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hapter 5 暑假结束(如一切良善之物)(2/2)
四十八帧、十二秒后,大夫突然停下脚步,环视周围。阿姨已经出现了,数步之后,夕阳之中。
怎么,原来你在那啊。传来大夫模糊的声音。阿姨没有回答。
我和飨子沉默地凝视画面。——
——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毫无理由地)冒昧地进入了旁边凉的卧室的话,说不定事态会以稍微小一点的损害收场。
他卧室墙壁书架上,一半以上是小说、漫画以及游戏,按顺序整齐地排列着。靠下几层是参考书、问题集、辞典、理科专业书籍、足球杂志。角落里肯定也有乡土史的数据,凉之前调查「忽离者」的时候留下的。江户时代以及更早之前,在别处村庄里毫无先兆地失踪,然后在这个边里(当时是城下町)附近的山上被找到的人们的传说。因为是凉那家伙,说不定不只有书籍,还会有从图书馆复印然后好好地夹入文档夹或贴入剪贴板的材料。
我们应该会在那里发现和他发现的相同的东西。例如宽永年间贵族写下的奇谭,明治时代的新闻记事,从本地钟表公司社长退休之后修成的力作《边里市史》、《续·边里市史》、《边里的民间传说与传承》中复印的材料,发生于昭和四十年代的站前雕像盗窃事件报告书,详细描写了为从山里出现的人们建造的临时诊所逐渐成长为近代医院的历史的自费出版书,百年前据说和那个范·德·科尔哈斯/科尔豪斯私奔了的小姐的照片。最后这个会最令我们惊讶吧,因为她的面容和悠有的阿姨极为相似。
看到那张照片,想到某个可能的时候,凉应该会想记下来。开始他会一动不动,看好到自己喜欢用的个人备忘录的最短距离,然后以惊人的气势抓住备忘录,打开,翻动书页。
然后又立即把备忘录合上。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到,他想不起来到刚才为止自己做了什么,然后连想不起来本身都忘记了。
专业医生的话应该会明白那是什么疾病的症状,比如说知里大夫或他的同事。但他们并不在这里。不止如此,连凉的父母都被禁止进入这个房间。我们也没有见过房间里面。重要的人物总是在这里之外的某处。凉的卧室,书架旁边,本应是洁白的墙壁上,用大头钉固定着无数大大小小的便签,就如同挡住逐渐流失的表层意识的堤防一般。便签叠着便签、相互重叠的记忆:今天的预定、放钥匙的地方、微波炉的用法、鞋的穿法、朋友的名字与住址。每隔十几小时就要看一遍这些来再次确认。如果我们进入卧室,看到这些的话,应该能大幅改变之后的事件,就算不能完全避免。——
——但是,事情没有变成那样。
我们没有碰凉的卧室。我们没有看到墙上的便签。我和飨子一直凝视着显示器中的粗糙画像。
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操作鼠标反复慢速重放视频。飨子只是非要两个人一起坐狭小的椅子、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
然后,她突然说:
「卓人?」
「什么。」
「你做过爱吗?」
这实在像是劣质的深夜动画或游戏里的情节,但这是实际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这是真的。
「什么啊那是。」
「问什么,还有别的吗,男女互相贪求的事哟,不过女性之间也没什么问题。……什么呀,你怎么脸红了?」
「没红。」
「你觉得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位于能准确观察你的脸色的位置上的,是我还是你?」
「你很烦啊。」
「对方是谁?悠有?」
「没有关系吧。」
「和悠有,是吧?」
「是的话怎么了啊。」
「那不和我试一下?」
「什么『那』啊,没有逻辑吧。」我专心看屏幕,或者说,试图专心看。飨子的胸部还是紧贴着我。「话说飨子,你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
「什么呀!和悠有就行吧!为什么和我就不行?」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哇。」
世界回转了。
我身下是毛毯与床垫的柔软触感。简单地说,我被推倒了。计算机与简易床之间应该至少有两米。即使现在,我仍会为飨子到底是怎样一瞬间将我从桌子前移动到床上的而感到不可思议。还是说,难道我是自己主动过去的?
不,不会有那种事。应该。
总之,飨子开始解开衬衫纽扣的时候,我已经在她身下动弹不得了。肩膀与上臂被她的双膝稳稳地固定住。一整个女生的体重,经由大腿部与臀部压迫着我的胃肠与肺。用综合格斗的话来说,就是完全被control的状态。她立即紧紧抓住了我衬衫的领口。这绝对是和格斗技弄混了吧,我想。响起了每日放送解说员的兴奋声音。怎么办樱庭选手,脱离这个状态看起来很困难啊。的确啊,飨子选手只是standing就相当强,最近好像又在ground方面进行了特训呢。
纵卷发碰到了我的脸。
飨子的脸,就浮在我上空五厘米。
上半身完全重合在我身上。嘴唇的动作,就像快要饿死、拼命地去啄母亲喙里的肉片的小鸟一样。焦躁、不安、狞猛的爱情。为什么那么着急?要从我身上找出什么残渣?她的右手离开我的视野,陷入了想要把某种带褶边的薄薄的东西褪下来的恶战苦斗。飨子的唇舌拼命地动着、寻找着。找什么?大概是悠有的余香。飨子的体温覆盖了我。众多单词不带意义地在我心中回旋。间接接吻。间接性爱。从花园运来花蜜的工蜂的接力。为了寻求悠有,飨子要找遍我的体内。
我好像听见了门把旋转的声音。我扭头看向旁边,差点因碍事的枕头和大小姐的气味窒息。
门开了。
是凉。
「抱、抱歉。」
凉后退了一步,然后停住——计算了以最短距离从这出乎意料的尴尬状况逃离的路径后——用没有拿东西的右手关上门,横走着消失在走廊右方。
「抱歉。房间搞错了。」
缓慢走过走廊的声音。隔壁房间门打开、合上的声音。
我哑然地目送他、嘴巴大张。我以为这只会出现在杰克·莱蒙之类的出演的喜剧节目里,看来并非如此。
飨子的表情也是一样。
诡异的时间足足流逝了二十秒,然后飨子终于忍不住首先笑了起来。
「……房间!搞错了!」
飨子抱着肚子笑着。如字面一样,把双手重叠于肚脐上方。我是生下来头一次看到这样笑的人。那就像是有某种规矩、或者是相当认真的现代舞蹈动作分解示范一样。
突然,我注意到自己饿得受不了。说不定那是某种别的感触,但总之那时就是这种感觉。好像能轻松吃下半打巨无霸套餐一样。
「搞错了,居然说!搞错了!妙极了!啊啊真是的,凉呀!」
飨子躺倒在我身边,一个劲地笑。
「氛围完全破坏了,真是的!说什么不好,偏偏是搞错了!」
打卷的头发像羽毛掸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蹭着我整个脸。我想洗脸。飨子好像终于笑够了,把褪到膝盖附近的内裤提到裙子里,俯视着仍仰躺在床上的我。真是的,这座小城全是错误。
「呐,卓人。」
「什么。」
「对不起,失去兴致了。虽然很抱歉,不过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吧?」
「不。没什么。好的。」
我想擡起上半身,难看地失败了。
飨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才做出了那种事情,那个时候的我是明白的。或者说,自以为是明白的。
但是,我至今仍会想,如果更认真地思考一下的话……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全员能互相为其他人考虑的话……至少能够防止地理研活动室的毁坏吧。
49
二十七日晚上,边里市居民仰望天空,翘首企盼着本世纪一大演出的开始。
不是因为我们。
只是因为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火星大接近,与有点看头的流星雨的极大重合了。
晚上八点过后,就在我前往目的地途中,已经有很多人站在
站在房子阳台或户外楼梯上仰望天空了。
虽然如此,从市中心是不太可能看清楚的。现在火星角度低,流星也会被建筑物的灯光遮掩。
附近的大学生里,据说有很多一直跑到北边的草壁山(在这一带倒是叫「葫芦山」或「古坟山」知道的人比较多)或出流河上游的闲人。但大半居民就在更近的地方凑合了。
宽敞、东南方向视野良好、正面没有明亮的建筑物、晚上也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
出流河形成洼地并导入善福寺河,低地随之向北延伸,到差不多开始厌倦这种平坦的地方……东山高速公路跨越河流的地方正前方的广阔河滩。
我和悠有会合的时候,已经有十几对心急的情侣在河边沙石多的地方占好了位置。还有大约五家领着孩子的父母,大概是以火星为目标,正在河堤上调整望远镜。
这附近的建设是前市长的遗产。本来好像要进行更大规模的开发,为新兴的住宅区建成一个大公园;但现在只是半途而废的一片宽敞的空地和几幢崭新的分售二层小楼。就算在这个地方,我们也遇到了不可能的未来。
晚霞早已退场,大熊座从浅蓝色云层之间露出。风向南南西。不久云朵就会破碎,夜空将会放晴。
孩子们的望远镜指向「大山」东侧山麓、出流河冲刷成的凹地,那是人家最稀少的方向。
贴在山坡上的森林漆黑一片,只有红砖和常春藤筑成的少女之园隐隐地露出几扇窗户。那里比星空更像星空,也与我们绝无法到达的宇宙空间相似。
火星挨着低矮的山脊、几乎看不见。
负三等星。
视角二十五秒。
直线距离约五千五百七十五万八千千米,绝对不可能更接近我们。
我和悠有一起走过看望远镜的孩子们身边。一个孩子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清楚地看到那颗红色行星。
我们到达河滩西端为钓鱼客设置的小停车场,潜入停好的微型厢式车(为了防止被看到车牌号,车牌上涂了泥)之中。指定的地点是河滩东端、距离这里约二百米的地方。本来离得再远一些会更安全,我也明白这一点。不过这一块正好是城市防盗监视摄像头的死角,而且离现场太远反而危险……在万一的情况下会无法应对。
(万一的情况——)
不,不会失败。怎么能让它失败。
我为了检查周围的状况打开了机器。虽然车窗上贴了膜,慎重起见还是用塑料膜盖住了我们俩,防止光线漏到外面的注意是万全的。
众多影像通过「俱乐部」的线路传来,我一个一个地切换镜头。
水边的芒草、情侣脚尖的特写、从带螺旋桨的气球俯视的河滩全景。国道旁边站着两个拿着手电筒的警官。「RiverFes」的骚乱以来,人稍微多一点的地方就会有这种以防万一的准备。今晚多亏了火星与宇宙尘,他们也是大动员。
下一个画面,高速公路桥正侧面的广角镜头。荒人在那里,是以防万一的突击队长。他跨在庞大的摩托车上,在桥影中待机(应该是这样的,但由于头盔和摩托车都是纯黑的,实际如何并不清楚)。这边的车牌也用泥挡住了。
飨子和凉在别的地方——应该是在「葫芦山」脚下扎营。
这一天上午九点,凉从自己房子里出来,去「Silver Street」买东西,然后前往图书馆,一点过后在馆内食堂吃午饭,二点左右前往车站,行踪能确定的范围到此为止。下午两点半之后,就连一直在一起玩的我们也不知道(表面上是这样)他在哪里。虽然这样,他平时也是晚上才回家,所以这个时候家里还不觉得奇怪。
下午六点,「绑架犯」第一次联系他家里。告知交付现金的正确时间地点,以及大家熟悉的各注意事项,包括「不要报警」。就像传输坐标数据对飞弹进行精确制导一样,机器合成的声音经过数次变调传到凉的祖父身边。
我们控制着。我想像了Mac输出音频的场面,然后思索着。分离的子系统交错了,其中之一正试图操纵其他的。
联系只有一次,没有交涉余地。当然时间是不够的。即使凉的祖父说没有时间筹集那么多的现金,「犯人」的声音也毫不妥协……因为知道家里藏着的保险柜里的金额,也知道那是见不得光的钱。全部放到包里,带到指定的地点。
这是两小时前的事。
凉祖父的手下们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极为认真地往箱子里塞钱的人、聚集起来在全城搜索的人。想到他们,我稍稍有些感到抱歉。想必不会有加班费吧。
现在开始一小时后,凉会平安地回到自己房子玄关前。我去白幡看了电影,然后去了旧书店,傍晚之后到「葫芦山」那边去了啊,说是那看流星雨比较清楚。绑架?到底怎么回事?要去看电影,应该事先告诉过榊先生啊?
当然证据已经准备齐全……预售票存根、一起去看《安达鲁西亚之夏》的友人(就是我)证言、从熟人那借来车把凉送到山上的不良少年(正好与荒人相称的角色)。
在临市医院工作的医生的确因为之前的承诺把车借给了不良少年君。凉他们乘车到山那边和已经等在那里的悠有和飨子会合,开始进行自主电影的拍摄。我在旧书店里发掘出的书出乎意料的多,因此先回一趟家,和他说好之后再会合(那些「发掘出的书」是之前就看上眼的东西,当然这是秘密)。
以上「事实」由城市里遍布的监视摄像头记录下来。正确地说,是遵从飨子命令(hacking)确定影像日期时间的照相机、摄像机与周边机器。
如是乎,「葫芦山」古坟公园的摄像头捕捉到我们的身影,当然也记录到了悠有的身姿。在公园管理事务所查看录像的警察将会确信,晚上九点五十二分时我们毫无疑问就在古坟周边。
现金交付是在九点五十分。
两分钟内从河滩移动到拍摄现场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不瞬间移动的话。
如是乎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没有一个人在火星大接近的夜晚位于东山高速公路与善福寺河交错处的河滩上。我们在这里之外的某处。
——这里之外的某处。
很快这就会成真了……我想到。悠有一定会前进。去哪里?我怎么知道。但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
这个宇宙之中,没有永远持续的事物。
「……卓人,听得到吗?」飨子的声音通过耳机袭来,语气就好像别说在意昨天的事情了、连记都记不得了一样,「县警差不多要开始行动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虽想挖苦她一下,算了。
「只有情侣的欢呼。差不多两分钟一个吧,大的流星。要把影像传过去么?」
「不用了,我现在正集中于无线监听。悠有要『跳跃』之前再联系我。啊,线路就保持这样哟。明白?」
「了解。」我尽可能生硬地回答,然后,「悠有?」
「什么?」
「真的OK?」
这可是毫无疑问的犯罪,我以认真的表情表示着。内心的某个地方正等着悠有说出「那还是算了吧」。
我预想着悠有的思考。现在她还只是想要发挥自己的能力,正义的伙伴、帮助他人的人。但是总有一天,她会从这里出发,前往这里与现在之外的某处。我预感到了那一天。
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大概会觉得那是相当薄情的行为吧。不过我是理解的。
为什么悠有即便如此也要「前进」。
为什么未来是重要的。
「悠有。」
「什么?」
「想要看些什么呢,去未来的话?」
「你问的什么,」对于突然的问题,她想了一下。我想到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那个雨天,废工厂前。这里之外的某处。「是说,像火星的圆顶都市,这样的?」
「是。」
「嗯——,那样的话,宇宙殖民地。欧尼尔型的感觉有些危险,要更结实更帅的。然后还有外星人,其他的智能生命体,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思考怎么唱歌的嘛。可能的话也想和宇宙联邦接触,不然的话银河帝国也行。」
「果然是宇宙?」
「因为说到未来,就是那样吧?」
令人信服的答案。诚然,时间和空间是不可分的,即使是在想像力的范围内。
车外欢呼的间隔逐渐变短了。
流星秀开始了。
为了无声的天界烟花,观众们一齐呼喊着。全城肯定都是……不仅如此,在夜半球的所有地方,我们一定正同时献上欢呼,如同即席的穆斯林一般。悠有说过什么来着?对了,行于地球之波。孤独行星放出的孤独的波。
这次是连续响起了两声观众的喊叫,已经是平均二十秒一次了。——话虽如此,明明一个接一个地落下了这么多,为什么他们还能毫不厌倦地每次都大喊出来呢?
(明明这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
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喊叫着,就像有什么不能继续承受的事物一样。
孤独、孤独、孤独。时间与空间。
「怎么说呢。」我说。
「那,什么样的未来才是未来呢,Tact觉得?」
「不去宇宙的。」
「一直就住在这颗星球上吗?大家?」
「是的。不会去宇宙什么的,人类。」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出下面的话,而且还那么冗长。不过我说的是无疑的事实。那个雨天,我们也进行了同样的对话。但是我们已经变得和那个时候不同了。和仅仅五周前的我们不同了。
「本来,近代人一次都没有顺利移居到没有先住民的地方过吧。地球上不是还有不少虽然有动植物但仍没有住人的地方嘛。就是这样。总之,与其殖民宇宙,还是开发南极更轻松,不然就是大陆架什么的。
「再说,登上月球并返回只不过是冷战的副产物罢了。从军事来说,控制了静止轨道啊极地轨道什么的,行星间空间就不怎么需要了。成本又高,行星探测又只用自动探测器凑合就行。
「说到底宇宙开发什么的,只不过是国际经济的函数啊。美元自由化之后,我们肉体的人类就一点都没有去过远方对吧?世上总要有一个打头的,所以。
「前往远方只不过是种子的本能啊,生命本身就是为了向宇宙进发什么的,只不过是胡说八道。」
「……为什么?」
欢呼响起。还有掌声。悠有的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显示器的光在塑料膜上复杂地反射。火星在山脊影中,已经看不见。
悠有稍微带上了点哭腔。
「为什么要那样说呢?我还以为Tact会支持我呢。」
「在支持啊,」我说,「当然在支持啊。」
虽然感觉之后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事后查看记录只不过两分钟左右。
悠有啊地叫了一声。
显示器里有动静了。
河滩已经因百组以上的观众挤得满满的,有三个人从昏暗的河堤上下来走入其中。
一个人是混混头,紫运动衫,提着个铝合金手提箱。
第二个大背头,黑西装,打着有阪神虎标志的领带。
为什么都是打扮成这样的啊,我真心赞叹道。难道说,是有规定说必须选择奇怪的服装组合么?
而第三个,是熟悉的人物。
50
「……是藤堂先生?对吧,那个。」
「嘘。」
我食指立在嘴唇前。讨厌的预感。我诅咒凉的祖父,为什么偏偏让那个小个子来啊?别的人材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么!
只看他歪着头缩着背站立的姿势,实在相当滑稽。就像把黑白喜剧电影里的小不点塞到郊区的投币洗衣店里出来缩水了一个尺寸一样。头实在是太大而不稳了,一阵风来说不定就会吹倒。
但是,正因如此,那画面才令人毛骨悚然。靠不住的小个子率领冷酷两人的画面。
藤堂的工作。不能大声说出来的工作。果然还是去敲诈市长比较稳么?
情侣们几乎都还在看天上,没有注意到可疑至极的三人组的登场。唯一的反应是有一家正重新设置望远镜的人急忙把三脚架位置往后挪了十来米。
我按飨子所教的查看手边的机械。三人组没有发出可疑的电波,三小时内果然还是不可能找来干扰振荡器安装。该注意的都注意了,接下来只要下命令了。
混蛋,到现在了怎么能后悔!
「Tact……」
「没事。准备OK?」
「嗯。」
「好。三、二、一、GO!」
狭窄的微型厢式车里,悠有只有上半身摆出了「各就各位、预备!」的姿势,然后一口气推开塑料膜,脑袋朝车后门冲去……她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小而红的闪光。
连续跳跃。
每隔十八点四米、三点二秒,悠有返回这个宇宙一次。但是,回来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谁也不会注意。然后她再次消失,穿过情侣们的间隙,向着二百米的远方。
跳跃、跳跃、跳跃。
三十五秒后,铝合金手提箱从藤堂和年轻的混混头之间,如玩笑一般漂亮地消失了。
*
下面发生的事情,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
紫运动衫混混头大声喊了什么。藤堂挺直背,迅速回转身体挥出一拳,混混头的身体看上去好像被暴风扫倒了一般。
骇人吼声震动了隐藏的话筒,那感觉如同两台十六轮卡车从前后两个方向硬拉一头大象一样。
不是混混头的惨叫。
是藤堂的长啸。
我惊得一把扯下耳机,关掉声音。柔能制刚这个成语闪烁着从我脑袋上方飘过。中年的小个子男人藤堂,现在怎么看身高都增加了三成。可怜的混混头在沙砾之上滚出了有四米远。周围的情侣们终于注意到了他们,纷纷后退。
静音的画面之中,藤堂用短腿猛踢着。那光景不知道该用恐怖还是滑稽形容,但至少是惊人的。
但是,真正令我吃惊的是藤堂的表情。踢飞混混头时他的面孔,和平时的卑恭笑脸相比完全没有改变。
好像是在害羞的、从下方斜着掬起的那个笑脸。本以为是无意义的谦逊的那个表情。他就保持着那个表情用部下撒气。这完全没有道理,又不会是混混头夺走了放现金的手提箱,不管怎么骂都没有用。这样的话赶快在周围搜索才是符合道理的。但是藤堂没有那么做。他反复对部下的腹肌做着无意义的射门练习,就好像在说,这是我的习惯哪,发生什么的话,我不是挠头而是找人来踢的。
这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因为,说不定他在凉家的厨房看漫画时、向我们搭话时,都有可能突然变得同样凶暴起来。
「……Tact?」
悠有早就回来了。
稍微有些呼吸加速。正义伙伴第一次的兴奋。
但是,我的心率一定比她还快。
沉默地指向画面。藤堂终于停止虐待部下,开始环视周围。情侣们正成队地向河堤的方向撤退。父母和孩子们早就消失了。问题在这之后。我们屏息等待。
虎领带奔了过来,叫了些什么。小小屏幕中的哑剧。领带拽着混混头的胳膊,把他拖到河堤上面,塞进黑色的奔驰车里。又有三台支持的奔驰车从周围的待机地点急速接近。我切换着镜头。
放大的藤堂歪斜的眉毛,占据了整个画面。
「喂喂卓人!?联系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我们忍住没有叫出来。冷静、冷静,他接近的不是我们,只是「俱乐部」的摄像头,不要被错觉影响。援军的司机把头伸出车窗,和虎领带交谈着,商量怎样搜索周围一带。可是为什么……藤堂是怎么知道有隐藏摄像头的?
(是偶然!)
但他的脸仍是大特写。画面晃动、向旁边倾斜,就像他自己的脑袋一样。我有一瞬妄想着……摄像头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已经从属于他发出的强力邪恶电波了。
(不对,不对,不对)
他的脸慢慢接近了第二个摄像头。画面再次摇动着——他是怎么知道位置的!?——没错,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被监视了。
「Tact……?」
「喂喂!喂……」
「安静!」
藤堂转变了方向。
从画面左侧到右侧、切入别的镜头,他在摄像头前通过。是要去哪?
我在脑中回想着摄像头的位置关系。一号坏了,没有接近二号,三号在我们后面,四号是全景。
「卓人你!把影像传过来!」
话筒拾到了他踏在沙砾上的足音。我终于理解到事态的紧急。
藤堂离我们的微型厢式车不到二十米。
他慢慢接近着,就好像要避免猎物逃跑。
可是他怎么发现的?这边应该什么都没有的。河滩的反向、沙砾的尽头,没有发动的微型厢式车,车窗贴膜看不
见里面,机器们发出的光也有塑料膜盖着不会漏出去,应该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悬架系统!)
突然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的车的震动、下沉状态!
怎么可能,明明离了有二百米。
(你说谁IQ高?喂卓人,你个大笨蛋!不珍惜生命的话,看我宰了你!)
但是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悠有回车上太快了!
钱消失了、微型厢式车突然嘎吱了一声。怎么会!但还可能是别的么?
(大笨蛋!)
虎领带带着数个手下从河堤上冲了下来增援老大。
这种应该叫做危机吧。我手指抓不住按钮,双膝抖个不停。藤堂在五米外,一如既往的卑恭笑脸。平头们追着跟上来。我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个:
但是悠有自己一个的话,能够逃离这里。
51
「悠有,你一个人逃……」
「我不要!」
她摇着头小声答道。踏在沙砾上的声音就在旁边。怎么办?卓人九段用完了规定时间,还剩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开车逃走?明明不会驾驶?打火需要几秒钟?悠有的脸青了,不只是因为屏幕的光照。土星五号升空与哥伦比亚号爆炸的场景在我头顶重合。真是的,这下子就和没有未来一样了。卓人九段,剩余十秒、九、八、七……
突然气势惊人地冲来一个黑影把平头撞了个嘴啃泥。是摩托车。
「荒人!」
「……混蛋!」听到的只有平头叫声的碎片。什么你这混蛋,是你小子把少爷绑架了啊!
鞭炮与发烟筒炫目地炸裂。
「咕哇!」
「这个混蛋!」
「来!」突然,放在仪表盘上对讲机里响起了怒吼,是荒人,「跳上后面!卓人!」
「但悠有——」
「我没事!」
悠有与叫声同时消失了,和铝合金手提箱一起。没有考虑的空闲,我的手臂按荒人的指示动着。车门滑开的瞬间,Kawasaki Zephyr 750 RS急刹车。
「快!!」
刚跳到背后就开始了每秒十五米的加速。我的颈骨剧烈地响着。几乎同时,三个小混混冲到前轮附近,有人碰到了我的膝盖。继续加速,地面消失了,河堤在脚下掠过。我们悬浮在空中,一瞬之后,落地的冲击使我的头撞到了荒人背上。刚才的换算成g的话能有多少呢……心算结束时,我们已经在旧国道上向东南方向暴走了。
渡过矢仓桥、一直向南。身后的追兵——
「不要回头蠢货!小心脖子骨折!」
「那,你让我怎么办啊!」
剧烈的震动。我盯向后视镜。来了!大背头、虎领带,不可能看错。骑在迷彩涂装的本田Motra上,落后大约三百米。果然他们是有服装规定的,万一的时候,在远处也能一眼看出同伙在哪里。和足球选手的奇特发型是一样的,不然就是战国时代的旗帜。
我一瞬忘记了呼吸。正前方、越过荒人的肩膀,光之雨正在落下。是流星雨。就像即将突入超维空间时的场面一样!
如果这是主题公园的表演,花两千日元我都愿意。我们在星海中暴走。银河巡逻队总部请回答,这里是布里塔尼亚号,正在追踪宇宙海盗伯斯根……订正,正在被追踪。请求支持、SOS!
「右!」
荒人的吼声。霎时间身体斜压、我们随着引擎的咆哮大幅倾斜,幸免正面撞上市里的宣传车。
耳熟的尖叫。是从人行道上传来的。以九十千米时速通过的瞬间,看见的大概是——不,肯定是万田。她提着一个相当大的行李箱,旅游刚回来?还有一对撞到万田倒在地上的情侣,大概是大学生。
「啊,『和佐野』——」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等等,下面往左!」
「什么?」
「是水巷!」
无视红绿灯向左急转,飞越凹凸不平的混凝土地面,向右折,突入宽不到两米的后巷,惊险得就算是少年安纳金也会吓尿裤子。
虎领带的毅力真是了不得。跑过了水巷的入口,立即就一百八十度转弯,跟在我们后面冲了进来。
「厉害。」我发自真心地赞叹。看来他是摩托越野的狂热爱好者,不然就是看香港电影看多了。
「要兵分两路了!」
「哈?」
「所以说两路!」荒人指向前方。的确,在前面一点的地方,这条水巷分岔了。一边途中变为生活排水沟流向出流河,另一边左拐两次回到大街上。「你我甩掉追兵!」
「我没摩托怎么跑!」
「用腿跑。」
「……去死混蛋!」
Zephyr急刹车,我的额头撞到荒人的背。几乎同时,后方一百米处,虎领带的Motra被凹凸不平的混凝土绊到,华丽地摔倒了。
「为什么停下啊!」
「马上会来。不要担心。」
「来什么啊!」
——Tact!有人叫道。
「Tact!自行车!」
悠有出现在眼前,只放下一辆银色机器,立即又消失了。我抓住红色手柄按下,弹簧释放,五秒变形,即刻可用。少掌柜多谢!你的技术是最好的!
「蹬!」
擡起前轮,荒人先出发了。看向身后,虎Motra也复活了。不用你说我也会拼命蹬的!
「如何,卓人,我的航空管制?」脑袋旁边垂下的耳机里响起了飨子的声音。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耳机掉了。大小姐的声音对面,还有些微的凉的叫声。「顺利和悠有rendezvous了吧?好,就那样努力给我逃吧!」
「车呢?里面的物证……」
「早就让悠有运走了哟!倒是你,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履历书上被写上绑架前科的危险性!快,给我用力蹬用力蹬!节奏慢下来了哟!——」
……之后计算得出,直到完全看不见虎标志领带为止,我大约消耗了三百五十千卡的能量。
【注释】
未来就在现在——The Hudsucker Proxy,这里是其日文译名《未来は今》
樱庭——樱庭和志
流星雨——比较接近的大概是北宝瓶座ι流星雨
银河巡逻队总部请回答……——设置出自Lens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