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反乌托邦少年~Dystopia Teens~(1/2)
「好。今天就上到这里。……——敬礼!」
老师出声声明课堂结束。
同一时间,室内全员弯身至与道歉时相同角度。
坐回椅子上,视线投向左方的窗外。——下雨了。雨滴不断垂落,伴随着响亮摇动窗片的强风,几乎是暴风雨的程度。
「呼:中午了!快去吃饭吧!」
「快点快点!慢了就买不到猪排三明治了!」
这里是学校。第四堂课才刚结束。
也就是说,现为午休时段。
没有自备便当的学生们得仰赖营养午餐或是去福利社买,仓促离开教室。我则早已买好充作午餐的面包,不需离开座位。我的位置靠近门口,同学们连续走过我桌前离去。待人流歇止后,环视整间教室,只剩下不到十人留守。
——势必找出核弹所在。也为了保护这些人。
说实话,自前几天听淑女帕尔姆说「日本国内有核武」后,迟迟无法进入状况。
我很清楚现在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学校。……只是目前唯一线索的甲村悟郎不在可会面的状态下,实在无计可施。理想上,讯问最好在嫌犯精神状态稳定且能客观审视现状时再进行。因此课里给了他两天的空档。
逮捕后两天整——。简单来说,今天下午即可安排讯问甲村。
因此我决定中午前在学校打发时间。打算吃完中餐便动身前往办公室。
「……我开动了。」
扯开面包的包装袋。我的座位附近没人在。大家都待在与我间隔两张桌子以上的距离用餐。……无可奈何。谁叫我的工作惹人厌。没办法的事。我无能为力。
默默撕咬面包。期间,各式对话内容飘进耳里。
「喂,这礼拜的《JUMP》呢?」
「带来啰。在这儿……嘿,小心,看的时候别被维刀发现。」
「我知道啦~」
喔,同学们在传阅《JUMP》漫画周刊。
我现在处于「视而不见模式」,就当没听到吧。记得感谢我。
方才的对话出自两名男同学。他们叫做……野濑跟大山田。班上首屈一指的御宅族,两个人都常带漫画到校,然而被我或老师给没收。
我竖起耳朵继续倾听那两人的对谈,当作是用餐的背景音乐。
「维刀……呃,没在看这边,应该没事吧?——喔,这礼拜首篇彩页是《海贼王》耶。」
「喔,对了,野濑。你昨天有看吗?」
「《失乐梦幻的圣杯战争》嘛?有啊!怎么可能没看!?」
「为了沙耶姐?」
「当然啦。除了她还有谁!」
「不愧是声优宅……不过我也同意那个疗愈系声音确实很棒。」
我懂。那个人的声音真的很不错呢。声优·灌上沙耶香。
「可是我不是很喜欢那部作品哩……」
「咦?为什么?」
「因为主角眼里只有女主角一个人嘛!沙耶姐配的玛莉安娜好可怜,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那也没办法啊。主角两个人蒙眬的关系正是剧情主轴啊。
「不过那部动画作了不少跨媒体宣传哩。这年头次文化受管制,算蛮稀罕的,最近动画上架的部数越来越少了,所以我挺乐见这种大手笔宣传。」
「话说回来,好像也有推出电影版嘛?」
啊,那部我首映当天就去看啰。超有趣的哩,结局很热血。推荐欣赏。
「今天好像最后一天了。我还没去看耶。好像有人说『上映最终日,声优会到戏院跟观众打招呼』之类的。」
「咦!?真的假的!?」
咦!?真的假的!?
「大山田——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呃,我以为你知道……」
「白痴喔!是不知道最近这类情报很难到手吗!?连网络都有人在监视。别忘了我还吃过一支警告耶!」
「干嘛这么激动。那放学后要去吗?」
「喔!那当然!你也要来喔!你请客,以示负责!」
野濑与大山田两人聊得亢奋,仿佛早已忘记我还在教室里的事实。……从没听说过,我竟然会犯下这种失误。早知道我也会选最后一天再去看。
……真羡慕。我也好想跟他们一起去看喔。
然而只能想想,不可能实现。我是焚书课搜查官,更是接触御宅族文化之所有学生的敌人。他们绝无理由邀我这种人同行。更别提我被所有人讨厌。
再者我还得审问甲村。没空闲时间看什么动画电影了。
但还是……很难甘愿放弃。
对了。好歹还是有一万分之一或是一兆分之一的可能性嘛。难保他们不会一时兴起来约我呀?没错。这个状况下,关键不在于「我能不能去」,而是「他们约不约我」。我也想跟朋友一起聊御宅族话题!
……好,就试试吧。
我下定决心,磅地一声站直身,椅子被往后推。转身移动到与野濑及大山田距离两张桌子处的位置,亦是彼此所在位子的中间点。
「呃!?—……—……。…… 。」
霎时。
静默如水波一般迅速扩散。
顿了一拍后,教室内的同学们低声骚动了起来。
……野濑与大山田也一脸怯懦地望着我。
「那、那家伙是……怎么了?他突然换了座位耶?」
「我、我们刚说的都……被他听到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说……那家伙坐的是我的桌子耶。干嘛随便乱坐啊。」
「我、我们到走廊去吧?」
「也好……啊啊,真吓人。」
为逃离我的视野范围,野濑与大山田走出教室。
——结果,我周围两圈内的座位都没有人了。我又陷入与平时无异的状态。雨势不见停歇之兆。即便心底的雨下得更猛烈。
「果然……还是不成啊。」
我任由心绪被失望占据,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
自暴自弃地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时,「干嘛一副死人脸啊?」听惯的声音突然从走廊方向传来。
「……蓝。」
就在我座位旁边。青梅竹马,冲田蓝站在门口的身影映入眼帘。
今日的打扮依然是以轻松穿着为旨的上衣,感觉十分清爽。若不开口的话,确实极具美少女的氛围。
实际上,还留在教室的几名轻浮少男正殷勤地朝蓝挥手致意。
「嘿!小蓝!好久不见!怎么?又是来找维刀的吗?」
「还是那么可爱哩。」
「啊,各位学长们,午安!卧人借我一下唷~!」
「喔!当然好呀。任你处置!」
「是说要不要改带我走呀?还是干脆跟我交往如何?」
「喔,学长是当真的吗?」
「嗯,当真!如何?考虑看看嘛?我可是很疼女孩子的唷?」
「学长要是年收入有一兆日圆,我会考虑的~!先失陪啰~!…………——,我是有事找你啦!还不快贴跟上?死小鬼!」
「呜哇!」
无反抗权地被强势带走。蓝揪着我的领子,硬把我拉到走廊上。
待确认过周围没有其他人后。
「伙伴,情况如何?」
没头没尾地问。
「……如你所见,糟到一个不行。看我表情也知道吧?伙伴。那你呢?」
「嗯,马马虎虎。你的表情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似的。笑死人了。——所以哩?干嘛摆苦瓜脸?发生什么事?」
「想跟御宅族同学交朋友但失败了。」
唉——……。蓝发出叹息,脸上仿佛写着「又来啦」。她的这个反应我已司空见惯。
「……早要你放弃了。绝对不可能的。只要你还在焚书课工作。」
「不要!我也想交朋友啊!能够聊御宅族话题的朋友!」
「你是认真的吗?这就像警察跟小偷交好的意思耶?不可能啦。」
「呜。」
「再说,表面上没收朋友的漫画或游戏,私底下又是他们的同伙。——活在只对你方便的谎言底下,真能有交心的御宅族朋友吗?」
「呜。呜呃。」
「虽然称不上代偿……好歹你还有我啊。」
「呜恶——————!……喔、喔恶————————!」
「不要抄别人的台词好吗?我告你喔。」
这台词还有著作权问题啊?那么下次讲的时候麻烦记得在开头加个cop
y;。
——但是这家伙说的也没错。我还有她这个朋友。
至今我为克服「交不到御宅族朋友」或「在学校里没有朋友」的困境,尝试过各种手段方法,皆以失败告终,徒劳无功。但是蓝总是体贴我的窘境,时常跟我聊御宅族的话题。诸如「通过地下手段买到蓝光光盘」、「听说你喜欢的声优要办演唱会唷」等等。
我确实没有朋友。但是我有好朋友兼青梅竹马的蓝,一直陪在我身边。没能交到同届的朋友确实有些寂寥,然而蓝早已弥补了这个缺憾。
我真实地感受到——这家伙着实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若将这份心情诚实化为言语,大概会被她说是「肉麻」吧。
「所以哩?找我干么?」
为切换心情而主动提问,蓝似乎没有心理准备,但仍立刻染转念。
「啊,嗯。……有关『东方革命』的事。」
「!?你、你得到什么情报了吗?」
「啊,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有人说『在学校里见到由树矢正』。」
「在我们学校?」
突如其来的发展令我不禁感到诧异。没料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与由树矢有链接的信息。
「……怎么回事?这不就表示由树矢正跟这所学校有关系?」
「嗯。那个女生——啊,是我同班同学,好像是由树矢正的粉丝。她说,大概半年前的某天放学,曾见到由树矢站在校门口。说是看过漫画的作者近照,所以有印象,当时还要了签名。」
「站在校门口……?是在等校内的某个人吗?」
「应该就是了吧。然后我就想啊,会这样等的对象……」
「你想说是亲人吗?」
「嗯。」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若是找校方有事,可以直接到教职员室。由树矢没那么做,却在校门口等,足见是「基于极个人之理由到访学校」。
蓝的推理想必是正确的。由树矢有亲戚就读这间学校。
「感谢你啊。蓝,麻烦你继续调查。」
「嗯。我会试着查出他亲人是谁。」
很好——有了好的开始。情况逐步进展中。而且不是坏的方向。有机会掌握与由树矢正接触的联系。接下来还有甲村的讯问等着。
抑制不住高昂的情绪。
——然而。当我的视线越过蓝的肩膀,在走廊另一端发现「某位学生」的身影时,那份思绪立刻烟消云散。
「午安呀,蓝同学。今日可好?」
是枣椰子。
她的脸上带着爱扰人的家伙常有的不耐表情,朝着我们这边靠近。
「啊,椰子同学,……午安。怎么了?有事找我吗?」
「呵呵。今天不是。我要找的不是你。——维刀卧人。我有话想问你。」
「哼。是喔。」
对方主动跟我搭话,但仍禁不住粗鲁回应。
前一天碰面时那份心跳加速的激奋之情,或是对其亮丽外表的感佩均已不复见。大概全烧成灰了吧,在我明白「这个人并不欢迎我」的事实之后。
「所以哩?勉强关心一下,你是想问什么?」
「你以高中生搜查官的身份任职于焚书课嘛?虽然很不情愿,还是想请你分享一点情报。」
「你是当真的吗?当然不行啊。」
「保密条款是吗?有道理,我也明白。……不过,」
哼哼,枣从鼻腔放出笑声。脸上表情像是在说她有隐藏招式。
「『我跟艾尔迦特有关系』——。若我这么说,你的回答还是不变吗?」
「……啥?」
「就是有名的圣骑士艾尔迦特呀。我昨天见到他了。」
「啥?」
「划过饱受压迫之日本的一道银白色闪光——。要譬喻起来,他就像是这样吧。」
「啥?」
「如何?你不想知道关于焚书课天敌的情报吗?」
「啥?」
「同意我的要求,我就跟你分享情报。」
「啥?」
「……那么多句『啥』的用意何在?你在嘲弄我吗?」
那是我想问的。这个人在说什么鬼话?我昨天才没跟你见面哩。
我——艾尔迦特昨天在蓝家开的酒吧里碰上的是淑女帕尔姆跟奏手学姐。哪来的空闲跟你一起翘小指喝茶了!?
「谎言是偷窃的开始,汝万万不可欺瞒——。枣同学这下肯定会被许多宗教的神明给拒之门外啰。」
「我、我没有说谎!我昨天真的见到艾尔迦特了!」
「在哪里?」
「……秋叶原一间叫做『Bottom of the Bottle』的酒吧。」
「哼哼哼确定是说谎啦。枣同学。」
「你、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有,维刀卧人,你的态度非常没有礼貌!」
「礼貌?那请枣同学回答我。你昨天跟艾尔迦特在酒吧里做了什么?若真的坐同桌,应该答得出来吧?」
「那……那个,呃,我们……」
「看吧。答不出来。肯定是撒谎。你绝对是在瞎掰!」
「不是!我没有!」
「肯定有。——喔,对了,这里正好有位目击证人,要问问她吗?……——喂,蓝同学~?」
「咦!?怎、怎么了吗,维人?」
蓝霎时成了谈话的内核,枣投以诧异的眼神。
「……嗯?什么?这事为什么会跟蓝同学有关?」
「就是你说见到艾尔迦特的那间酒吧,其实是蓝的老爸开的呀。」
「咦!?蓝同学,真是如此吗?你是店老板的女儿?」
「呃,嗯。」
「……咦?可是我昨天不记得有看到蓝同学在店里呀?」
她在啊。就是坐在吧台边边狂吃红姜的人呀。
这个人铁了心要扯谎哩。真希望她别再演戏了。连我都有点光火起来了。
「快回答吧,蓝。——你昨天在店里的时候,枣同学有来吗?」
「这……」
「怎样?老实说便是。」
「……」
「嗯?怎么了?只要把昨晚的状况照实说出来——」
「……我说啊,」
「是?」
「不只是你,也想问问椰子同学。」
「咦?我吗?」
蓝没有依我要求回答,来回窥视着我跟枣的脸。——长长一声叹息。蓝低下头,用着像是挤出来的声调说道。
「你们两个……真的都没发现吗?」
「蛤?」「嗯?」
「不是在装傻?」
「蛤?」「嗯?」
「咦?还真的喔……」
「蛤?」「嗯?」
「……这样啊。我明白了。算了吧。真的。别争了。」
我与枣只能一起满腹疑惑。
但我也无计可施。因为我真的不懂蓝在问什么。
反观蓝则是一副明白某种事实似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过我们俩——自顾自地朝另一头迈步。她打算离开。
「再会了。」
「呃,喂!蓝,等等啦!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就、就是呀!蓝同学!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
「呜呃——真是受不了这群蠢蛋!你们俩已经不是迟钝系可以形容的了!给我老实点!我不想跟你们胡扯了!去死吧!」
过头的不屑言词响递整条走廊。蓝踏着咚、咚、咚、咚的巨响,继续往另一边走去……直到背影也消失于视野尽头。
我们两个则呆立在走廊上,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刚刚确实说了『去死吧』。」
「……还说了『这群』蠢蛋。意思是说,我也算在里面……!?」
十分可以体会枣心底产生的动摇之情,但我也是被蓝的台风尾扫到的受害者之一。
但也多亏了她的协助,总算得到一个有力情报。后续的调查交给蓝全权处理吧。接下来换我以正面进攻的方式向甲村问得情报。
可没空继续演这种连愚蠢都称不上的无聊短剧。
也用完午餐了,得尽快准备前往警视厅。做出决定后,我回过身背对枣。
「……那我先失陪了。下午还有事。」
「咦?等、等等!维刀卧人!你还没告诉我搜查相关的情报啊!」
「你还没放弃
喔?就说不行了。不能告诉普通市民。」
「等一下啦!」
我才不要。也没心听你说话。我仅以背影承接枣的请求,走进教室,啪唰一声拉上门板。
同一时间——切换意识。
好啦,今天的不舒畅日常生活就此告终。务必要从甲村那儿探听出组织的本部所在。
下定决心,一边从包包里取出焚书课的制服。
——时刻来到下午两点。
落不停的雨势已歇息。
取而代之的是暴乱的强风。
据报有大型台风正朝着日本列岛逼近。路上行人均受强风之苦,女性们拼死地压着裙摆前进。电线如风钤般晃动,引人忧心忡忡。这等境况值得称之为夏季的风情吗?总觉得难以接受。我仰望天空。
与早上比起来,午后的天空晴朗得令人几乎不敢置信。不过气象预报则表示这天候「恐怕不会持续到夜间」。晚上大概又会下雨吧。毫不留情吹袭的强风令人预感暴风雨随时可能来袭。
「在那之前……早早把事办完吧。」
视线转向正前方。眼前是呈放射状延伸,地上十八层的纯白物块。听说有人将这形状形容为「切了片的草莓蛋糕」。
这就是警视厅总舍。我就站在其正面。
大白天的,一名高中生到访警局——。光从这句话来看,或许像是一名年轻人正打算自首的情景吧。然而这并非我来到此处的理由。
理由是焚书课总部就设在警视厅大楼内。身为年轻课员,我享有「临时休假或早退也无妨」的特殊待遇。准此,我便为了审问嫌犯而提早离开学校而来。身上穿的自然是平时执勤时的课员制服。
我朝警视厅内部迈出步伐。
首先去跟学姐打声招呼吧。由于她所处的课总部位于高楼层,为了搭乘电梯前往,我踏进大门后,往右转身准备直行。
——此时,瞄向一旁发现。
身穿黑套装的学姐已双手抱胸站在那儿。
「你来啦。今天有课吧?不好意思。」
「……嘿。学姐辛苦了。」
站在门口旁,想必是一直在等我吧。除了感到开心之外,不禁担忧起「这个人的课业状况没问题吧?」……不过照她的聪明才智,甚至可以跳级,大概是轮不到我担心。
大致打过招呼后,学姐立刻领在前头,朝建筑物深处走去。
「走吧。到讯问室去。」
「咦?马、马上吗?」
「我在那边等你就是为了这个啊。我想尽快盘问。」
学姐仿佛等不及似地加快脚步前进。
两人乘进电梯,按下讯问室所在的楼层按钮。
我俩难得白天便到警视厅出勤,只为了一件事。正是为了「讯问我们前几天抓到的甲村悟郎」。
这回的目标情报有两件。
其一为被没收之模型的出处。
日本目前严格管制每个人持有之模型数量。因此购买时必须出示载有「至今为止之购买记录」的登记卡。店家明知甲村所持数量已超过规定,却仍贩卖模型给他,即视为违法。因此有必要追踪「甲村是在哪间店,用何种方式蒙混而买到模型的」。焚书课一向利用这类情报,像爬藤蔓似地逐一查封违法店铺。
至于其二。……亦是我个人极欲知晓的情报。「东方革命军」的活动据点。
连昨晚现身的淑女帕尔姆也不清楚他们藏匿于何处。若能顺利掌控这条信息,或许就能防患于未然。
——没错,正因如此。我努力思索该如何将学姐从讯问室引开。好让我获得这份情报。先两个人一起盘问,之后再另找理由让学姐独自离开,这样会比较好吗?
当我尚在思考之时,电梯轻晃了一下并停住。已到达我们的目标楼层。
我按住「开」按钮,让学姐先行离开电梯。踏上走廊后,她立刻转向左边前进。我亦随后跟上。
「我昨天遇到艾尔迦特。」
步调没有改变。学姐一派平淡地说道。
「在哪儿呢?」
「秋叶原的Cosplay酒吧。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是有一堆年纪不轻的成人们,穿得乱七八糟在那边无谓吵闹。他就坐在吧台边。话说,那家伙好像挺有名气的。」
「艾尔迦特就像是御宅族群的招牌呢。他有说什么吗?」
「不,什么都没说。虽然我们小打了一架。」
拿枪疯狂扫射,几乎打破所有玻璃柜,让店里陷入混乱,甚至还偷留了窃听器——。这样可以叫做小打一架吗?这人还真强硬啊。
「我之前就在想……那家伙跟你挺像的呢,维刀。」
「是吗?没有见过面,不是很清楚。」
「对方是有戴眼镜啦。怎么说呢,整个人的感觉还有声音,都跟你很接近。」
「哈哈!那改天要不要试试假扮成他的样子,卧底办案?」
「说不定真可行哩。虽然我不认为你有他那等战斗力。」
学姐瞄了一眼我胸前的识别证,不带感情地说道。证件上确实写着「战斗:0」。针对这点,我都已经懒得一一解释了。
「——不过,我想应该不必用上卧底那么麻烦的计划就是了。」
「?怎么说?」
「我相信讯问甲村可以得到不少重要信息。」
我不明白学姐的弦外之音。「就在昨晚,」只见她举起食指这么说:
「刚不是说我遇到艾尔迦特吗?那时候,酒吧的吧台上放了一些数据。从摆放的位置来看,应该是那家伙的东西。」
「……是喔。那份数据怎么了?」
「我在被那家伙绑住时偷看。单手翻过全部内容。虽然每页都只瞄了一眼,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学姐有瞬间记忆的能力嘛。……有什么发现吗?」
「你可别吓到……有张数据上面印了甲村悟郎的照片啊!」
喀——。皮鞋鞋跟叩响地板,学姐的步伐应声止住。眼前门板上标示着「讯问室」。我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
「也就是说,我猜甲村悟郎跟艾尔迦特有某种程度的关联。——除此之外,我还从文档里看到更有意思的一行字。」
「什么样的内容?」
「『东方革命军成员名册』。甲村很有可能是东方革命军的一员呀!」
我不敢直视学姐的脸。
「事情越来越有趣啰……先不管艾尔迦特,这次的讯问有可能提供我们机会,抓到『东方革命军』的把柄呀!这下子日本社会的净化势将大有进展!」
「是笔了不起的功劳耶。那非得逼甲村吐实才行。」
「就是呀!所以这正是对我们俩实力的考验。——期待你的表现喔!维刀!」
我别过视线,学姐则转回面对讯问室的门。
这下不妙——。我暗自想。
怎么也没料到那份数据竟然全被她偷看光了。我一点儿都没察觉。只能说是我低估学姐力量的错。我的真实身份恐怕也终将曝光。
……不。眼下更重要的是查出甲村与「东方革命军」有何关联。
本来盘算独自掌握这条情报,再以艾尔迦特的身份私下接触的……这下计划已彻底偏离目标。虽然很想阻止他们引爆核弹,原本还是不太想借助焚书课或政府力量来解决的。
可恶,该怎么做——?
还是干脆跟学姐坦白一切,请政府倾全力支持?
就算要坦承,又该从哪儿说明起?我手上也没有证据证明核弹确实存在——
「进去啰。」
听闻学姐的说话声,我擡起头。同一时间,讯问室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朝外侧打开。宰内白色的墙壁与嵌在黑暗里的双面镜映入眼帘。甲村悟郎一脸疲惫地坐在宛如白色箱子的房间中央处。
——没辄了。已经无法挽回。没办法阻止这个状况。
我怀着半豁出去的心境,与学姐一同踏进讯问室。
「我叫奏手伊莉娜。警视厅文化维护部门焚书课强袭特务室的搜查官。阶级是准巡查。」
「我是维刀卧人。同属焚书课强袭特务室的搜查官。请告诉我们你的全名与职业。」
「……甲村悟郎。轻小说作家。笔名稻鸠淳。」
「感谢配合。那么,甲村悟郎先生,接下来要问你一些问题。首先,这场讯问全程录音。请留意你的发言将全数成为证据。——那么,要开始了。」
我照惯例念完上面这一段,坐到椅子上。
学姐也随后落坐于铁制折叠椅上。脸上表情引人联想到「不舒服」、「不满」、「不幸」、「不愉快」等等多个语词。相较
之下,甲村的表情亦不见逊色。手背撑在脸颊旁,眼神也没对向我们这里。
学姐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无袖的上衣让整个肩头外露,从领口处隐约可窥见锁骨。飘散出超越她实际年龄的女人味,令我不禁别过视线。
我压下桌上录音机的按钮。
三人坐定之后经过十秒、十五秒——。
时间无谓地流逝。没有人发言。
经过约三十秒左右,终于等不下去的学姐皱着眉头开口。
「怎么了?你都没话要说吗?」
「这不是讯问吗?你干嘛不问?」
最初的对话竟是这等内容。看来是场硬仗啊。
「说的也是。你现在感觉如何?」
「……应该不算差吧。三餐都有饭吃。」
「挺好的嘛。我心情可是超级糟糕呢。竟然得跟你这种御宅族关在同一个房间,简直是惩罚嘛。」
「那就别待了啊,反正讯问也没意义。」
「这可不成,好歹是我的工作。社会人士是很辛苦的。所以还是快点招了吧,你这臭家伙。」
「……你该不会是有御宅族过敏症吧?厌恶的程度好像有点超过耶。」
「过敏症……。或许有吧。跟你们这些人讲话,我就会反胃。没错,我很厌恶,厌恶得不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也不想知道。」
「别这么说,听我讲吧。——神妙的打扮,黏答答的说话方式,这些都不成问题。是精神方面的特质。你们『对物品的异常执着』还有『不惜为喜欢的东西牺牲一切』等等超脱自然本能的精神特质让我觉得恶心得不得了!所以啊,麻烦你让我快点结束这工作好吗?再继续下去,我怕我要生病了!」
这一大串毒舌攻击是学姐的心理战术。意图「诱使甲村发怒而失去冷静以期获得口供」。甲村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样子,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像在表达「对这种人说什么都是白搭」的态度。虽然一旁的我也为她的话数度感到内心刺痛。
接着,学姐似乎是觉得挑衅至此已足够,改口说:「我换个问题好了。」
「——甲村。你跟艾尔迦特有什么关联?」
「啥?」
「你不认识吗?拥有圣骑士艾尔迦特这种丢脸称号的一名男子。」
「我是知道他。那又如何?我没见过那家伙。」
「……哼。」
甲村明摆着表示听不懂学姐想说什么的态度。——这也难怪啊。我之前也没见过你呀。
学姐将手放在嘴边思索着。大概正想着方才的提问着实没得到任何信息。
之后她总算将手放回桌面,直直凝视甲村。
「『东方革命军』。」
「!?」
「嗯。反应不错。跟讲到艾尔迦特时完全不同嘛。」
「……」
「讲到这个你就心里有底了吧?」
「没有。」
「给我老实点!我已经知道你是成员了。别浪费时间,快说你们的总部在哪里!我想赶快离开这个密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啊……不行。没救了。宛如躲进壳里的乌龟。甲村打算装傻到底。
方才的反应等于在回答「我知情」。论谁看了都会这么觉得。这家伙只剩「保持缄默」这条路可走。这是每位嫌犯都有的权利。
——然而。我仍因不甘与烦躁,下意识地胡乱刷过头发。
真棘手。这样下去我会很困扰的。若不能掌握「东方革命军」的巢穴所在,就无法阻止他们的恐怖计划。非得让这男人开口才行。
我该如何达到目的……。
学姐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转向我这头。
「维刀,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豁出去了。
——再这样耗下去会来不及。不惜亮出所有的牌。
我作好觉悟后开口。
「嗯,有的。……——甲村先生。你所持有的模型数量,大幅超过规定总数。」
「要换讲那边吗?嗯,对啊。那又怎样?」
「照理应受责罚。但是那无所谓。」
「啥?」
「包含你购买店家的调查,我都没兴趣。」
「喂!维刀!你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到。听起来怎么像是要『放过这家伙的违法行为』?这里可是日本,我们不作条件交换。」
「我没有那样讲。总有一天会追查的。我只是说『现在』不查。」
「现在不查……?你想干嘛?」
我没回答。并且伸手关掉录音机的开关。
「!?喂、喂!维刀!为何停止录音!?」
我充耳不闻。不顾学姐无法接受的抗议,继续专注于正前方。
接着——我吐出那个字,宛如念咒一般。
「核弹在哪里?」
仿佛室内时间霎时冻结。
小鸟的呜叫声自外头传进来。平时不会听见的脚步声,亦在走廊上清晰响亮。周围的声音,空气的流动。每一个细节都显得特别大声。
我说出口了。已无路可退。
甲村则……换了一个态度。
再也看不出方才嚷着「不知道」,一派恍惚且佯装弱势的样子。紧抿嘴角,眼神锐利得像是要贯穿我的头部。与先前宛如不同人。
「——你怎么会知情?」
甲村简短问道。
依这反应,几乎可以确定「东方革命军」当真握有核子武器。
「我可以把这句话视为自白吧?甲村。」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给情报的人,我也不是很熟。你认识吗?自称淑女帕尔姆。」
「喔喔……。是她啊。原来如此。」
「你听说过她吗?」
「何止听说过。她就是由树矢的妹妹。但是他们两个对反政府的想法不一样,一向分开活动。所以应该不会知道本部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子。」
这样就说得通了。这就是淑女帕尔姆能够掌握「内部人士才知晓之情报」的理由。从她不清楚本部位置这点来看,甲村所言的「分开活动」应该不假。
「维刀……你在说什么?」
「正因是亲人,才想阻止他的暴行——应该是这样吧。甲村,关于这档事,你知道多少?」
「你说呢?」
「等、等一下啦!你们两个!」
桌面被猛拍,连续发出碰、碰的声响。望向一旁,学姐一副耐不住的样子,不悦地瞪视着我。
「学姐,什么事?」
「什么核弹,什么淑女的……你到底在讲什么东西!?」
此时才想起这个人一直被晾在旁边呢。方才还挺担忧该如何跟她说明。然而在甲村几近自白的发言后,已不需要迂回说明。
「就是核能炸弹呀,学姐。『东方革命军』手上有核能炸弹。」
「核、核能!?……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维刀!」
「是我自己掌握到的情报。不确定其真伪,所以没跟学姐说。再者情报来源也不是可以放心信任的对象。」
「哪有、这种事……!」
「不过听刚才甲村说的话就可以确定了。『东方革命军』里肯定有核武。很遗憾地得知我手上的情报是真的。」
甲村皱着眉望了我们一眼,迅速恢复无表情的状态。无论我的推论正确或失准,从那张脸上已读不出消息。
「核、核能…没道理啊……一点都不好笑……!那种东西,怎么会…………!?」
无法判断何为真实而陷入混乱——。学姐的表情摆明充满这等感情。没错。我也觉得核武一点都不好笑。因此我必须问出本部在哪里才行。
倘使办不到……。继「little Boy(广岛)」与「Fat Man(长崎)」之后,日本将第三度面临核爆,生灵涂炭。
「——甲村。告诉我。『东方革命军』的本部在哪儿?」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拜托。」
「不要哩。怎么可能跟你说。」
「事关无数条人命啊。」
「我想也是。但又如何?跟我无关。」
无计可施。甲村这等态度令我略为光火。然而于此发怒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深呼吸。冷静下来,从头考虑现况。
照我所想,他的沉默应是基于对我们俩的不信任。这也难怪。独自被关在这个密室里受盘问,没人跟他站在同一边。无
条件将我们视为敌人,亦属正常。
进攻也不成,撤退也不行。——既然如此,只好继续进攻了。
我感觉到有必要先解除他对我们的戒备,尽力以诚恳态度跟他闲聊。
「……我看过你的小说。」
「啥?是轻小说耶!?政府的人,而且还是负责取缔的人,才不可能去读。」
「真的有啦。《HUGE!》 、《我的女朋友是奴隶》 、《Metal RocK the Kingdom》——。系列全集都有看。」
「什么!?我的代表作全都……!?你、你真的有在看!?」
「我就说有啊。尤其《HUGE!》里的五所川原妙是个超棒的角色。我还记得角色人气投票时,我投了五十票呢。」
「那、那是……多亏插画家Kogarashi银二老师的优秀人物设计。」
「才没那回事。第十二集最后的一场战斗,她的坚定决心让我感动落泪哩。」
「维、维刀……?你这是在……干嘛……?」
学姐投来的视线从刚刚就刺得我满身是洞。不过在这之后要我怎么解释都行,无所谓。
「而且你还是了不起的收藏家。被打坏的模型也包括AKAMURA原型师的作品吧?他是性隋中人,只会出货给他中意的客人。能买到表示你通过了他的考核。真是让人钦羡。」
「……你这人,实在没一个焚书课搜查官的样子。」
「是喔?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苦笑着将视线投向地板。
「剩下的模型我尽量没去伤到,都好好保存起来了。你可以放心。——所以,」
我双手攫住他的肩头,把他身体转向正对我。
「干嘛啦!?」
在这个宛如时间冻结的房间里——。我向眼前这名男子发问。
「从你的每一部作品,都能感觉到对他人的爱情或友情。后记里不也写过『读者看得开心的表情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吗?」
甲村撇开视线。我继续说下去。
「你的宝物也会被一发核弹给消灭喔?」
「这、这个……」
「作品也是一样。你在故事里描述的爱与友情都是瞎扯的吗?小妙为了她与优子的友情而主动退让。《我的女朋友是奴隶》的有纪也下定决心奉献一生来守护心爱的对象。而《M.L.K》的主角……就为了一个人,甘愿与世界为敌。我有说错吗?」
「……」
「你笔下的角色总是为了某个人,拼了命地过生活。……而你自己又如何?」
「呃,我吗?」
「就是你。你明白事态有多严重吗?不只是你的读者,还有更多无辜的人会送命喔?这是你想要的吗?原来你是如此冷酷的人啊。」
「呃,不,那是……」
「连读者们的性命都拿来当活祭品吗?这样你就满意了吗?甲村悟郎。」
「……」
「回答我啊!你满意吗!?」
「!」
要说服他的目标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只剩下我的真心,以及想向他诉说心底话的心念。从他笔下作品获得的感受,对模型收集的欣羡,还有这个男人对罪恶的认知。——全盘托出。
「别让我对你失望。」
我无力地挤出这句话。
「写出那么充满情感的作品的人,竟然觉得所有事物都消失也无所谓。我真的不愿这样想——」
「我、我没有这样觉得!也从没这样想过!」
「什么?」
「我根本……不希望夺取任何人的性命……!」
甲村声调慌乱,出言反驳我的质问。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不知思及何事,虚弱似地说道。
「拜托你,阻止那个人。」
如是低声说。脸孔苦闷地皱起。
「……真令人惊讶。突然就改变态度。」
眼前的小说家呵呵一声,放出无力的笑声。
「因为我觉得你或许能阻止他……。反抗政府还无所谓,使用核弹这事,我也是反对的。」
「怎么回事?难道『东方革命军』里还分裂成激进派跟保守派吗?」
「是啊……由树矢就是这样趁虚而入而入的,带上佣兵一起。」
「由树矢这家伙……如此乱来。」
「结果我们保守派全被那个人给赶了出来。甚至有人失踪。由树矢从不轻易放过跟他唱反调的人。我也反对用核武……所以迟早会被那个人盯上。」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吗……。看来组织并非上下一心。」
「总之我在组织里是贯彻反对核武的立场。……虽然根本没用。那个人……由树矢的意志非常坚定。」
甲村的口气颇有已然放弃的意味。料想是回想起自己意见不被采纳的委屈感受吧。
——此时。
「有……有毛病。」
声音来自我身旁。听来像是呻吟,苦闷的嗫嚅。
「学姐?」
「根本有毛病…………!你们这些御宅族!有必要祭出核能设备吗!?何必做到这个地步!?不过就是动画跟漫画嘛!」
是苦于无法理解,还是被迫烦恼御宅族的问题而感到不悦呢?观察学姐的表情,与其说混乱,反而有更多的苦闷成份掺杂其中。
「何必」——她或许想问这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跟这个人再讨论,彼此仍是两条并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然而甲村似乎不这么想,向学姐问道「你真的不懂吗?」。
「都是你们政府的错。你以为是谁把御宅族逼到这个地步的?」
「是你们自己搞砸的吧!?若不是御宅族犯下『星期五的模仿犯』事件,也不必面对这样的社会!」
「但是什么事都有个限度。抑制过头的话,反弹的力道自然会增强。这部分的效应,你们政府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哩。」
「你是在……责怪我们过度压迫吗?——你、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听闻将责任转嫁给政府方的发言,学姐激动地用力殴打桌面。
「那都是……借口!」
「也是啦。不过,若用讲的就能获得谅解,当然比较轻松。实际上办不到吧?」
「当然不可能!为什么我非得谅解你们不可!?御宅族本来就该受管制。为了不让悲剧重演!」
「——看吧。就像你这样。这就是现代社会的真实情况。」
甲村露出苦笑,对着我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这下你懂了吧?只用言语已经没用了。这个国家的人不会在乎我们的意见。」
我自然深刻理解这个事实。社会早已不再理会御宅族的想法。
所以他们才会祭出核弹这种武力攻击手段。无法用言语沟通,那么只能靠实力打破现况——。也难怪他们会产生这等念头。我自己也持续与取缔御宅族的警官们对抗。我很明白自己没资格批判他人付诸武力的作法。
纵然如此。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夺走与此无关之人的性命。」
「并非彻底无关。民众刻意忽视我们的主张,这样就算有关系了。若早愿意倾听,或许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也或许这个国家早已改变。……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甲村合起双手。
接着将手肘靠到桌上,下巴靠上手背处。
若是平时的我,或许会说「跟《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碇司令一样的动作呢」。如今已没那个心思。
「由树矢那人是肯定会运行的。他计划用核弹改变日本。」
最不想听到的一道宣言。忍不住想捂住耳朵。圣经《启示录》只是拿世界末日当作警告预言,还比这好上几倍。
眼前这男人,甲村,方才清楚扬言。「用核弹政变日本」。
该怎么做才好——。我一个人的能力有其界限。即便被评价为「手握一把枪足抵一个营之战力」的男人也一样。欲与整个社会或组织对抗时,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不知反复了几次得不到答案的自问后。
「别摆出那种脸嘛。」
甲村的这句话拉回我的意识。
「……我的表情有那么糟吗?」
「确实。」
「听到有人手上有核武,谁能保持平常心?」
「大概没有吧。我知道的时候也是拼了命地反对。」
语毕,一声叹息。随后像是作好某种觉悟的样子,探出身。
「——港口区。最里面的废弃仓库群,10
5号仓库。由树矢就在那儿。」
「咦?」
禁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信息。唐突地,甲村用像是叫拉面外卖的语调说出口。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
「呃!……喔。」
「说实在,并不想出卖伙伴。我是相信你才告诉你的。你一定要阻止由树矢。」
我与他四目相交。眼底浓浓蕴着对我的信赖,以及「这家伙或许办得到」的希望。我无法完全隐藏起喜悦之情,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已无须多言。我默默点头。
「学姐。出发吧。」
「嗯。」
时间不多了。我揪着还一脸怅然若失的学姐的手腕,离开讯问室。
快步在走廊上,我一一道出待办事项。
「首先确保移动方法。我们没有驾照,就请玲香小姐开她的车过来好了。也想找其他课员支持,但我记得今天有场大规模的强制搜查。大家应该都不在。」
「……」
「更何况,也不好单靠甲村个人且无法取证的口供,就调动几十名搜查官。所以由我、学姐跟玲香小姐三人先到现场,再期待之后有人能来支持。学姐。这样没问题吧?……——学姐?」
没听到回应。狐疑地望向学姐,只见她表情晦暗地瞪着我。
「……维刀,你给我说明清楚。」
「哪个部分?」
「刚才你不是说你读了甲村写的书?他写的可是轻小说耶。若你说的都是真的……很遗憾地,我对你就……」
「啊啊那个!我撒谎的啦。当然是假的啊!」
学姐一阵呆愣。
「我事先调查过了。想说假装我有读过他的书,可以解除他的戒心。说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太懂。现学现卖的。」
「啊……原、原来是这样喔!哈、哈哈哈……」
剧变的脸色只持续了几秒。学姐的表情明显转为开朗。
得知我不是背叛者,让她如此欣喜啊。可是实际上我真是背叛者,说是「撒谎」才是真正的谎言。
「快走吧。学姐。我们去阻止那些家伙。」
这句则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我带上决心,快步穿过走廊。
远远可见一条闪烁的红光——是航道标志。
仿佛要热切割夜色一般,拉出一条圆弧轨道。
我看向左方。周围并排了几间仓库,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既已废弃,似乎也是理所当然。高度偏低,冷硬的水泥丛林。红光投射到墙面时,看起来宛如血液涂抹的痕迹,给人不舒畅的感受。
在这当中,三口黑色房车划过夜色奔驰着。
「就快到了!准备待命。」
我们就在车子里。
玲香小姐握着方向盘,命令我们作好准备。我与学姐在后照镜里点头回应。
港口区,废弃仓库群。105号仓库。甲村所告知的「东方革命军」本部所在。亦是我们的目的地。四周已被浓浓夜色给覆盖。
学姐一边取出手枪,确认装备状况,同时低语道:
「……该说是意料中事吗。单靠那家伙一个人的证词,果然还是只能派出我们这些人。」
「没办法呀。毕竟没有证据。」
一如我的预测,参与此行动的焚书课员只有我、学姐以及玲香小姐三个人。这源自室长判定 「甲村证词的可信度目前仅为匿报等级。事实性不足,无权调度紧急人手」之故。关于核武的情报,玲香小姐认为我们不应该声张,亦未向访问机密权限在她之上的人报备。待收集到核武的相关证据后,应能立刻调动。不过,不愿公开这点倒是我所乐见。
「若是他们真的握有核弹就麻烦了呢~。不过目前还没有证据,希望是假情报呀~」
玲香小姐的语调一如往常地不带紧迫感。
稍早在署里报告核弹一事时,她也是未受动摇的样子。不晓得是心脏相当强呢,还是深信核弹不存在——。从映像在后照镜上的那张脸孔,读不出一丝消息。
通过后照镜与玲香小姐对上眼,她对我投以微笑。
「方才有了联系。听说别队的强制搜查已经结束了。会视情况过来支持,你们俩可以放心啰~」
最终还是有人可以支持。说实话,我的心境半是感激,半是觉得困扰。
紧张感越来越高涨。
视线移向遥远前方——看到了。「105」。就是那栋。
「我在这边停车唷。」
叽咿~煞车皮磨擦的高音响起,车子停下。想必是为了避免被发现,玲香小姐将车子停在离105号仓库还有一段路的地方。
我下了车,确认周围环境。
港口特有的强风甩弄着头发。加上有台风接近本土,风势比平时更强。由于港湾就在附近,波浪打出类似磨擦的声响,晃动耳膜。选在这里设置本部,应是考虑到可利用水路作为紧急时的逃脱手段。偷渡武器时也能省去陆上移动的路程。是一个能应对许多可能情况的位置,真是深谋远虑。
学姐站在水泥地上,亦像理解到什么似地点点头。
「虽然是密集空间,选择废弃仓库着实周到。治安条件不佳,没事不会有人靠近。可能连枪响都没人会留意到。还很适合用来进行训练。——你不觉得吗?维刀?」
「嗯……嗯,喔。咦?你说什么?」
「竟然在发呆。在思考什么?」
「……」
我确实是在思考没错。——我正心想「不太妙」。
纵使正在策划恐怖行动,「东方革命军」好歹是眼下最大的反政府势力。倘使这个组织被消灭,意味着「失去了反抗政府的领导势力」。必将使其他御宅族们的反抗意识就此萎靡。废除法案的目标会变得越来越遥远。
——我的目的并非根绝整个组织。而是说服。得让他们打消起义的念头才行。
我下定决心,转向学姐。
「……学姐。我有一事相求。」
「说吧。干嘛这么特地?」
「请让我一个人进去。」
「你一个人?」
我的提案貌似让学姐颇感意外,她霎时杏眼圆睁,然而随后便换回平时那张清爽且严谨的脸。
「……这回,我们得潜入具运行恐怖行动之嫌疑的组织进行调查。这是从未面临过的事态。再者,虽然不愿承认,我还是个女人——关于战斗,没有十足的把握。」
确实如此。你胸前的识别证就标着「战斗:3」嘛。
「——但是,维刀,这点你也是一样。除了『战斗:0』的评价之外,你也没跟恐怖份子对峙过吧?单靠言语能成事吗?」
「没问题的。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挡住那些家伙的。」
「不可能。所以说,现在还是先等待支持,再……」
「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维刀,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噗耶!?室、室长!?」
学姐岔了声线高喊。
玲香小姐离开车子走来,她准许我单独行动的发言就是学姐惊吓的主因。
「交给维刀处理就行了。是他的话就不需要担心。」
「可、可是!」
「若是他发生了什么状况,由我负全责。你只要给维刀『Go』的许可就好了。快点吧。」
上级不容质疑的指令让学姐深感困惑。她不清楚我的实力,自会有此等反应。表情充满犹豫。
然而,那些思绪均一一转化为类似「放弃」的念头。她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让你试试。」
过关。获得许可证。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学姐很快接上「但是」。
「……只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后还没回来的话,我们就会攻进去。焚书课也有面子要顾。花这么多力气却一无所获,会让室长成为笑柄。时限一过,我们立刻进攻。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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