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7(2/2)
「嗯,我很乐意哟。」
利瑟尔这么说,完全不是为了追加的委托报酬,也不曾期待因此从公会那里收到什么好处。正因为史塔德明白这一点,才会直率地点头拜托他同行。对方看见有冒险者站在职员背后待命,交涉应该也会比较顺利才对,史塔德这么想道。不过如果这件事具有危险性,他绝对不会拜托利瑟尔同行,根本搞错了护卫的使用方式。
一旁的马车夫悄悄松了一口气。让史塔德一个人进去,演变成强制运行的几率相当高。与其发展成「要死还是要点头你自己选」的状况,他当然希望事情和平收场。
从这点看来,有利瑟尔同行,史塔德应该也不会乱来……具体来说,就是不会冻结整个房间,再用冰刃团团包围对方加以胁迫。动用这种手段,万一对方没有过失,公会被指控为加害者也不奇怪。
「麻烦你安排旅店。」
「好的,处理好我会立刻回到这边迎接你们。」
马车夫再度确认了和平的美好,驾着马车往原路折返。
宅邸的会客室当中,领主坐在沙发上迎接史塔德他们。
明知他们这一趟为何而来,领主脸上却没有半点心虚的神色,要不是胆子特别大,就是根本还没掌握状况。这人看起来就是个狡猾的老狐狸——这是晚点离开宅邸的时候伊雷文的感想。
「请坐吧。」
看见史塔德年纪尚轻,男人原本还一脸从容,但是一看见跟在他身后进门的利瑟尔,他却不禁脸颊抽搐。
公会职员淡淡地打过招呼,道了谢,在沙发上落座。那个问题最大的沉稳男子,还有另一个散发着蔑视气质的兽人,则是站在职员身后。领主对于他们的站立位置感到不解,不断瞥向利瑟尔。
「那么事不宜迟,就容我直接进入正题吧。」
史塔德感到些许不快,不过他面无表情的脸仍然不动声色地凝视着男人。
「关于这次的委托品……」
「不、不是,等一下……」
史塔德淡漠地准备说下去,领主听了连忙制止道:
「这次的事情不至于劳烦王都的监察官专程过来啊!」
「很遗憾您轻忽了事态的严重性,但我并没有带监察官过来。」
「可是……」男人的视线再度固定于一点。视线的另一端,利瑟尔以自然的姿势站在那里,悠然露出微笑。
监察官,主要是在贵族违法舞弊、或是发生争执的时候负责处理问题的官员。他们是拥有特殊立场的贵族,负责审判出身名贵、职种特殊等难以裁罚的人物。
「啊……」伊雷文习以为常地瞄向身边的人,史塔德则淡然否定了领主的话。
「他是负责护卫的冒险者,请您别介意。」
「冒……」
史塔德没有理会哑口无言的领主,迳自取出了几张文档。冷静和我行我素只有一线之隔呢,看着史塔德的模样,利瑟尔这么想道,毫不考虑自己是否有资格这么说。
「关于这次您提出的委托,委托品已经缴交,您却拒绝支付报酬,请问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抑扬顿挫、不带感情的声音
,将领主的意识拉了回来。排列在桌上的委托单,确实写着他自己提出的委托内容:【取得独角哥布尔的角】,A阶委托,每一支角支付一枚金币。
领主低头看着那些文档,重新打起精神,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不是啊,我并没有拒绝支付的意思……」
「太好了,那么事不宜迟,就麻烦您立即支付报酬金额,本次顺利完成交易感谢您的合作,未来也欢迎您继续利用本公会的服务……」
「等一下,喂,等……进展太快啦!」
眼见史塔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备结束这个话题,领主忙喊暂停。就连怒斥他无礼的空档都没有,这若是刻意为之实在厉害,但毫无疑问,这只是史塔德的自然反应而已。
「还有什么事吗?」
「这、这个嘛……其实是缴交的委托品有瑕疵啊,这样的东西要我付全额,实在不公平啊。」
感受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利瑟尔往那边一看,伊雷文正带着坏心眼的笑容,指着正前方的墙壁。就在领主背后的墙上,挂着一支裱在豪华饰框里的角。
利瑟尔没有见过,不过那想必就是独角哥布尔的角了。长约三十公分,侧面确实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但不到损伤外型的程度,反而展现出魔物鲜活的生命轨迹,为它添了几分独特的震撼力。
领主将那支角心满意足地装饰在那里,一点也不像对于委托品有什么不满,看来他只是想杀价而已吧。
「史塔德。」
利瑟尔从他背后凑近,像说悄悄话一样遮着嘴,轻声耳语了些什么。
史塔德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瞥了男人背后一眼,轻轻点头。没有错,那正是公会缴交给领主的委托品。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那我们重新谈谈金额……」
听见史塔德表示理解,男人显得极其愉悦。好了,该杀价多少呢?在心满意足的领主面前,史塔德默默收拾文档,边收边道出结论。
「您不满意的委托品我们会回收,然后再次提出相同的委托。这次并不会向您收取额外的委托费用,请您放心。委托完成之后我们会重新将完好的委托品送来给您,届时再麻烦您支付报酬。」
领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那边的白痴,把墙壁上的角拆下来。」
「不准使唤我啦。」
史塔德这么说并不是刻意找领主的碴,这只是直觉反应。伊雷文则是满怀恶意,看好戏似地绕过沙发,走近那支裱着气派大框的角。
「那么就麻烦您稍候一段时间,委托完成之后我们会立刻将委托品送到这里。今天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空接见……」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说完公事公办的招呼,史塔德站起身来。领主见状终于高声制止他,同时尖声哀叫正要动手拆下角的伊雷文别碰它。
利瑟尔露出苦笑。该怎么说呢,史塔德总是半句话也没说错,却能够轻易忽视对方的想法。若拿不出特别正当的理由,要诱使他妥协可说是难如登天。
「好了,你先冷静,总之我们重新坐下来谈谈吧。」
领主这么说道,伸出双手制止史塔德和伊雷文。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完了?」
「不,完全没谈到啊。」
史塔德淡然坐下,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漠无感情,但利瑟尔看得出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低头看着他的背影,利瑟尔稍事寻思。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案了。」
「不,不必那么麻烦啊,我现在把瑕疵品的金额交给你不就解决了吗?」
「您的委托条件只提到不接受重大破损,因此我想不太可能变更报酬。」
「话是这么说,但谁想得到会收到有刮伤的东西啊?」
二人的谈话当中,利瑟尔以指尖轻轻敲了敲史塔德的背。仿佛毫不在乎领主说了什么似地,那双群青的眼瞳旋即回望过来,利瑟尔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粲然一笑。
「我可以插个嘴吗?」
看见史塔德点头,他又望向那位领主。男人慑服于他的气势似地点了头,利瑟尔于是道了声谢。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重新排列在桌上的委托单据,对上领主的视线。
「您希望取得的是成兽的角,既然如此,我想上面的伤痕不可能构成瑕疵才是。」
「这、这是什么意思……」
「独角哥布尔的成兽,拥有互相击角决定群落领袖的习性。极端来说,没有伤痕的角反而没什么价值。」
男人哑然望着这里,利瑟尔保持沉稳的态度说道:
「角上的伤痕,是霸主历战的证明呀。」
越是实力雄厚的强者,就有越多对手前来挑战,角上的伤痕也会日渐增加。伤痕是它们战胜的勋章,同时也证明这支角的主人是好战、富有斗争精神的勇猛个体。
反过来说,角上毫发无伤的哥布尔只是谁也不想挑战的弱者,也怯懦得不敢主动挑战别人。把这种哥布尔的角装饰在墙上,又有什么值得骄傲?
「您说的自然也有道理,严重破损的角是败者的证据。当然也可能是历经无数战役终于屈膝的古老王者……虽然别有意趣,但让冒险者制伏这样的个体实在没什么意思。」
「是啊、是啊!」
「不必刻意寻求,自然能够邂逅别有价值的珍品,这就是收藏家的天运吧。」
「哪里哪里,也没到那种程度。」
他温柔伸出援手的嗓音,略带揶揄的话语,已经足以满足这位领主的自尊心。眼前这位高贵的人物赞同他的想法,最重要的是还说他取得的角很有价值,领主乐得心花怒放,从容大气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说确实没有错。」
这一次,领主不再吝啬报酬,听见史塔德催促他快点付钱,正在交代佣人下去准备。
「杂鱼。」
伊雷文小声讥嘲道,幸好领主心满意足的笑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期待您再度利用冒险者公会的服务。」
收下报酬之后就没有其他事了,史塔德站起身来。
「再待一下如何啊?」领主出声挽留,但三人婉拒了。简单说,领主是想向他们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魔物素材。收藏家炫耀起来可是没完没了。
在三人退出会客室之后,男人独自在房里哼着歌,欣赏着独角哥布尔的角。
史塔德对于旅店并不讲究,不论再怎么破烂的小屋他都愿意住,没有半句怨言。
但这一次有利瑟尔同行,这种想法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当然,担任车夫的公会职员也心照不宣似地为他们准备了村里最高级的旅店。这里的房间干净整洁,还算宽敞。
在旅店的一间房间当中,利瑟尔他们正坐着歇息。听见马车夫没跟他们一起住的时候,利瑟尔一脸不可思议,但基于他本人恳切的要求,车夫住在另一个房间。
「托你的福,真是得救了。」
「不会。即使我不插嘴,你一定也有办法解决吧。」
「但我想不会那么顺利。」
利瑟尔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把沙发凳当成椅子坐在他脚边的史塔德,仔细为他擦拭刚冲过澡濡湿的头发。史塔德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利瑟尔看了露出微笑,伸手梳好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我知道这只是多管闲事……」
面对那个领主,史塔德应该可以在即将采取强硬手段之前成功收取委托报酬。
因为史塔德有点不耐烦,伊雷文也玩腻了,所以利瑟尔才会出手,但这很明显是不必要的干预。
「插手干涉你的工作,我也觉得不太恰当。」
「怎么会……」
史塔德正要擡起脸,利瑟尔却再度拿毛巾裹住他的头发,制住了他的动作。
真怀念,利瑟尔不禁笑了。在他从前那位学生还稚气未脱的时候,利瑟尔也常常这样帮他擦头发。
「继续和那样的人谈下去,也不会为你带来什么收获,所以我才忍不住打断你们。」
利瑟尔用毛巾夹住发丝,拭去发上的水气,他的发色衬着雪白的毛巾相当好看。
换言之,不论他再怎么苦战,只要能带来成长,利瑟尔都不会出手干涉。史塔德正确理解了话中涵义,利瑟尔仿佛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飞出了小花,是因为他为此感到高兴吧。
「好了,擦干啰。」
毛巾移开之后,史塔德这一次终于擡起脸,仰望着利瑟尔。只要自己还能满足他的期待,就不会失去这道柔和的微笑,史塔德将这件事牢牢刻在心
里。
「队长,换你……喂,你怎么一脸理所当然地让队长帮你擦头发啊!」
这时,伊雷文按顺序冲完澡,回到房里来了。
「羡慕吧。」
「得意个屁,幼稚。臭小鬼臭小鬼臭小鬼——」
「小鬼比白痴好多了你去死吧。」
「你才去死!」
年龄不详这点有各种利用方式呢,利瑟尔有趣地笑着,将毛巾递给了史塔德。最后,利瑟尔以指尖稍微为他梳整了头发,看着心满意足的史塔德变本加厉地挑衅伊雷文,一边站起身来。
「换我去冲个澡。」
「队长慢走——」
伊雷文若无其事地笑着朝他挥挥手,史塔德则什么也没说,目不转睛地目送他离开。利瑟尔将二人留在房内,走出房门。他已经叮咛过他们,争执必须克制在口头争吵的范围内,应该不至于洗个澡回来房间就呈现全毁状态吧。他们即使多少对彼此动手,大概也仅限于打闹的范围而已。
实际上,他们在利瑟尔无法察觉的范畴打得水深火热,但利瑟尔当然不会注意到,只没来由地感觉到二人好像会在背后对彼此动手的气氛而已。
「…………」
「…………」
房间的门板砰地关上,利瑟尔的身影已经从房内消失无踪。伊雷文和史塔德按兵不动,等了几秒之后,便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武器朝对方挥去。
下一秒,喀嚓——是开门的声音。
「糟糕,我忘记拿腰包了。」
「队长,你那样不就等于什么都没带嘛。」
「如果有注意到的话我就帮你拿过去了。」
「没关系的,谢谢你。」
史塔德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文档,伊雷文则坐在床上擦拭他那头长发。看来只是口头争吵而已,利瑟尔微微一笑,走出房间。
过了一秒,二人又再度执起武器展开无声的攻防,悠哉穿过旅店走廊的利瑟尔自然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