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hapter 4 祭典之夜(2/2)
为什么悠有突然消失了,在人行横道那「跳跃」后去哪里了,真的和那个纵火犯事件有关么。
然后,为什么我没有积极地去找悠有。
明明纵火犯说不定就在这一带(明明那家伙说不定就是纵卷发的大小姐)。明明悠有被他盯上了。明明悠有说不定有危险。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假设我去追悠有。假设
幸运地(在这大群人之中)找到并抓住了她。那样的话我的行动是确定的。我会说,用稍稍不高兴的语气。不要给我就这么不见了,这样抱怨。为什么突然消失了,这样追问。确认。
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理解,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想像都做不到。这是奈特氏不确定性,是我遥远的浓雾号角,是积聚在喉咙里的无数违和感,是史努比大哥的警告。
简而言之,我不想去确认。
不想确认悠有发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确认悠有需要连我都要抛在一边,去处理的急事是什么。
就是这样,我是不想知道的。不想被告知的。不想被告知自己是属于被留下的这边的人。与其那样,还不如从边里站的一号月台跳下去被列车轧死算了。
啊啊,神啊,我只不过是这种级别的人类罢了。
(急事……)
某种想法在我脑中闪过。记得那时候悠有是这么说的。
就算悠有在那个瞬间想到了「恐吓犯是飨子」——还是有些不合逻辑。只要抓住我的袖子,说出真相不就行了。至少「想起有急事」这话有些怪。而且……只要悠有还不能控制「跳跃」……等等,难道说,悠有的急事和悠有的消失并没有关系?
要过人行横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南瓜蛋糕,托里布,KABA的气球,自行车的Critical Mass。临界(Critical)……致命(Critical)……发狂的「和佐野君」的声音……难道那家伙是纵火犯人?
(对了,信封!)
「呿。」
「诶?」身边的凉转过头来,面孔青得厉害。不只是因为烟花。
「不,没什么。只不过没来及问荒人,恐吓信的事。」
「恐吓信?」
「送到店里的,那个。」
「…………」
「………………」
「啊,对对,」凉说,「是有那么回事。」
「那个啊。」
感觉自己变成了护士。大概凉是在打靶店角上撞到头了吧,不然就是在被我追上之前就已经中了两三发。我突然想到了知里大夫。照顾矿一的不只是医院的护士(现在的医院一直是人手不足),大夫自己也是用这种感觉试着和矿一……和矿一绝对不会重复的周期沟通的么?
「卓人?」
「不,没什么。你,能动么?虽说让我们呆在这,没什么事的话不如一起去找悠有。」
「找?谁?」
「哈?」
「啊啊,悠有啊。抱歉。」
「不。没关系。——你,真没事?」
「没事的。」
「………………」
「…………………………」
在我们之间,这可是稀奇的长时间沉默。
36
「原来是这样——用考夫曼的理论的话。」
过了一会,他说道。
「啊?」
「就是说啊,这个宇宙,本质上是不可能有纳什均衡的啊。宇宙是非纳什性的。」
「……………………」
「啊,抱歉。刚想到的想法。」他膝上放着一直带着的笔记本,打开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地满是细小文本,「读考夫曼想到的。不说出来怕一会忘记了。」
「不,没什么,你说吧。」我得出了结论——看来凉这家伙对悠有的去向没什么兴趣;而且,为了照顾不想移动的这个家伙,我又幸运地获得了停留在这里的理由,「纳什均衡,对吧。」
我决定认真思考凉发言的含义。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样的话,我不用去找悠有的理由就又增加了一个。
就是这样。我必须陪着凉说话。因为是那个荒人,想必会用什么巧妙独特的方法,立即把悠有找出来吧。那家伙比我面子广、有能耐。长得也高,而且大概喜欢悠有。呿!
(不,那种事怎样都好。现在要想的是,呃……对,纳什)
纳什均衡的原理,并不怎么复杂。
假设有这么一场比赛,可以根据对方的策略改变自己的策略。比赛的结果用数值表示。这场比赛具体是什么并没有关系……将棋也行,商场的减价竞争也行,世界大战也行。总之只要能清楚的看到结果、得失可以数值化就行。
但是,有一个前提。
双方只有有限种策略。
于是,对方选择策略,自己重新选择,对方也看到这边的选择而变更策略……这样的仿真在头脑中做尽、双方都已经找不到「更好的战法」的时候……两者就在那里取得了均衡。
所谓均衡亦即收敛。就像海豚和虎鲸形态相似、不同武术的达人的姿势变得相同那样。不然就像愚笨的囚犯互相告密那样。不论是不是最佳结果,事物总会在某处稳定下来。
这就是数学家纳什发现的均衡,即纳什均衡。
说它对于这个宇宙在本质上不可能存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也不是多么困难。
只要最初的前提不成立的话就行。
也就是说,在无法完全事先知道可以采用的策略的种类或数量的场合下,就无法在比赛开始前发现均衡。用复杂性科学中的不完备定理表现也可以。
均衡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实际去做的话,说不定出乎意料很快达到了均衡。也说不定直到宇宙终结之前,才终于找出了均衡。但是——这是关键——在不清楚全体策略的情况下,不能在比赛之前预测均衡。
凉的主张总之就是这样的……我们无法完全了解世界。这不是从经验上得出的不可能,也不是说人类的能力还达不到。是从原理上做不到。
我这样专心于追踪凉的思路,没有注意到凉还在继续往下说。这是我的坏习惯,没有办法。就像你已经知道的那样,我是容易变得专心一志的人。
总而言之,那个时候我只听到了凉话语的碎片。
「……所以说啊,说不定已经找到答案了——为什么悠有能够『跳跃』了,其理由。」
37
我没有回答。
又是《人猿星球》礼赞、「忽离者」山岳民族那样的大胆假说游戏啊……这种想法也是理由之一。但更主要的理由是,我不想去确认事态。
事态的确认——认识——以及容忍。
不知何处想起了高音喇叭的声音。到处都找不到悠有。我不会去找她。不会确定自己体内的违和感。荒人恰似追寻消失的悠有的白马骑士一样奔走,飨子从上空俯视森罗万象,KABA旁边的地方空了出来,然后夜空满是烟花。
对着仅此一人,而且有些心不在焉的听众,凉这家伙继续说着:
「所谓『奈特氏不确定性』,你知道么?」
「这还用问。」
我皱起眉。
无法定量的不确定性,未知的范围是未知的。这座小城里全是这种事。我们的小城,商店街,地下水污染,矿一的命运,我们的命运。
那又怎么了,到底。
当初给我讲弗兰克·奈特的,不就是你么。
「我说我知道啊。所以说然后呢?」
「所以说啊……试着想一下非纳什均衡系统和『奈特氏不确定性』是等价的。」
「等价?于是?」
喉咙的违和感。
我想咳嗽得受不了。
「这个宇宙是奈特性的。」
他说道。
「宇宙的广阔自身引起了这一性质。
「无法明白,连是否不明白都不明白,这已经被包含在时空的性质之中。然后——这之后才是关键的——正因为有这一性质,才可能对悠有的能力进行说明。
「不对,不是说明……而是被要求了。对这个宇宙来说,像悠有这样的存在成为必要的了。」
「………………」
「时空扩展着。」
他仰望着烟花的夜空,叹了口气。
「向着空间通货膨胀的对面,这个时空不断扩大着。但是,总有扩大不到的地方存在,与这里无关的那里存在。诞生出了与这里这一定义本身……都没有关系的那里。
「这里不过是局部的啊,卓人。是局部的系统。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那里。被抛在一边了啊。不仅如此……宇宙的所有局部系统,都互相被抛在一边了
「逐渐远离的各局部系统之间,没有某种信息往来……通信的话,就无法保障这个宇宙的一体性。更不用说在此之外的了。
「宇宙还小的时候,可能还勉强能行。但是现在,已经太大了。因此宇宙变成了非纳什性的。不知道哪里会出现什么。在不能先验地考虑全部局部系统的情况下,价值的计算也就不可能了。
「正因如此需要通信……新的通信方式……更强大的反馈回路
「现在的通信太弱了。不止是说宇宙内部,是说弱到无法确认那里和这里是否保持同样的物理法则的程度。我们是相当不安定的……不安的构造啊。」
「有重力连接着吧,」我说,「有效范围无限吧,那个。」
「所以说,那个太弱了啊。以平方反比率衰减的力什么的!太简陋了,怎么好意思说这也算相互作用。」
「那量子间的远距作用呢?」
「那不是只在这个宇宙范围内么。现在的问题是和外面的相互作用啊。」
「这样啊。」
是对谁不好意思说啊,只在这个宇宙范围内也很了不起了吧,虽想这么说,我只是绅士般地耸了耸肩。因为我逐渐明白了凉的思路。看来之前他宇宙规模的烦恼,通过使相互作用发生相转移而发展成了宇宙规模的大理论。虽这么说——居然是和宇宙之外的相互作用?
「然后?」
「就是说啊……重力太弱了,光也是太慢了,量子的远距作用也不行……宇宙太大了,我们分离太远了,局部系统之间难以联系……外面什么的,更是束手无策——这样我们就陷入了非纳什不安定性之中。因此。」
「然后怎么了,是说自然讨厌不安定?像『讨厌真空』那样?」
「不安定性自身不是什么坏事,也有其相应的用处。这并不限于时空,所有系统都是这样。
「对……例如脑子里的神经元啊。你知道么,卓人?组成我们的脑的神经元细胞,都只和少量的神经元有相互作用。和其他的大半之间,只有相当间接的通信。而且输入的信息,会在各处发生矛盾、冲突,在局部的接触点上产生负担。
「但是,正因如此,脑作为整体才可以进行如此复杂的工作。
「生物的代谢,或者经济系统也是这样。依靠众多的反馈回路,不安定的各部分被调和到整体之中。
「这样的反馈……已经和预见未来没有区别。
「是的……就像植物预见到将来气候的不安定而事先将光合作用的效率抑制在较低水平一样——就像由未来的利用价值评定土地的合适价格一样——全都是一回事,一回事啊……」
凉在这里轻咳了一下。
「局部系统各自的机能发生特化。不论在什么系统中这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这是当然,因为没有和其他局部系统的信息交换。明白么?」
「当然,」我一边回想起小时候在各个城市里交的众多朋友,一边答道,「和就算遇到搬家之后很久没有联系的过去的朋友,也不会有共同的话题,差不多吧。」
「就是那样。它们通过通信统一起来,首次组成了一致的整体。……所谓新的高次的机能,只不过是局部的机能特化被卷入整体性的途中发生的副作用。
「重要的是整体性。
「为了整体性,连时间顺序都可以让路。所谓反馈就是这样的。在这一点上脑、代谢、经济、宇宙都是一样的……不,是从现在开始终于要变成一样了。」
「不一定就是那样吧。」
我的反驳极其缓慢地传到凉耳边。就像远处烟花的声音稍稍迟于光亮一样。
「说不定局部系统只是变得四分五裂,就算机能特化了也没有通信什么的,就这样落定了。」
「但是,如果整体性优先的话呢?」
凉的脸照在青紫色光中。
是烟花。
但有一瞬间,我认定那是遥远星云的反照。
尚不为人类所知,没有到达这里,一千亿光年之外的光芒的反照。
「为了和外面交互,不得不优先处理系统内部的整体性的话?
「如果这个宇宙,必须发生比起局部性全体的统一性更优先的相转移的话……反馈专用的『通信性实体』这种子系统迟早会变得必不可少。而且其在本质上具有TT性。」
「宇宙——整体是由于什么压力才会优先那边啊?而且外面是什么啊,空间是封闭的吧?」
「不,问题不在这里……」
「怎么不在这里。说不过去吧。就算在这个宇宙之中局部性被讨厌是对的吧,但是,和外面的相互作用是什么啊?外面?」
「那个啊……所以说,就是啊……」
凉找不到回答,终于低下头去了。
我已经充分说明了自己的理论,剩下的自己回家以后复习,这样。
但我还是误解了。他翻着笔记本,猛然擡起头来,然后说道。
用如同小孩挖到了宝物一样的高兴声音。
「可能性的渗透压。」
38
烟花的声音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欢呼也不可思议地听不到了。
就像整个世界丢下我们两个到别处散步去了一样。
只有红与蓝的光芒在视野边缘闪烁着。
「……渗透……?」
「是渗透压。可能性的……对于现实这一区域的压力。就是说……对,就是说啊,语言系统与物理系统的映射那样。没问题吧?」
「什么啊。」
「映射啊。假定物理上实现了的事物、可能实现的事物,都可以用某种词语的组合来表示。明白么?」
「明白是明白。」
我在脑中想像着将棋盘和棋谱。
棋盘上所有棋子的动作,都可以在棋谱上表示。两者之间有一对一的对应,也就是映射关系。
「然后啊,语言上可以表示的事物……假设为可能范围吧
「……包含在这个可能范围内的量,比物理上的现实范围要大。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是可能性嘛。
「尚未实现的事物,不太可能实现的事物,绝对不会实现的事物,都包含在内。对吧?」
「你说的我明白。」
想像中的棋谱开始记录棋盘上不可能存在的棋子动作。一边的自由度比另一边大。
「于是?其差距就是渗透压?」
「对啊,所以说——」
「那样的话也就是说,平行世界之间互相接触这种?粒子每次选择运动都会产生新的分支……」
「不对啊,不是那样!」
因为凉突然的怒吼,我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大概凉本人比我还要惊讶。他双眼滚圆地瞪着我。不是小狗的眼睛,说起来更像是很可能出现在强盗身上的眼睛。
他轻咳了一下。
转瞬之间,坐在那里的就是一如既往的凉了。
「抱歉。突然喊起来。」
「不,没关系。没什么。」
「呃,所以说啊……并不是那样的,总之。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时空并不会分歧,平行世界并不是『外面』……对了,时间维度可以无视。组合的可能性才是『外面』。你考虑下这一点,用n次的矩阵。」
「什么啊这是。」
「所以说……呃,这样的话就会明白吧,卓人的话。总之试着想像一下吧。」
「什么。」
「n次的可能性矩阵。」
「…………」
烟花令世界闪烁着。红与蓝,闪电与水滴。
我试着想像了。
*
……为了在想像中用树形图描绘平行世界,必须要有时间轴。
无数分支向上伸展的时间之大树……树根是过去,天空是未来。但是凉想说的并不是这种形象。到此为止我已经明白了。
于是我试着改变思维方式。
首先是一个无限大的西洋棋盘。
纵横的两个轴用来排列词语,黑白格子全部对应着两个单词的组合。这样,无限个单词可能表现无限种现象,一个不剩地存在于棋盘之上。
其中一些是在我们物理宇宙之中已经实际发生的事情。
还有一些是可能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大半决不会发生。
我改变格子的颜色。这个宇宙里已经发生的事情为红色,可能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为黄色,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为蓝色。黑白相间的整齐立即消失了,出现的是随机的——或者是遵从于某种秘密法则的——三原色的不可思议抽象画。无限大的、语言系统的壁毯。
但是,这里并不是结束。
我将第三轴垂直接入西洋棋盘。
这条轴也和其他一样,延续到无限高度。这样我就得到了所有可以用三个单词的组合表示的现象。
红蓝黄花纹变成了复杂的漩涡,在各处中断、裂开、跳跃,占尽了整个立方体。
我更进一步。第四轴、第五轴、第十轴。视觉已经追不上。百万的轴,一兆的轴。无数的轴全部相互正交。我轻易地将一切单词的无限长组合关在它们织就的超立方体之中。
然后我开始涂色。红、蓝、黄。实在与非实在,可能与不可能。
哪里都没有时间轴。
但是我们的宇宙……无论始于什么样的大爆炸,无论膨胀到几百亿光年……只要物理法则不发生改变,就绝对不会进入涂成蓝色的区域。
蓝色领域,那就是「外面」。
把想像中的油漆罐放在地面上,我终于歇了口气。
我的脑髓追上了凉的话语。我从周围望着被想像中的色彩填满的空间。下面就是我的想像了。
最初,宇宙刚刚诞生的时候,红色领域只不过是非常小的点、可以无视的微小存在。不管怎么说,因为还没有「经验」所以没有办法。
但是点逐渐扩展。
各处逐渐诞生了同样小的点。
是「经验」。
我们宇宙里「已经发生的事实」逐渐增加。
那里一个,这里又一个。乍看之下完全没有规律。终于点之间开始互相接触,逐渐形成更大的块。如同沸腾的锅一般,在气泡上升、碰撞融合过程中,突然出现了规律的对流。是相转移。
同样的现象也在矩阵之中发生。
「经验」与「事实」得到秩序,逐渐变得有效率,向着n个方向累积、扩张、相互联系、架桥、像神经元一样伸枝展叶、在黄色的地上染遍红色光辉。
如同夏日祭典上的盛大烟花一般。
然后,在遥远……比无限还要无限的对面,有另一个,别的烟花的集群。
蓝色、「外面」的领域。
我们不知道的事物。
无法得知的事物。
称作可能性的运动体,非事实的涡状星云。
那边是那边,和我们的红无关系地成长着。同样的点变成泡、架起桥梁、伸展枝叶。
红色树枝、蓝色树枝,绝对不会交错。
……是这样么?
对于网罗一切非事实的蓝色领域来说,「绝对」这一单词有意义么?
红与蓝。两者的距离徐徐缩短。如同染遍夜空的烟花一般。
我们根据经验扩展。我们决不会穿过蓝色。
但是,蓝色真的不能来到红色这边么?
全部非事实的聚集这一压力,真的不会挤入红色领域么?
如果蓝色到来了……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形态呢?
红与蓝。
距离接近,枝叶伸展,无数的闪烁——临界领域像膜一样变薄。我们是奈特性的,无法事先得知一切。那个时候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红色扩展着,蓝色伸过来。那会是什么样的形态?能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例如以带着不可思议双眼的少女?
我们接近,被接近。红色扩展,蓝色迫近。
境界区域沸腾。
然后,终于——
*
——烟花的声音摇动我们。我固执地不擡头看天空。即使这样光辉还是从视野边缘浸通过来。红与蓝,绽开的粒子,相互重叠的光。
而在我想像无限期间……凉那家伙,一直喃喃自语着。
「就是那样……是可能性,是幻想性,不是实在性……时间维度不是问题……将可能性作为维度采用就行——时间什么的,只不过是可能性渗透压的平均速度。正是虚构,将我们冲向称作未来的状态……可能性本身——」
——不去制作的自行车的,设计图。
——因为留着不吃而最为美味的,Akira屋的蛋糕。
——不从没有未来的小城逃出的,我们。
「总而言之,」
我说道,
「是和飨子的,那个n差不多的东西吧。人类因网络在概率上灭亡的主张,那个。」
「那个啊……嗯,是差不多吧。」
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凉那家伙这样回答道。
「对……说不定什么时候,从可能范围的对面,会出现破坏宇宙自身的某种东西……因为分离过远的部分互相接触时,系统内就会发生不协调。对,就像设法处理脑内矛盾感觉信息的相互冲突那样……危险的可能性……如果物理法则不能处理好这种冲突的话,宇宙就无法保持整体性——也就是对宇宙来说的破坏信息块n的诞生……」
「那可真令人悲伤。」
「但是呢卓人,宇宙……隐藏在进化与生存背后的多样性原则……应该不会这样简单地放弃的,会设法对付。为了这一目的,别的子系统……」
凉那家伙还在说着。
「这里……这个宇宙……要求着与物理性实体相异的『通信性实体』,本质上带有TT性的事物……在物理系统中引发矛盾的、悠有那样的存在。
「就是这样,是矛盾。
「搅乱至今为止宇宙的状态,在各处造成不和谐。
「变得复杂的系统,要求新反馈机构的出现……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自我控制……」
凉没有停下来。
声音逐渐变小,大概连我在他旁边这件事都忘记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悠有这一现象,不过是其第一阶段。我们,换句话说……是偶然目击到了……为了适应可能范围,全宇宙小小的尝试……仿真实验……不断扩展的时空一角,现在正要开始与『外面』接触……因此,为了事物顺序的重构要增加通信机能……不依赖于时间维度的通信机能……」
分离开来的这里和那里。两边都是不安的局部系统。
向着指尖还没有碰触过的事物。
向着不安的对面。
「于是,最终会发生什么啊?」
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
低头盯着喜欢用的笔记本——就像安抚生病的家猫一样,轻轻摩挲着皮革封面。
39
在我的想像力卷入凉的宇宙认识论(epistemological)大漩涡之中时……荒人和飨子正位于水天宫北侧。
这是事件告一段落后从荒人本人那里听来的,也通过飨子「俱乐部」留下的数据确认过了,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他们的对话多少要比我和凉的实在。至少我在悠有的事件刚解决时是这么想的。现在的话,我也不怎么明白是否如此。
总之据荒人所说,他是在出流河导入善福寺河的亲水区域北斜面上找到飨子的。他立即问道,「你的监视摄像头网找到悠有了么」。
回答是:
「让我一个人呆着。我,现在心情不好。」
这样。
——怎么回事啊,荒人再次问道。飨子她有些迷茫地拽着浴衣袖子说:
「因为悠有走掉了呀。丢下我们。」
——丢下?
「对呀!」
—
—悠有「跳跃」了?
飨子点头。荒人回以理所当然地质问。那快去追啊,悠有应该「跳」不了多远吧,而且还不能控制。
飨子摇头。
周围的情侣一齐对着天空喝彩。
「对呀。还不能控制……但是是一样的!因为那孩子没有选择我们。我刚才可是确认了人行横道的视频!连声音都听到了!居然说有急事?和我的预定又怎么样?是什么样的急事,居然比这个我更优先!?」
——有趣。
「什么有趣呀!」
——不是一直在录啊。悠有。
「最低限度的伦理性还是有的,就算是我!那孩子没有加入『俱乐部』,没有可以监视的理由吧?」
——嗯。那,现在在哪,悠有。
「你觉得我能把握这座城市里的全部现象?」
我们的大小姐平静地说着完全矛盾的台词。
「觉得我是这个城市的主人?嗯就是那样,我找过了哟。但是没有找到哟。没有被我的摄像头和窃听器覆盖的地方有很多。我也是有不完全的地方的哟。不可能预测到一切的哟。不完全的我,被丢在这个不完全的城市里了哟。因为那孩子,会一个人『跳跃』……只能一个人『跳跃』!如何?这样您满足了吧?还是说,您想从我这里得到更明确的败北宣言?」
荒人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时候,这家伙应该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把握了事态。但是,我还不知道这一点。飨子她也还没有注意到。保持沉默的荒人不慌不忙地思考着,仔细斟酌自己手上的牌,研究盘上棋子的配置。
那家伙的寡默,是出于真正聪明的人特有的、慎重到悲哀的胆怯。我理解这一点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然后,那家伙终于说道。
——你啊,是计划逃走吧,从这座城市,使用悠有的能力。
……如果我也得以在场的话,肯定会热烈地为他鼓掌吧。
对,那就是飨子的目的,从最初开始。荒人是如何到达这一结论的,我并不怎么清楚。不过我注意到飨子的计划是在这个烟花大会夜晚之后的事。
如果恐吓信真的是飨子捣的鬼的话,最直接的回答是她想要利用纵火事件令悠有着急。为了什么?为了「Project」。为了开发本应让我们快乐地度过暑假的能力、悠有自由的向过去或未来「跳跃」的能力。
在这里混入那个传言——关在「大山」上的女子学校里的大小姐。监视的黑衣人。连续失败的逃脱。但是,通过超越时间逃离这座小城的话?通过空间跳跃的话?这样可是什么黑衣人都追不上。连胡迪尼都会为之惊叹,完美的逃脱剧。而且也是正中飨子下怀的、夸大狂的一幕。
但是,我当时并不在场,这个时候也没有认真去想飨子的目的,知道这两人的对话也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所以没有掌声。
回到正题。飨子一边有些讽刺地笑着一边答道:
「请不要用这种容易引起误解的表现方式。居然说使用!我不是利用,是同行。和悠有一起逃离哟。本应如此。」
——向未来?
「未来?未来什么的我怎么知道。这里之外的话哪里都好哟。本应如此。可是居然……只能一个人『跳跃』,啊?悠有一号不能让客人您乘坐,啊?不管怎么努力,怎么特训……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Project』又是为了什么!」
伴着大小姐的哀鸣,最后的烟花装点着天空。
「对,我会像这样无法离开这里,就这样终此一生。真是糟透了,今年的夏天!早知如此,当初什么都没有发生才好呢。最初就没有希望什么的才好呢。说不定可以逃离这里、说不定可以和那孩子一起去往任何地方,什么的。」
——看来你是相当中意啊,对悠有。
「廉价的词语!如果您觉得那种程度的表现就能捕捉到我对那孩子的感情的话,荒人,您可是一点都不理解我呀!那孩子呀,是在这座名为边里的牢狱之中,我找到的唯一的美妙存在哟。
「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一点也不会特别对待我哟。不会在我面前畏惧。别的人无论是谁……就连你们,也会有点胆怯对吧?但是,那孩子不一样。她会直率地看着我,用那双美丽的眼睛。
「她的双眼,她的笑容。单纯——朴素——毫无杂质的灵魂。就算火星人降到那孩子面前,她也一定会既不怯懦也不谄媚地说出『那个——,来杯茶怎么样?』这样。
「正因为有那孩子在,我才能像这样正常运转的哟。不抛弃希望,直面绝望的哟。……什么呀,你那表情?您不也是,据说相当迷恋吗,对那孩子。」
——没那回事。
「那实际是怎么一回事?我可是听说了,商店街的事件。被幡南商业的家伙们群殴了吧?为了那孩子一直努力忍着什么的……真不像传说中的荒人君呢!」
——和悠有无关。
「接着说谎吧。」
——不是说谎。
「那是什么?你做了性格改造?还是一切和你有关的传言都是错的?」
——…………。
「你说话呀。」
——一旦说要帮忙,就要帮到底吧。同伴的话。
「哼!」
大小姐的嘲笑。
「同伴?帮忙?多么美妙!那就为了我,把悠有带过来呀。现在立即……就算用绳子套在她脖子上也行!给我改变那孩子的想法,让那孩子不要自己走掉哟。然后再顺便把我和那孩子送到这里之外的什么地方去呀!现在立即从这里——喂喂,什么呀在这种时间!」
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我恰好就在那时打电话给飨子。
「飨子?你和荒人会合了么?」
「会合了哟。让我一个人呆着。我,现在心情不好!」
「哈?」
「噢。还没找到。」几秒钟和一阵杂音过后,换成了荒人的声音。飨子一定是把手机扔掉了吧。「现在立即回去。要十分钟。」
「不,说不定在此之前再联系一遍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比较好。因为是悠有,说不定只是在哪里迷路了……啊,混蛋!」
我反射性地咒骂道。
虽然说起来有些蠢,但这是事实没有办法——等注意到时,凉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
「什么!?你居然骂我——」
「不是的。」荒人这家伙怎么在这种最坏的时机上把手机还给了大小姐——我差点这么大叫出来。
「那是什么呀!」
「这次是凉那家伙消失了。」
「哈!?」
「就是说,刚才让他在这休息来着。样子有些奇怪。」
何等疏忽,我咒骂自己。
我明明是明白凉的性格的——他可是在犹豫半天之后会以最短距离突进的家伙。刚才考虑了那么多,现在这会绝对是在宇宙论的直在线暴走。
「啊啊够了!」数秒沉默,「——算了。总之,暂且在『门』再会合,明白?凉无视他就行了。真是狼狈,今天晚上!」
「明白。那就三十——」
分钟后店里见,还没说完,我突然一惊,环视周围。是警笛。很近。从公园入口那边传来。
「?」
木材折断的声音。浴衣波浪对面,打靶店的塑料屋顶消失了,只有紫卷发的顶端上下起伏着。是打架,我立即明白了。二对三的对殴……刚这么想,立即就扩大到了参加者约一打的大混战。
叫声、倒彩、欢呼,举起手机摄像头的傻子们的手臂。瞬间那里变成了罗马斗兽场。业余拳击手们互相抓领子、扯头发、用胸膛相撞。真是精彩的节目,明明谁也没有拜托他们出演的。
(难道凉那家伙——)
不会是被卷入那里面去了吧?
刚才样子就有些奇怪。这不是不可能。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我从人墙的缝隙向里窥视……在确认到拳击手之一是穿着史努比衬衫的平头的瞬间,我立即跑着离开了那里。
40
我跑着。
紧握着手机。
当然早就挂掉了。飨子没那么闲。我跑着。烟花大会结束了。已经没有人仰望星空了。手上拿着棉花糖的情侣们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奔跑的我。公园里的盂兰盆舞已经开始了。从市政厅前广场那边,传来了把浴衣小姐候选人叫到舞台上的刺耳广播声。
的确像飨子所说的那样。狼狈的夏日祭典,狼狈的夜晚。当初的预定一个都没有完成。捞金鱼、吃棉花糖比赛、观赏烟花、嘲笑别的观众。我们四分五裂,手机也打不通,完全失去了统一性。
简直就像——
(隔绝开来的局部系统一样。)
——呿,真是的。
何等落魄的归途!
*
那究竟完全是偶然,还是所谓的命运,我自己并不清楚,也对后来的自称「专家」们的议论没什么兴趣。
总而言之,回过神来,我呆立在阴暗水巷正中。
好像是在回「图书馆路」时拐错了,在通向出流河的一条路上绕了个大弯。打架的噪音已经听不到了,只有些微警笛声传来。
后来我得知,在祭典会场各处似乎都发生了同样的骚乱。但是,即使不知道这件事,我也能想像到骚乱的理由——是讨债的。因为停用了托里布,全市的金钱流通情况恶化了。
区域货币的暂时停用,本不应该造成如此重大的事件。但是,边里的情况有些特殊。
也有数额较大的原因。但是不只如此,最大的问题是,参加者都好人过头了。托里布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过多,渗入这座小城过深了。
从商店街的火灾开始的紧急停止的影响瞬间就扩展到了全城(这是我后来调查到的),速度快得连市里的负责人都没有注意到事态的严重。简单的计算……光「寺前商店街」就流通有七位数的托里布,即使是因为商业地区而比平均值高,城里所有人还是都有数万托里布依赖着别人。通货的价值,一直都创建在其正在流通这一安全感上。如果出现不足的话,这一安全感就会急剧冷却。
而且不走运的是,托里布不是纸币式的而是记帐式的。也就是说,不能通过由什么地方有意增加供给量而安定下来。与其说是信用的系统,不如说是信赖的系统。
倘若这一信赖突然背叛——善意与安心的流动在一个地方发生堵塞的话——结果自不必说。
多米诺效应,级联的相转移,「不信任」这一负通货的流通。
有不接受本来谁都会接受的托里布、只用现金支付、要求找钱的人……今天傍晚听到这种传言的店员,为了以防万一想要准备现金。不管托里布的余额有多少,用不了就没有意义。但是银行已经关门了,便利店则又远又挤。于是下一个人也开始需要现金。然后一个接一个,一口气开始加速。观光客之中,肯定也有带着只在去年用过的托里布记录本的人吧。今晚是「RiverFes」最终日,夜摊里可是有很多好东西。但是,来到夜摊之前,他们愕然了。什么?今年用不了托里布?怎么会!
夏日祭典……恐怕在短短数分之内……从托里布本位制跃入了日元经济圈。
但是不可能那么快地从边里市外运进现金。别说这个了,连能够注意到不运进现金就糟了的人都不存在。因此,真正的钱也一时变得极为不足。
那一场面好像就在我面前……夜摊上大哥(一定是剃着平头、穿史努比衬衫)对年轻店员说。噢,这个棉花糖我要了,给我记在托里布上。但是回答是这样的,不行的大哥,老板说要收现金。你小子怎么回事,不收老子的托里布啊?不,也不是……疼!啰嗦,开什么玩笑!你很烦啊!什么,想动手啊!……
所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
只要具备条件,任何通货都可能发生信用的多米诺效应。无论美元、日元、德意志帝国马克,还是仅从善意诞生的区域货币。
不仅是通货,任何系统都会发生这种现象。就像每次遇到大雨都会因泥沙而决堤的善福寺河那样,或者是矿一脑内奔走的非周期性认识迁移那样。我们的小城只是在那天晚上亲身经历了这一常见的自然现象罢了。
因此我激烈到令人害怕的心跳,完全是不合理的。
目击到理所当然的现象,为什么我的身体会颤抖起来?为什么眼泪快要溢出来?
仰视星空,深呼吸,闭上眼睛,试着想起可以用在这种时候的AELism。对暴力,以及人类社会,漂亮地进行分析的话语。但是,想不到合适的。
找不到解释史努比大哥的身姿为什么那样可怕的话语。
响起了叫声。我睁开眼睛。
昏暗路灯下,前方约十五米,三个挤在一起的下水道井盖一角,是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灰猫。
「……彼特?」
不对,叫柴郡比较好?微微怨恨着阿姨,我接近了那只猫。
从「门」里出来,还真是稀奇……记得自从捡到这家伙之后,它一次都没有到过店外面来着?悠有说什么来着?我也不知道呀。刚才我出去了。不在二楼吗?
——呜喵。
它叫了一声,从想要抱起它的我的双臂中穿过,往水巷更深处前进。
「?」
我迈出一步,它进往更深处。我追三大步,它拐过了拐角。
跨过混凝土盖、踏过露出来的泥土地面,在因为铺过太多次而变得像迷彩一样的柏油上不停前行。
「彼特……柴郡、库梅尔、珍妮!」
*
这感觉实在是非常奇怪。彼特那家伙,之前明明从没给人添过麻烦。
和悠有不一样。
最初找到彼特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蹭在矿一脚边的小小的灰色块体。那正好是悠有双亲葬礼一周之后。我们做雪球军团做腻了,出发去废工厂汀那里探险。
大片的雪花极为安静地飘落,简直就像仪式一样;只是从白色的天空落下,不会说出哀悼的话语,也不会用悲哀的眼光俯视我们。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是自律的。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人,作为自豪的土星圈探险队·泰坦支部所属·第三次卫星调查队员,向战前广场的甲烷溪谷前进着。
——哇啊!
刚到达废工厂,矿一叫道。那个块体脖子紧贴在他的长靴上,发出吱吱的求救信号。
——是猫。我说道。
——是猫呢。矿一说道。
——我的猫!悠有扑了过去。
矿一有些困扰地挠着头,我露骨地做出了讨厌的表情。因为在外行星探险活动中,擅自带回原住生物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不管外表多么可爱,说不准就会突然从体内伸出无数的触手,想要在我们喉咙深处产下黏黏的卵。而且,我本来就并不怎么喜欢猫。至少在那时候。
——肯定不行吧,那样。
但是三十分钟过后,我们就已经在「进入盛夏之门」二楼的浴室用干毛巾给小猫擦拭全身了。在此期间,那只猫一声不响,老老实实让我们擦。给它倒在碟里的牛奶能干干净净喝完,大小便也好好地在箱子里解决。
——真省心呢,矿一说。
——原来是别人家里养的吧,我说。
——说了是我的猫了!悠有说。
这完全就是之后我作为保护者的命运就此决定的展开。不是猫的保护者,而是悠有的。
虽然这样,我想到。如果知道那只弱小的猫不久就会肥成这样的话,就算是悠有也不会说要养吧。……还是说,悠有反而会更想照顾它?
*
大约五分钟过后,追踪游戏结束了。不是捉住了彼特那家伙,是跟丢了。
我环视周围。代替肥猫的是一片小树林。
小到不如教室的一半——大概勉强比地理研的活动室大。
水巷到处邻接着这种大小的广场。大约有一半变成了市里的小公园或游艺场,但大多和普通的空地没什么区别。杂草肆意生长,树枝肆意延伸,野猫肆意聚会。就算是变成公园的地方,最多只不过是放了个生锈的秋千罢了。
放着空的土地不用的确可惜,但也没有去管理的预算,这想必是市里负责人如此烦恼的结果。不管怎么说土地比较松,不适合建住宅,没有办法啊,这样。结果就变成了散布的不可思议的小密林。
那个时候,在我眼前有一半面积是草和泥土,剩下的是差不多有一人高的树。
两侧是没有住人迹象的白铁皮屋顶民房,往里是一座没开灯的小乡镇工厂。和水巷的分界处只有一盏路灯,陈旧的萤光灯没什么干劲地行使着职责。这里是鼓起的空洞、掉了一颗牙后留下的空隙、被忘在一边的破烂、边里市最后的小秘境。
有人站在当中。
我一瞬间做好应对准备。然后为自己的紧张咂舌。昏暗的视野之中,人影变化成浴衣、古老北方城镇的红砖。
——是悠有。
「……你在做什么?」
「哎嘿。」
虽然我的提问相当愚蠢,悠有的回答也同样缺乏紧张感。
她脸上浮现了害羞的笑容。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
「自主练习。」
「哈?」
「所、以、说,我在练习呀。」悠有在鼻子前合起双手,「对大家保密哟,Tact。虽然之前就在做了,刚才突然明白了——不过,想要等能做的更好了让大家吃惊呢。」
「………………」
「喂喂Tact?在听吗?」
「我在听。」我想起了台风那天的场景。在水池前努力的悠有,在二楼沉默着俯视的我。
「没看见哟?怎么啦?」
「刚才在周围看到了。」
「是吗?真稀奇呢,在店外面什么的……啊,说不定在那边的树枝上面?因为是柴郡嘛。」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对了,比起这个快来看!好不容易!」
「什么?」
「自主练习的成果。」
在我眼前,悠有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突然做出赛跑的姿势。
然后是红色的小闪光和短暂的暴风。
41
「——呐?」
三秒钟虚空之后再次出现的悠有,脸兴奋地红着。
「抓到诀窍了,终于!那个呀,就是说呢……嗯——,果然不好说明呢。在脑袋中间前面这块,鼻根周围这,这样,用力『哼』的一下就可以连续。」
「算了。没什么。用不着说明。」的确,这不需要说明,我已经明白了,「可以控制了,对吧?」
「嗯。大概。相当。一定。」
「是哪个啊。」
「因为还不完美嘛,连续技。」闹别扭的声音和抿嘴的笑一起传来,「就在刚才,人行横道那里刚刚注意到哟?自己还不明白呢。不过大概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我有这种感觉。你知道吗?那种感觉。」
「大家为你担心呢。」
「诶?」
「飨子什么的。」
听到这句话悠有愣了一下。
「因为我,不是告诉Tact了嘛。想起有急事,先走一步,这样。之后回『门』以后再补上,这样。」
「没有听见啊,这些。只听见到急事为止的部分。」
「真的?」
漂亮的双眼在薄暗中颤动。
对啊。冷静下来的话,应该会明白的。悠有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性格。虽然不起眼、常常会一不注意就不见了,但从没有过自己打破约定、擅自消失去别的地方。
「……对不起Tact!我还以为……」
「算了。没什么。」我想要拿出手机,又停下了。这个消息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们好。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这么感觉。「嗯,在别的地方报答一下就行了。」
「那,这也得记下来呢。」
她从放在树桩上的粉红色小包里取出了笔记本。注意到我疑问的表情,她莞然一笑:
「啊,这个呢,是预定表。我能控制TT能力之后要做的事。标题是SHC。」
「……Scheduling Handy-system for Chrono-nautress?」
「不对,是Super Heroine记录本。」
「…………」
我不禁为这过于大叔品味的命名而颤抖了。
但是悠有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
「因为呀!好不容易能做些奇妙的事情了嘛。浪费了不觉得遗憾吗?一定要用在什么上面!比如说现在商店街不得了了,就为了大家使用我的力量,这样的。」
「哼。把纵火犯抓来啊。大家会高兴的。」
「啊,不错呢那个!但是要怎么用TT抓到犯人呢?」
「我怎么知道,那种。」
「Tact真靠不住~」
「只是随口一说。而且很危险,那样。让警察去做就好了啊。」我继续说着。但当然,喉咙的违和感还是大幅增长着,「有更多只有TT才行的别的活动吧。帮助商店街复兴什么的。」
「要怎么做?」
「不知道。」
「真是的!认真点想嘛!」
「帮助别人的方法,我从来没想过。」
「Tact呀!自己有不可思议的能力的话,不想用它来让大家得到幸福吗?会想的吧!?给我想呀!」
怎么会这样。
我不由为悠有直接过头的「我是正义的同伴」宣言汗颜。然后,
(——啊啊,对了,说起来)
我一瞬间回想起来。
*
新年开始,考试结束的雪天……对,那是飨子装模作样地对「德雷克方程」口若悬河的时候。
援用德雷克方程的思路,可以证明只要宇宙足够大就会(在概率上)存在自己理想的智能生物。也就是说,因此个人的欲求都可以表示为宇宙的半径(也就等于年龄),云云。飨子的主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完全是无视了提出方程的德雷克博士的意图。那本来是估算我们居住的银河系中现在栖息着多少外星人的思考实验设备。
估算自己的「欲求半径」到底能有什么用处,我吐槽道。
凉极为认真地计算着,开始在笔记本上书写其与纳什均衡的关系。
悠有虽然也在计算,不过是完全不同的结果……她积极地想要在数学上算出姆明谷和爱德华王子岛哪边更适宜居住。「数字之中有保险阀」,那个时候,我这么对她说。
「诶?」
悠有用那双眼盯着我的脸。
「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叫弗里曼·戴森的伟人写的东西。智能生物从行星起飞之后,因为空间上的制约会变得非常小,不久子孙就会逐渐产生分支,在各处成为各种各样的星际文明。」
「是那样吗?」
「当然。因为这样不会由于一个原因而全灭。是和恒星际生态学的基本一样的理论。多样性保证生存这样。经常在宇宙殖民的大义名分下使用。」
「嗯——,」她的鼻尖兴奋地翕动,「和德雷克是朋友?那个叫戴森的人。」
「说不定。」我不能立即想起来,「应该在阿雷西博会议什么的上面互相见过。两位都是太阳系外探测相关的有名提案者。虽然一个是电波通信一个是核聚变火箭,领域离得比较远。」
「嗯嗯。肯定关系很好,因为总觉得相似嘛,那两个人。」
「哪里。」
「——因为,都是别的地方有人为我们而在,这样吧?」
为我们而在。
对。悠有能像这样,把说出口会不好意思,但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的话,轻快大胆地说出来。
有人为我们而在。
在这宇宙的某处。
即使看不到身姿,即使听不到声音。即使变成相离遥远、无法联系的局部系统。
为我们而在。远方的某人。
并且,想着我们。
我想起那段对话……同时终于迟钝地明白了。
明知悠有好事,之前却什么都没有做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无论多么聪明……多么IQ高、多么容易考上县立、多么善于冷笑着预测人类的未来……都没有任何用处。
我对改变她的决心无能为力。
明白了自己之前什么都没有做这一事实。
我自己,只不过是我自己罢了。
*
「就算『让大家得到幸福』,你有那个时间么?」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动着。
「只在暑假期间吧,这个『Project』。」
悠有有些不解地歪着头,我几乎能看到我的话语慢慢渗入她内心的过程。
暑假会结束。这个季节不会无限延续下去。
「那样的话,」
她坐到树桩上,擡头看我的双眼之中是夜空之黑与飘着星云的外宇宙之蓝。
「在秋天之前,争取能好好控制。」
「不是只剩半个月了。」
「还有半个月呢。」
我没有回答,坐到旁边的树桩上。
希望、希望、希望。
这究竟是刚强,还是无知带来的业果?还是说这两者之间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悠有仰望天空。我看着她。
我所没有的,确实存在于她之中。
昏暗路灯照射下,她的侧像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大大的额头、微小的雀斑、稍稍上翘的直挺的鼻子、看上去很柔软的嘴唇。浮现在星际空间的
棱线。
突然,悠有转向我。如果直视那双眼睛,肯定会发现整个宇宙都映在其中吧。
时间跳跃者的双眼之中。
「呐Tact。」
「什么。」
「为什么没去东京上高中呢?」
42
漫长沉默中,悠有眼中的宇宙静静等待。
「也没什么为什么。」我答道,以尽可能显得坦然自若、一点都没有动摇的语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嘛。——啊,不行哟,用问题回答问题!」
「没什么不行吧。」
「我说不行就不行!」
「因为去东京麻烦啊。」
「骗人。」
「没骗你。」
实际上,那的确不完全是骗人。初三的三方面谈,班主任老师的确对我说即使是滩或开成都没有问题。我对此的回答是,
——麻烦,我不愿去。
这样。
「但是Tact的妈妈,不是说就是租房子也要让你去上吗?面谈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
「直接去问的嘛,向Tact的妈妈。那大学呢?是要去东京吧?」
「我母亲是这么期待的,怎么了?」
「也是呢,她一直是那么说。那院系呢?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她微微歪着头,「将来,从今以后。成为大人以后。」
「没什么。或者说,还没决定。」
「真的?」
「当然。」
「真的是真的?」
「怎么了啊。」
「因为Tact特别喜欢自行车吧?以为你肯定会往那边发展的呢。」
「所以说我并不怎么喜欢自行车啊。」
「骗人!还是Tact自己告诉我的哟。我还记得呢——什么来着,享受自行车的最佳诀窍。」
「忘了。」
「骗人其二!」
她的脸靠了过来。宇宙就在面前五厘米。
伸出手指戳着我的肩膀。我以异端审问官的软垫动作对抗。然后重复道,真的忘了,没有办法吧。
但这是实话。直到被悠有戳了,我真的是忘记了。
回想起来,花了一点时间。
「……去买现在自己能够到的最优秀的自行车,然后与之一起成长。」
我终于开口说道。
这是一段时间之前,在英语圈的网站上看到的格言。
进行自行车原创设计并贩卖的商店,名字记得好像叫「Rivendell Circling」。商品的设计不错,特别是涂色相当好,相应的价格也挺高。
我记得第一次在网上看到时,少掌柜用力点着头,说这格言真精彩。
抓住能够到的最好的东西,与之一起成长。
因为,所谓爱是不会等待时机的。并且正因为支付了代价,认真对待的动机也会增强。
「对于耐久消费品的零售商来说,这可是最好的推销手段了。我要不要抄袭一下?」
少掌柜半认真地说道。不过最终还是决定用粉红色的标志和河马吉祥物。
得到最喜欢的东西,与之一起成长。
「简而言之,人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是最好的。」
「嗯。所以说Tact……」
「不喜欢自行车啊。」
「骗子~」
「怎么了,真固执啊。你这么说,自己又怎么样。」
「我?我呀……这个,」悠有做出就要冲刺的姿势,「就是我能够到的最优秀的,我的自行车。」
那一瞬间。
在我回答之前,那个来了。
*
「……啊!」
树叶摇动,转眼之间,大雨冲破夜空倾盆而降。
「啊,靠。」
仔细想来,应该能注意到的。一段时间之前,就已经有与烟花的声音十分相似但更黏糊的重低音从远处传来。我在那一刹那想到的是,糟了,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悠有的浴衣湿了,阿姨又要露出悲伤的表情了。虽然预测到自己躲到树底下之前会淋个透,而且实际情况也是这样的,不过我穿的是平时的衣服,所以没什么问题。
于是,悠有呢?
悠有不见了。
只有我,留在被猛烈雨滴敲打的树枝之下。
只有我一个人。
——这一刻的心情,应该命名为什么?
地面就像奶昔一样冒着泡、耳边是如同瀑布跟前一般的声音,这一刻的。
青梅竹马的女孩在面前消失,复又回还。这短短的时间,感觉有至今为止活过的十五年半的一百万倍长。
我独自一人。
只有我淋湿了。
如果悠有就这样不回来了,应该做什么才好?就这样,一直独自一人的话?
这就是启示。
原本藏于心底的理由奔驰着。为什么没去考东京的高中?为什么不赶快决定去东京的大学?
为什么不早点离开这种小城?
抛下一切。抛下水巷,旧校舍的活动室,马拉松大会,「进入盛夏之门」的藏书、红茶、阿姨的笑容。抛下母亲。
抛下青梅竹马、不可思议的女孩。
就在这一刻,没有对悠有说出的话语、至今为止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真相,撞上了我的喉咙。
(因为……)
因为,如果那里什么也没有的话,我该怎么办?
在东京没有任何发现的话?那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的话?找不到未来的话?
或者是……找到了不想找到的东西的话?
响起了浓雾号角的声音。纳什、奈特和戴森博士,在无限大的矩阵正中跳舞。
未来是不安。是恐怖。
你、没有、未来。
这就是答案。
我害怕了。
悠有不在任何地方。我不是时间跳跃者。我才是被丢下的。第一次被丢下。小时候让我牵着手上下学的她、因为阿姨说「要照顾悠有哟」而被我照顾的她、被我教授应试技巧而合格考入美高的她。这已经不在这里,不在现在。
我——决定性地——是独自一人。
「——对不起!」
雨停了。
悠有快要哭出来的脸在二十厘米前方。
浴衣没有湿。只在直挺的鼻子尖上——就像发自真心抱歉一样——垂着摇动的一小滴。
在我心中,几乎同时,两种完全想法的感情举起手来。
就像矿一的脑内复数现实那样。
其一——我想立即在这里把悠有捆起来,让她再也不能「跳跃」。这是极其粗暴而不讲道理的,也就是说不像我风格的欲望。凉的唠叨话擦过我的头脑。悠有的能力可是大宇宙的预备演习。但是那种事没有关系。时空相转移失败了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说起来为什么我要为宇宙的进化负责?我这样一介高中生?而且即使只有一丝我能对悠有做点什么的可能性……到了这一步,即使是头脑顽固的保守派基督教教徒,或是圣菲的复杂系统科学的研究者,都应该会同意我的……就证明了我的自由意志是优先于宇宙命运的。
另一个是——现在立即消失、去这里之外的某处的冲动。不像悠有那样超越时间也行。就这样只用自己的两脚步行也可以。离开这座小城,沿无限延伸、弯弯曲曲的宽广道路前进。只要这样就好。
我想要前行。
不然就是想要捆住悠有。
两边都行。
与憧憬的感情一模一样,但是不同。这与嫉妒十分相似。嫉妒什么?她的能力、她的纯朴、她对未来的……对,希望。
悠有有希望。
有我没有的东西。
能做到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对不起Tact!我自己……」
悠有还在继续说着。雨和突然下起来一样突然的停了,但是留在枝叶上的雨滴滴滴答答地浸湿了她的浴衣。
「……躲开了!没事吧?淋湿了?会感冒的Tact!对不起,我一个人……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哟,真的是不知不觉的突
然一下子就反射——」
「算了。没什么。」
这是我在夏天期间撒过的众多谎言之中,最大级别的弥天大谎。
43
飨子和荒人已经先到了「进入盛夏之门」,正在喝红茶。凉则不知道在哪里。
「悠有!」
大小姐飞扑向悠有,就像要推倒她一样把她按到沙发上。
阿姨在柜台里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这并不是因为悠有的浴衣第一天就湿透了。
「那个呢,珍妮呀……」
说到这,阿姨不安地抱起双臂摩擦起来。
我对这句话进行了最坏的想像。我们居住的这个宇宙是恶劣的房东,只会想怎么欺骗住户、不还押金;而且对自己的伎俩颇有信心,这边稍一放松,就会吃上一记嘲笑的左勾拳。
对我说明的是荒人。
「那只猫啊。已经不在了,被车轧到。就刚才。」
「……就在店门前。」
阿姨坐到悠有身边。
她接过荒人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咖啡,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小口,然后就像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说了起来:
「在这边没看到的对吧。因为担心就去找了,我。但是没找到。想去问问别的店里的人,可是火灾刚过去,大家都顾不上找猫对吧?我也觉得,被别人说比起人你更关心猫吗什么的的话有点不好,所以。
「然后它就回来了,刚才小悠有他们刚出门就。从二楼下来,在那里坐了一会。对,那边。窗户下面的地板。就好像在等着,小悠有回来。像这样竖起耳朵,忽左忽右地看。但是不久之后,又突然就不见了……然后急刹车的声音,外面。」
「什么时候?」悠有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呃——啊对了对了,刚才暴雨的时候,正好。怎么了?」
「…………!」
悠有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还是说这是我喉咙深处某物崩裂的声音?
飨子奔过来,支撑住悠有的肩膀。悠有?没事吧?相当中意的吧,那只猫。悠有落下大滴的眼泪,点头,然后摇头。飨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悠有的背、给她擦泪。
我什么也没有说。荒人用疑问的目光俯视着我,从头顶直到脚尖,就好像要说真是搞不明白。忽然,扭曲的优越感开始在我背上骚动。
要说为什么,因为我在那时是理解的。理解悠有不停摇头的理由。只有我一个人。
那只灰猫最后的瞬间。
她不在它身边,没有看护着它。
不仅仅是不在身边。
不在任何地方。
那个时候,悠有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之中。
*
后院的坟墓完成时,已经接近深夜了。
飨子回「大山」去,荒人帮忙挖好坑就回家了。
……大概他们俩都已经隐约感觉到了那个。
至于我,则已经确信得不能再确信了。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那只灰色肥猫。但是我们都已经完全理解了。
理解到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改变。
理解到夏天马上就要结束。
茶馆后院形状纵长,相当狭窄,面对着细细的水巷。小学生的时候,我们经常因为在那里玩水而被狠狠教训。冬天会结一层薄冰,我们就把冰剥下来玩。春天猫儿们在问荆的绒毯之间大集会,初夏萤火虫群也会到来。
今晚没有萤火虫。不是那个季节。
我模糊地想像着彼特临死之前走过的路径。从那个小公园前出发,穿过水巷,在墙头上奔跑,到达「寺前商店街」一角。换算成时速的话,平均大约有多少呢。二十千米?三十千米?何等的快。还是说,有我尚未发现的、更近的近道?
无限的快、无限的近。只有新路径的可能性无限深入、扩展着。我尚未注意到的道路……超(hyper-)水巷、超(hyper-)近道。彼特是空间跳跃者,是不输给悠有的厉害技能的用户。从那里看到的光景,一定极为不可思议、变异得已经看不出是我们的小城。
我们的小城。彼特死前看到的另一个小城。
那里会有未来么?
也有人计算过那座小城的希望、那座小城的净现值么?
站在庭院的角落,我身边的悠有对着脚边小小的坟墓轻声说着什么。阿姨在店里,从柜台里面的窗户担心地看着我们。我问悠有。刚才说了什么?
「多在一起……」
「嗯。」
「一起、多和它在一起就好了,之前。」
「嗯。」
「因为这么突然。」
「嗯。」
「明明很有精神的。虽然上年纪了,但完全不。」
「嗯。」
我变成了坏掉的自动人偶,重复着同样的应答。因为这应该是悠有最想要的。
因为我被雨淋湿了。
那个瞬间,再也无法返回的时空的一点上,我的确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与彼特共有同一时空。无法「跳跃」,只是无谓地擅长背诵和悲观论的,一介高中生。
我感到了寒气。不是因为夜风。喉咙深处的违和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在其更里面、更深处,我感觉到了。
谁能够理解悠有的心情呢?
能够超越时间的女孩在这种时候有多么的痛苦,真正能够理解的人——究竟在这个宇宙的什么地方呢?
独自一人的,究竟是哪边呢?
我颤抖了。
为了悠有。大概是出生之后第一次为了自己之外的某人。
彼特已经不在了。这个宇宙里没有事物是永远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复杂涌现系统的纠结,不过是自激现象的特殊解。我想起了矿一。谁也不是永远的,所有人有一天都会死。
而一些人比别人更早。
「我,是不是很无情呢。」
「?」
「因为珍妮死掉了……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我,」短暂的沉默,「还是想做。想要『前进』。」
「『前进』?」
「嗯。那个呀。」
「不是『跳跃』?」
「那个呀,不是的。想要更加,这样……向前面『前进』呢。能做好了,连续技。」
「…………」
「我弄明白了,今天第一次。真的能做好了哟。所以……因为。」
「…………」
「因为,我,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能做好的嘛。」
*
这里之外的呢。去别的地方,我以前没想过呢。
雨中废工厂前这样对我说的女孩的面容,现在已经不见了。不对,并不是这样——的确还是同一个悠有。只不过,不知何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变成了新的她。
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这就是悠有的发现。
她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的宝物。
不是我们的「Project」,不是飨子暑假的消遣,是只属于悠有的新Project。
已经不是「跳跃」。
是「前进」。
前进,前进——时间与空间之中。无论到哪里,都永不停息。
(永不停息?)
多么奇怪的咒文!
在应该既没有永远也没有无限的这个宇宙中,永不停息、永不停息。
可是,会到达哪里呢?这个问题在我心中回响着。回响着,一点一点的变成了别的问题。她想要到达哪里呢。丢下我们。丢下这座小城。丢下一切事物。
而那时,我又应该做些什么呢?……
【注释】
三村——三村マサカズ
九霄云外——Cloud nine (Buckminster Fuller)
雷尼——Guido Reni
尤里斯摩尔·拜汉和塞佛利特·盖斯特——ユリスモール・バイハンとサイフリート・ガスト,出自萩尾望都《トーマの心臓》
滩或开成——滩中学校・高等学校、开成中学校・高等学校
Super Heroine记录本——记录本=帐=ちょう=chou,因此SH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