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nterlude 无数的运河,无数的夏(2/2)
「多少会读一些。」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大夫,您读过时间旅行作品么?」
「嗯?啊,读过几本。广濑正啊,小松左京一类的。」
「《穿越时空的少女》呢?」
「呃——,实际上没读过,虽然看过电影,原田知世那个。」
「如果大夫您能自由跳跃时间了,会做什么呢?」
「怎么怎么,今天你话很多啊。嗯——」大夫抱起双臂。在三个画面之中,三个悠有同时眨着眼。「自由,就是说不管过去未来,可以随意移动也可以回来吧。」
「嗯,算是。」我喉咙深处好像突然长出了某种小疙瘩
。未来,以及过去。可以回来。
「一九一八年,」大约过了十秒,大夫答道,「不,稍微往前一点的一七年左右。」
「为什么?」
「西班牙流感大流行。我要制止那个。」大夫的声音令人惊讶的清晰,完全不带睡意。
矿一取出一根银色的棒子,说明着用法(大概)。悠有热心地点着头。孤独的是哪一边呢,我想。是分享不存在的记忆的两人,还是外面的我们?
「会改变历史的吧,那样的话。」
「那的确。怎么了?」
「人命优先么,比起时空的健全性?」
「时间旅行什么的,本来就不怎么健全啊。」
矿一摆弄着棒子的把手,悠有站起来,两臂左右平举,开始慢慢转起来,就像苏非教徒一样,或者是甜甜圈型的宇宙空间站。——
——然后我唐突地想起了给我很深印象的不久之前与悠有的对话。那是美国刚攻入阿富汗的时候。电视上的新闻全是缠头巾留络腮胡的男人们和石头山的影像。我对此感到十分厌恶,因为我知道一年之后肯定谁也不会关心阿富汗什么的了(而事实的确如此)。因此那时候我总是在「进入盛夏之门」里咒骂着。而抱着双膝的悠有想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呐Tact。」
「什么?」
「这个呀。」
画面上映出穆斯林的礼拜场景。
「这个呀,从神那里看来,一定是非常漂亮的人浪呢。」
「?」
「人浪,足球场什么里的。你看呀,一天五次,全世界的穆斯林们都会这样低头礼拜吧?如果从非——常高的地方看下来的话,地球像这样自转着……」悠有双手抓着某个看不见的球体,让它旋转着,「……在这个阳面上正好有五根,从北极伸到南极的,呃,叫什么来着,不是日期变更线那个。」
「子午线。」
「对,子午线。从上面来看的话,就好像这条线一——直不动一样,但实际上呀,是有很多人在做人浪,连成了这条线吧?是吧?」
「嗯,算是。」
「感觉你没怎么感动呢,试着好好想像一下呀。」
「哦。」
我试着想像了。然后有一瞬间为头脑中展开的壮丽异常的情景折服了。
——那是笼罩整个行星的孤波。
面向主恒星的半球表面上,从晨线到昏线,保持着四十五度的等间距,信者们的五道波,微微地上下屈伸,完美地无视了球体的自转,一直停滞在那里。在这之上,象征着他们信仰的巨大银色卫星缓缓绕行星而行,一次又一次地被那波追上、超过。
时间长达一千四百年以上……最初只是在沙之半岛的一角,但不久就扩展到行星上的每一个角落,如今是两亿以上的人们一直制造着这巨大的祈祷五重线。远比电波朴素,远比飞船穷酸,但却是绝不中断的、充满敬意和憧憬的、向着群星的通信。
如果他们信仰的唯一神——在悠有所说的「非——常高的地方」——的确存在的话,为了向祂传达我们的心意,哪里会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法?而祂怎么可能抛弃一直毫无中断地持续如此单纯的通信的行星居民呢?
孤波。孤独的波。
向着可能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暗黑无限、这颗孤独而寂寞的行星发出的、竭尽全力的星际通信。
「也是啊,」我装出没什么的样子,「有些意思。」
「真是的,你更加感动一点啊,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厉害的事。」
「我更加感动了啊。」
「真的?」
「真的。」
「Tact真是擅长掩藏自己的感动呢,这样的话,」恶作剧似的笑容,「老是掩藏,到了关键时候就会感动不出来的哟,肯定。」——
——我再次回到现实之中。大夫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再说了,毕竟科学本身就不怎么健全不怎么道德啊。从基本粒子论来看,校园暴力和儿童虐待就不存在了啊。」
「医学呢?」
「就是医学,」大夫夸张地摇着头,「医学才是最不健全的啊。我不说不好听的话,不过不论你学习多么好,千万不要去当医生。」
「以医生为目标的只有凉那家伙。」
「啊,那个三少爷吧。嗯,他那边是父亲开医院,那还好。」
「哦。」我稍微有些迷惑,因为知里大夫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顺便说一下大夫的父亲是一介小职员。「难道说,还是不顺利么,相亲。」
「不要这么尖锐地指出来啊,明明只是个高中生。嗯啊,那什么来着,」大夫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摆弄着键盘,悠有他们幸福的影像忽而缩小忽而放大,「简单地说就是那个。知识和逻辑一类的,可能的确是这个物理的宇宙的全部。但从人类的脑感知的世界来看,它们只不过是一小部分啊。真正有价值的是……」
「的是?」
「感情,和追忆吧。」
*
从医院出来的归路,悠有提案说「绕个远路走到车站吧」。
午后天空的太阳毒辣得令人火大,处处是闷热的空气,距离舒适的傍晚还有三个多小时。
但是我没有反对。因为悠有想要散步的时候,也就是想和我商量重要事情的时候。
我们一边说笑着,一边从柏油开始剥落的车道走进田间小道。廉价的二层公寓群与众多停车场交错排列,形成了变形的方格图案。这个国家里肯定到处都有这种不像样的景色吧。在这不像样的景色当中,悠有(一边警告我不能踩到井盖和停止标记)高兴地前进着。突然,我注意到这边的城市里没有水的气味。虽然距河流的距离应该和边里差不多。
警报声从我们身后快速接近。
是消防车。发出巨大的声音,一辆、两辆,超过我们。发动机轰鸣、尘土飞扬。红色与银色的义务感。
转眼之间,短短的队列就消失在预制板围墙与瓦屋顶的那一边了。只有都卜勒效应像夜市上甜得过头的糖果一样一直持续着。
「真大呀。」
「诶?」
「从近处看,消防车。你不这么觉得吗?」
「算是吧。」
我想到的是最近纵火事件的增多。
原来如此,邻市里也有同样的恶意与悲惨?或者是同一个犯人出差过来了?我脑中一瞬间浮现出按顺序扩大行动范围的犯人的背影,以及日本全国上下欲求不满的家伙们一齐点火的阴暗夜晚。
「看上去挺精神啊。」听着远方低沉的警报声,我寻找着悠有想要提出的话题。当然命中了。
「嗯,有些放心了。」
「是啊。」
「是说呀?」
「嗯?」
「通过时间旅行改变了过去再回来的话,就不是原来的地方,而是来到了平行世界吧?」
「简单地说的话。」
「复杂地说呢?」
「按照量子论来说,」我清一下嗓子,「所有粒子都只不过是概率分布。即使是全宇宙也是一样。但是,既然从微观的视点来看是概率分布,那么没有理由说宏观上必须塌缩成单个状态。所以就丢弃『塌缩』这一观念本身,认为无数的结果同时存在,这就是多世界诠释。然后这个想法就让科幻作家们抄去了。完。」
「这是真的吗?」
「刚才随便想出来的。」
「真是的,」悠有戳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终于说出了正题,「那个,我想到的是呀……虽然可能只不过是最近科幻读的太多了。」
「嗯。」
「哥哥是不是只有心灵去了平行世界呢?」
我不能立即回答。
因为我很容易的想像到了这一逻辑的终点。
「呃,也可以那么说吧。」
「那么,哥哥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呢?」
「可能吧。平行世界有很多啊。」
「假如不是很多的话就能回来了?」
「如果只有两三个,那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心算着。平均十七天的周期,总计五年。重复的「世界」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对于悠有来说,这个除法的商可以说是无穷大了。「但是不存在平行世界的故事也有很多啊。」
「比如说呢?」
「有的是过去无法改变。有的看上去改变了,但时空是有弹性的,总有一天还是要复原的。有的最终固定于最好的结果。像《回到未来》那样。」
「小飨会生气的,那个的话。」
的确她一直对那部电影表示不满。特别是对于坏蛋比夫·塔恩,那个让主人公大吃苦
头的喜欢欺负人的家伙——无论哪个时代哪个世代都会有的、实在是简单易懂的反派。并不是说飨子讨厌比夫,而是相反。她的主张大概是这种感觉——第二部里比夫在未来世界取得的荣华富贵的确是应该失去的东西,因为那是滥用未来的信息而欺骗到的。但是在第一部开头的社会地位难道不是他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带来的结果吗?为什么这些东西必须被当作主人公冒险的「报酬」而被剥夺呢?比夫究竟做了多少坏事呢?只因为以前是个喜欢欺负人的孩子,他全部的人生就应该被否定吗?何等的歧视、何等不道德的剧本!——凭这样的势头,有一次她都要把开展「比夫·塔恩人权救济委员会」作为正式「Project」提出了。
「这我怎么知道,」我装作生气,「本来飨子她就反对平行世界不是么。」
「嗯——,说的也是,」悠有抱起双臂思考着,「嗯,知道了。那么平行什么的还是驳回吧,Tact也觉得这样就好?」
在我回答之前,手机响了。铃声是埃尔顿·约翰的Rocket Man。是邮件。
「母亲发来的,」我把手机给悠有看,「说是因为有减价,就做了那道菜,让我早点回去,悠有也一起。」
「真的?行吗?」
「阿姨那边已经联系过,同意了,说是。」
「我最喜欢Tact妈妈做的俄式炒牛肉了!」
「于是,吃得太多,胖了。」
「才没有胖呢,真是的!为什么要说那种欺负人的话,Tact你呀!」
「因为我就是喜欢捉弄人的性格,」我在这里试着用上刚从蒙提·派森的DVD里学到的「恶魔之笑」,「用软垫刺她!」
「骗人!」
「真的啊。」
「不行,驳回!」
悠有蹦蹦跳跳前进了几步,然后又迅速转过身来等着我。她背后展开着满是绿色稻穗和输电线的盆地,而我们的小城就像是横在百万光年之外的海市蜃楼。
「怎么啦?」
「什么。」
「你慢了呀。来的时候Tact明明走得那么快。」
「悠有非常有魅力,高一的夏天就只有这么一次,但是时光飞逝,不久她就会去东京的大学什么的、总而言之这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我只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感到感伤罢了。」我一口气答道。
「骗人。」
「真的。」
「真的?」
「肯定是玩笑吧。」
「……真是的!」
悠有立即鼓起脸,对我吐舌。我则用全是送气音和声门塞音的克林贡语咒骂来反击。
Anywhere but here。
这句话在我心中无数次地回响。我思考着悠有的能力。接近商店街,传来了七夕庆典的音乐。在设置在各处的免提器附近,想必都有监视摄像头吧。我心中的无名不安逐渐膨胀起来。明明在潜意识里一直否定着这种不安的。向着这里之外的某处。向着这里之外的某处。
向着谁也不再憧憬的未来。
——南风闷热,傍晚下起了暴雨。
【注释】
托里布尔——原文トリブリング,大概是「取りbring」
最喜欢橘子皮的带条纹的龙——出自My Father's Drago
……但是不是需要生活上的长期保障就不好说了——日本1972年《难病対策要纲》
恶魔之笑/用软垫刺她!——DIABOLICAL LAUGHTER/Poke her with the soft cushion! 出自The Spanish Inquisition (Monty Python). 下文的「大审问官」、西班牙异端审问官等也出自这个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