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2/2)
魔物之间的合作,自我牺牲挡下攻击,阶级意识……这场实验的结果令他相当满意。无论是命令的通用程度,还是同时操纵大量魔物,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反正魔物再怎么聚集成大军,也无法攻下一个国家,他对于这件事没有不满,但有人妨碍这些计划就令他不悦了。
「(没想到竟然有人注意到魔物受人操纵。只要对方不是白痴,一定会把我列入嫌疑名单……既然这样,接下来还是躲在幕后为上。)」
但是——他摇摇头。这岂不是好像自己战况失利一样吗?
庸才不可能预测他的战略,他不允许自己操纵的魔物,像正常的大侵袭那样遭人歼灭。对手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杂兵。
「(头脑还算灵光嘛。)」
自从领主现身以来,敌方的战况一口气变得相当有利。
假如对手正是领主,也能解释敌方的反应为什么如此迅速。他站起身,刷地披上斗篷。
「听说领主不在人前现身,看来也不是躲在地洞里的窝囊废。」
支配者不打算光明正大暴露身份,他的理智还没有丧失到那个地步。他展开魔法,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身影,连影子都能掩去,这种高等魔法对异形支配者来说易如反掌。
宪兵团团守在避难民众周遭,支配者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高声放话。
「好了,与我为敌的愚者,让我拜见你的尊容吧。」
忽然响起的优美音色没有传入他耳中。于是他就这么泰然自若地迈开脚步,没有注意到某种存在正目送他离开。
支配者站在西门的城墙上方,感受吹拂全身的风。
居高临下,战况一览无遗。他动身的同时,也停止了对魔物的支配,面临冒险者的攻势,它们的数量缓缓减少,恐怕在几天之内便会全数歼灭。
「(是哪一个?)」
支配者凝神细看眼前的光景。
一个是生有绝世俊美容颜的壮年男子,另一个是气质清静的沉稳男子。二人站在战场上都显得突兀,其中一定有一个是领主。
「队长!」
「嗯。」
引人注目的红发兽人,忽然喊了沉稳男子一声。
男子点点头,有礼地向俊美男子说了些什么。支配者看见这一幕,终于知道一头乌黑长发的壮年男人才是领主。
「(那么,另一个人就是贵族……不,他跟冒险者彼此合作,是护卫吗?)」
如果是护卫的话,他一定是魔法师了。
支配者下意识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一向认为「魔法师至上」,那位沉稳男子优雅高贵,仿佛体现了他的信条。
「(喜欢带着有教养的护卫,满像是贵族的想法
。)」
他在内心低语,准备接近到听得见对话的距离。就在这时——
「抓到你啦!」
一道习于嘲讽的嗓音传来,同时,一柄刀尖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刀尖迫近眉睫之际发出声响弹开,哐啷啷滑过铺在城墙上的石板。那是一柄锐利的小刀,要不是他事先展开魔力护盾,那把刀早已贯穿喉咙。
支配者并未动摇,他拍了拍根本没有弄脏的斗篷,擡起脸来。
「没想到会被野蛮的冒险者发现。」
他看向对方,那人把玩着手中的小刀,一双嗜虐的眼睛正盯着这里瞧。
支配者只发出声音,没有现身,但那双眼睛仍然笔直锁定这个方向。
「不懂得藏住气息和脚步声的杂鱼,嚣张个屁。」
「我也是杂鱼所以感觉不到,不过看样子他来了?」
「队长不算啦,我只是觉得不懂得善用专长的魔法使很智障而已。」
「……真敢说大话。」
果然被识破了。对方好歹也是兽人,靠得太近了吗,他撇了撇嘴。
接着,他解除了魔法。无法肯定对方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此支配者仍然披着斗篷。
「一见面就攻击要害,真有礼貌。」
「对袭击者还需要讲什么礼仪?」
「看来领主大人相当生气呢。」
领主听了皱起脸,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支配者颤动喉头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是谁。」
笑声戛然而止。
「……到了领主这么高的地位,果然还是存在优秀的人才吗。」
他不觉得对方是为了套话才这么说,没有当场说出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魔法大国撒路思,异形支配者创建了无可撼动的地位,国家也给予这位魔法师巨额补助,说他背后有国家作为后盾也不为过。即使他真是袭击商业国的主谋,也不能轻易指名道姓。
「发现的不是我,是冒险者。」
「区区冒险者竟然揭穿了我的身份?」
「你的谋略终究不过这点程度。」领主冷笑道,支配者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这事实严重撼动了他的自尊心。他不可能相信,只是斥之为无稽之谈。
「别说这个啦,能不能把他抓起来啊?这样不就万事解决了?」
兽人原本在一旁兴味索然地听着这段对话,这时忽然无趣地开口。
支配者看了兽人手上那把小刀一眼,露出讥嘲的笑容。在魔力护盾的保护之下,那把刀根本动不了他一根寒毛,这家伙难道忘了?
「你以为我是特地为了被捕才现身的?」
「那种无聊的问答我没兴趣啦,杂鱼。」
兽人张开嘴以示嘲弄,艳红的口腔仿佛带有毒性,接着又倏地看向一旁。
只见他一瞬间换下了先前恶质的笑容,亲切讨喜地笑了开来。
「好嘛,队长?」
支配者重新看向兽人口中称作「队长」的那号人物。
这人该不会是冒险者吧?自己特地在此现身,那男子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自顾自和另一名浑身黑衣的男人交谈。惊愕盖过了他此刻感受到的不悦。
「原来如此,冒险者吗……」
他明白过来。
领主口中那个揭发主谋身份的冒险者,想必是这个人了。若当真如此,自己倒还能保住自尊,支配者这么想道。他下意识将眼前的人物摆到了崇高的位置。
接着,沉稳的男子微微一笑。
「这个嘛……既然已经将主谋引开广场,其他就无所谓了。」
言下之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支配者听了挑了挑眉。
「你自以为能控制我的行动?」
「实际上,你已经站在这里了。只不过……」
柔和的嗓音继续说道。
「我也不认为你会毫无准备就到这里来。」
「那就尽管阻止我吧!」
在沉稳男子有如看透一切的目光之中,异形支配者扬起挑衅的笑容。
不可能阻止得了。支配者释放出经过淬炼的魔力,在设备的增幅之下,魔力化为奔流,在他身边飕然卷起旋风。准备万无一失。
「这算是小试身手吧,别让我失望啊!」
猛烈的爆炸瞬间炸开城墙。
经过修缮的城门到城墙一带被轰出一个大洞,支配者立刻恢复操控魔物。数百头魔物从塌陷的城墙涌入城内,冲进街区,由上方俯瞰宛如一道汹涌的浊流,人们束手无策。
「本来打算等到你们筋疲力尽,再用这招为你们赐下绝望的!」
正如他所言,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支配者高亢的笑声在城墙上回响。领主立时咋舌一声,正准备发下号令,这时——
「不用担心。」
柔和的声音这么说道,同时,庄严的音色包围了整座城镇。
宛如声音获得了色彩、化为具体的流动,从都市中心向外扩展。音量之大,即使所有人都忍不住塞住耳朵也不奇怪,但人们听得入迷,早已顾不得音量——那是歌声。
紧接着,一座美丽的光之圆顶出现,笼罩了避难民众聚集的广场。圆顶仿佛由雪花结晶排列而成,亮着温暖的金黄色光芒。
「我说过了吧?」
歌声唱着意义不明的曲子,绵延不断。
沉稳男子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转向领主。
「『应该不会有事』。」
支配者这才察觉,那是眼前这男子带来的现象。
那个魔法全方位超越了人类认知,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魔法」。涌来的魔力如此绝对,超越了恐惧的范畴,简直教人崇拜。
「绝对没有魔物能够突破那道护盾,即使无数的迷宫头目合力攻来也一样。」
「你说那是护盾!?」
支配者不禁怒吼。
他正逐渐穷究魔法的极致,因此才能够理解那座圆顶是什么东西——不,或许该说,正因如此,他无法理解。
和那东西比起来,自己的研究不过是——
「凡是没有敌意的对象都可以进入圆顶内部,请优先保护还留在街上的民众。」
「……事后请你好好解释清楚。」
在利瑟尔的敦促之下,沙德奋力压抑伸手按住眉心的冲动,向宪兵总长下达指令。
利瑟尔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冷不防转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朝着官邸前广场微微开口,呢喃般轻轻动了动双唇。
「———……─……———」
「——……」
太好了。听见传回来的简短音色,利瑟尔点了点头。
「广场上没有传出灾情。能够借助她们的力量真是万幸。」
「队长,你说大声一点嘛,不然我们听不见欸?」
「我会害羞耶。」
「搞不懂你害羞的标准。」
庄严优美的音色仍然持续传来,利瑟尔刚才吐露的音节与这阵歌声相当近似。虽然有点害羞,但这也没办法,她们所使用的古代语言就是这么沟通的。
这种语言是现今音乐的基石。古代语言本身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如今已经失传,唯有音色流传到现代,为了取悦人们的耳朵而存在。
只有唯一一个种族还能以原有的形式运用这种语言,引出它原本的力量。
「妖精真是美丽绝伦的种族。」
利瑟尔悠然眯起眼睛,享受悦耳的音色。
妖精,已经是传说中的种族了。她们只存在于口耳相传的故事当中,即使偶尔听说有人目击她们的身影,也无从辨别真伪,人们听了大多一笑置之,只觉得是有人看见美女认错了。
「队长竟然有办法找到她们。」
「根本是凭着一股毅力办到的。」
利瑟尔他们遇见妖精绝非偶然。若只说这是偶然、是机缘巧合,那未免太糟蹋利瑟尔的努力了。
他标下某攻略本,凭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比对真伪,亲自取得迷宫品地图。此后他更是把握空闲时间,一一浏览手边能够取得的所有地图,最后才终于查出魔矿国坑道有可能是他要找的地方,再从无数的坑道当中比对出目的地。
然后,那张地图标示的魔力聚积地中央,正是她们居住的地方。
「能跟她们结下友谊真是太好了。」
「虽然过程一言难尽。」
「真的是很一言难尽欸……」
「你们先适可而止吧。」
沙德忽然叫住他们,他的目光正笔直望着支配者。
差点忘记他了。利瑟尔他们也跟着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那男人静静伫立在那里,不久前高亢的笑声已经荡然无存。
那张脸面无表情到了异常的地步,浑身酝酿出一股奇妙的氛围,任谁看了都会不由得提高警戒。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裂般,紧张感一触即发。
「没想到真的被你阻止了。」
即使所有计划都遭到妨害,敌方一条一条切断他的命脉,「撤退」这个选项对他而言仍然不存在。
因为他拥有绝对的自信,坚信自己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足以将所有人踩在脚底下。
「从来没遇过这么难分高下的人物……我就率直感到高兴吧。」
「啥,你以为还没分出高下喔?其他人看起来,你已经输到落花流水了啦。」
「也不算是那么压倒性的胜利吧。」利瑟尔说。
「没差吧,反正你应付得绰绰有余。」劫尔说。
「说得也是。」
三人说得轻描淡写,支配者在强烈的屈辱当中握紧拳头。
但也到此为止了。魔物也好、大侵袭也罢,全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而存在。已经搜集到足够的实验结果,最完美的魔法式也已经构筑完毕。归根究底,他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实力受到区区的魔物左右。
「哈哈、哈哈哈哈……!」
魔物使的巅峰?那不过是研究过程当中,周遭擅自为他冠上的称号罢了。
魔物根本无足轻重。他切断一切魔力链接,将所有魔力汇聚于此。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锁定那张依旧微笑的清静脸庞。
「来吧,你已经争取到足够时间了吧?」
「正合我意……!」
至高无上的棋子近在咫尺,上天站在他这边。他确信自己的胜利,狰狞的笑容刷地从斗篷底下露出来,那是意图以蛮力支配一切的笑。
「把『那个棋子』交出来!」
巨大的魔法阵在城墙上方展开,位于法阵中心的人是劫尔。
他急忙退开,双脚却离不开地面,被魔法阵牢牢钉在原地。劫尔咋舌一声,高举大剑,准备将魔法阵连同城墙破坏殆尽。
下一秒,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下。魔法阵发出强烈的光芒,劫尔硬是踏稳脚步,回过头去,视线另一端,他看见利瑟尔微笑的脸庞。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伊雷文的嗓音因焦躁而嘶哑,沙德的面孔染上惊愕之色。扑通,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声音在劫尔的知觉中显得特别鲜明。
「这个……蠢货……!」
劫尔伸出手,却被魔力的光芒弹开,构不着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