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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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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赛特紧张地恳求奇尔,奇尔也咬紧牙关抵抗着契约之绊。这时,加赛特的镜片忽然映出亮眼的银发。因为感动万分而双颊泛红的吉娜,睁大了双眼,站在加赛特的身旁。

「不准你们、去。」

「啾哔!」

露露也大声回应主人的决心。情势一触即发。眼看一起历经长途旅行的朋友之间即将出现流血冲突,将事情闹到这步田地的雷因顿时脸色发青。

「这,等一下!?抱歉,大家。我刚刚是——!?」

正当雷因跑上前去试图化解危机时,忽然一股杀气迎面而来,雷因反射性地将双臂交叉在面前防御,脚下的培姆培姆也全身颤抖。

爱尔妮雅等人察觉到震撼雷因和培姆培姆的杀气,于是也安静了下来。

「看来你这家伙真的很想死嘛。」

那声音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愤怒,就连恶鬼罗刹听见都会颤栗。

声音的主人是缓缓站起来的穆奇纳,但他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杀气,却和刚才判若两人。简直就像毛毛虫变成蛹,又再蜕变成蝴蝶一样,是一种根本上的变化。感受到眼前的危险彷佛发出闪光、不知该落在何处的雷,刚才被召唤来的史莱姆立刻一哄而散。

「嘿嘿,你总算愿意认真了啊,老爷爷。」

雷因提高声调说,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不过雷因自己也知道这个笑容是假的。几乎要将身体撕裂的警报,从颈部开始响起。雷因不自觉地咽下口水。他全身紧绷,将危机察知能力发挥到极限,做出能够应付任何动静的准备。雷因脚下的培姆培姆也一样,它已经弯起身子,维持随时都能发动强力冲撞的状态。

穆奇纳注视着雷因他们,慢慢地搔搔后脑勺。

「哎呀呀,好久没遇见用【群咆】也打不倒的家伙了呢。既然如此……」

穆奇纳缓缓将视线焦点停在雷因身上。那宛如能射穿全身的眼神,让雷因的汗从掌心流到指尖。

穆奇纳面对雷因,静静地将手臂高举向天空。

「一切都结束了。洛隆,【崩哭】!」

「呣啾呜呜呜uu呜uu呜Uuu呜呜Uuu!!」

突然,洛隆发出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怪叫。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声音,而是几乎趋近于超音波了。听见那像是在摇晃大脑的怪声,在场每个人都反射性地捣住耳朵,蹲了下来。

「用声音进行大范围攻击——这就是他的绝招吗!?」

雷因也一样捣着耳朵蹲下,但他的表情却带有一丝焦躁。那的确是相当强力的声音,可以抑制敌方的行动,可是却完全无法对敌人造成伤害。这样一来,在它声音喊哑的同时,就会遭到反击,一切就结束了吧。

只要能撑过声音持续的时间,就有胜算。雷因这么确信,于是紧盯着洛隆,等待展开攻击的时机。

此时映入雷因眼帘的景象,大概会令他永生难忘吧。

「那是……什么?」

「哔、哔叽叽?」

雷因和培姆培姆看见洛隆的状态后,不禁哑然。因为怪声的来源——也就是洛隆的身体,突然开始激烈地蠕动。洛隆的身体里有无数个气泡在旋回,彷佛体内沸腾了一般。气泡的数量多到数不清,翻搅着老史莱姆身体的漩涡不停旋转,直到身体变成一层薄膜。

下一秒钟,伴随着宛如火山爆发的巨响,洛隆的身体变成与原来截然不同的样貌。

「呣啾!」

洛隆发出充满活力的声音。不,不只是声音,本来衰老软弱的身体,现在拥有不输培姆培姆的光泽;本来下垂的双眼也往上扬起,眼里充满了斗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能量,在它的身体中央形成一颗闪耀的光球。看见洛隆那像是吞下了太阳似的模样,雷因和培姆培姆忍不住屏息。

一瞬间,【升华】这个词掠过他们的脑海。当魔兽的经验值超过某种程度时,体力会完全恢复,并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发挥超常的力量。

然而,他们很快察觉洛隆的状态并非【升华】。原因很简单,因为刚才洛隆被培姆培姆撞飞时在表皮留下的擦伤,并没有痊愈。而且,就算进入【升华】状态,也从来没听过史莱姆会在体内产生足以用肉眼确认的巨大能量。

「你这样可以吗,小鬼……」

雷因惊讶得呆立在原地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全是空隙呢。」

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穆奇纳的右脚突然变得模糊。雷因虽然立刻举起手臂防御,但带着烈风的脚尖仍将他整个人踢飞。

「呃啊!?」

从胸口挤出的空气令雷因不禁呻吟,扬起一阵尘烟的他,用手撑地,勉强地纵身而起。下一瞬间,一个蓝白色的球体飞向雷因。雷因知道那是培姆培姆,因此立刻往旁边伸出手,接住伙伴的身体。

「你没事吧,培姆培姆!」

「哔啾!」

听见培姆培姆精神饱满的声音,雷因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安心的叹息,随即被紧接而来的危机给吞噬了。淡绿色的炮弹划破坚硬的空气之

墙,命中雷因的侧腹。当雷因察知危机的时候,攻击已经完成了。雷因睁大双眼,想办法转过身,尽可能地减轻冲击。尽管再度被击飞,但这次他没有倒下。雷因和培姆培姆用眼睛追着淡绿色的炮弹。

「怎么啦,你的动作好迟缓喔,小鬼。」

「呣啾!」

映入两人眼中的,是回到穆奇纳肩上的洛隆。简直可以用返老还童来形容的洛隆,缓缓地将身体往前倾,随着重力落下。就在它身体着地的瞬间——

速度远比雷因和培姆培姆的危机察知能力还要快的炮弹,将地面掀起,直奔他们而来。雷因来不及喊叫,只凭着直觉蹲了下来。掠过头上的风扬起了雷因的头发,他这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躲过了攻击。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哔叽叽叽叽!」

雷因还来不及擦汗,培姆培姆所发出的警告就已经迥荡在耳边。雷因立刻擡起头,只见遮住了阳光的穆奇纳,表情阴沉的脸上浮现充满愤怒的微笑。

窜遍全身的危机感,让雷因的思考加速。

雷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吉娜和露露……

「来吧,小鬼。惩罚时间到了。」

最擅长的,就是直接逼近魔兽炼磨师的近身格斗战术。

眼角余光中,穆奇纳的脚再次变得模糊。压迫感碾压着空气,雷因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退开。横向踢来的鞋尖擦过他的鼻头,烈风扬起他的浏海。往水平方向划过的脚尖又往上伸展,接着垂直落下。培姆培姆赶忙从雷因的怀里跳下,迎接猛烈的脚跟直击。在双方接触的那一瞬间,培姆培姆用力地扭转身体。史莱姆充满弹力的身体包住穆奇纳的脚,使攻击路径转向雷因的侧面。一声巨响传来,砂砾飞散,被包住一半的脚跟击中雷因的身体。雷因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一个紧握的拳头随即又伸往雷因面前。培姆培姆尚未着地,这次换雷因踩稳脚步,用双掌接住穆奇纳的拳头。

「洛隆,过来!」

「呣啾!」

一股冲撞在穆奇纳的手肘炸裂。

本以为已经挡下的穆奇纳这一拳,借着洛隆冲撞手肘的力道,威力倍增。雷因的双手根本无法承受,一眨眼就被压回,脸部遭到重击。雷因仰倒在地,穆奇纳将洛隆当作踏板加速后的鞋底,踩在雷因的右臂上。培姆培姆试图解救无法动弹的雷因,使出浑身的力量朝穆奇纳冲撞,孰知却被一颗淡绿色的炮弹阻挡了去路。一转眼,培姆培姆就被撞飞到遥远的另一头去了。

「培姆培——!」

雷因朝伙伴呼喊的声音突然中断。此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只高举的拳头。

「来,吃我一拳吧!小鬼!」

穆奇纳不给雷因任何躲开的机会与反击的时间,将他紧握的拳头挥向雷因。

拳风扬起了雷因的头发——

「噢呜——!?」

伴随一声愚蠢的喊叫,「喀啦」的声响传入雷因的耳中。

雷因看见眼前的拳头停了下来,不禁屏住气息,将视线移向拳头后方的穆奇纳。

正准备使出绝招的穆奇纳,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接着身体缓缓倒向一边。

「咦?什么?老、老爷——」

「呣、呣啾~」

雷因耳边传来一个充满歉意的声音。他往脚边一看,只见已经恢复成原本衰老模样的洛隆,正朝倒地的主人鞠躬。

「唔~~时间到了、啊……啊呜!」

穆奇纳扶着腰,以头部朝下,腰部悬空的姿势,就这么瘫软在地,动也不动。

「到此为止。胜利者是雷因·艾尔哈特。」

拉杜像是不忍卒睹似地捣着脸,用低调的语气宣布雷因胜利,然而雷因的脸上没有一丝获胜的喜悦。

虽然赢了比赛,却输了这场决斗。

雷因的心中除了浮现这句哀伤的话之外,同时也掠过一股像是遭到雷击般的兴奋。

*

「真是的,哪有人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

「痛痛痛痛痛!欸,妮可,拜托再轻一点啦。」

趴在沙发上,腰部贴着酸痛药布的穆奇纳发出惨叫。穆奇纳因为闪了腰而落败,而闪到的腰现在依然令他无法动弹。穆奇纳躺在沙发上的模样,着实充满了深深的哀愁。

忽然窜上的疼痛使穆奇纳蹙眉。替穆奇纳在腰上贴好药布的妻子——妮可·雷姆莱特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一下丈夫的腰。

「哇!喂,妮可,你在做什么啊!?」

「什么叫我在做什么?运洛隆都被你拖下水去做这么荒唐的事,你都不会难为情吗?」

妮可手扠着腰,驳回穆奇纳的抗议。她望向躺在麻编笼子里的洛隆,而洛隆的身旁,有一只年老的奶茶色史莱姆正温柔地靠着它。每当洛隆露出痛苦的表情,妮可的伙伴——萝萝姆就赶紧磨蹭它的身体。

听见妮可拿被自己拖下水的洛隆当佐证,穆奇纳也只能乖乖闭嘴。

而在穆奇纳的正对面,雷因正脸色惨白地被迫跪在墙边。

「好了,你有没有什么遗言要说啊,雷因·艾尔哈特?」

「最后的晚餐,你想吃什么,雷因同学?」

「呃……那个……你们两个,大家冷静下来好好谈嘛。」

满身大汗的雷因,小声地向站在他面前的两名美少女提议。爱尔妮雅生气虽然司空见惯,不过站在她身旁的亚莉卡,却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怒气。正因为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因此从某种角度而言,看起来比爱尔妮雅还可怕。

(不用去救他吗? )

奇尔不禁对已经跪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雷因感到同情,从窗外探头进来,询问加赛特。顺带一提,培姆培姆老早就躲到奇尔的头上避难去了。雷因和培姆培姆平常是密不可分的生命共同体,但是在这种时候,培姆培姆溜得比谁都快。

「哔叽、哔叽哔叽。哔——叽。」

话虽如此,培姆培姆还是担心雷因。它摇晃那娇小的身体,用威力无穷的上扬眼神恳求着加赛特。但肩上坐着皮克的加赛特轻轻耸肩,苦笑着摇头。

「偶尔也该让他吃点苦头。」

「笨蛋是无药可医的唷,主人。」

皮克托着腮帮子,说出精准又辛辣的感想,加赛特则干笑了几声,抓抓脸颊。事实上,雷因早就踩遍了少女心的地雷,他的迟钝简直可说是一种艺术——不过,应该也差不多了吧。加赛特抓准雷因快要哭出来的时机,准备起身。

然而加赛特还没来得及介入仲裁,一头银发便早一步靠在雷因身边。

「你们两个。不可以欺负夫、婿。」

吉娜鼓起脸颊,微微眯起眼睛,制止面前的两名室友。

只是爱尔妮雅和亚莉卡的脸颊鼓得比吉娜还要大,嘟起樱桃色的嘴唇。

「哼。你倒是很好啊,吉娜·雷姆莱特。」

「对呀对呀。每次都只有小娜,太奸诈了!」

爱尔妮雅和亚莉卡望着吉娜,眼神里交织羡慕和寂寞。吉娜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站起来,手扠着腰,骄傲地挺起胸膛。

「嘿嘿。我终于被告白、了。」

「所以我说那是为了挑衅老爷爷的玩笑话嘛!」

听见吉娜不知为何猛烈地煽动两人,雷因慌忙地订正。他的话里没有一丝虚假。那番话的确是为了让穆奇纳拿出真本事脱口而出的,在战斗结束后,雷因也认真地向吉娜道了歉。

可是雷因的辩解……

「你这家伙……」

「雷因同学……」

「夫婿……」

「 「 「给我闭嘴!」 」 」

「遵、遵命!」

三人就像说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喝止。让雷因背负着深深罪恶感的三人,再次望向彼此。六只眼睛之间迸出的火花,令跪在一旁的雷因吓得发抖。

她们的怒气并没有因为互瞪而消失,就在爱尔妮雅准备要求决斗的时候——

「好了好了。大家也玩够了,差不多该吃饭了吧。」

一个宛如丝绢般柔软的声音,传入雷因等人的耳中,化解了她们满满的怒气。温和亲切的妮可挺直背脊,露出一抹微笑,彷佛把面前的所有人都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好了好了,快去厨房吧。肚子饿可是会让人心情暴躁的唷。我今天好好地露了一手,你们可要多吃点喔。」

妮可笑着眯起了眼睛,眼角浮现了皱纹,催促大家去厨房用餐。她那温柔的声音,毫不费力地就化解了爱尔妮雅、亚莉卡以及吉娜之间的紧张气氛。就在这时,所有人的肚子都发出了「咕噜噜噜」的声音。长途跋涉的疲累,一口气转为了饥饿。

「嗯……没办法

。这次的决斗就暂时延后吧,吉娜·雷姆莱特。」

「随时奉陪。」

吉娜一脸认真地回答,爱尔妮雅紧握的拳头也微微颤抖。但是,在爽快答应借住,又替大家准备了晚餐的妮可面前,就连爱尔妮雅也不得不忍下怒气;当然,爱尔妮雅旁边的亚莉卡也一样。

妮可向众人招手,于是爱尔妮雅她们便从雷因的面前走开,加赛特也苦笑着跟在后面。

这一刻雷因等好久了,他的双脚因为跪着而发麻,只能在地上用爬的前进。雷因当然也饿了,可是现在吃饭对他来说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

雷因毫不犹豫地爬向沙发,从沙发边缘望着表情依然痛苦的穆奇纳。

「欸,老爷爷、老爷爷。」

「干嘛?」

穆奇纳没好气地回答。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滚开」一样,只是雷因不但没有因为遭拒而伤心,反而彷佛看到满桌佳肴的孩子一般,双眼闪闪发亮,难掩兴奋地扬起嘴角说:

「老爷爷,收我当徒弟嘛!」

「什————嗯嗯!?」

穆奇纳顿时语塞,瞪着雷因,眼神就像是在说:「这家伙脑袋正常吗?」

「小鬼,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啊。拜托,请收我当徒弟。请你教我——让你的史莱姆力量增强,那个像【升华】一样的技能!」

雷因双手合掌,向穆奇纳跪拜,眼中没有半点犹豫。因为穆奇纳和洛隆让雷因看见了就算没有达到【升华】的条件,也能对抗强敌的一丝丝可能,因此他当然不会有任何迟疑。

「哔叽、哔叽哔叽!」

不知不觉中爬到雷因头顶上的培姆培姆,也跟主人一起向穆奇纳鞠躬。培姆培姆也直接见识到了穆奇纳的力量,所以毫不犹豫地低头拜托。

正因为确实感受到了雷因他们的热情,所以穆奇纳才疑惑地皱眉。

「你有察觉到我讨厌你吗,小鬼?」

「隐约有。」

「既然如此,你以为我会愿意收你当徒弟吗?」

「我没有这么以为,可是我也完全不打算放弃!」

雷因加强语气说。

他的眼神比言语还要真切地展现决心——除非穆奇纳答应,否则绝不放弃。

也正因如此,穆奇纳才清清楚楚、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绝对不要!」

「唔……」

雷因虽然早就料到会被彻底拒绝,但还是咕哝了一声。不过雷因的意志依旧坚定不移。

「这部分就请你帮忙了!」

「这部分是哪部分?」

「请老爷爷拿出气魄!」

「我才不需要那种气魄!」

「我绝对不会喊苦,不管多么可怕的地狱特训,我都愿意接受!」

「对你这种小鬼,连给你地狱都嫌浪费!」

穆奇纳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面对打定主意拒绝的穆奇纳,雷因从喉咙发出低吟。他很清楚自己的要求很无理,而且说不定还有其他能让穆奇纳接受的方法。

可是,愚蠢的雷因就像培姆培姆的冲撞一样,只会直来直往。

雷因不再继续说下去,用跪立的方式从沙发旁边退后。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用力放在地面,用简直要敲破地板的气势再次磕头。

「老爷爷,请收我为徒弟!」

「哔叽!」

培姆培姆从雷因的头上跳下来,同样和主人一起鞠躬。

沉默。

穆奇纳转动脖子的声音传进雷因的耳中。

「你为什么坚持到这种地步?」

面对这个单纯的疑问——

「因为我想变强。」

雷因也单纯地回答。

穆奇纳沉默不语,视线盯着雷因的头顶。所谓锐利得刺人的视线,就是这种感觉吧。可是面对这样刺人的视线,雷因依然动也不动。

彷佛能射穿人的视线,与雷因如钢铁般的意志,让房里的空气像拉紧的弓弦一样紧绷。

化解这份紧张的,是一个带点慵懒的声音。

「老公,收个徒弟也没什么不好啊。」

「妮可!?可是……」

「不用可是了!而且他看起来比村子里的男孩有骨气多了。」

「可是,【崩哭】是我们村里秘传的招式,怎么可以轻易让外人……」

「那么,只要他成为吉娜的夫婿,变成这个村子里的一份子,就没问题啦。」

「 「 「 「什么!?」 」 」 」

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能导出这样的结论?看见妮可对雷因露出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在场除了吉娜之外,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惊呼。其中最惊讶的穆奇纳更是诧异得连腰痛都忘了,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妮可!你疯了吗!?」

「讨厌。我还没有老人痴呆呢。」

「那更恶质!我不认可。我绝对不认可——! 」

穆奇纳双手紧握,扯开嗓子大喊道。看见他的反应,雷因像是头痛似地皱起了眉头。妮可到底为什么要激怒穆奇纳呢?

穆奇纳的眼睛充满血丝,一副想要再次决斗似地瞪着雷因。

在充满杀意的视线注视下,雷因的眼角余光看见头上坐着露露的吉娜,正踏着轻快的脚步,咚咚咚地跑过雷因面前,抱住几近发狂的穆奇纳手臂……

「爸爸。拜托、你。」

吉娜擡起视线凝视穆奇纳,用热切的口吻说。

「啥!?」

听见吉娜的低语,穆奇纳忍不住高声怪叫,整个人往后仰。吉娜立刻紧抱住穆奇纳的手臂。

「穆奇爸爸,拜托你。收夫婿当徒、弟。」

「不,可是……吉娜……」

「拜、托、你。」

「唔唔唔唔!」

面对靠在自己身上的吉娜,穆奇纳快要喘不过气来,单膝跪地。

原本神情恍惚的他,一看见雷因的脸,就立刻变得铁青。

「怎、怎么?」

「呃,我只是在思考,会被孙女叫一声「爸爸」而且还腿软的家伙,到底该不该拜他为师啊。」

雷因站起来,一脸认真地咕哝。老实说,他真的有点想放弃拜穆奇纳为师了。假如妮可早就料想到这一步,那她还真是个杰出的策士。

但是,雷因的思考在此刻不得不中断。

「穆奇爷爷是我的爸爸没错。因为……」

吉娜那栗子色的双眼直视雷因。

「我是穆奇爷爷和妮可奶奶捡来的孩子。」

这句话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里。

「咦……」

耳边响起一声像笨蛋一样的惊呼。雷因起初还没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雷因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于是将视线转向加赛特他们;而大家脸上怔然的表情,证明了他并没有幻听。

房里的空气顿时凝结。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穆奇纳和妮可。

「 「吉娜!」 」

两人同时喊道,望向吉娜。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罪恶感,而是满满的困惑。

雷因虽然发不出声音来,但内心也是相同的情绪。吉娜虽然平时讲话就很突兀,这次似乎稍嫌过头了。

不过相对于紧张的雷因等人,吉娜却非常自然地张开手臂,拉住穆奇纳和妮可的手,微笑着轻声说:

「所以,穆奇爷爷是我的『爸爸』。妮可奶奶是我的『妈妈』。这一点也没错。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宝贵的家、人。」

「啾哔!」

「嗯,露露也是。」

露露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不要忘了它;吉娜对它点点头,同时勾住穆奇纳和妮可的手臂。这时,吉娜的肚子发出叫声,告诉大家晚餐时间到了。尽管夏天的白天很长,但窗外彩霞的橘红已经被夜晚的深紫给吞噬了。

「我肚子、饿了。吃饭!」

吉娜兴奋地说,同时放开穆奇纳,拉着妮可的手。

雷因等人也不知不觉放松了紧绷的心情,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吃饭、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吉娜的影响,雷因的肚子也大声地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

「而且,我不是穆奇爷爷和妮可奶奶的孩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正要穿过厨房门的吉娜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雷因。

「咦,为什么?」

听见这句和刚才恰恰相反的话,雷因忍不住歪头。

吉娜缓缓眯起双眼,用挑衅的口吻对雷因说:

「

因为两个拥有《血命纹》的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这番极为冷淡又带着某种坚定决心的话,彷佛融化的糖一样,黏在雷因的耳中。

*

在穆奇纳家二楼走廊的一隅,雷因爬上通往阁楼的楼梯,在阴暗的阁楼铺上垫被,无力地垂下双肩。

「我真的非得睡在这里不可吗?」

「哔叽~……」

雷因垂头丧气地说,而坐在他肩上的培姆培姆也跳到阁楼的地板,发出悲伤的鸣声。穆奇纳起初极力反对雷因借住在家里,最后勉强妥协,答应让他睡在这个天花板上的阁楼。唯一欣慰的,就是妮可打扫得很干净,这里并没有布满灰尘。

雷因哀怨地打开阁楼的灯,而加赛特跟在他身后露出苦笑,拿着枕头和被单上楼来。

「好啦好啦,别这么沮丧嘛。你看,只要把窗户打开,景色应该很不错唷。」

加赛特把枕头和床单放在垫被上,接着打开阁楼的窗户,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从窗户看出去的夜空,确实美得令人叹息。无数的星星在澄净的夜空中闪耀,彷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然而,即使是这片璀璨的星空,也无法让被安排睡在阁楼的雷因露出笑容。雷因撇着嘴,停下正在整理棉被的手,瞪着加赛特。

「你最好了,可以睡在客房。」

「哔叽~哔叽哔叽。哔叽~叽!」

「啊、啊哈哈哈哈,因为我有皮克啊。让女孩子睡在阁楼,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对吧,皮克?」

「只要我自己去跟亚莉卡她们睡就没问题了,不是吗,主人?」

「喂,皮克!」

坐在窗边的皮克露出坏心的微笑,加赛特尖声喊道,将手伸向她。皮克轻巧地躲开他的手,在漆黑的夜里飞舞。

「洗澡水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吧。那么,主人,我和亚莉卡去洗澡啰。」

「等、等一下。等一下啦,皮克!」

「呵呵。那就再会了。记住,要是你敢偷看,我就会把你变成黑炭唷。」

皮克「啪」地弯出一朵雷电花苞,敏捷地朝浴室飞去。加赛特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什么也不能做。

「你们也还是老样子呢。」

看着这幅温馨的光景,雷因不禁苦笑。接着他坐在棉被上,用稍微严肃的口吻开口问道:

「对了,加赛特,你知道两个拥有《血命纹》的人不能生下后代的事吗?」

雷因回想着之前加赛特曾经详细说明《血命纹》的事。

加赛特轻轻耸肩,摇摇头。

「不,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血命纹》本来就很罕见啊。」

「对啊~」

雷因拉长语尾,将头往后仰,注视低矮的天花板。

加赛特倚在窗台边,推了推眼镜。

「如果是这样的话,结婚对象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而且这也可以解释村民当中,为什么有这么多不是史莱姆纹章的人了。」

「对啊。」

雷因把头转回来,点点头。加赛特白天时之所以觉得哪里不对劲,以及村子里年轻人明明很多,却面临伴侣不足的问题,就是因为如此。既然村民之间无法传宗接代,就只能从外面寻找伴侣回来了。

这个事实,也解开了雷因一直残留在心中的疑问。

其实雷因从很久之前就感到疑惑——为什么吉娜要到村子外面寻找夫婿呢?史莱姆的村子里,一定有许多优秀的史莱姆炼磨师;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停地转学,寻找力量强大的史莱姆炼磨师,原来背后有着这样的理……

——咦?

雷因本来流畅的思考突然停顿,心中涌现一股彷佛踏进某种危险魔兽栖息区的紧张感。

假如雷因想的没错,那么吉娜应该是非常认真,抱着过人的决心在寻找伴侣的。既然如此,吉娜有可能用告白来开玩笑吗?

从一个事实看清另一个事实的雷因,缓缓地将手伸向仔细思考后导出的结论。

——……咦?吉娜该不会是认真……

雷因指尖碰触到的结论,让他不由自主地双颊发红。

然而此时传入耳中的声音,使那股燥热急速退去。

「——因————因。雷因!?」

「喔喔喔喔!?怎、怎怎怎怎、怎么了,加赛特!?」

雷因总算听出那是加赛特的声音,惊讶得跳了起来,高声喊道。看见这种夸张的反应,加赛特傻眼地撇了撇嘴。

「什么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喔!?」

雷因在面前挥动双手,拚命地辩解。看到他的反应,加赛特和坐在雷因腿上的培姆培姆都不禁感到疑惑。这样下去不行——雷因这么判断,于是硬挤出一个笑容,转移话题。

「对、对了!老爷爷的招式好厉害喔。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答应教我呢……」

雷因竖起颤抖的手指,大声地说,试图模糊焦点。不,虽说目的是模糊焦点,但这番话有一部分也是出自真心。结果穆奇纳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答应收雷因为徒,也没有告诉他任何有关技能的细节。

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这件事,雷因一脸遗憾地垂下了视线。好不容易才暂时把吉娜的事情抛在一边,却又冒出了别的事情。本来热烘烘的脸颊瞬间变冷。

要怎么样才能学会洛隆的那个技能呢?

没想到解决这个难题的线索,竟然在别的地方出现了。

「啊,雷因,有关那个技能——我发现一些原理了唷。」

「真的吗,加赛特!?可是,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跟皮克借了一下眼睛啊。」

雷因忍不住探出身子问道,而加赛特略显得意地指着自己的眼睛。当加赛特施展与皮克链接的【契约之绊】时,可以获得看见电磁波的能力。【契约之绊】会消耗体力,因此本来应该尽量避免使用,但最近只要发现什么稀奇的事物,加赛特就会立刻在短时间内施展。而这件事雷因也知道。

「快点告诉我。快点!」

「哔叽!哔叽哔叽!」

雷因和培姆培姆迫不及待地摇晃着身体,双眼闪闪发亮。就像是回应他们的期待一般,加赛特清了清喉咙,喜孜孜地开口:

「洛隆的体内出现一个像太阳一样的东西,雷因你也看见了吧。我想那个东西应该是电浆唷。」

「电浆?电浆就是像皮克用的那种雷聚合体吗?」

雷因歪着头大声问道,脸上表情困惑大过于惊讶。

「不过,洛隆是《普通史莱姆》喔。如果它是《雷史莱姆》就算了,可是《普通史莱姆》应该是没办法操控雷电的啊……」

「哔叽哔叽。」

听见雷因的话,培姆培姆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加赛特「啧、啧、啧」地咂嘴,摇摇竖起的手指,扬起微笑。

「那可不一定。应该说,电浆本来就不是雷,奇尔吐出的火焰,也是电浆的一种唷。」

「咦!是这样吗!」

雷因睁大了眼睛。

加赛特彷佛很享受雷因的反应,轻轻眯起双眼,继续说道:

「嗯,对呀。有的时候,物质具有『固态』、『液态』、『气态』这三种状态,这应该连你也知道吧?」

「我又没笨到那种地步!」

「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么,所谓的电浆,就是指物质在『固态』、『液态』、『气态』之外的『第4态』。简单讲,就是物质的分子呈现最零碎细小的状态。」

「哇~……这样啊。嗯~……」

雷因渐渐跟不上加赛特的说明,只好含糊地点头,敷衍回应。至于培姆培姆,则是早早就放弃听讲,打了个大呵欠。

但是面对这两个不长进的学生,加赛特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眼镜一闪,似乎现在才准备进入主题。

「最有趣的,就是伴随这种状态变化的能量变化。就算原本的质量相同,当物质从『固态』转变为『第4态』时,能量也会大幅增加。」

「嗯~……所以?」

「呵呵。雷因,你还不懂吗?培姆培姆它们史莱姆是『半固态』。那么,要是培姆培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能转变为『第4态』——」

听到这里,雷因没等加赛特讲出下一句话,便弹了起来。

「就能生成极大的能量。而且不用仰赖【升华】!」

「没错。史莱姆的身体构造真棒,倘若换作其他身体构造复杂的魔兽,绝对无法施展这个技能。正因为史莱姆是构造单纯的单细胞生物,所以才能使用这个特殊的能力。真没想到它们竟然可以刻意破坏

自己身体的平衡,进入『第4态』,借此生成能量呢。」

「这种艰涩的道理怎样都好啦!要怎么做,加赛特?要怎么做,才能进入那种状态?」

「哔叽、哔叽哔叽哔叽!」

雷因和培姆培姆向加赛特寻求解答,他们的双眼从来不曾如此闪亮。加赛特傲然地颔首,接着再次竖起手指。

「状态变化的关键,就在于将细胞分解为分子状态,并使它呈现不稳定。其中一个方式就是利用音波。」

「所以就是【崩哭】啰。太好了,我明白了。培姆培姆,我们马上来试试看吧!」

「哔叽叽!哔啾~~~~~~~!」

培姆培姆充满气势地振动着身体,试图模仿洛隆的【崩哭】,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膨胀。

看见培姆培姆的模样,加赛特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可是,假如不先学会控制能量的方法,身体可能会直接崩坏唷。」

「哔叽!?」

培姆培姆没有发出超音波,反而发出了悲鸣,立刻缩起了身体。加赛特见状,便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你现在就想要试嘛。不过我说的话,可是没有半点虚假喔。我想,这个就是洛隆力量增强的原理。只是希望你能够理解,如果轻率使用自己还不太了解的技能,可能会吃很多苦头喔。」

加赛特擦掉眼角的泪水,以认真的眼神给予雷因忠告,雷因的怒气立刻消失。约莫一个月前,在学园祭发生的那起事件中,亚莉卡和雷昂施展了一个惊人的技能。之后听加赛特说,当时她所使用的那个技能,危险性远远超过雷因的想像。

雷因和培姆培姆表情严肃地接受忠告,点了点头。这时,加赛特才终于收起严肃的表情。

「好啦,有关细节的部分,你明天再问吉娜同学吧。吉娜同学和露露大概不会使用这个技能,但说不定她们知道些什么。」

「说得也是。对了,她好像说,要在海边教我什么史莱姆的特训方法对吧。」

「对啊。啊,我也差不多该下去了。万一让皮克觉得寂寞可就不好了。」

「嗯,我知道了。还有,谢啦。」

「这不算什么。」

加赛特温柔地眯起眼镜下的双眸,朝雷因轻轻挥手,便走下楼梯。就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时候,加赛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只探出一颗头来说:

「啊,对了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雷因,吉娜同学是不是说明天去海边特训的时候,她会准备大家的泳装?」

「啊~这么说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啦?」

「你就算对亚莉卡起色心,我也完全不会介意唷。其实应该说,加油!」

「你赶快给我下去!」

看见加赛特再次露出坏心的笑容,雷因使出全力把枕头扔向他。

枕头击中加赛特的脸——旁边的墙壁时,发出「碰」的一声,回荡在还算舒适的寂静阁楼里。

*

那一晚,雷因辗转反侧。长途跋涉的疲劳与【契约之绊】,让他的身体非常渴望休息,然而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怎么也睡不着。

「培姆培姆……应谈已经睡着了吧。」

雷因翻了个身,微笑着戳了戳睡在枕边的伙伴脸颊。它「哔叽哔叽」地说着梦话、睡得香甜,让雷因的亢奋的精神慢慢冷静下来。培姆培姆在一片昏暗中的鼻息勾起了雷因的睡意,使他的意识愈来愈朦胧。

雷因的视野模糊,脸颊和眼皮渐渐失去力气。他也知道自己快要睡着了。

就在此时,寂静中突然传来微弱的喀啦一声。

「唔……嗯……?」

意识已经飘走一半的雷因轻声咕哝,可是逐渐稀薄的意识立刻将这个疑问给盖过。这里是阁楼,就算出现《光鼠》之类的鼠族也不足为奇,对露宿习以为常的雷因也不会在意。

雷因再次闭上双眼,细细地吐气。

而他吐气的声音,和踩在阁楼地板上的「叽叽」声重叠在一起。

「嗯嗯?」

光鼠的脚步声不可能这么重,雷因微微蹙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啊,太好了。夫婿还醒、着。」

雷因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吉————!」

雷因赶紧伸手捣住自己的嘴巴,把已经来到喉咙的悲鸣和空气一起吞下去。不,他其实是不得不屏住气息。

月光洒进昏暗的阁楼,照亮吉娜宛如白色瓷器般又白又美的肌肤。雷因的意识被眼前的景象所吞没。她的肩膀就像玻璃工艺品一般纤细,四肢宛如猫族一样修长而紧致,梦幻似的银发洒在背后,充满魅力的身体曲线在银发下若隐若现。

伫立在月光下的吉娜,银发挡着还在发育中的乳房,下腹部只用一块白布遮住,那充满神秘感的美,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见到了魔兽画家自古经常作为题材的《月亮女神·露娜》。

可能是因为雷因还醒着而感到安心吧,吉娜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另一方面,雷因已经无法直视那美艳姿态,猛力翻了个身,力道之大使棉被都腾空了。他背对吉娜,小声地发出哀号:

「吉、吉娜!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我是来完成任务的。」

「什么任务啊!?拜托你饶了我吧。这种情景要是被加赛特他们看到该怎么办啊!?」

「没关系。卧室里、有《芳香史莱姆》。大家都睡得很、熟。」

吉娜的声音不像平常那样没有抑扬顿挫,反而微微颤抖,让雷因像是突然剧烈头痛似地皱起了眉。毕竟他在睡前就已经对吉娜抱持着奇怪的想法,面对眼前的状况,他实在无法不多想。

雷因的心中充满各种纠结,却不知所措,全身僵硬。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雷因小声地呼唤他的伙伴,试图打破这个艰困的处境。

「欸,培姆培姆。救我。培姆培——」

雷因的声音忽然哽在喉咙。因为直到刚才都还睡在枕边的培姆培姆,忽然不见踪影。

在这种紧急时刻,它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哔叽叽叽叽!?」

「啾哔哔哔!啾——哔。」

「呣叽啾啾啾~…」

这个疑问在下一秒就得到了解答。原来雷因想要求助的培姆培姆,不知何时已经被露露拖到阁楼的角落去了。露露用它的身体封住培姆培姆的嘴巴,使它无法呼救。

孤立无援的雷因咕噜一声吞下唾液,全身动弹不得。

吉娜望着雷因,疑惑地轻声呢喃:

「夫婿。你为什么不看、我?」

「呃,就是,因为太暗了嘛,反正也看不清楚……」

「那我再靠近一、点。」

「对不起。我太害羞了,不敢看。请原谅我!」

雷因用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语气,阻止一步步走向他的吉娜。然而吉娜对雷因的制止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最后轻轻坐在雷因身后的棉被上。

「欸,夫婿。」

那彷佛舔着耳朵的声音,让雷因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明明没有肢体接触,雷因却似乎能通过空气感受到吉娜的体温。她轻柔地呼吸,和平常截然不同。难道吉娜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吗?雷因也是男人,在这种状况下,情绪怎么可能不亢奋。

只是比起亢奋的心情,雷因更感到困惑。在今天之前,雷因一直以为吉娜的告白只是说笑;在他的心中,吉娜是一个有点捉摸不定,但很值得依靠的伙伴。虽然不是完全没把吉娜当成异性看待,不过也可以说对她完全没有恋爱的情感。

吉娜对雷因的表白是认真的吗?

抑或,那果然还是雷因自以为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这是一个重要的岔路,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走向毁灭。雷因扪心自问,要自己仔细想清楚,要自己回想起白天的事情。即使是在这个伴侣不足的村子里,雷因也彻底被村民排除在对象之外。对于「史莱姆炼磨师不受异性欢迎」这个认知,雷因抱有绝对的自信——不,甚至可说是一种信念了。

那么,吉娜的态度果然还是开玩笑啰? 不,可是,一般人会为了开玩笑,特地做这种打扮,在三更半夜来到男人的卧室吗?

「夫、婿。」

吉娜用诉说情话般的声音说道,同时在棉被上躺下,将她纤细的手臂从雷因的腋下滑向他的胸膛。

就在那一瞬间,雷因的某种感受终于濒临极限——

「抱、抱歉,吉娜!我去

一下厕所!」

雷因从被窝里跳起来,试图逃离现场。

「夫婿!?」

「抱歉!我真的快尿出来了!真的很对不起!」

雷因从吉娜伸向他的手臂下溜走,朝培姆培姆瞥了一眼之后,便一刻也等不及似地匆匆冲向楼梯。他用膝盖的力量当作缓冲,不发出一点声响,连滚带爬地往下跑去。虽然好像有什么人,又或许是自己心中的声音在大喊「喂,没用的家伙!」但他决定无视这种戏言。雷因在几乎撞上厕所门的瞬间将门打开,躲进去之后,便立刻关上,将门确实锁好。

「~~~~~~~~~~~~啊!?」

雷因一屁股坐在放下的马桶盖上,不断吐出肺里的空气,同时全身冒汗。

「呼、呼。吸~~~~~~…………呼!」

他深深吸气,直到喉咙都痛了,再一口气吐出肺里的空气;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连自己都觉得吵。

「真是的,吉娜那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啊?到底哪些才是开玩笑啊?」

雷因无法猜透吉娜的真正意图,只能不停抓头并粗暴地吐气。总之,要是现在马上回阁楼,一定不妙。非常不妙。这次顺利逃走了,不过没人知道下次是否会同样顺利。

更重要的是,吉娜到底为什么要打扮成那样,来到雷因睡觉的地方呢?在那种情形下,就算遭到袭击也不能抱怨吧……

「——是说,不会吧……吉娜!」

窜过脑海的天真想法,让雷因忍不住高声喊道。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雷因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信念,替险些失控的情绪踩了煞车。

没错,自己怎么可以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身为史莱姆炼磨师,当然不可能受到异性的青睐。快想起白天的情景,快想起伙伴当中只有自己被排除在恋爱圆舞曲之外的事实。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自己呢?身为史莱姆炼磨师,身为史莱姆炼磨师,身为史莱姆炼磨师,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说,咦?」

雷因的思考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他想起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吉娜也是史莱姆炼磨师……对吧?而且是拥有《血命纹》的……」

在这几秒之间,雷因的脑中呈现一片空白。

而那几秒就像导火线一样,使雷因的情绪一口气爆炸。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因为、因为!吉娜、怎么可能、对我!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像是互相疗伤的事。」

雷因满脸通红,惊慌地用双手捣住脸。仔细想想,的确是如此。史莱姆炼磨师没有异性缘——这不只是雷因,甚至可说是全世界共同的认知。然而,把身为史莱姆炼磨师视为一种骄傲、拥有《血命纹》的吉娜,却是个例外。

不过,雷因同时又觉得这不可能。虽说史莱姆炼磨师不受异性青睐,但凡事总有例外。尽管是极少数,世上的确有人不在乎异性的纹章等级。假如是相貌平凡的雷因就算了,以吉娜的外表,一定有人愿意娶她才对。

面临着人类史上最大难题的雷因,坐在厕所里绞尽脑汁。

他持续百思不得其解,几分钟后——

「咦?」

雷因突然发现一件事。雷因冲进厕所已经好几分钟了,可是吉娜却没有追上来。不,应该说,吉娜刚才真的有过来吗?那会不会是长途跋涉的疲劳与他对吉娜的奇怪想法所造成的幻觉——这个可能性掠过雷因的脑海。

「我是不是在作梦啊?」

自己发出的声音,从耳朵回到自己的体内,宛如某种暗示一般,让自己完全接受这个说法。冷静想想,就算是吉娜,应该也不至于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吧。

雷因逼自己接受这个解释,发出「嗯,嗯」的声音,独自在厕所里点头称是。即使如此,考虑到万一这真的是现实,他决定继续在厕所里躲一阵子。

雷因坐立难安地一直摇晃身体,数了五百秒之后,才从马桶上起身。他静悄悄地打开厕所的门,走向漆黑的走廊尽头。他像是准备挑战什么似地,瞪着通往阁楼的楼梯,最后下定决心,慢慢地步上阶梯。

雷因悄悄探出头,窥探阁楼的状况。阁楼里没什么东西,可以一眼看清整个房间。他定睛细看,确定昏暗的房里并没有人影。看来那真的是雷因的幻觉吧。不,或许吉娜真的曾经来过,但无论如何,看样子她应该已经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吧。雷因松了一口气,走进阁楼,慢慢走向棉被。

「培姆培姆,你在哪里?」

雷因感到不安,忍不住呼唤伙伴的名字。没有回应。它可能已经睡了吧。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于是雷因顺从身体的要求,走向棉被。

因为疲劳过度而降低警觉心,是雷因最致命的错误。他并没有发现刚刚因为自己跳起来而卷起的棉被,现在正不自然地鼓着。

事情就发生在转瞬间。雷因才刚坐下,一只手便倏地从棉被里伸出,彷佛要捕捉漫不经心地接近自己的猎物一般,抓住了他的手。

「夫婿。你为什么要逃、走?」

雷因还来不及发出哀号,吉娜就从棉被里露出一张脸来。她那语带不满的声音,就这样消失在阁楼的漆黑之中。

「不,呃!那个……呃……」

雷因大吃一惊,顿时惊慌失措,用他没被抓住的那只手在空中挥舞。吉娜眯起眼,以愠怒的眼神瞪着雷因,钻出棉被。吉娜白皙的肌肤占据了大部分的视野,雷因体内血液流动的速度顿时加快。

接着,吉娜就像给予致命一击似地,轻轻将手搭在雷因的双肩,屏住气息,整个人粘贴雷因的胸膛。

雷因停止呼吸。为了不必直视她,代价就是胸口必须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吉娜,你说的任务是什么?」

雷因屏住气息,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吉娜的身体微微发抖,停了一秒,回答:

「生孩、子。」

宛如头部遭到重击一般的冲击袭向雷因。他赶忙抓住吉娜的双肩,轻轻地将她的身体推开。

「等、等一下,吉娜。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是我自己希望、的。」

「骗人。你在慌张什么!」

「我没有慌、张。也没有骗、人。」

「那为什么!」

雷因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接着又像呻吟似地喊道:

「那你为什么在哭!」

「咦……」

除了吉娜的声音,阁楼里鸦雀无声。

吉娜将颤抖的手指伸向自己的眼角,一滴透明的水珠沿着她纤细的指尖流下。

「为什……么……」

看见沿着指尖流下的泪水,吉娜虚无的双眸不禁颤动。

雷因的胸口传来一股宛如被凿穿似的痛,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说啊,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到底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来找我呢?」

「不、不是的!我才没有、讨厌夫、婿!」

吉娜用颤抖的声音否定雷因的话。

忽然间,纯白的床单轻柔地盖住了她的肩膀。

「咦?」

吉娜以疑惑的表情,将视线移向盖在自己身上的床单,刚才的气势已不知去向。

雷因用床单盖住吉娜的胸口,把她的身体仔细包起来,接着温柔地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支撑着她。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拚命呢?你平常那种我行我素的态度跑去哪里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嘛。我这次不会逃走了,我会好好听你说。所以,请告诉我!吉娜!」

雷因用力呼唤吉娜的名字,先对她坦承自己的真心话。看见吉娜的泪水,雷因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吉娜的行为显然与平常迥异,她那令人费解的行动,并不是平常的我行我素,而是像在拚命逃避着什么。

同时,她的双眼中还带着不寻常的决心。

让她不得不在夜里独自来找雷因,可想而知这件事有多么重大。既然都被逼到这种地步,那么吉娜应该也有所觉悟,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危险吧。

然而她选错了方法。

雷因知道自己很笨,可是即使是这么笨的雷因,也有身为男人的气魄。既然对方下定了决心,雷因当然愿意倾听。他并不是那么烂的男人。

雷因深褐色的双眸与吉娜栗子色的双眸,在一片昏暗之中交错。然而吉娜在眨眼数次后,便彷佛想要躲开似地栘走了视线。

没用吗——雷因的胸口一揪。

掌心的温热也悄然褪去。

吉娜的银色发丝在雷因的视野中飘荡。她纤

细的身体转了过去,雷因急忙伸出手。就在这时——

吉娜的身体缓缓倒下,梦幻般的银发落在雷因的大腿上。

「吉——」

雷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发出类似悲鸣的叫声。他的视线被床单下的曼妙曲线所吸引。

雷因说不出话来,耳边传来彷佛孩子说梦话似的声音。

「夫婿,我想跟你聊聊《血命纹》的事。」

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个央求父母念故事书的小孩。

雷因忍住害臊的心情,对躺在大腿上的吉娜微笑。

「嗯,好啊。你讲什么我都听。」

看见雷因用力点头,吉娜才稍微放松,轻轻闭上双眼。雷因默默地注视吉娜彷佛睡着似的脸庞。她可能是在思考该从何说起吧。

吉娜慢慢张开眼睛,带着决心与悲伤,喃喃地说:

「夫婿,我真的、以史莱姆的《血命纹》为傲。史莱姆的确很弱,可是只要我和露露在一起,就不惧怕任何敌人。」

「嗯,对呀。」

吉娜拥有坚定不移的骄傲。看着意志坚决的吉娜,雷因点点头。不论这个世界多么鄙视史莱姆炼磨师,都无关紧要。想笑就尽管笑,雷因和吉娜才不会因为那些嘲笑而动摇。

……雷因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雷因注视着吉娜的双眸时,吉娜的眼神却注视着比雷因更远的地方。

吉娜平淡的声音里带着炽热的情感。

「我想让他们看见。我想让全世界看见史莱姆有多么厉、害。我想对全世界自、豪,我们的村子有多、棒,养育我这个孤儿的穆奇爷爷和妮可奶奶有多、棒!」

「吉娜……」

雷因被吉娜的气势所震慑,喃喃地唤出吉娜的名字。老实说,雷因并没有执著于展现史莱姆纹章的力量,他所冀望的只是单纯变得更强而已。他想变得更强,以突破目前的瓶颈,就算没有人认同这个他拚命达成的志业也无妨,只要和培姆培姆一起迈向自己的目标,就是雷因身为史莱姆炼磨师的动力。

可是吉娜却不同。吉娜是为了将自己扶养长大的穆奇纳和妮可,以及为了拥有史莱姆《血命纹》的村民而奋战。

雷因的脑海中,浮现吉娜转学来第一天所说的话。

『我的目的是提升长期受到贬低的史莱姆纹章,以及我们这一族的名声。』

那番话应该就是吉娜力量的泉源吧。看着早已做出莫大觉悟的吉娜,雷因咬着嘴唇,对总是自私地只考虑到自己,甚至对吉娜产生邪念的自己感到羞愧。阴暗的阁楼里,只有窗外射进的月光,但在雷因的眼里,吉娜比月光还要闪耀。

——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

雷因想把胸中那股温暖的情绪化为言语,轻轻提起咬着嘴唇的牙齿。

「可是,夫婿,我同时也极力想要消除这个、《血命纹》。我一直在寻找消除的方、法。」

「……咦?」

涌上心头的情绪随着傻眼的怪叫声一起,消失在阁楼的黑暗中。雷因凝视吉娜栗子色的双眼,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吉娜眼中那股悲伤中带着强韧意志的光芒,没有隐没于黑暗,清楚地映入了雷因的双眸。

雷因紧闭着嘴,等待吉娜继续说下去。

吉娜稍显迟疑似地张开了嘴巴好几次,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终于将心中的想法向雷因坦白。

「两个拥有《血命纹》的人,没有办法生下小、孩。所以穆奇爷爷和妮可奶奶没有小孩。我是他们两人的小孩。可是,不能和心爱的人生育后代太悲伤了。我讨厌这、样!」

吉娜停了一下,接着露出挑衅般的眼神,小声地喊道:

「村子规定村民只能和外面的人生小,孩。可是,村子里也有些人是勉强自己这么做、的。他们明明在村子里有喜欢的、人——我想要解开《血命纹》的束缚,找出让村民能和村子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的方、法!」

听完吉娜的坦白,雷因就连点头都没办法做到。她坚定的意志深深撼动雷因的心。

可是,雷因无法立刻做出回应。

他俯视吉娜的双眼,只见她的眼中浮现令人无法忍受的哀伤。

而吉娜躲开了雷因的视线。

「但是,大家却说我背叛《血命纹》、背叛村、子。」

她的声音非常微弱,刚才的激动已不知去向。

接下来的是更微弱的声音。

「夫婿。我、是不是其实讨厌史莱姆纹章、呢?」

吉娜躺在雷因大腿上的头微微颤抖。雷因没有出声,不过他终于理解,当初在村子口,拉杜之所以对吉娜表现出高压的态度,原因或许就在此吧。假如吉娜的行为最终是消除《血命纹》,那么也许真的有人将这种行为视为背叛。和村民的不睦,正是吉娜不安的来源。

吉娜害怕地缩起身子,等待雷因的回应。

雷因——将自己刻有史莱姆纹章的手掌轻轻放在吉娜的额上,露出温柔的神情。

「比如说吧,吉娜,爱尔妮雅那家伙虽然那样,但我其实很欣赏她。」

「夫婿!?」

听见爱尔妮雅的名字没头没尾地出现,吉娜将视线移回雷因身上,噘起了嘴。

雷因看见她的表情,露出了一抹苦笑,接着说:

「可是,我并不是欣赏那家伙的全部。她做的菜就像有毒似的,讲话也总是带刺,莽莽撞撞、粗枝大叶,完全不听别人讲话,又常常因为自己讲出来的话自爆……」

「夫、婿?」

听着雷因对爱尔妮雅的数落,吉娜不懂他想说什么。

这时雷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难为情地抓抓脸。

「不过啊,就算那家伙有这些缺点,我还是觉得她很厉害。」

听见雷因对爱尔妮雅的赞美,吉娜不悦地鼓起腮帮子。然而下一刻,吉娜便发现雷因想要传达的真正意思,不禁睁大了双眼。

「我觉得很好啊。吉娜想要改进《血命纹》的坏处,也没什么不好。不尽完美也没关系啊,就算有讨厌的地方也没关系。即使有错,只要修正不就好了吗?不用担心。我知道吉娜比任何人都更以《血命纹》为傲。所以——」

雷因眯起眼睛,轻轻地抚摸吉娜的额头。他将手掌滑到银发上,用坚定的口吻说:

「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听见雷因温柔的话语,吉娜的脸顿时皱成一团。那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一直以来紧绷的心情,此刻想必总算放松了吧。

雷因再次轻抚吉娜的银发,希望她能冷静下来。他的手非常粗糙,但是这只手却让吉娜轻吐了一口气,露出宛如孩子般纯真的表情,闭上眼睛,靠在雷因身上。

一片令人感到舒适而安详的寂静充满了房间。

「吉娜,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在这平静的气氛中,雷因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夫、婿?」

吉娜似乎从他打破寂静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什么,于是微微睁开她栗子色的双眼,凝视着雷因。映入眼帘的雷因,正踌躇着要不要破坏这美好的气氛。

雷因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看见雷因的模样,吉娜将表情变得柔和一些,再次问道:

「什么事?夫婿?」

她的声音就像安抚小孩的母亲一样温暖。

听见她的声音,雷因决定说出他卡在喉头的那句话。

「吉娜,你为什么——能为村子努力到这种地步?」

「咦?」

听见这个疑问,吉娜讶异地瞪大了双眼。但下一秒钟,那桃红色的双唇便毫不犹豫地道出她的心情。

「因为喜欢、啊。因为我喜欢这个村、子。」

这个答案非常单纯。

正因为喜欢,所以愿意努力。只要是为了喜欢的人,就能努力。

这就是吉娜的出发点,也是她的动力。

雷因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忍不住苦笑。

吉娜疑惑地望着雷因,而雷因真的是没想太多地说:

「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唷,吉娜。」

雷因脸上的苦笑转变为微笑,再次轻抚吉娜的头发。

忽然间「啪」的一声,他的手被用力拍掉。

「咦?」

吉娜猛然起身,歪着头疑惑地注视自己前一秒钟才把雷因的手拍掉的那只手,彷佛连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这么做。

吉娜注视着自己的手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将视线转向雷因。

她那宛如白桃般的白皙脸颊突然变得像苹果一样红。

「

~~~~~~!露露!【冲撞】!」

「啾哔————!」

「咦?什、哇!?」

它刚才究竟躲在哪里?雷因来不及闪避,突然从黑暗中冲出的露露,直接命中了他的下巴。那一击确确实实地命中雷因的头部,使他丧失了意识。

吉娜抱起露露,惊慌地步下楼梯,而看起来极度疲惫的培姆培姆从黑暗中爬出来。雷因在朦胧之中看见这一幕,随后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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