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 2 暑假开始(2/2)
我从沉默的母亲身边走过,把PowerBook放在饭桌上连上网线。
母亲一边用围裙擦脸一边走了过来,从佛龛旁边拿出淡彩色iBook,放在对面的空位上。建于明治时代的木制房屋中央,电子们忙碌的在两台笔记本电脑之间(经由不知在何处的远方的服务器)穿梭。
[ tact: 怎么了?没关系吧? ]
聊天软件开始运行,伴随着一如既往的舒适静寂。
[ sayo: 对不起。工作上呢,有了点讨厌的事。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
[ tact: 晚餐,要我做么? ]
[ sayo: 说了没
关系的 ]
[ tact: 那就好 ]
擡起眼来,母亲正在两台机器对面对着我笑,眼睛红红的。
……这并不是正在装腔作势地表演什么网络时代的家族像,也不是沟通不良的世代如何如何那一类的话题。
契机只不过是母亲的粗心大意和工作的忙碌。
贴了便签也会弄丢、让她带上手机也会和包一起忘下,由于不得不在HoLiN开始记帐,于是到处寻找方便的记事方法。各种各样都尝试过一遍后,最终选择的方法就是这样。
一开始就算教她鼠标用法第二天早上也会忘掉,但很快就变得比我还熟练了。大概是健忘和好奇心在某种位置上取得了平衡。总而言之是在一定时间内能保存在脑内的信息量的问题。当我提出这个假说时,悠有拍着手又开始笑得打滚起来,母亲则真心生气地噘起了嘴。
于是母亲就这样开始使用计算机……简单地说,从此之后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碎片都被吸入了计算机中——家庭帐本、预定表、超市优惠券、网上购书、同学会通信录。那完全是一副会令所有旁观者感动的场景。终于,连和我的对话都被吸入了那个大漩涡之中。
——因为和卓人说的所有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呀,不觉得很高兴吗?算什么呀,你那表情,不觉得很高兴吗?
就这一句话,说明终了,没有反驳余地。我能做的只剩下买来安全软件并反复叮嘱她绝对不能泄漏个人信息。
最早发现山口泉的邮件杂志的(顺便说一下,山口泉是我尊敬的少数还活着的小说家之一,虽然是因为被他抢了先而极为不甘才记得清清楚楚罢了)也是母亲。顺便说一下关于山口泉我没有多少愉快的记忆,准确地说是关于世间对他的不了解。初一的时候,我说读后感要写他的小说,结果班主任表情非常奇怪的问我,
——真是古老而冷僻的选择呢,喂。
——是那样的么,可能是吧。
实际上我这么回答的时候是有点高兴的,因为这是第一次遇到除了母亲和悠有的阿姨之外,知道山口泉的大人。
不过立即就发现这是个大误会。
——嗯,的确古老。我还记得过去我父亲读过。江分利满氏之类的。你知道那个么,喝托利斯的大叔。
——……那是什么啊。
——你问那是什么,山口瞳吧。
——是泉,山口泉。
——………………
于是我在初一二学期得到了宝贵的教训。那就是在想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兴趣之前,先要认识到事实上那么做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对于喜欢读书的异端者,最大的难关总是住在一起的家人。不仅仅是因为擡头不见低头见,还因为会发生物理空间的争夺战。书很占地方,这简直就是把世界翻过来也不会改变的真理。而我的母亲对于沉湎于书的独生子,努力保持了包含宽容和爱情的适度不关心,从不会说这本你要读或者这本你不该读这样的话,只是提醒过我有些书完全不值得买。我开始泡在「进入盛夏之门」之后,她和悠有的阿姨谈了好多次话,而且还小心不让我注意到这一点。我也小心地不让母亲注意到我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这种关心。无论何时所谓关系都是相互的……如果不是互补的话。
我沉默地敲着键盘。
[ tact: 要不抽根烟? ]
[ sayo: 说什么傻话 ]
这是只在我们之间通用的、含着亲密的笑话之一。母亲在怀上我时决心戒烟戒酒,十六年以来一直遵守着。我的父亲好像也一起戒烟了,至于之后他到底远离烟草了多长时间,我就不知道了。母亲也总是用「离婚以后他立即死了」来转移话题,丝毫不告诉我具体情况。对于我和母亲,「父亲」这个词可以用极其简单的函数来表现:「父亲→死了」、「父亲→死了」。Syntax Error,无法继续会话,请尝试其他的话题。
不过那样也好。
总而言之我的母亲就像一个孩子——就像不管什么事,如果正义没有得到伸张就受不了的那种人。可以为了他人真心发怒、真心哭泣,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要么精神地去当地NPO工作,要么下决心搬家(万幸的是,自从来到边里之后后者就没有发作过)。母亲每天的感情就像钟摆那样波动着。周围的人如果不习惯就会很辛苦,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但我开始暗暗认为,可能对于她本人来说那样的生活也自有其乐趣。
[ tact: 于是怎么办,晚饭 ]
[ sayo: 怎么办啊,我还什么都没考虑呢。如果现在才开始做的话,肚子会饿的吧 ]
[ tact: 我可以等。没那么饿 ]
[ sayo: 不是说你,说的是我肚子饿了 ]
我叹了口气,一如既往。
[ tact: 那去买点什么? ]
12
谈到《快转》、《回转》、《重生》三部曲时还算正经,因为不能说和悠有发挥的能力(暂定如此)完全没有关系。等提到斯特林的《镜影中的莫扎特》,我们关于参考数据的议论就逐渐开始脱线了。
「布雷德伯利,《蒲公英酒》。」
「那本到底哪里是时间旅行了,凉?」
「最开始的地方主人公把夏日时光……」
「驳回!」凉以外的全员。
「那《雷霆万钧》总行了吧,只有这本是不能退让的。」
「原作译名是《如雷之声》。」传来荒人的警告。
我们坐在「进入盛夏之门」往常的座位上,完全进入了战斗姿态。这是因为预算受到限制,而应该分析的数据却一个接一个被提出;或者说所谓分析不知何时变成了单纯的借口。所有人提出的「可能成为参考的作品」全部加入一场循环淘汰赛中,提案者用一分钟陈述推荐理由,然后由全体投票决定结果;如果推荐的作品没有得到过半数的赞成票,推荐者就会失去下一次投票的权利;最终根据得票数决定作品与推荐者的名次……就这样自然地决定了规则。这完全成为了一种新的游戏,「Project」中的project。所有人都想要自己喜欢的作品进入名单,这种热病就连悠有都开始感染了。
「《普洛特思行动》,霍根。」轮到荒人了,「或者是《时间之外》。」
「不是说机器的时间旅行不行的么?对吧,卓人?」
凉依赖着我。正确的说只是用依赖的眼光看着我,不过对于陷入争斗之中的人来说区别不大。
「需要有一本霍根。」荒人说。
「那样的话布雷德伯利就应该有十本了。有非常多很不错的短篇,是吧卓人?」
「霍根哪里不好了,喂。」
「卓人?卓人?肯定是布雷德伯利对吧?」
我什么也回答不了,这时悠有和飨子又开始说了,
「那个那个,这些怎么样呀,《拯救甘迺迪》和《达拉斯暗杀未遂》?」
「悠有你啊,这些都不是时间旅行吧?」
「因为是甘迺迪没有死的世界的故事,觉得可以顺便加上。BOOK OFF里也有。」
「平行世界也是除外的!」
「诶,为什么?」
「『我』这一存在有一个就足够了。怎么能为了宇宙的方便擅自增加呢?」
「是那样的吗?」
「是这样的哟。总之提出『达拉斯』的话我可是会全力反对的。好了,下一个是谁的哪本出场了?」
「你们几个,去学习怎么样?」柜台对面的阿姨说道。我们一齐回头对她傻笑着,无视大人世界传来的警钟。
「赫尔普林,《Winter's Tale》,」我把书放在桌上,「虽然译本没有翻译标题,内容却很不错。」
「这本还好吧,」飨子说,「虽然比不上芬尼。说起来的话比较接近艾文,要么是金塞拉。一、二……赞成!好,多数通过。」
「下一个。佐藤史生,《金星树》。大开本的。」
悠有双手捂嘴笑了出来,大概是觉得作者的名字有些奇怪吧。我没有管她,读出得分表。
「一、二……好,多数通过。下一本。孔茨的《闪电》。」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是个催人泪下的好故事啊。」
「在人物介绍栏剧透的书,作为小说已经失去资格了哟。这没什么疑问吧?」
「那又不是书的责任,说来连作者的责任都不是啊。」
「连带责任这个词,您不知道吗?卓人。」飨子目光冰冷,这家伙在这种时候完全是毫不留情,「那么下一本是我的了。大野安之,《梦之通路》
,YOUNG KING COMICS的旧版。」
出人意料,谁也没有提出异议。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你看我我看你。凉的脸比悠有还要红,我不禁笑了出来。
「第一次全员赞成,嗯。」
我在得分表上记下。
——然后只有一瞬间,突然感到十分悲哀。
这种悲哀是我之前也感到过几次的那种感觉。打个比方说,是听到一首非常美妙的歌曲,注意到歌词里描绘的情景现实中绝不存在的瞬间……突然明白自己绝对不可能进入这首歌中,那一瞬间的感触。
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触是在初一夏天,在这家店里听到那首芝加哥的歌的时候。Saturday in the Park。星期六在公园。悠有坐在我旁边,正在新的英语教科书上涂鸦,而我正对着她解释不规则人称词尾在英语史上的意义。然后在那一瞬间,第一次地,我理解了歌词的意义。不是作为听过数百遍的声音连续体,而是作为有含义的话语。作为对一个极其美丽的场景的描写。
然后我开始感到十分悲哀。
别人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感觉,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也没有向别人问过。说不定事先问了比较好,说不定事先知道比较好: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同样悲哀的人。
例如问入院之前的,悠有的哥哥。
那场火灾之前的,凉。
不然就是荒人那家伙。
如果问过的话,说不定会有些事情——不说全部,至少会有一些事情——结果会变得稍微好一些吧。
当然,实际发生的并非如此。
于是我的整个夏天在无可奈何的悲哀以及奇特的孤独感中度过了。——但那种自发性的孤独,我并不是那么讨厌。
「下面是短篇。小詹姆斯·提普垂,《永远的哈德逊湾毛毯》。」
「杰作啊。」凉说。
「只有意识进行时间旅行的科幻,这是第一个来着?」我翻着凉制作的庞大年表,「『哈德逊湾』是七二年,麦瑟森的《时光倒流》是七五年。啊,芬尼的《地铁第三层》在前面呢。」
「算科幻么,是奇幻吧。」荒人瞪着眼睛。我尽量无视他。
「看着这个列表,总感觉机器式的逐渐减少,意识移动类的逐渐增多呢。」
「那样才好嘛。Time Machine之类的,现在已经成了令人怀念的未来了。」
飨子针对「令人怀念的未来」这一概念开始演讲;凉在礼赞布雷德伯利;然后「为什么菲利普·K·迪克喜欢写时间旅行」这一问题突然被提出来;我去倒了两杯红茶。最终给议论画上句号的是荒人。
「简单。因为相似。」
「什么相似?」
「主题。时间旅行作品和迪克。自指性,两边都是。」
凉开始论说那是时间旅行作品的本质是稍后一些的事情,这个时候凉还没有考虑出那个理论。
总而言之,我在这里特别想强调的一点是,我并不是想说荒人是主犯,也不是要指责凉或是飨子。我们当时还是闹着玩的心情,没有注意到事态的严肃性。这当然也包含悠有在内。
然后在那一天最后,正是悠有提出了又一个难题、让议论变得更加麻烦。
「那个那个,把《黑洞频率》加到对战表里不行吗?电影不算吗?」
13
Anywhere but here,记得这是一部电影的标题。原作的名字应该也一样。县道的实验开始之后,我总是回想起这句话。特别是那个决定性的瞬间之后。
那条县道才是诸恶根源,这种不合理的信念至今还有一丝留在我心中。换句话说,我自身也有责任。选择实验地点——在人要少、要便于直线跑动、要容易带进记录设备、要离市中心近,这种种严格条件限制之下——本来是悠有的工作。也就是说,我骑着二手回收的自行车和她一起在小城里转来转去,展着地图、拿着红笔、雾雨之中。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了市郊的废工厂居然还在。那里是我和悠有小学时经常玩耍的地方。
「感觉过去更大呢。」悠有和我一抓着铁丝网说道。
工厂(或者更准确地说,家庭经营的精密零件制作所)的确背叛了我们的记忆,变得一点都不大了。如果六座的篷车或者普通的卡车从正面一头撞进去,大概后轮还能露在外面;而且即使那样,工厂整体的保存状态也不会有什么恶化吧,因为这座建筑物就是已经损坏到了那个程度:满是裂缝的地板已经有一半变成了荒原,屋顶只剩下骨架,支柱倾倒,螺丝残骸给紫阳花丛提供着铁分。
我想像着要是KABA Circling的老掌柜看到这幅场景会说什么,因为这家街道工厂过去制作的是相当发烧向的自行车零件(传言说正因如此才倒闭了)。这些零件至今还可以卖个好价钱,特别是驱动部分的评价非常高。像是谎言的事实与满是误解的传说在网上与日俱增:有说「汀」制作所的五通管在网络拍卖中被标价五十万日元的,有说自行车换上「汀」的齿轮以后腰就不疼了的,有说过去在「汀」工作的工匠现在正在臭鼬工厂的秘密车间干活的,等等。
这些愚蠢传说的诞生的确有其相应的基础。「汀」的零件的确很稀有,不过总会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现身,例如扔在路边的坏自行车上。我和KABA Circling的老掌柜熟起来,说实话也是因为找到过这样的零件。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呐Tact。」
「什么。」
「假如Tact呀,能跳跃时间了会怎么做?」悠有正在考虑的完全是别的事,「比如说呀,假如回到了过去的这里,会再试着玩上一回吗?」
「我讨厌回去的。」
「为什么?」
「如果在这里遇到了过去的自己,肯定要揍他一顿。」
「是那样吗?」
「见到狂妄的小孩就要好好教训一顿,这是我家的家训。」
「骗人!」
「真的。」
「你骗我!」悠有笑着说,从侧面窥探谎言暴露也不承认的我的表情,「Tact的妈妈绝对没有做过那种事。以前玩得浑身是泥的时候,哥哥和Tact……」
话语突然中止。
我沉默着。一谈到矿一的话题,总会是这种沉默,虽然这种情况本身并不多。要说出关于他的事情时,为了使自己不会因自己的话语变得不知所措,悠有总是尽量做好心理准备。尽量用开玩笑的口气,尽量不提到过去还健康时候的他。一直以来如此小心翼翼避开的陷阱,在我们身后突然裂开了。事到如今我终于感觉到了这一点。
「真让我跳跃的话,」我说道。Anywhere but here,这句话突然在我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了,「越古老越好,古坟时代啊,白恶纪什么的。」
「哦——」
「悠有觉得跳到什么时候好?」
「嗯——」
悠有认真思考着。从远方传来市政府宣传车刺耳的声音。关于市镇村合并的市民投票快要开始了,大家的投票将会决定明天的边里……我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出来。
「这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悠有小声说道。
「诶?」
「这里之外的呢。去别的地方,我以前没想过呢。」
「和我正好相反,」 我尽量装作平静地说道,大概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说「过去没怎么想过」。现在呢?「只要不是这座小城,哪里都可以。」
「你骗我——」
「我说的是真的。」
「那样的话,为什么没有去东京上高中。森冢老师都保证说完全没问题了。」
「那还用说么。」
「为什么?」
「因为帮着悠有复习考试,忘记了交志愿。」
「…………!」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悠有立即用运动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自行车。从好几辆旧车上扒下来回收利用的小零件们关系很好地一起摇动。「差点我就当真了呀。真是的。」
差不多该走了吧,我自言自语道。在雨过天晴的夏日之中,我们跨上弗兰肯斯坦自行车回车站那边去。
来到车站前的路口时,一辆女式自行车一边吱吱惨叫着一边通过我们面前。
购物归来的发福大妈骑在上面。我心情突然变得很糟。
那辆女士自行车的链条全是锈。
刹车线松了,车灯歪了,轮胎的气压大约有三成不足。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暴行了。没有比不进行修整的机械更令人受不了的东西了。
而且那家伙的坐垫位置
实在是太低了。为什么这世上的所有大妈都会把坐垫放得那么低。那样的话蹬自行车的时候就会白白浪费力气,而且这会被归咎到自行车而不是主人自己身上去。
我简直可以看到数千千焦的功从脚踏和链条之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而人力驱动二轮行驶这一美妙系统的评价会随之下落。
「Tact呀。」
「怎么了。」
「实在是非常温柔、为他人着想呢。」
「说什么啊,」我回答道,「那是什么啊。才不是那样呢。什么逻辑啊。」
「因为呀,每次看到没有好好骑自行车的人,表情就会变得非常难过。不是生气,而是悲哀的表情。和刚才在工厂的时候一样的表情。」
「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讨厌浪费罢了。」
「是那样吗?」
「是的。」
「嗯——」认真思考的时候,悠有总是发出鼻音抱起双臂,这个时候也是同样的姿势,「可是,我还是觉得,Tact非常喜欢大家……非常喜欢这座小城。」
……不过,反而是说出这句话的悠有,看上去更真正地怜爱这座在我们眼前展开的小城。
「说的不是自行车么。」
「也包含那一点在内呀。」
「不过是消耗品,自行车什么的。」
「但是很喜欢吧?为什么不买呢?」
「零件可以从KABA那拿到,二手的。然后再到处找找别人扔掉的、拿来修一修就能用的东西,就没必要特意买新车了。」
「哼——」悠有盯着我,「这话有点像真的呢。」
「效率的问题,只不过是。」
「真的?」
「真的。」
14
「……自行车是最具效率的移动方式,这句话是哪里的谁说的来着?」
实验第十天,飨子的叫声响彻在深蓝色晴空之下。
「S·S·威尔逊,Scientific American,七三年三月号。」我的回答反而给她的愤怒补给了燃料,「日语版的是在五月号。」
「那又怎么了。那种名字奇怪得像是以前的豪华客船的人说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那是什么啊,没道理吧。再说不是你问我的么。」
「哼!」
——那就是那一天,决定性的那一天。
八月四日,星期一。
更准确地说,是决定性的傍晚。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拍摄悠有。
风从南边吹来。因湿气而充分膨胀的晚霞将我们五人(还有摄像机、自行车、田野、柏油路,以及其他属于我们小城的一切事物)染上茜色。
我们已经用所有能想到的组合方式记录了悠有。
改变跑动方向、改变步幅大小、改变摆手方式,让她站着不动、或是慢慢步行,改变摄影角度、改变实验时间、到最后甚至改变穿的衣服。我们重要的实验对象化为了在庞大的n维矩阵中游动的微小的点。
虽然视频记录的量累积到了不是闹着玩的程度,幸运的是管理记录并不是我的工作——我从未如此感谢过凉想要对一切事物进行整理、分类、制作一览表的性格。
那一天,飨子想要尝试移动摄影,于是(大概从信大的别的实验室)借来了一套斯坦尼康。那是一个连接摄影者的躯体和摄像机的相当庞大的黑块,感觉招潮蟹都没有这么夸张。从结论来说,不是一个很好使用的设备。
先是荒人骑自行车,我扛着斯坦尼康坐在后座上。但这样掌握不好平衡,没法直线前进。如果让荒人坐到后座上,就变成我的力量蹬不动自行车了。换成凉也不行。
如果这东西能自带台车大概就好了,或者让荒人去自家超市借小卡车来用。可是那天并没有这样的时间了。飨子抱怨着明天就必须把这台设备还回去。我们三个则互相看看,「那你昨天就联系我们啊」这样用视线抗议着。而悠有正在热情地做两天前想出来的「时间跳跃体操」——在旁观者看来,唯一的缺点是和第二套广播体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要说最后怎么样了,(就像克劳修斯第二定律所暗示的那样)我们采取了最原始的方法……也就是说,我、荒人和凉轮流扛着斯坦尼康,剩下两人支撑着扛设备的人的腰,和悠有平行地跑。
没有实际做过的人绝对不会明白,一边单眼对着取景器一边横着奔跑有多累。因为我自己在做之前也没有明白。不过,为了自己的名誉我要先说一句,最先开始受不了的是荒人,而最先开始发牢骚、被飨子抓住脸往两边扯的是凉。
然后,到吐着热气的毒辣太阳刚好越过天顶的时候,我们的T恤已经因为汗水变得斑斑驳驳了。
「投休息一票。」我说道。
「赞成啊。」
「我赞成!赞成卓人!」
男性阵营的提议因为飨子「笑话给我到下午六点以后再说」的一句话就被从议事簿上删去了。如果不是悠有说出,
「嗯——,小飨呀,我也有点想休息呢。」
那么大概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前,我们的人数就要减少了。
争论的结果,我们赢得了每小时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第五次休息时,红得不能再红的夕阳,从大约八光分的远方坏笑着俯视我们。
我瘫倒在柏油路和田野交界处放着的冰盒旁边,从中抽出一罐宝矿力水特靠在头上,然后就一动也动不了了。
回过神来,飨子又在盯着显示器看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自指性了,我苦笑着想到。一帧一帧地检查高速摄影的结果是比我们当初以为的更加累人的工作……想要承担的男高中生一个也没有。当然那就变成了飨子的工作。但是本来就是这个飨子把我们拉到这个令人汗流浃背的「Project」里的——就像衔尾蛇一样。
我突然想到,那头古代的邪龙是不小心吞下了自己的尾巴而变得无法行动的,还是最初就以化为圆环为目的?而且在这之上,朔太郎的蛸知道它的伟大先祖、这条邪龙的事情么?
我又看到凉在飨子身边在那本个人备忘录上写着什么(多亏我们恳求飨子从中途开始增加了休息时间,他现在回复比我们都快)。到底是一个认真的家伙。
那个本子上应该密密麻麻地记着我们从参考数据中总结出的关于时间旅行故事的问题点和疑问点。
——例如,是怎样不可思议的机关使得时间旅行者能和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同步?
为什么不能有复数个过去存在(明明那样的话就能防止悖论发生这一「万一事态」!)?
现在的时间旅行故事为什么不如过去多了……是不是就像飨子指出的那样,我们已经用尽了「未来」这一概念?
向过去旅行时应该携带的物品中最有效率的,到底是古老的金属货币还是体育年鉴?
即使是只有意识跳跃时间,说到底还是脑中的微粒状态发生了改变,这还是避免不了任何悖论不是么?
甘迺迪暗杀对于美国出生的时间旅行者来说,和二·二六事件对于日本的时间旅行者来说是否具有同样的意义?
为什么禾林出版的言情小说里也流行时间旅行故事?等等。
他记事本中的内容正是这个时间点上「Project」的全部成果。等不及现象来验证的假说、比贝克特的戏剧更荒诞的梗概。而我们(和所有通常的高中生一样)不习惯等待。
风掠过鼻尖。能感觉到T恤正在令人不快地变干。眼前只有茜色的天空。这样的话——我心不在焉地想着——我的汗水在这广阔大气的收支结算书的贷方里,被分到了哪一个项目之下呢?蝴蝶效应无处不在。巴西的蝴蝶挥动翅膀,二十四小时之后北京就可能因此下雨。微小的初始值变化就能推翻所有的预定表。
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一个(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的)高中生像这样倒在这里,可能会给不知何时不知何地的贫穷村庄带去救命的慈雨。我变成了不确定的未来的救世主。于是,问题来了。神啊,如果那场雨并没有降下来,那么这个悲哀的高中生的存在价值又在哪里呢?……
荒人晃着脑袋靠近这边。皮肤晒得很厉害,脸色也很糟糕。
没事吧,我(仍然躺着)问道。与其说是担心他,不如说是讨厌那家伙的呕吐物落到我头上。
「嗯。休息的话。」
「说起来,该回去了吧。」我保持躺着的姿势打开冰盒,把手伸进空隙,就像抽签一样拿出了一瓶水瓶座运动饮料,「马上就六点了。喝么?」
「不用。」
「但是,你脸色。」
「说不用了。」
「……啊,这样啊。」
果然我还是不怎么了解这家伙。
我手上的第二瓶饮料失去了目的地。要喝它的变成悠有了——所以我之后无数次想到——如果那个时候荒人没有浪费别人的好意收下饮料的话,我们的命运会发生多么大的改变。
我们的位置关系——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大概不管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我至今还清楚记得。
悠有不知何时开始,和飨子一起跳起了好似不像样的探戈的舞蹈。
凉正扛着摄像机记录她们俩这无聊的游戏。
我和荒人离悠有他们约有七八米。在仰着身子的我的视野上端,悠有一直舞动着。飨子放开了引导的手,悠有就一圈一圈转着向这边过来。凉从取景器擡起脸来。我注意到上下颠倒的飨子表情非常哀伤。
「啊,Tact真狡猾!」悠有停止旋转,似乎很高兴地大声说道,「先喝了!Tact你呀!」
「那你就早点来啊。」
我和悠有之间有四米。而荒人那家伙像是要给她让出地方,站起身来。
「可是Tact,就算你那么说——」
真是没有办法啊,唉……这样自言自语着,我擡起身体递出瓶子。
悠有不见了。
15
所以说,就是消失不见了。悠有她。
赤与金的晚霞天空,无限延伸的人工田野,以及我们四人。只有四人。
我的手肘和手腕不受意志控制地颤动着。感觉就像过了整整三十秒一样,虽然实际上大约只有三秒。这不会有错,之后确认过记录。
我站了起来。头晕目眩。慢慢前进。脚蹭在地上,就像在避免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但是哪里都没有墙。没有墙、没有维度的裂缝、没有薰衣草的香气、没有星际联邦发送器特有的透光、没有把悠有包在里面的邪恶而喜欢侵略的外星人的光罩。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塑料瓶的冰凉了。我就像杜库伯爵握着光剑一样握着瓶子……前面是站着的荒人。
突然他退后了一步。
瓶子底部发出看不见的光线,就像胸部被人用力压住那种感觉。
我和荒人的正中,悠有出现了。就在塑料瓶前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说,也没有办法吧。啊,谢谢啦。」
她从我手上拿过冰镇的水瓶座,拧开盖子,粘贴嘴唇之后,
「哎呀?」
终于,悠有注意到发生了异常。
我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必要说,凉已经把我想说的全都叫了出来。他就像制作糟糕的香港电影里的演员一样尖声高喊着:「看到了吧?刚才的?刚才的!喂!说话呀,你们!」
凉那家伙并没有动。是一如既往在寻找接近悠有的最短路线,还是单纯的惊讶得动不了,已经完全无关紧要了。
「……悠有!」
飨子只是这么叫了一声,不愧是「大山上」的大小姐。
荒人沉默着,不过说起那家伙的表情!我都想大呼快哉了。也不是说我胜过了他,而且如果真的表现出高兴来,肯定会被他揍倒在地。即使这样,我记得我当时看到他惊愕的表情之后,大约整整一周里心情不知为何都是十分幸福。
「诶?」悠有发出了傻傻的声音。
「都看到了吧!?你们谁张嘴说一声自己看到了啊!」只有凉还在激动着。
然后我——在这里说谎也没什么好处——我最先想到的是,如果刚才荒人没有后退一步的话,我们,以及我们蓝色的行星,会伴随着多么壮大的爆炸音一起被吹飞呢?
泡利不兼容原理,这一魔法咒语在我耳朵深处回响着。两个不同的粒子不能占据同一时空位置。但是,如果强迫它们占据同一位置呢?
时间旅行者应当解决的第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即使可以和地球的自转与公转同步,顺利软着陆到另一个时代的地面上,然后呢?充满目的地的空气分子,是谁事先把他们排除开来的呢?
没有人。
没有人会做那样的事情。时间旅行者必须自己设法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抑或她的)肉体只要有一小部分和空中的微尘重叠了——究竟会发生什么?在宇宙各处不时猛烈闪耀的新星,究竟是由于谁犯了什么错才开始爆发的?对于自己这种过于荒谬的想像,我都快要笑出来了。不只是超新星,成为这个宇宙起源契机的量子摇动,也不能断言就不是因为某人的一声「……糟了!」而造成的啊。
啊啊,神啊,佛祖啊,建筑师大人啊!已经解明全宇宙的秘密的我,作为一个善良的市民应该做些什么?那片晚霞,为什么那样讽刺地看着我们?
我无聊的幻想告一段落的时候,议论——或者说像是会议式赛跑的骚动——已经开始了。虽这么说,说话的主要是凉和飨子,而且他们的对话完全不合拍。
「拍下来了吗?你在拍吧,凉?你是在拍吧!?」
「因、因为那么突然。」
「你没有在拍吗!」
「不是说不用拍了么!」
「这算什么事!」飨子的头发晃得嗖响,「这算什么事,这算什么事!」
凉交替看着我和荒人,目光像寻求帮助的小狗的一样。顺便说一下,硬要选的话我是猫派的。
「但是看见了吧?大家都看见了吧?喂卓人!荒人!……飨子啊!」
「看见了呀。」
「那、那样的话……」
「不行呀。居然说没有记录!?好了好了你给我安静一会,又不是要把你抓来吃了。」
「但是,不过,但是……啊啊是啊,怎么办啊。」凉的面孔青得不输晚霞。
「你给我冷静点,真是难看!」
这么说的飨子脸色也绝不好看。不过我只有在这个时候同情了凉。不管怎么说,物理法则可是在他面前突然受到了停止播出的处罚。
没什么担心的,凉……我想这样安慰他。之后全世界的学者也一定会像现在的你一样惊慌失措,而等他们意见一致就要到五十年或一百年之后了。在你考大学之前,物理的参考书是不会重写的。而且宇宙论只是你的兴趣,志愿是医学部吧?
「——说不定,可能拍下来了。」
「诶?」飨子在说什么,我并不明白。
荒人沉默地指向斜上方。我急忙开始在晚霞之中寻找,无数红、薄紫与桃色的光线干扰着我。但是,那个就在那里。
浮在我们头顶上大约三十米处、左右附加有螺旋桨的小型气球。镜头在其底部闪闪发光。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那是广角镜头。
「怎么了。」飨子的口气,就好象我是什么秘密协定的违反者一样。
「我好歹也是『俱乐部』的成员哟。记录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吗?是预料之中的理所应当的事吧?」
「那、那就是记录下来了!」
「闭嘴,凉。」
「这算什么啊。」荒人说。我吃了一惊,这可以诚实地承认。因为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的叹息。
「怎么了?」
「预定下周开始打工的。要改变预定了。」
「……?」
「也就是这个月要变得忙起来了啊。」跟着他的视线看去,飨子取出了手机,正以惊人的气势按键。「『Project』要突入第二阶段了。」
我在认同的同时感到一丝反感:对于荒人头脑运转之快、对于这个夏日、对于一亿五千万千米之外的夕阳,以及对于那家伙的视线总是足足高过我十厘米这一事实。
「那个……」
所有人一齐回头。
之前为止一直沉默的悠有,一边用脚尖画着の字,一边说道:
「那个,我能说点事吗,大家?」
「怎么了?」飨子抓住我纤细的青梅竹马的双肩。如果她就这样抓着悠有带到「大山」上去,我都不会奇怪。她当时的气势就是那种感觉。刚才的「给我冷静点」到哪里去了,我想到。
「怎么了,怎么了?明白什么了吗,悠有?感觉到什么了吗?看见什——」
「不是那个,嗯——」
悠有看上去非常害羞。
「明天,是要去看望哥哥的日子。想要实验暂停一天……好吗?」
【注释】
印着伍德罗·威尔逊的一角硬币——The Woodrow Wilson Dime
马里恩之墙——Marrion's Wall
一次又一次——Time and Agai
从此时到彼时——From Time to Time
夜之人——The Night People
天外魔花——The Body Snatchers,译名取自改编电影
巴斯比——Francis Marion Busby
如果这里是温内特卡,那么你一定是朱迪——If This Is Winnetka, You Must Be Judy
贝利——Barrington J. Bayley
时间冲突——Collision with Chronus,译名取自日文译名
向安琪·克莱默作别——アンジー・クレーマーにさよならを,本书作者的短篇作品
《快转》、《回转》、《重生》三部曲——北村薫《スキップ》、《ターン》、《リセット》,译名来自台版
斯特林——Bruce Sterling
镜影中的莫扎特——Mozart in Mirrorshades
如雷之声——直译日文译名《雷のような音》,原名是A Sound of Thunder,而《雷霆万钧》取自改编电影
霍根——James Patrick Hoga
普洛特思行动——The Proteus Operatio
时间之外——Out of Time
拯救甘迺迪——A Time to Remember (by Stanley Shapiro),译名取自日文译名
达拉斯暗杀未遂——Promises to Keep (by George Bernau),译名取自日文译名
赫尔普林——Mark Helpri
艾文——John Winslow Irving
金塞拉——William Patrick Kinsella
佐藤史生——日语读音同「砂糖·盐」
孔茨——迪恩·孔茨
闪电——Lightning
梦之通路——ゆめのかよいじ
永远的哈德逊湾毛毯——Forever to a Hudson Bay Blanket
自行车是最具效率的移动方式——The bicycle is the most efficient self-powered means of transportation, S.S. Wilson, "Bicycle Technology," Scientific American (March 1973)
朔太郎的蛸——萩原朔太郎《死なない蛸》
薰衣草的香气——出自《穿越时空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