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0 她已不在的房间(2/2)
「差不多该开始了哦!」
林明快的声音在和室中响起。
CD播放起来,麦端舞的曲子里的大鼓和三味线的演奏声响起。
在榻榻米上立起看不见的斗笠,摆出最开始的造型的真一郎顺着节拍开始跳舞。
是因为乃绘在看着吗,跳着许久未跳的麦端舞的紧张感令人不可思议的完全没有感受到。摊开手拉着斗笠的帽檐,从前方往左肩的方向擡起斗笠。在身体左边九十度转了斗笠,然后往右迅速拉动。双手高高举起斗笠,高高擡起左脚。
——如果在跳舞的时候看到我,就像雷轰丸一样飞起来吧!
雪道上乃绘所说过的话和那张笑脸闪过了真一郎的脑海。
来,飞吧。
把手高举过头进一步拉高斗笠,然后反向用力向下。
「哈!」
舞者们的声音响起。咚,踏到榻榻米上的震动传到了脚心上。
乃绘认真地看着麦端舞。确认到乃绘的视线的真一郎抿紧嘴唇集中到了舞蹈上。
把看不见的斗笠往左上带起,以右脚涠洲转向正面。在高一截的台上看着舞蹈的能登看着真一郎的眼睛点了点头。把斗笠高高抡过头顶的手就这么迅速往左下方移动,回转着斗笠再举起双手,往前伸出。视线看向右方,伸出平行向右移动的斗笠,把视线放回正面。弯下腰,把手向左移动,再往左审一次后回到正面,接着再高高拉起斗笠。
因为对着台上所以看不到乃绘,不过真一郎确信她正认真的看着舞蹈。呼,真一郎呼了口气后放下手弯下身子,左脚擡起把手伸向天花板。
「哈!」
咚,踩下擡起的左脚后用脚后跟踩拍子,往左两次伸出看不见的斗笠,身体向右回转。按挥动斗笠的要领上下两次用力挥手。看向台上,然后再一次用力挥下手臂。
弯下腰,猛地戴上举起的看不见的斗笠。在乐曲停下的同时,响亮的拍手声响彻了和室。
意外的拍手声让舞者门一齐看了过去。站起生高举双手拼命鼓掌的乃绘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真一郎。
「乃绘……」
自己是否像雷轰丸那样飞翔了呢。带着开心又害羞的令人心头发痒的感觉走近乃绘后,乃绘突然停了下来开始拿行李。
「我先回去了。」
「诶?」
麦端舞的练习才刚刚开始。真一郎希望乃绘多看看练习,不过在说出这件事之前已经穿好了大衣的乃绘提着包站了起来。
「我没跟哥哥说过就来了。」
「是吗……」
如果回家晚了纯会担心的吧。听到这儿真一郎不好意思再继续留她,便老实地放弃了。
「再见。」
用力点头后乃绘道别道,然后带着哆哆哆的脚步声下了楼。下到一楼后,她停了那么一下,不过并没回头便又继续离开了。
想到双眼放光说就像雷轰丸一样的乃绘的样子,真一郎眨起眼,心情和平时不同地低落了下去,
「恩,再见……」
低声说出的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消失在了无人的走廊尽头。
大雪落下。真一郎和爱子走在无人的静寂大路上。抱着装着便当盒的箱子的爱子在真一郎面前几步的地方慢慢走着。每次她动步,靴子踩进雪里的声音便会响起。以同样的节奏迈步的真一郎寻找着要说的话。
「……你们分手了吧……」
「你听三代吉说了吧……」
用平稳的语气回应的爱子的声音里没有悲伤的感觉。
「恩……」
感觉爱子也和野伏一样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努力装的开朗的真一郎垂下了阴郁的脸。
「是吗……」
真一郎点了点头,爱子露出微笑。
「他说,让人下了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诅咒。」
「……恩,我听说了。被乃绘下的。」
附和着爱子的真一郎微微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被从民居中透出的灯光照亮的她的侧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是吗。所以,我,还有三代吉,都很感谢呢。对石动乃绘……」
说到这里,爱子停了下来。一瞬间看向了真一郎后,爱子垂下眼。
「……可,才不是这回事吧……」
尽管在微笑,爱子的声音却哭也似地颤抖着。
「诶?」
「真笨呢,那家伙……」
真一郎一言不发,扭着脸看着皱着眉拧笑着的爱子。
——是,我的错吗……
「……你不会以为是自己的错吧?」
爱子擡眼看着真一郎,视线里带着恶作剧的意思。
「啊……不……。」
这种时候的爱子果然很敏锐。脑海中的东西被她看穿的同时,她嘴唇的触感在真一郎的脑海中复苏让真一郎没能说出别的。
「完全就是那样哦。」
「呜呜……」
爱子没有否定,而是清楚地肯定了。真一郎不禁呻吟起来。爱子闭上眼睛,露出澄澈的表情继续道。
「全都是真一郎的错。」
野伏和爱子分手如果是自己的错,那么对对方的感情那么迟钝便是起因吧。并不是完全没有兆头的。如果更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不幸了。
——如果我能处理的更好……
真一郎在心中嘀咕后看向爱子。忽然,想到了爱子手上的包袱的真一郎慌忙开口道。
「啊,东西很重吧?我来帮你。」
真一郎伸出手想要拿包袱,但是爱子加快步调往前走去。快步前行的爱子停在了拐角前的路灯下,用力吸了口气。
「我不会再借助真一郎的力量了……」
爱子抱着包袱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是要盖过发着微笑声音的盒子,爱子转过身露出笑容。
「我从真一郎毕业了!」
如此明确宣言的爱子抱着包袱沿着雪路小跑着离开了。目送着转过转角渐渐远去的背影,真一郎眯着眼露出了苦笑。
* * *
——毕业……吗
爱子的话让真一郎从自责中解放了。
回到家后进到自己的房间的真一郎脱着连帽粗呢外套的同时打开灯,走向桌子。
——谢谢,小爱……
把包放到桌边后,真一郎安心地舒了口气。接着,真一郎听到了爬上楼的脚步声,拉门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真一郎。」
是比吕美的声音。比吕美造访自己的房间或许还是第一次。想着是不是之前笔记的回礼的真一郎笑着打开拉门。
「啊……」
站在拉门前的比吕美脸上挂着阴郁的表情。真一郎不禁疑惑地哼了一声。比吕美蒙混似地笑着开口了。
「……我有话要说。」
从她的表情看,至少不是笔记的回礼。想不到在这种时间比吕美特地造访的理由的真一郎躲着视线犹豫地问。
「……进来待会儿?」
「恩……」
比吕美点了点头老实进到了房间里,不过并没有看真一郎而是笔直走向了书桌。
「坐那边吧?」
伸手脱外套的真一郎问停在椅子前的比吕美。
「很快就说完的……」
比吕美双手捏在一起放在身前,微微低着身子回应。
「…………」
脱完右边的真一郎打算脱另一边的时候,比吕美回过头,一头长发摇动着。
「我……决定搬出这个家……」
「诶?」
真一郎停了下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来这个家的时候,真一郎的爸爸对我说过……如果别人家住不习惯,可以去住熟人的公寓那里……」
「…………」
垂着眼说话的比吕美脸上露着静谧的微笑。
「但是我,因为想来这个家……」
——是我的错……
——是我,让比吕美流泪……
虽然受到后悔的念头驱动,不过或许一切都已经晚了。为了控制住对自己的苛责,真一郎把外套扔到了床上,坐到了旁边。
「这样的话,事到如今不搬家也……」
本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下去,但只有自己是这么想的吗。如果用好乃绘教给自己的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就能避免比吕美搬出去住这件事了吗。
「一个人住很危险的……」
虽然想要阻止她,但却说不出别的话。说完这句话后就没能再说出其它否定一个人住的话了。比吕美没有回答,转过身后,她拿起了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的画。
「诶,你在画这种东西啊……」
「啊,那是……!」
真一郎慌忙从床上站起打算抢回来。但是比吕美先一步念出了画上的内容。
「我心中的你——总是流着泪水……」
比吕美手上的,是站在沙漠里的长发少女的画。少女的原型比吕美念出这些后,本已忘记的画和画画时的事情再次在真一郎的脑海中复苏了。
「我想要拭去你的泪水……」
「哈哈,这个——」
「很美的画……」
比吕美嘀咕了起来。
「能画得出这样的画呢,真一郎……」
看着红色眼瞳仿真的太阳和眼瞳中留下的泪水,比吕美静静地说道。
——我来,把你的泪水……
看着注视着画的比吕美的背影,真一郎握紧了拳头,要阻止她只有现在了。
「……果然一个人生活不好……」
比吕美没有回答。慢慢放下画纸后,她的指尖抚摸起了画页。
「我……住在同一个家里……或许,也完全不了解真一郎……」
——这方面我也是一样的。我,还……
「不能重新考虑一下吗?」
真一郎用诉求般的强硬口气问道。但是比吕美擡起头清楚地告知。
「我决定了……要这么办……」
声音里有着微微的颤抖,是比吕美的决意的表现吧。
「是吗……」
既然她已经做出决定,真一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日我就会搬家……」
「这么急……」
回过身,露出拂散一切的笑容的比吕美轻轻摇了摇头。
「恩……因为正好有空。」
「我来帮你……搬家的时候……」
「……恩。」
微笑点头的比吕美把手放到了椅背上直起身子后从真一郎身旁走过。
离开时比吕美那蓝色的澄澈眼瞳里,似乎含着将要落下的泪水。
* * *
来,飞吧。
雷轰丸虽然这么想,但那个时候,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最终,雷轰丸还是决定今天作罢。
等明天吃饱饵料后在飞向天空吧。
——我也一样,飞不了。
在比吕美说出搬走的决定后,和往常一样,清晨降临。起床后,真一郎和还处于停学中,穿着私服的比吕美一起无言地吃完早餐后前往学校。
明天一定要和比吕美说清楚。一定要设法改变。尽管真一郎如此决心,但却没能迈出一步。明日复明日,就这样,在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的情况下,时间来到了周六。
「……明天……吗。」
在洗面台的镜子前嘀咕后,真一郎拿起牙膏。往牙刷上挤着牙膏的真一郎回想起了拿洗面奶刷牙那天的事情。
「明明以为我也能让比吕美露出笑容的……」
从那之后,比吕美就没露出过笑容。
——比吕美会从这个家里离开。
——结果,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刷着牙的真一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
——不止如此,还把周围的人卷了进来伤害到了他们……
不要说取回乃绘的眼泪了,尽是让人流下伤心的泪水。更重要的是,自己又一次没能为比吕美拭去泪水。
——我并不了解擦拭泪水时触碰到的脸颊的柔软感——
真一郎伸出手触碰镜子中的自己的脸颊。无机质的冰冷感触,和摩托车事故那天触碰到的比吕美的脸颊的冰冷感触,有那么一点类似。
周日的早上是一个大晴天。宗弘的熟人准备的轻型卡车停在门前,家人和松下一起帮比吕美搬东西。
「今天开始,比吕美就会搬走了……」
比吕美房间里搬出的行李放到了轻卡上。虽然卡车的装货台逐渐填满,比吕美的房间渐渐没了东西。
「还有什么要搬的吗?」
房间几乎全空。真一郎向站在里面的比吕美问道。
「啊……就这些了。」
看了眼脚边的粉色旅行包的比吕美心不在焉地回答。
窗帘全部拉起,只剩下原本就有的桌椅,书架的房间被炫目的阳光照亮。
「……怎么了吗?」
拇指插在口袋里的真一郎向看着窗户一动不动的比吕美问道。
「我想起来了……刚来这里的时候。」
静静回答的比吕美怀念似地眯起眼。
「那个时候,也像这样空空荡荡的呢……」
看着比吕美的侧颜走进房间的真一郎望着周围,站到了比吕美身边。
「没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呢……」
「不,偶尔还挺开心的。」
比吕美带着苦笑摇了摇头。
「……恩。」
这是善意的谎言吧。真一郎不记得有见过比吕美露出开心的笑容,于是便低声附和后低下头。
「……小时候……我们一起去过祭典对吧……」
短暂的沉默后,比吕美突然甩出的话题让真一郎惊地屏住了呼吸。
「看到我的木屐没了,真一郎也脱下一只木屐,只穿着一边陪我走路……」
怀念似地说着的比吕美的眼睛被温和的阳光照亮。
「之前你说不记得了……」
「诶?」
真一郎地低语让比吕美眨着眼看了过来。
「之前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你说不记得了……」
「…………」
比吕美瞪大了双眼。和真一郎四目相对的比吕美挪开了视线害羞地笑了。
「怎么可能忘记
,那件事……」
自己也没有忘记,现在还清楚地记着那件事。
「开开心心地玩祭典……走散了之后很伤心,很寂寞……被你找到……陪我只穿着一只木屐走回去……很开心……」
玩祭典玩了个开心,把比吕美一个人扔下打算吓她,然后弄哭了她。
一起穿着一只木屐走路,牵着手的时候很开心。玩夜市玩了个爽,祭典的风景很美。而且比吕美的笑容非常灿烂——
「所以……我来了这个家……」
幼时的记忆,和比吕美静寂的声音重合了。
「双亲去世,变得孤零零的……伤心的难受……但是,来这里的话,真一郎一定能找到我……一定会带我去光明的地方……」
叉在身前的比吕美的手微微颤抖着。第一次知道比吕美来这里真正的理由的真一郎把觉得刺的疼的指尖插进口袋睁大双眼。
「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再期盼那些了……」
痛苦地皱着眉,尽全力露出微笑的比吕美的眼睛里满含泪水。
「比吕美……我……」
面对含着随时会滑下脸庞的泪水的眼睛,真一郎控制着心中想要抱紧比吕美的冲动转向了她。
「我走了……」
比吕美低下头,拿起包后从真一郎身旁走过离开了房间。
「……唔。」
走廊上传出了忍着呜咽的声音。对扎心的感情觉得不知所措的真一郎伸手捂住胸口,想要等待心情平复下来,然而,就算自己坐到椅子上深呼吸,凌乱的感觉还是怎么都没有消失。
「……比吕美……」
失去了父母,变得孤零零的比吕美选择了来依靠自己。相信自己能把她带去光芒的地方。
「明明是这样的,我却……」
自己没能回应比吕美的信赖和希望。这股后悔让真一郎觉得心要炸了一般用力敲着桌子把额头用力压在了桌上。
窗外,轻卡的引擎声响起。听到这个声音渐渐远去后,真一郎慢慢擡起了头。
「我做了什么啊……。」
真一郎认为自己很无力。真的非常无力。现在也是,尽管比吕美说出了真相,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啊……」
真一郎咬着牙痛苦的低语,握紧拳头。
「为什么,会觉得什么都做不到啊,我……」
——真一郎,你能飞翔的。
真一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乃绘鼓励的笑容。乃绘相信自己能飞。不管发生什么,她毫不怀疑自己能飞。所以——
「我……!」
猛地站起的真一郎无视了翻倒的椅子冲出房间。穿上靴子,连滚带爬的冲过酒窖后,真一郎抓住自行车的把手跨了上去。
「我能飞!」
踏上踏板,全力蹬出。骑着车轮上沾着血的自行车通过大门后,真一郎一口气骑车冲下坡道。
——我心中的你——总是流着泪水……
——我想要拭去你的泪水。
尽管车轮压到了被冰覆盖的小水塘打滑,真一郎还是用全部体重压住车子,冲过十字路口。看着远处的轻卡,朝着它用力踩下踏板。
——我想要拭去你的泪水。
「我……是个笨蛋!」
拼命骑上陡峭的坡道顶端后,真一郎看到远处的海岸公路的T字路口的信号灯显示着红色,轻卡停在了那里。
「明明……我能做到的……我能拭去比吕美的泪水的……明明是这样我还在迷茫什么!!」
踩着踏板的真一郎冲下坡道。信号灯由红转绿,比吕美所乘坐的轻卡打着转向灯往左转去。
「我……我!」
真一郎用要踩崩车架的气势全力踏着踏板,骑着借助坡道加速的自行车以全速追向轻卡,然后顺势左转。
副驾驶席上的比吕美压着头发探出头看向后方。四目相对后,真一郎忍不住大声叫道。
「我!」
——喜欢你。
想要说出的话语没能成声。装着比吕美的视野突然变换。因为势头太猛,真一郎没能转过弯,车轮打滑,车体大幅度倾斜了。
「……唔!!」
都没时间准备经受冲击,真一郎就猛地摔倒了柏油路上。在摔倒的冲击传到大脑的那一瞬间中,真一郎失去了意识。
「……我……」
宛如说胡话般的低语后,真一郎试图撑起疼痛的身体。开在前方的轻卡突然传出了刹车声。几乎同时,开关车门的声音响起。
「……比吕美……」
喘著白气的比吕美顺着沿海公路跑了过来。听到这个脚步,真一郎要紧呀撑起身体,擡起头望向比吕美。
「我……」
真一郎站起身,笔直看着落着大颗泪珠冲向自己的比吕美。在被泪水沾湿地她张大嘴的瞬间。
「……唔!」
踩到了雪的比吕美向前倾倒。
「比吕美!」
真一郎条件反射冲出去要抱住比吕美,做了她的垫子挡住了摔下来的冲击。比吕美的轻声悲鸣后,两人的紊乱呼吸声重合在了一起。
「我……」
真一郎慢慢把手环到了比吕美的背上,试图确认比吕美的存在。
「我会处理好的……全部……」
澄澈的蓝色天空下。
看来白色的吐息和剧烈的心跳,暂时还稳不下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