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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 3 巴基与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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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瞪向凉。原来他膝盖上放着键盘。

虽然那个橡胶面具大作的确被认为是TT,但是在我们之间的评价颇差(虽然也有其重制版实在是糟透了这一原因)。但只有凉不一样。那个《人猿星球》五部曲,实际上是精密的本格推理作品,也是壮大的悲剧……这是凉在「Project」开始很久之前就有的主张。因为已经听过很多次,我都能完整复述下来了。

据他所说,解谜线索有两个。首先是第五部序幕和尾声的「现在=二六七〇年」,是刚好在第一部太空人们的飞船发生故障之前的事。因为飞船出故障之后还在高速运动,实际上太空人们坠落到人猿星球是三九五五年。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最开始的年份没有怎么引人注意,但这可是重要提示。然后是第二个,世上第一个喊出「NO!」反抗人类的传说中的人猿领袖的名字(这是在系列中段显明的),和以二〇〇三年为舞台的第五部里的反派大猩猩将军一样,都是艾多。而这个大猩猩将军艾多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者,在第五部最后丧命了。而且历史上第一个说话的人猿,严密地说应该是系列第四部里一九九七年的人猿叛军领袖凯撒,而且在第五部尾声里,被作为「伟大的最初领袖」崇拜的是凯撒而不是艾多。为什么系列前半和后半的历史事实会发生矛盾?

明白了么?(这里凉那家伙会伸开双臂挥舞)所有的答案都在第五部里啊。是第五部从中途开始毫无前兆地转入了别的时间线。直到反派艾多死掉为止都是延续第一部的历史,但是艾多死了之后,最后五分钟,和之前不同的历史开始前进了。凯撒的木雕流下眼泪,就在这个时候,在遥远的大气层外,第一部里那艘宇宙飞船之中,太空人泰勒从冷冻睡眠中醒来,正要说出视频开头的台词。那个尾声,正如字面一样是「决定人和猿能否和平共处的瞬间」、两个时空的交错点啊!究竟猿和人有没有Second Chance?他们这次能创造共存的历史么?还是仍然会被拉回到原来的时间在线,任由邪恶的艾多成为伟大领袖?怎么样,你们不觉得这是个非常感人的故事么?——

嗯,大概就是这个感觉。这实在是太令人感动、太面向未来了,也就是说完全不适合当时的心情。于是我们瞪着凉和指针,二话不说抢过了键盘。对话向前继续了。

「对了,悠有有什么想要保送的作品?」

「嗯,呃——。《波族传奇》。在悔恨欲这个轴的最——头上。」

位置是在这一块吧,飨子一边问着一边向屏幕左边移动指针。和预想一样,凉叫道:

「等一下!那是写吸血鬼的吧!那才是和TT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反对、反对!」

「也不一定啊,」是荒人,「不老不死的人,也是一种时间旅行者吧。」

「为什么呀!不就是长生吗,怎么就……」

「因为能到未来。以每天二十四小时的速度。」

——起居室瞬间静了下来。

要说为什么,因为他的这句话与那个问题的内核接近到了可怕的程度。

那件事……虽然实在微不足道,在我们之间还是逐渐成为了一个问题。也就是悠有只向未来「跳跃」,没有一次例外这一事实。

谁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不知何时,这成为了我们之间的重要禁忌。

(……如果不能「跳跃」的话?)

如果悠有绝对不可能向过去「跳跃」的话?

我喉咙深处的那个违和感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们大概都已经模糊地感觉到了。至少飨子是。

只能一个人「跳跃」的悠有。

只能向未来「跳跃」的悠有。

即使只是数秒钟,事情的本质也不会改变。悠有能够「跳跃」,一定会向未来——一定独自一人。而我们不能,不论是谁。

那么,各位考生,根据以上事实推导出的结论是什么?

答对了。

事情结束之后说什么都可以,怎样冷静的讨论不可逆点在哪里都可以。

这里就是那个不可逆点么?

说不定是,说不定不是。不管怎么样结论都是一样。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有尴尬的气氛和时间一起持续着。而后(就像很久以后众多的评论家自顾自地指出的一样),一个庞大的可能性失去了,我们迷失了方向。

我——正式地——给喉咙里的违和感命名,好像也是这个时候。

「那个——」

指针就像被悠有的声音带动一样,在画面正中央画着の字。

「实在不行的话,就当我没提过《波族传奇》,也可以哟?」

22

「预先失去的未来」——这是我给违和感取的病名。

为避免误解说明一下,这个名字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飨子和凉合作的结果。我只不过是站在他们身后望着显示器罢了。

那两个人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入侵住基网的,我并不知道。当事者大概以为,这只不过像是一次轻松的散步。总而言之,那两个家伙潜入了我们的美妙政府保证绝对安全的系统之中。我亲眼看到这个场面是在悠有的「Project」开始之前、黄金周的时候。

「全部都在这里哟,」在凉的书房里,飨子满不在乎地捅着桌角上的硬盘说,「一亿三千万,全国人的号码和个人信息。」

「这里面?全部?」

「对。」

毫无恶意或狂暴的声音。

就好像要说出「只不过稍微发挥了些技巧哟」一样天真无邪。就像一开始我说过的,这个时候的我们傲慢、喜欢游戏、是彻底的冷笑主义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惊讶慌张……一言蔽之,是高中生。

「只有几G吧,现在。因为项目不多。」

「哦。」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并没有想去确认硬盘上的数据。是飨子风格的夸张玩笑,还是他们俩真的成功潜入了臭名昭著的住基网……两边都有可能。但是我觉得后者有趣得多。

我沉默着任凭想像扩展。在这块硬盘上的某个地方,有我,有悠有,有我们认识的人们,

有至今为止遇到过的所有日本人,有呼吸生存着的庞大人口。

我想起了范信达的宇宙这个短语。

可以被我们尽收眼底,就在我们掌心之中。

「……密码怎么弄的?」

「诶?」

「搞到密码了吧?」

「社会工程学。呃——,也就是说。」

凉仔细给我说明,三分钟后,我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简而言之,就是普通的诈骗嘛。」

「不是诈骗的。」

「怎么不是了。骗了外包的打工人员,问出了密码不是么?这在黑客里是下等中的下等——」

「要抱怨去跟日本政府抱怨,」飨子说道,「本来就是做出这种容易入侵的系统的人的错哟。就像铺好红地毯说着欢迎光临等着我们来一样嘛。」

「但是有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吧。」

「设计思想的问题,我说的是。负责人有专业知识的地方政府本来就少,而且住基网大半都外包给民间公司,然后再被这些公司外包出去。你觉得全国有多少打工人员参与了此事,卓人?防火墙什么的,在人员因素前面就和海市蜃楼一样嘛。」

「嗬——,是那样的啊,嗬——」

「就是这样。」飨子无视了我手边的看不见的「嗬——」按钮,「全都是设计的问题。不限于住基网呢。和人类有关的大半问题,都可以通过设计解决。可惜做事的人都是蠢材罢了。」

「那是什么,巴基语录?」

「还用不着富勒先生的天才出场,一点点改善就足够了。卓人,难道你在轻蔑富勒先生吗?」

「怎么会。」

我立即摇头道。单纯是反驳飨子就已经是危险行为了,更何况这关系到那个天才发明家的名誉。

巴基亦即巴克明斯特·富勒,是她相当热爱的人物。说不定在青年拉斯科利尼科夫之上。

设计了数个拯救人类的发明的男人,技术的哲学家、未来的设计家,爱改善效率、爱三角形,提出测地线拱顶、世界游戏、「宇宙飞船地球号」等概念的伟大人物,一生沉浸在对夭折女儿的怀念里的父亲,同时具有对同胞的爱、工程师气质和夸大狂的奇妙怪人大叔。

从前我曾经被飨子那家伙逼着看他的书。《富勒对我们说过的话》,一本不知道叫灰色还是绿色好的薄书。虽然后来得知还有棕色版本,但在我心中那本书一直是灰绿色的。

在这本书里,我们的巴基辛辛苦苦地向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讲授自己的宇宙论、哲学、数理工学观点。因为他们四人的对话和手绘图解实在是太搞笑了,我读的时候都笑得不顾正在上课抱着肚子趴在桌上了。不是有趣,是搞笑。

要问为什么,因为巴基在三个孩子里明显偏爱女孩。

男孩们实在是可怜……其中班杰明君特别悲惨……他每次提问都会被上年纪的富勒大先生说「你这个问题是错误的」。可是蕾切尔提问的话他就会说「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大爷你手下留情点啊,我一次又一次对着他的照片(有点像阿瑟·C·克拉克)吐槽。

然后在对话结束后,大家就一起去游泳。

无论路易斯·卡罗尔还是塞林格,大概都无法描写出如此完美的一天吧。

教训:所谓爱情实在是奇怪的东西,明智的话不要深入。

「怎么会轻蔑,」我回答道,「三角形实在是伟大而有效率的图形,当然。」

「那就好。」

「然后?」我戳了凉的背一下,「这一点三乘以十的八次方个出生年月,就是你说的想立即给我看的『不能再有趣的材料』?。」

「怎么可能,正题在这边呢。市长的咨询委员会做的『善福寺河亲水景观计划』的,类似续篇的东西——」

「这样的话,我就去楼下喝些果汁。」在凉打开问题的文档夹之前,飨子就迅速转身到走廊上去了,「看完了你们叫我一下。」

「怎么,」讨厌的预感,「难道是猎奇图?」

「未必不是呢。」

「都说不是了!」凉慌张地说。

「和这个医生的儿子不一样,我可是只对美丽的东西感兴趣哟,实在是遗憾呢。一会见。」

裙子的褶边与华丽的卷发轻舞了一下,然后立即消失了。我就像斯波克先生一样翘起一边眉毛,斜眼瞪着凉。

「都说不是了嘛。真的。」

「哦。」

不过善福寺河的确不能算飨子喜欢的「美的极致」。而且前市长落选也是因为这条河,说起来真是从头到尾都很肮脏的故事。

「河那边」得花粉症的孩子突然增多,是这场肮脏丑闻的开始。

政府虽进行了调查,但一口咬定原因不明。不过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这并不是很难——因为白幡及周围的镇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病人,而且离那时刚在相邻的神秦镇山谷里建成的工业废物处理厂越近,症状就越重。

得病的全是在附近靠水井生活的老夫妇、远足的时候曾经到过山里的孩子这样的人。

于是发现,极力主张引入废物处理厂的副镇长算是边里市长的远亲,而承包工程的公司的经营者是市长的一个女婿。

由此顺藤摸瓜,河流治理工程里的做假帐、市民会馆建设里的回扣问题等等,全都大白于天下了。虽然那时候我才初二,但这实在太有趣了,所以偷听了不少大人们的闲话。

说是市政府的河流治理相关的帐本不知怎么回事丢失了。

说是在科长不带感情地用「因为弄错了不小心扔掉了」回答了质疑的下一周,市议会在野党的事务所就收到了不知到从哪里寄来的帐本复印件。

说是帐本里全是混凝土用量中途增加了一倍、没有项目名的金额条目、专门购入四十台新复印机、杂费占了总金额四成这样的内容,因为实在是太荒唐了,连保守派里都有五个老议员倒戈转向反市长派了。

——但是,因为这场骚乱,最初的水质污染问题反而不知被遗忘到哪里去了。法院仍旧在为是否让废物处理厂停止运营而争执不休。而且,已经进入地下的毒素也不会因为新市长派的胜利而消失。

换掉了市长,增加了三个环境相关的外围团体、决定了修建「水天宫·亲水公园「、禁止了使用井水,老人们有几个搬迁到不知哪里去了、有几个留了下来,惯例的纳凉烟花大会、孟兰盆会和浴衣小姐评选会被合并到「River Festival」里。虽然大人们(包括我的母亲)都为此高兴,不过我怎么也无法加入到他们的乐观主义中去。

要说为什么——因为污染、渎职、市长选举什么的,终究只不过是根深蒂固的真正疾病的症状。

这作为中学生的感想,可能是过于愤世嫉俗了。

但是这种感想并没有错。

因为之后,大概由于通货紧缩,税收不断减少,商店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闭,最终不得不增印了市债。

顺便说一下,那座亲水公园——不知是因为过于开阔这一糟糕设计,还是因为前市长的诅咒——还没过半年就变成了小混混的聚集地,最终就诞生了荒人贩卖毒品的传说。

「……喂,这个,快看。」

凉戳了一下我的侧腹。

鼠标移动,屏幕上出现了电子表格和邮件文本。我不能立即看出众多数据的正确含义,最多只能勉强推测出这大概是黑帐。

不过在看到最后出现的文档的一瞬间,我理解了凉想说的话。

「这个邮件的发件人地址……不是那个环境咨询公司的么。在选举那时,支持了现在的市长的。」

「的确。这个前董事长,就是现在负责环境问题的副市长。然后邮件的收件人呢?」

「……你爷爷的第二秘书。」

市议会保守派重要人物的孙子——凉,用力点着头。更准确地说,这个第二秘书也是凉叔母的弟弟,总之大家都是一家亲戚。

「对。都联系在一起啊。不管是新市长派还是保守派。」

「只是联系上了,才对吧。气势汹汹的啊,这封邮件。」

「那是。因为当时还在吵哪边承担责任嘛。就在要和白幡合并之前。」

「合并,已经定下来了?」

「好像是啊……根据这份数据。」

新的窗口打开了。

「这是什么。」

「流向那边议会的钱款。这边是皮包公司的列表。现在合并的话,就会有政府补助金,边里这边就能掩盖掉财政危机,白幡那边说不定就能实现那个『县内核都市圈构想』。」

「还在接着搞啊?那个胡闹的计划?」

「当然

。不过那边除了这件事,好像还希望有人分担水质污染的责任——来,看这个。」

「哇,」我看到pdf文档里的图像,立即背过脸去;我可没有观赏畸形青蛙的兴趣,「什么啊,明明有么。」

「不仅是有,而且程度是边里的十倍。真正浓度高的地方是这边……白幡东面,山贺镇这里,」凉误解了我对猎奇图片的抗议。真是的,所以说医生世家出来的人的感性完全不能相信嘛。「不只是神秦的工业废物,那边有好几个非法垃圾场……大概在这一块……加速了土壤污染。当然这些还没有新闻报导,网上的消息也没有扩散——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吧。到了那个时候白幡就不得不处理善后——用自己的预算。而且有很大可能被追究下游边里的受害责任。但合并的话就变成了全员的问题呢,从上游到下游。」

「因为这样才想要合并的么?」

「对。这个污染浓度、背地里的交易,以及政府的借债,就全部变成了留给下一代的遗产。」

「原——来如此,」如「进入盛夏之门」的珍妮的哈欠一样的,一如既往的感想,「果然未来什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卓人!」

凉这家伙真的发火了。

我笑了。让我来说的话,这是早就放弃了的正义感。请你想一想,在初中入学考试就能决定剩下全部人生——而且这人生的大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时代里,能产生什么样的正义感呢?

「怎么啦,你什么时候变成环境保护者了?」

「不是那样啊。只不过……对,高度聚集的事物,无论是什么都有研究的价值,因为接近本质。」

凉看着屏幕说出借口。那句话是他特别喜欢的AELism之一。

——人类的本质是权力,而所谓权利即是聚集。虽然性质是暴力的,但不是暴力本身;话虽这么说也决不是消去暴力的设备,只不过是为了降低其外的暴力浓度而存在。所以法律才会运行死刑(为了降低私刑的浓度),古代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才会近亲相奸(为了在臣民中推进异族婚姻使帝国安定)。语言被分类,污物被推到角落,非日常时空的浓度得以提高。就像这样,人类存在的本质是浓度。为了理解人类,必须研究浓度。——

我耸耸肩。

「嚯,那你去研究研究市议会那群大叔怎么样?坏蛋浓度很高的,肯定。」

「跟你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是你认真过头了啊。」

「怎么会呢!」

「那就是出于想要正当化自己反抗父亲的行为的心理什么的。」

「不是的!」

但是,这一定没错。

因为凉的父亲是这一带历史最悠久的家族的少当家、第三代医生、城里的名士,还没等初中时代的凉的反抗露头就将其消灭的人物。

对于一直居住在边里的人们来说,一切都是托「大宅」的福。

城里能修起铁路也是。

东京能在这里建设公共事业也是。

每天早晨太阳能够升起也是。

基于同样的道理(至少在凉头脑中),市议会的不正行为、经济衰退、商店街萧条、河流水质恶化、最年长的哥哥放弃成为音乐家顺从地上了京大医学部,大概也全都是父亲,以及和父亲沆瀣一气玩弄阴谋诡计的市议会那群大叔的错。

……我并没有憎恨「那群大叔」;至少不像凉那么强烈而直接。

要说为什么,因为我是明白的。

那伙人也只是害怕被丢下。说到底不过是这样罢了。

这座小城一定是得病了,我这么想像着。和医院的那棵树底下复健中的患者一样。既然脑这一系统会得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话,河流大概也可以得上吧,地方都市这种系统也可以吧。

逐渐变得污浊而无用的水道和河流,简直就像受损缩退的神经元网络一样,无论记忆、人、经济繁荣……都抛弃了这网,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县里各处的高速公路工地,自我们上小学的时候以来就完全没有进展,曝露在荒野里任凭风吹雨打。

如果是布雷德伯利的话,大概会用诗一般的「浓雾号角」来给这种状况命名吧。

如果是富勒的话,大概只会说一句「你这个问题是错误的」吧。

如果是凉的话,肯定会称之为「奈特氏不确定性」。

但是我们小城不可能在伊利诺州,也不会在谈话结束之后去游泳,也不是凉顺着我的心声讲授的经济学伟大成果。因此需要一个更加散文化的称呼。

我知道它的名字。远古的真名。

——那就是不安。

对,不安。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连是不是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和单纯的不确定性不同,是连概率和平均值都不清楚的不确定状态,对自己无知的无知。

然后在这种时候,人就会变得想要依赖。

依赖某种事物。

确定的事物。

让人觉得大概是确定的的事物。

不然就是眼前的任何事物都可以。

只要是就在眼前、能够陪伴自己的东西都可以。即使这只不过是单相思、庞大的误解——是在巨大尾巴的一击之下就会崩塌离散的命运。

这正是不安。

我们遥远的浓雾号角。

「……如何,卓人?」

不知何时飨子回来了。

「观赏未来侧面像的感想如何?患上『不要丢下我们症候群』的这座城市的悲哀现状如何?」

「失去的未来的侧面像,才对。」

「啊,那样说也不错呢。预先失去的未来!呼,有点像里尔克,非常好。」

猫一般的,或者说小恶魔一般的笑容。

「呐卓人?这城市是不是糟透了啊?」……

23

「卓人,有空么?」

「嗯?」

「咖喱的调味,想让你帮个忙。」

合宿第二天,炎热的傍晚。

我二话不说从起居室的沙发里站起身来。因为实际上我可是做饭的天才——才不是,是因为凉的借口实在是太愚蠢了,我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了。教训……要想和别人秘密交谈,首先要从练习说谎开始。

「什么呀,两个人有什么悄悄话?」和我预想的一样,正在拍摄悠有室内练习的飨子立即瞪向这边,「不想让我听到?对吧,是这样吧?」

「不是的。」

「什么不是呀。哼!」

无视飨子的怒气,我们转过走廊。因为凉朝着厨房走去,我有一瞬担心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想让我帮忙做饭。

幸好这一担心落空了。

「那么,要谈什么?」

「是悠有的事。还会是什么啊。」

原来如此,这也是当然。我安心了。或者说下意识里已经对接下来的展开有了准备。

「哎呀,我以为你是担心时空连续体的健全性呢。祝你不被荒人揍飞。」

「那个……嗯,对,和那个也有关系吧。」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卓人就不害怕么?」

「害怕什么?」

「就是说悠有的……那个……能力的事。」

「没什么吧,」我尽量冷淡地答道,「似乎不能往过去跳跃,所以也不会发生什么麻烦的悖论。」

「说的不是那个!」

我对男人的叫声没有兴趣,更何况那叫声和女生一样尖细。凉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极其抱歉,想必是因为我神色非常不愉快吧。漫长沉默过后,他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好像担忧的心情洒到地板上了一般:

「……就是说啊……她可是跳跃了时间啊?卓人,你明白么?在我们眼前发生的现象……也就是……也就是说啊……是物理学无法说明,毫无道理的事情啊?说不定会颠覆现代科学,不,不是什么会颠覆,是确确实实已经颠覆了啊!」

「啊啊是那样,的确是那样,嗯,嗯。您说的太对了。于是呢?」

我打开面前的能有二叠大小的巨大冰柜,取出一罐蔬菜汁,比通常更夸张地仰头一口气喝掉了。不这样的话,就止不住喉咙一带的奇怪颤抖。

「卓人也变得不安了吧?在害怕吧?」

「也没什么。」

「别说谎啊。那你手怎么在抖啊。」

「没抖。」

「抖了啊,老实承认啊。」

(——如果绝对不可能向过去「跳跃」的话?)

混帐东西,我想到。为什么

偏偏在今天,凉这家伙如此纠缠不休呢?我这边可是因为一些不能认真去想的事,想要撑过这次合宿呢。为什么这家伙会专门跑过来准确地指出危险啊。我回想起黄金周时候的对话。果然不管什么时候,未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凉的嘴一张一合:

「——的啊。卓人,你在听么?」

「在听。」我说谎道。

「听了的话……」

「就算你那么说,也没有办法吧。说回来这种事不是飨子更清楚么?不然就是荒人。那家伙TT分析的相当认真呢。」

「就是因为不能和那两个人说才跟卓人你说的啊。考虑一下他们努力做这个『Project』的动机的可疑性——」

「飨子的动机很神秘这一点我赞成。」

我故意误解了他的话。那位大小姐家里的情况,说实话我并不是怎么了解。「大山」上的女子学校是飨子父亲那边的曾祖父创立的、去世的母亲并不被亲戚们喜欢、有继母和继母带来的弟弟,以及不能自由地到这座小城外面去——听说过的流言就这么点。从学校逃出来得到了默认,不过绝不能到边里外面去——之前到邻市的医院还是OK的,不过那也只是到中学时代为止。即使飨子如此狡猾而有行动力,也只有这件事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纵卷发的大小姐接近了城市边界。

立即不知从何处冲出一群黑衣服男人,把挣扎的她押上一辆加长轿车,带回「大山」上去。

以下,回到流程图开头。

可笑而悲哀的永动机——没有未来的(啊,和我们小城多么相称!)封闭时间之环。

我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场面。不过这可是从相当可信的来源听说的,而且美原高的所有男生都相信是这样(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这种逸闻实在是太适合飨子了)。

总之,我们的飨子公主完全成为了那座女子学院的——这座小城的——囚徒。那当然会需要一两个打发空闲用的玩具吧。

「飨子那边还好,」凉摇着头,「关键是荒人那边。」

「为什么?那家伙不过是个好人……」

「哪里好人啊。从以前开始,那家伙,可是一直喜欢悠有的说?」

*

我好像听到了蝉的叫声。不是寒蝉,而是更加黏糊、向油蝉一样的声音。

啊啊混帐。是这个。这个才是喉咙的违和感。

「——你说什么?」

「诶?哎呀,难道说……」

「怎么。」

「难道说你不知道,卓人?」

问我是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没注意到什么?

荒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泡在「进入盛夏之门」里的?

明明不高兴,为什么还是参加了「Project」?

为什么改变了暑假的预订?问我是不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为了谁?

哎呀哎呀,我可真是个乖宝宝呢。矮精灵在我脑袋后面那块笑着。你不知道的么,卓人君?有为难的家伙就去帮对吧?然后悠有那边呢?悠有为了帮助那家伙而「跳跃」,是在什么时候来着?我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没注意到。只不过……对,就是那个……没有注意到自己注意到了罢了。于是怎么办,卓人君?你脑子很聪明吧?比起随便地应付中考、悠闲地享受三年阅读时光来说,这次就应该按照和母亲的约定去上东京的好学校了吧?来吧,回答凉的质问吧!

可是,已经说过了,简而言之我当时不是直率的人。

「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说来不会是你自己想像的吧。」

「不是的啊,这事儿大家基本都知道啊。——你不担心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担心不行啊。」

「因为是悠有和荒人啊。」

「也是,那家伙算是个不良少年,但并不是什么坏家伙吧。这可要说明白——」

接着他依次盯了我、地板和天花板,然后这么说道:

「给我等等。卓人你喜欢悠有吧?难道不是么?」

说实话我差点大笑起来。

「啊?悠有?为什么?不是青梅竹马么。」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

「你这是玩美少女游戏玩多了吧。」

「我玩的才没那么多!不,是在玩,每天平均有两小时,但也不会……」

因为凉实在是太认真了,我这次真的大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啊!卓人,这可是认真——」

「别生气啊。」

「谁生气了啊!那你到底喜欢谁,卓人。难道是飨子?」

好嘛,这场对话可真是变得不正常了……我不禁这么想到。县里闻名的县立高中的秀才,在彻底为时间跳跃能力和时空连续体的命运烦恼了一通之后提出的问题……居然是「你喜欢哪个女生?」!

我们俩默默站着。凉那家伙还在盯着我。而我一边抠着耳朵一边打着哈欠。

那个时候我所想的,大概是这样的——没有必要认真回答,连花时间考虑借口都不需要。因为这难道不是相当愚蠢么?

居然说我,这个我,喜欢悠有?

我们的确住得很近,几乎可以说住在一起。读一样的书(托阿姨和「门」的福),因此话题也合的来。她呆在身边我也不会觉得痛苦,有时心情反而会变得相当幸福。关键的时候会为我点头。希望她不说话的时候就绝对不开口。明明会不知不觉的消失,但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就一定会出现。在地方都市的居民里算是相当上等的一类。

想到这,我慌忙在精神里干咳起来。

不,并不能因此就说我喜欢她。就是这样。因为还有很多缺点。

比如那个大叔式幽默感的毛病。

比如会在考试前哭着来求我。

比如会忘掉我借给她的CD放在哪了。

就是这样,理由要多少有多少。给我等一下,凉。我现在就给你完美地证明我不喜欢悠有这一事实。——

不过实际上,连拼命想出那种证明的必要也没有了。因为几乎和我打完哈欠同时,

「——欸,少爷们啊,要不要吃点茶果子。」

一个长得很矮的中年男人,从厨房角落的餐桌对面向我们招呼。

24

「……你做什么啊,在那儿!藤堂先生!」

凉尖细的声音。

「哈啊,说啥也没啥……那啥,别人送了茶果子来。」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在那里——这样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在这一瞬间,凉和我想到的大概是相同的问题。

「谁要啊!你给我一边呆着去啊!」

怒吼完了,凉保持着好像小学生在书店里偷看黄书时被父母发现了一样的表情,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然后终于发现了最短路径,奔到走廊上去了。

我没有像他那样冒昧……藤堂对凉来说大概是祖父的部下,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朋友的熟人……我面对他,尴尬至极。

「少爷,俺这有茶果子啊。」

「不,不用了。」

「这样哪。」

「…………」

「真不要啊?」

我摇着脑袋,明确地不能再明确。

按凉所说,这个叫藤堂的人年轻时候被凉的祖父救了命,之后就一直住在这个家里干活。据说干的是「不能大声说出来的工作」。那到底是什么「工作」,我们(这里指我、飨子和悠有)曾经花了整整一天来推理。飨子直截了当地认为是杀手。不能按外表判断,他那种贫弱的矮子反而会毫不在意地残忍地使用暴力,她说出了这样相当失礼的话。我提出的说法是「精明强干的公认会计士」,悠有想出来的是「负责小声讲传说故事给凉听的人」。对于我们「那什么啊」的反驳,她说,

——因为是不能大声说出来的工作嘛,所以才要小声呀?

我和飨子互相看看,然后咯咯地笑得在地上打滚。

「那请坐下吧。俺去沏杯茶啥的,少爷。」

「不,真的不用了。」

「真不用哪?」

藤堂这么说着,已经把茶壶放在煤气炉上,按下了开关。我窥见他左手抓着一个方形的块状物。

果然,我想到。

每次在宅子里见到他时,他不知为何总是带着文库本的漫画,而且不知为何全是荻尾望都的。顺便说一下今天的是《边境》。

「少爷。」

「啊。」

「不臭吧?」

「不,没什么。」

「不

臭哇?那就好啊。」

他好像稍微歪了一下脑袋,向我行礼(还是好像向我行礼一样歪了一下脑袋?),然后笨拙地把椅子转过去面向炉子,坐在上面开始看《边境》。两腿盘着折向胸前,脊背大幅弯曲着,就好像要把头强塞到小小的文库本里去一样。

我一瞬间联想到了中国杂技团里的软件名人,然后终于注意到我已经失去了离开厨房的时机。

——不客气地说,我讨厌这个叫藤堂的人。

或者说,总之就是感觉不舒服。

他说话的口音,以及把年少的来客都叫做「少爷」的习惯都令我不爽。而且,所谓臭不臭的问题,指的不是煤气炉,而是在问自己的体臭是不是令人不舒服。并且每次见到他,他都会这么问。并且他每次问的时候肯定会移开视线,就好像我们肩上发出了什么炫目的神秘光线一样。但听他的口气好像并没有为自己的体臭感到困扰。不如说问得还很轻松愉快,简直就像我们回答「嗯,您可真臭啊!」才比较礼貌一样。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就是这种性格,不然就是羡慕凉(我们作为同学也包括在内)。不管怎么说,凉那家伙可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不过不久之后,我就发现实际并不是这样。

因为不管对谁,不管对什么——即使是对庭院里的盆栽什么的——藤堂都会移开视线,歪着脑袋弓着背应对(说不定是在问盆栽「不臭吧?」)。凉认为他是不是脖子有什么老毛病。顺便说一下,后来我发现凉猜错了。虽说那实在是相当后来的事——在悠有的事件结束数年之后。

「少爷。」

「嗯?」

「不要让老爷太担心哪,这就请您多多关照了啊,呐?」

我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也就是说这个瞬间的我是一个糊涂透顶的小孩。

——因为等我意识到他说的是凉的黑客行为,已经是在稍微往后一点、状况变得无法挽回的时候了。

*

「啊咧Tact,怎么这么慢?」

回到起居室,悠有正在做第三套TT体操。凉和飨子在房间角落里的沙发上热烈地争论。荒人站在凉台上,以两人的大声争论为BGM眺望着夕阳。及其理所当然的,就像「一如既往的我们」的光景。但这只是表面,底下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如果凉所说的是正确的话。

——我不知为何突然生起气来。

就好像在跳蚤市场上,被别人先发现了珍品的变速器,以毫厘之差抢先买下的那种感觉。明明本来不是很想要那个零件的,明明之前连零件的价值都没有注意到的。

混帐,为什么让我注意到了啊?

「怎么啦,Tact?没事吧?」

「没什么。有人送了茶果子而已。」

「啊啦啦,」悠有模仿着阿姨的表情口气,「明明马上要吃晚饭了,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呢!」

我扭过头去,装作在倾听飨子他们的议论。

如果说我没有动摇就是说谎了。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而动摇。是凉的错,还是因为悠有模仿得太像了?

藤堂先生的那句话在我头脑中响个不停。担心、担心、担心。我担心。飨子他们担心。如果悠有绝对不可能向过去「跳跃」的话……我们怎么做才好?应该做什么?或者究竟有没有什么能做的?这些语言的碎片,和刚才凉的台词搅和在一起。我担心。凉也担心。凉的祖父也担心。悠有一个人前行。荒人喜欢悠有的说。那,卓人喜欢的是谁?

这种荒唐的悲哀究竟是什么?

「——而且,无线LAN也是可能的。应该将心灵感应作为一种基本人权予以承认,至少应该给新生儿加上。」飨子猛地回过头来,「喂,卓人你不这么想吗?」

「那是什么啊,又是AELism?」

「基因工程基本伦理理念的考察哟。之前也说过吧?考虑到灵长类全体道德的完成,电磁式远距离通信之类的是最低限度的必要能力。而且,前世也是必要的。」

「前世?为什么?」我冷笑道,「你还信那种玩意儿?什么时候开始迷上宗教了?」

「灵魂的转生是技术问题,不是信仰的对象。人科的前额叶可塑性太大了,需要某种抑制结构。这些内容你已经赞同过了吧?别告诉我你忘了,连休时候的。」

「记得呢。是说为了对抗攻性自杀者,需要善行的担保对吧?」

「对。为了这一目的,最有效率的当然是『前世』和『来世』对吧。古典宗教的难点是,这些实际并不存在这一事实……那么,没有的东西创造出来不就好了嘛!有什么好笑的?」

拜托说点什么……荒人和凉用手势向我恳求着。

「哦。」

这是我当时毫无虚伪的感想。

心灵感应。无线网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未来。到那个时候,就不会像这样毫无道理地生起气来了吧?

最终飨子把「基因工程的转生机能」这一概念加入了那个小论文作业里。我知道这件事是在商店街的事件发生不久之后,也就是这之后大约四天的时候。

25

事件是在烟花大会三天前的十四号、暑假里第二次去看望矿一那天晚上发生的。

合宿马上就要满整整一周了。悠有只有TT体操越来越熟练,还是和老样子一样无法控制「跳跃」。我提出「是不是该让她歇一歇」,飨子猛烈反对,凉战战兢兢,荒人打着哈欠。不过总之还是休息成了。

不管飨子阴沉的脸色,我和悠有逃出合宿地,成功到白幡看了《安达鲁西亚之夏》,还接着绕路去了医院——回来路上,悠有突然提出要潜入学校校园。到最后我都没有机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已经过了七点,到达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上了。

「夜晚的校园啊。」

悠有小声说道。

两手手指紧抓着铁丝网,额头也用力粘贴去,简直就像以前在纪录片节目里见过的,可怜地望着隔都外的犹太小孩一样。片子里的铁丝网大约有我们身高两倍高,而且最上面的铁丝都是带刺的,还向外弯着,与其说是隔都不如说像强制收容所。

「那当然。晚上嘛。」

「可是把『夜晚』和『校园』组合在一起,心情不会变得有些愉快吗?这样觉得的只有我吧。」

「哦。」大概不只是悠有是那样。就连我,说实话,那个时候心情也变得相当感伤。本已看惯的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简直像其他世界的缩影一样。和天空的分界线溶解在蓝色里,不合时节的萤火虫在其中飞舞。火车的声音、高速上向东京前进的卡车群的声音、小城的喧嚣,都穿过我们前进着,完全不会因为这里侧耳倾听的两人停留。

「迈迪球场的正捕手君,今天休息。」悠有笑道。

「哦。」我再一次说道。看来悠有是想在校园里玩传接球。

「呐。」

「怎么了。」

「想试着『跳』一下。说不定能进去呢。」

「跳不了吧。」我说道。合宿里只「跳跃」了四次,本人还不能控制。

「说不定能行。这次。」

「那随你便。」

好呀那你看着哟,说完之后悠有退后几步,然后猛地冲向铁丝网。

(……如果悠有绝对不可能向过去「跳跃」的话?)

「啊,你傻啊。」

「失败啦!——」

悠有屁股着地摔在地上,按着鼻头呻吟着。

铁丝网的振幅慢慢减小,终于变得肉眼察觉不到了。悠有施予的少量动能扩散终了,然后……然后到哪里去了呢?我考虑着。我的青梅竹马发出的作用,不会被我们之外的任何人注意到的微小变化。经过运动,成为热量,变化为看不到的某种东西。最后到哪里去了呢?

「Tact——」

她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我尽量面无表情地抓住。真是的,就因为你觉得无论何时我都会帮你,我才会困扰啊。如果我离开的话你要怎么办;或者说我不在你身边的话。

「你看我不是说了么。」

「什么事都要经验,嘛。」

「嚯,是那样啊。」

然后我们表情同时僵住、转过脸去。向着和晚霞相反的方向。

接连响起的数声警笛。

「是火灾。」

「嗯。」

「快走。」

「嗯!」

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因为在急速奔驰的都卜勒效应的前方,燃着美丽红色火焰的那个地方,就是「进入盛夏之门」所在的商店街一角。

*

火很快。

就像被什么催着一般沿「寺前商店街」的一家家店铺从东边传到西边,已经烧到了集合住宅。全是我们熟知的店家,而再往前两家店就是「进入盛夏之门」。

商店街并不怎么宽,只有一条车道加上两边的人行道。其中挤着消防车、水带、消防员、看热闹的、吵吵嚷嚷的浴衣人群,一点空隙都没有。我咒骂着……早知道就不从「图书馆路」这边,而是经过水巷往西绕道、从寺庙那边来了。那样的话就能立即到达「门」后面。正面的大路会因为看热闹的人堵住,这明明很容易预测到的。你在想什么,蠢货卓人?这点事情你都做不好?

(点了火……点了火……)

「Tact?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

热气、火粉、警笛,柱子折断崩塌的声音。豆腐店的老爷爷啊啊大叫着,他的店眼看就要在他面前烧塌了。

对着火焰举起了数量惊人的手机。或者说供奉了?

我险些笑了出来。因为这场景几乎和出现在邓萨尼的微型小说里的异教祭祀一模一样。

我十分唐突地想像着——这些人里面有多少加入了飨子的「俱乐部」?嗨大家,不靠屏幕就无法和现实接触的大家,我给你们介绍个好去处怎么样?

(点了火……谁?)

在千方百计挣扎着接近「进入盛夏之门」途中,我的脚踝撞到了别人的脚。是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完全是个大学生。和我差不多高,眼镜后面的细长双眼直直地盯着我。

「和佐野君?」大概是一起的女性扯着大学生(大概)的袖子,「怎么了?」

「不,有点……」

「对不起,请让我过一下!过一下!」

悠有叫着。我对那个叫「和佐野君」什么的人轻轻点头道歉,然后去追已经跑进人群之中的悠有。不知为何她速度相当快,迅速穿过观赏火灾现场的人群,或者说如同非实体化直接穿过了他们一样。「和佐野君」还在看着我们,不过他最终还是被手机和浴衣的波浪冲着从视线范围里消失了。肯定是从后面的「图书馆路」来了更多看热闹的人。

「阿姨呢!?」

「不知道!」

绳索拉起了。围观者还在增加,把街上塞得水泄不通,愈发无法移动。不时还有火粉飞来。不知哪里有小孩哭了起来。Panic,这一单词在我脑内醒目的闪烁着。只要最后一根稻草……

「让我过一下!请让我过一下!」

这样不行,我想到。冷静下来,再靠近的话我们就危险了。

「先离远一点比较好,悠有!」

「可是!」

「我已经找人打听了……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阿姨。怎么可能一直呆在这。」

「可是,可是!姨妈她,可是相当脱线呀!」

轮得到你说啊!……我差点爆笑起来。但是,就如字面一样现在不是笑的场合。消防员们大叫着让群众退后。不知是谁绊倒了,有三个人的重量压到了我的肩上。实在对不起啊消防员,虽然听见了指示,但是谁也没办法服从啊!

(点了火……点了火……你已经,没有未来……)

然后,稻草来了——灰绿色油漆剥落得差不多的自动三轮车,以一如既往的时速十二千米驶来。

老爷爷究竟是从哪条小道过来的?为什么警察没有早点封住整个「图书馆路」禁止通行?已经完全没有考虑这些事情而愤慨的空闲了。

而且也不是只有骑自动三轮的老爷爷。骑摩托的小伙子、骑自行车的大妈、一伙或茶发或金发的晒黑的人、无责任感的围观者、一小撮被害者。就好像某种令人不快的缩略图一样。

「…………!!」

我抓住悠有的手腕拉到身旁。

老爷爷握着把手,突然失去力气倒下身来。茶发们大声叫着想要从老爷爷旁边逃开。自动三轮前轮大幅右倾,前面是一个小女孩。悠有尖叫。女孩的粉红裙子和前轮重叠在一起。看起来重叠在一起。突然,我手里不再握着什么了。

老爷爷倒在了地上。我毫无理由地立即擡头仰望夜空。哪里都没有飨子的飞行监视摄像头。

女孩——本来毫无疑问会被自动三轮轧到的哭脸孩子——就在我面前,呆然若失地看着我的脸。我无可奈何地对她微笑。大路那边,大半围观者人压人地倒在一起,变成了一场大骚动。几个穿皮夹克背着像是吉他的乐器的长发男子靠近老爷爷把他扶了起来。注意到我和小女孩的人一个也没有。

悠有和自动三轮消失了。

*

——悠有从附近的小巷里露出头来,是整整五分钟之后的事。自动三轮在巷子深处横倒着。

「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我点头,「谁也没在看这边。」

这是事实。

能听见刚才的大学生,

——仲女,刚才的看见了?看见了吧,喂!

——不是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吗。和佐野君你没事吧?撞到头了?

这样自己一个人吵嚷着。但是大半的人为了确保差点被压个半死的自己的安全就已经精疲力尽了,而且火势也终于平息下来,没事的家伙们接着专心看热闹去了。粉红裙子的小女孩也被拿著白色棒子的警官带走,不见身影了。

我拼命试图不要回想起来。

悠有消失的瞬间发生的事。那一瞬间,我心脏发出的叫声。我自己也听不明白的,不成话语的话语。

「怎么样?」

「什么。」

「做到了吧?」

「所以说什么啊。」

「真是的,Tact欺负人。说的是我『跳』了呀,好好地。」

「嗬——,是么?」

「是呀!」

悠有的脸红了。那的确不是因为火灾变红的。我没有吃惊,当然的。

她做到了。

冲出去,拼命地将手伸向撞过来的自动三轮,然后……靠一瞬间的时机,幸运地成功了。如果老爷爷没有倒下来,大概事件会更严重吧。或者,如果围观者没有像多米诺一样自己摔倒的话,所有人都会看到吧。看到老爷爷屁股底下的自动三轮突然消失、谜之女高中生利用不可思议的超能力拯救小女孩性命的场景。女士们先生们,请看,这就是我们的超级英雄飞天小悠有的第一功!危机接着危机,手心冒汗的兴奋,痛快无比的大团圆!……

对,悠有的确兴奋起来了。

(发挥作用……无偿地帮助他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消防员的怒吼。

火快要熄灭了,就好像和喉咙深处的违和感同步了一般。

您们辛苦了,消防员、救援队的人们。无数的群众在我心中举着手机鼓掌。

(发挥作用)

(帮助他人)

多么不可思议的咒语。

我们是以何等不可思议而单纯的动机而行动的啊。

就因为这么点原因。明明可能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原来如此,的确像飨子主张的那样,人科的大脑好像有很多很多的漏洞。

事后回想的话,我觉得这个时候大概就是第一次——悠有第一次想到了那个计划。不是至今为止那样,追在飨子的想法后面帮忙的「Project」。是只属于自己的、自己想出来的计划。

这是在悠有内心自然萌生的。

为了某事,运用自己的能力。

因为呀,Tact——悠有那个时候这样说过——虽然至今做了很多的「Project」,以我为中心的还是第一次呢。我还记得,悠有这样回答时是多么骄傲。

「呐Tact。」

「什么。」

「假如,只是假如哟——我……尽情地跑……尽情地『跳跃』的话,那样的话……」

「绝对会绊倒,你全力跑的话。」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可是很认真的。」

「那,至少把你这满脸的灰洗洗再说。」

「诶?我脸上有灰?」

「骗你。」

「真是的,卓人欺负人!」

我心不在焉地摆出西班牙异端审问官的姿势应对,考虑的却是别的事情。

我喉咙深处的预先失去的未来。飨子神秘的动机。荒人和「乃梨子」。我们小城无可救药的水质污染。

以及矿一。

(如果悠有绝对不可能向过去「跳跃」的话?)

就此前行,再也无法回来的话?

当

然,悠有不可能做那种事。不可能丢下孤身一人的生病的哥哥,自己前行。我确信。

但同时,我喉咙深处还存在着那个违和感。

我静静想像悠有话语的终点。

如果真的就此前行,能前进到什么地方呢?超越时间与空间的能力者、在无穷小与无穷大之间奔驰的她。能前进到什么地方呢?想前进到什么地方呢?……

……悠有收到「寺前商店街」遭纵火半毁事件的犯人的第三封恐吓信,是大约两天之后的事情。

内容我现在还记得住,是这样的:

——我 点了火

你 看见了我的脸

你 已经 没有 未来

抢先讲述后面发生的事可能是违反规则的。不过那件事就是这个样子。那场商店街的火灾自身抢先发生了。提早一步来访的预兆、将无关系的碎片聚集在一起锁定到一点之上的凸透镜——或者是一边使心跳加快一边一口气从坡道上冲下来的长距离竞技用自行车——为了让难以避开的结局早一刻到来,那场火是从未来传来的回声。

我至今还会不时思考。那个时候如果我们没有在校园前面消磨时间的话,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如果在火灾发生之前,我们就按预定回到各自家里的话。如果没有两个人一起去看现场的话。如果悠有没有救那个小女孩的话。

如果悠有没有「跳跃」的话。

但是已经迟了。

虽然这话已经完全变得陈腐了,总之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理解事态的本质。

——这个宇宙只有一次,绝无Second Chance。

(接第二卷)

【注释】

AELism——「飨」的训读「あえ」→アエリズム(AELism)。也可能对应Aphorism(アフォリズム)

世界末日——Armageddon (1998)

「他妈的」解散——バカヤロー解散

斯多克村——Stock,中土(中洲)的霍比特人村庄

科纳芬——Servais Knave

帕里斯和海灵顿——Paris-Harrington theorem

蔡廷——Gregory Chaiti

堤——La Jetée (1962)

发现敌舰——敌舰见ユ

晚霞作战——夕ばえ作戦

接龙——日语接龙,12モンキーズ(ズ・ス)スタートレック/ファースト・コンタクト(ト)时をかける少女(ジョ・ヨ)世にも奇妙な物语/携帯忠臣蔵(ラ)ラ・ジュテ(テ)敌舰见ユ(ユ)夕映え作戦(ン),接出ン的悠有输了

剪影——Silhouette Books

时间巡逻队——Time Patrol (by Poul William Anderson)

情书——The Love Letter (by Jack Finney)

范信达的宇宙——Fessenden's World

世界游戏——World Game

宇宙飞船地球号——Spaceship Earth

富勒对我们说过的话——Fuller's earth : a day with Bucky and the kids,译名取自日文译名

边境——マージナ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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