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尽管在并非自愿的情况下来到陌生国度,利瑟尔仍然一夜好眠。隔天,他为了办理身份证明来到公会,然后在这里完美演绎了何谓格格不入。
「咦,登记不是……劫尔?」
「不用找公会长。」
为周遭带来期待、失落、惊愕之余,利瑟尔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向劫尔确认。也许是见到他的举动,发现利瑟尔认真想成为冒险者,坐在眼前的公会职员面无表情地开口。
「您脑袋正常吗?」
「当然。」
对方好像说了满过分的话,不过利瑟尔毫不介意地点头。
「我是想当冒险者才过来的。」
利瑟尔之所以决定成为冒险者,并不只是为了领取身份证明。一方面这是充满未知的职业,再加上劫尔口中的冒险者形象勾起了他的兴趣,经过深思熟虑,他才一本正经地来到这里,准备成为冒险者。
这种思维本身就已经偏离了冒险者的常轨。在场唯有劫尔能告诉利瑟尔这一点,但他却闭口不谈。这人嫌麻烦的时候就会装作没看见。
「……一刀没告诉您吗?」
平板不带感情的声音朝利瑟尔抛出疑问。
「一刀?」
「就是那男的缺乏品味的别名。」
「又不是老子自己取的。」
劫尔一次也没有报上名号,但知名度相当高,利瑟尔却一无所知。职员向劫尔投以「为什么带这种人过来」的露骨视线,然后再次面向利瑟尔,这时后者正开始对别名怀抱谜样的憧憬。
「本冒险者公会基于立场,不排除拒绝国家介入的可能性,因此谢绝贵族、骑士以及类似人员登记为冒险者。」
「是。」
间隔数秒。利瑟尔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职员再次开口。
「谢绝贵族以及类似人员登记为冒险者。」
「……?我知道了。」
利瑟尔纳闷对方为什么重复一次,职员也纳闷利瑟尔为什么不打道回府。大眼瞪小眼,一边是沉稳的微笑,一边是彻底的面无表情。又过了几秒。
「请回。」
为什么?利瑟尔也忍不住看向劫尔。劫尔原本觉得有趣,干脆旁观这段对话,这下不动声色地朝职员开口。
「不是啦。」
「什么不是?」
「他不是贵族。」
公会里充斥着一阵错愕。职员定睛凝视利瑟尔,眼见对方报以微笑,他眨了一下眼睛,再次看向劫尔。
「鬼扯。」
「真的啦。」
劫尔明白他的心情,但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这人怎么看都是贵族,实际上出身背景也是个贵族,存在本身除了贵族以外没有其他可能,但现在的利瑟尔只是个无业游民。
「劫尔说的是真的。」
利瑟尔终于了解对方怀疑的原因,以沉稳的语调说道。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登记呢?」
「……请稍候,我去准备必要的器材。」
公会职员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离开了座位。利瑟尔目送对方走远,瞥了劫尔一眼,然后朝他走近一步,悄声耳语。
「他为什么怀疑我?」
「(这家伙在讲什么啊。)」
面对劫尔露骨的视线,利瑟尔只是偏了偏头,丝毫不为所动。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今天早上共进早餐的时候,他才向劫尔请教了在公会里不引人侧目的窍门。
劫尔随便想了几项,反正做了总比没做好。利瑟尔遵行
不悖,换上随处可见的衣服,稍微减少敬语,连人称都改了。
「你不觉得效果不错吗?」
「不适合你。」
提出建议的劫尔说这话简直蛮不讲理,利瑟尔回以一个苦笑。这只能请他自己习惯了。
「久等了。」
这时,职员拿着几张文档、一个球状道具回到柜台。道具想必是魔道具了,凡是以魔力驱动的道具,一律统称为魔道具。
职员将手中的东西放上柜台,拉开椅子坐下。玻璃珠般的眼瞳里映不出任何感情波动,笔直盯着利瑟尔瞧。
「开始登记吧。我是公会柜台职员史塔德。」
「麻烦你了。」
淡然的语调,不苟言笑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冷淡。
但是利瑟尔好歹也经过贵族社会的历练,史塔德没有恶意,这点他还是能够察觉的。他只是感情波动的幅度极端微小,实际上几乎没有感情而已,现在这是他最自然的态度。
「请详阅这里的说明并签名。」
「好。」
利瑟尔握着笔,阅读柜台上并排的两张文档。
「您真的不是贵族吗?万一您有所隐瞒,这件事会归咎为我的责任。」
「真的不是,你们可以尽管调查没关系。」
「我会尽可能调查看看,方便告诉我您的出身地吗?」
「是很远的地方,你应该没听过。」
看来对话还满热络的嘛,劫尔望着利瑟尔落笔书写的模样。史塔德刺探得露骨,利瑟尔则愉快地闪避,看他的态度是游刃有余,说不定还觉得公会假如能帮忙掌握一点情报,他也乐得轻松呢。
「劫尔,推荐人签名。」
「嗯。」
听见利瑟尔喊他,劫尔在利瑟尔漂亮的草体签名底下随便签了自己的名字。冒险者登记一般是不必找推荐人的,但是像利瑟尔这样身份不明的情况,推荐人就是必要条件了。这是为了防范罪犯之类的不肖之辈登记为冒险者。
「接下来发行您的公会证明,请在这里将手指头刺破。」
史塔德递出球形的魔道具,木制架子支撑着硕大的玻璃球,球体顶端伸出一根玻璃针。
玻璃球底下放着一张卡片。公会证明,又称为公会卡,这就是利瑟尔的目的之一,身份证明。
「自己刺上去有点令人抗拒耶。」
「要不我帮你?」
「那又是另一种可怕了。」
利瑟尔嘴上这么说,仍然毫不迟疑地将小指指腹按在针尖上,面不改色。劫尔心想,果然如此,他在内心耸了耸肩。
这男人独自来到陌生的异地,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依然沉着冷静,哪天真想看看他不再悠然自得的样子。
「喂,手指。」
「啊,好了吗?」
利瑟尔饶富兴味地观察魔道具启动后的模样,听见劫尔催促,便听话将指头移开针尖。不晓得是不是刺得太深了,血珠几乎快从指尖滴下,利瑟尔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将手指含进口中。
劫尔看了皱起眉头,伸手将指头从利瑟尔唇边拉了出来,拿史塔德递来的布压住伤口。
「你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还真随便。」
「你在意外的地方还真仔细。」
利瑟尔难掩笑意,劫尔则冷笑出声。
「伤口舔一舔就好了?这种事由你来做只有一个『怪』字。」
「不知道这算不算名誉受损。」
「蠢货。」
利瑟尔也有放松下来的时候。一举一动要求完美的场合,他当然不负期望,不过到了可以敷衍了事的时候,他也常随心所欲行动。
难得现在抛开了贵族身份,所以利瑟尔才会这么做。不过正如劫尔所言,利瑟尔不适合这种行为,突兀得旁人都要多看一眼。形象太好也是个问题,利瑟尔常这么想。
「一刀意想不到的一面先摆到一边,公会证明已经完成了。」
「喂。」
一反沉默寡言的第一印象,史塔德并不算特别木讷。针对那句多余的闲话,劫尔也只回以一句简短抗议。
血差不多止住了,利瑟尔将布返还柜台,收下做好的公会卡。卡片放在魔道具底下的时候本来一个字也没写,现在卡片变了颜色,上头刻着银色的文本。
Guild: Parteda
【Lizel】
F-Rank Adventure
内容十分简单,仅注明国名、名字、阶级而已。要不是文本背后淡淡绘着公会徽章,卡片真是简陋到令人失望了。
名字也是参照早先署名的登记文档印上去的,利瑟尔原本冗长的名字只剩一个简短的字,显得更冷清了。
「劫尔,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
「啊?」
劫尔莫名其妙交出他的公会卡,颜色虽然不同,不过记载的内容同样简单。名字那一栏只写着「劫尔」一个单词,会不会是假名或略称?
「现在开始进行委托相关的说明可以吗?」
「这个嘛……」
利瑟尔一边将卡片收进腰包,一边窥探站在旁边的劫尔。这些都是他熟悉的情报,本以为他会觉得无聊,不过本人双手抱胸,斜倚在一旁的墙壁上,似乎没有转移阵地的打算。
「没事,那就麻烦你了。」
「那么现在开始讲解,欢迎随时提问。」
利瑟尔向劫尔投以一个感谢的微笑,再次面向史塔德。不过劫尔说不定只是连找地方打发时间都嫌麻烦就是了。
史塔德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讲解,内容非常简明易懂,听得出他彻底掌握了公会制度,担任职员的资历想必十分老道。偶尔利瑟尔提出疑问,史塔德也会举出实例具体解说。
只不过,听着他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隔壁的公会职员开始打起盹来了。利瑟尔把这件事悄悄藏进心里。
「出现在委托当中的魔物、植物,如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从公会借阅图鉴查找,或是到柜台询问,我们也会答复。」
「这些图鉴可以购买吗?」
看准流畅语调中断的空档,利瑟尔不晓得第几次提出疑问。这问题稍稍偏离了公会制度,史塔德听了闭上嘴,静静闭目养神的劫尔睁开了一只眼睛。
「借阅的话我们是不收取费用的。」
「吸收知识是我的兴趣。」
「真不错的兴趣。」
语调虽然不带感情,却不是讽刺,倒不如说史塔德这句话带有赞同意味。
「但是公会内部的书籍全部都禁止携出。」
「嗯?应该不是机密吧?」
「单纯是册数的问题。」
那就没办法了,利瑟尔表示理解。史塔德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笔尖毫不迟疑地滑过纸面,然后朝利瑟尔递出一张简略的地图。
「这是书店的位置,这家店经营范围不限于魔物、植物,也经手各式各样的专业书籍。不过魔物图鉴还是公会的情报比较详尽。」
利瑟尔接过地图,微微一笑,双眼温柔地眯起。他温和的嗓音道出感谢,像是一种褒奖。
「谢谢你,史塔德。」
「不会。」
史塔德喃喃回道,只是凝视着利瑟尔。
「劫尔。」
听见利瑟尔招呼,劫尔直起身来,离开原本斜倚的墙壁。利瑟尔坐姿优美,挺直的背脊丝毫没沾上椅背,劫尔将手撑在那张用不着的椅背上,由上方探头看着纸页。
利瑟尔拿那张便条给他看,上头写着几条道路、几间店铺的名称。劫尔找到其中一个有印象的店名,看来不必担心找不到路,于是点了点头。
「找得到吗?」
「嗯。」
「那我们马上出发吧。」
利瑟尔兴冲冲站起身,自从遇见劫尔以来,这大概是他最高兴的时候。这人就那么喜欢书?劫尔眼神里净是无奈,利瑟尔则带着几分歉意低头看向史塔德。
「打断你讲解真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接委托,能不能下次再听你说明?」
「没问题。您也可以直接询问那边的一刀没有关系。」
「不,改天再麻烦你了。」
倒不如说,原来这个人真的打算接受委托吗?明知道冒险者有义务运行委托,史塔德还是不禁这么想。实在无法想像眼前这人以冒险者的身份行动会是什么模样。
史塔德准备起身送两人离开,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利瑟尔的手掌伸到他头顶上方,史塔德反射性地想将它打落,劫尔的视线却封住了他的行动。
「你……」
你想干什么。刚说出口的话语,一碰上温柔梳理发丝的指尖便悄然冰释。
「贴心的好孩子。收到这张地图,我真的好高兴。」
他不明白头顶传来的那阵暖意,不明白利瑟尔这句话的意义。这件事太出乎意料,史塔德僵在原地。利瑟尔仍旧朝他露出微笑,就这么离开了公会。
利瑟尔前脚刚离开,公会里掀起一阵骚动:这人竟然胆敢对那个绝对零度绝对零度做出这种事!骚动之中,史塔德板着一张神情冷漠的脸,依然无动于衷,却没有着手完成那份刚开始执笔的文档。
「……」
从旁人看来,也许觉得他丝毫不以为意。但是史塔德本人第一次面对这种经验,心中萌生一股陌生的感受。他不知道如何消化这种感觉,总之先往隔壁打瞌睡的同事椅子上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