿的长发各取一撮,再混成一束。然而颜色和质地均不同的两种头发,押着的手松开后很快就散开了。反正有的是空,我试着把头发像绳一般扭在一起,但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
我不知为何变得执拗起来,把两人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用栞的头发两撮,我的一撮。这样一来,我们的头发终于合而为一了。
「在干什么呢?」
睡眼惺忪地,栞问道。
「不,没什么。再睡一会吧,雨停了我叫醒你。」
「嗯,」
单是头发还不满足,我把手指一只只地滑入了栞的指间。「好痒」,栞笑着蜷缩起了身体,但并没有挥开我的手。
雨啊,不要停。
我也闭上了双眼。
黑暗,把我们和外界的一切封闭了起来。确实的东西,只有栞的心跳、体温和气息。
想永远就这样下去。
我半认真地相信,时间是在此刻停顿下来了。
秋之恋情
1
随着时间的经过,栞的存在在我体内逐渐膨胀了起来。
还留着夏天气息的九月。
与暑假前没有变化的平凡的每天,我有点不能适应了。夏天时给我带来梦幻般的每日的这个学园,莫名地变得让人呼吸困难了。学年不同的两人就算在同一学园内,能一起渡过的时间也很有限。只要一有空闲就想与栞见面,上课时也满脑子想的都是栞的事情。
不知从何时起,比起与自然融合,我变得更想与栞融为一体而消失了。
这份心情是什么呢?
对自己以外的人的渴求,那终点会在哪里呢?
我没法分辨,自己的这份感情与男女恋情有什么不同。
我爱着栞的灵魂,肉体则作为灵魂的容器,或是附属品,亦应能在其中找到价值。
然而,从何时起我变得不明白了。
想与栞在一起。
不想与栞分离。
想与栞合而为一。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我开始读起与恋爱相关的小说来,想在里面找到能解释我的心情、提出解决方法的作品。然而,结果仅仅是诞生了一个讨厌小说的人而已。
怎样的名作、受到好评的作品也好,都无法成为现实中我的情况的教科书。
同性恋方面的小说也试着读了,我所渴求的答案仍是哪里都没有记载。
然后,我开始读生物、生殖方面的书。
得出的结论是,也许是我体内的信号传导设备在哪里故障了。如果说以遗留子孙作为目的,男女恋爱从而开始符合遗传因子的策略的话,只带着一半遗传因子而无法创造生命的同性的我们,为什么如此不能自已地被对方吸引?这理由我怎么也无法明白。
连月经也在精神上令我痛苦。虽没有想过放弃做女人,但为何要有性别这种东西存在,我确实地感到疑惑了。
我真的羡慕起那些雌雄同体的蚯蚓了。
2
带着未能解决的困惑,迎来了学园祭的季节,我来到了久违的蔷薇之馆。
虽说想有与栞一起渡过的时间,但栞因为要参加班上的展示制作,最近都在教室里留到很晚。我就算因为栞而抵制班上的活动,也不可能强迫她不参加。而我用自己的方式一直逃脱得很顺利,事到如今也无意参加班上的节目,等待栞时只好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这时,蓉子半强迫地把我带到蔷薇之馆来了。
「有空的话,来帮忙吧。」
姐姐没有责备我这段时间的荒唐行径,而是一如既往欢迎了我。我知道她有许多话想对我说,但她的态度就如同迎接每天见面的同伴一般自然。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虽然心里感激,但同时异样的心情也开始翻腾,我有点无法率直地接受这欢迎。尽管如此我还是每天放学后,会以打发时间为名去蔷薇之馆一趟。
为准备学园祭而举行的会议,意外地并不如想像中无聊。
骄矜的小笠原祥子有着严重的恐男症:江利子的妹妹支仓令与外表刚好相反,非常女性化。看着这些一年级生的本来面目,我觉得还挺快乐的。
这时候,我不经意地想到。
本来,身为白蔷薇花蕾的我,是不能在二年级已过了一半时仍没有妹妹的。虽说被强迫的话只会起反效果,但类似压力的东西还没有传到过我的身上。硬要说的话,就是蓉子那像想要说什么的目光吧。大概我是利用了姐姐作为护盾,相对地感到自己应该回报些什么?我不明白了。
我试着对姐姐说,结束与我的姐妹关系,重新找一位妹妹如何。首先我不会认栞作妹妹,认别的谁做形式上的妹妹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
「不行哦,」
姐姐对我的申请一笑否决了。
「我可不是只为看到孙子的脸而活的没用的婆婆哦,在你之后谁继任白蔷薇之位都没关系。比起这个,请不要违反约定。在我毕业之前,你都要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哦。」
到了三年级也还没有结识妹妹的人也有很多的,姐姐抚摸着着我的头发说道。所以,不用勉强,选自己不后悔的道路走吧。
空无一人的蔷薇之馆中,姐姐的话语在我胸中渗透着。姐姐不愧是能被称为白蔷薇大人的大人物啊,我重新认识到这一点。就算成为三年级生,我也不可能向谁说出如此温柔的话吧。
学园祭平安结束了,山百合会干部们主办的话剧也获得了好评。
又再开始远离蔷薇之馆的我。在某日放学后,被等在走廊上的蓉子拦住了。
「什么事?」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简直就像我是瘟神一样。」
不对吗?我在心中嘀咕。或许在脸上表露出来了吧,蓉子苦笑着小声说道。
「看来我被你讨厌了呢……没办法。是我没用,做不到像白蔷薇大人那样高明地应对你。」
「你哪里会没用了?」
工作能力强、擅长待人接物,还是优等生和中上水平的美人。如同大家闺秀模范的她,居然会说自己没用?笑话。
「偶尔也陪陪我吧。」
蓉子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便走了起来。反正与栞相约之前还有时间,我不情愿地跟在了蓉子的后面。
「以前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确认没有人后,蓉子把我带到了中庭。
「又要说教?」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还是十分不耐烦。我讨厌被人说起有关自己与栞的事,而且说教的人是蓉子这一点不知为何最难忍受。
「『保持距离』,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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