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卷之五 奸邪无限(2/2)
武田信玄的本阵设在先前竹中半兵卫于关原正中央创建的八幡神社内。因为是本阵,亦是车悬阵的圆心,故没有旋转的必要。而信玄本人也已经下定了决心,直到东军获得最终胜利为止,绝不从这里后退一步。这是信玄的觉悟,所以才选择在神社中立下本阵。
然而即便如此,守卫在本阵周围的武田士兵还是远比预想中的要少得多。向来用兵谨慎的信玄几乎没有在「车悬阵」的中心留下多少兵力,就好像已经做好埋骨于此的觉悟,才将所有的预备队全都压在阵周围充当「刀刃」一样……如武田信玄这种名将,不可能不会察觉「车悬阵」唯一的弱点就是不随阵型转动的中心点的。【译者:她怎么可能察觉到?摆出一个冲锋阵型却用于防守她应该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了。设计师在设计战斗机时只会考虑如何让飞机飞得更高更快和如何躲避飞弹,谁会去没事琢磨驾驶员万一在机场被板砖拍了该怎么办?】
尽管光秀十分纳闷坐拥两万大军的信玄为何行为如此反常,但战况迫在眉睫,她只由咬牙继续一个劲儿地往神社冲去。
「这是信奈大人最后的『天运』是也!前进!」
在清水寺为保护今川义元与松永久秀战斗,孤立无助,看见信奈与良晴带着仅有的少数人马赶来救援时的那份惊讶于喜悦依然历历在目。而她现在也知道了那时相良良晴为了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出了那个「选择」。
知晓「未来」的相良良晴本该在那时就让明智光秀战死在清水寺。那样的话既不弄脏任何人的手,也能不对信奈抱有罪恶感,让「本能寺之变」的罪魁祸首·明智光秀提前退出历史的舞台。然而相良良晴——却选择在那时放过了有朝一日会致使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织田信奈死于非命的「叛徒」。与其说是放过,不如说是庇护。这会是一个寻常之人能做出的选项吗?那时的良晴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是信奈的「未来」还是光秀的「命运」,都不放弃任何一个。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啊。曾经决心室町幕府中央集权化的铁血将军足利义教被家臣赤松氏袭杀在宴会上;梦想再行兴幕府,并亲自拿起宝刀的剑豪将军足利义辉遭到三好、松永等人袭击,被迫逃离日本;就连西国霸者的大内义隆【注:原文义长,应属作者笔误】也是被自己的部下兼恋人的陶晴贤所谋害。这就是乱世,上克下的谋反早已司空见惯。良晴所做的,无非只是个单纯又虚幻的梦罢了。
可无论如何,良晴在已经获知「本能寺之变」这个悲惨的「未来」后,对光秀没有一丝憎恶、一丝轻蔑,反倒无时无刻都以最信赖的友人身份相互扶持。不仅如此,甚至还打心底里尊重那些身为少女却拿起武器一心匡扶天下的姬武将们。如果在最开始,光秀先于信奈与良晴相遇,良晴也许就会和光秀成为伴侣吧。
「武田信玄!阁下身经无数次血战,终于站在所有武将顶点,成为战国最强!今日,由我惟任日向的性命相抵,让阁下辉映在天空中的星宿陨落是也!天下,乃是信奈大人所有!相良前辈的梦想,由我十兵卫来实现……!」
「公主!离本阵只剩一步了!」
「不要顾虑我等,请先行离开!」
光秀的敢死队众骑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武田军守备队纷纷上前拍马迎战。
「各位……感激不尽!惟任日向,参上是也!!哇哦哦哦!!!」
面对向她挥枪刺来的武田士兵,光秀不想恋战。俯下身子躲过攻击后便一鼓作气冲过鸟居,在参道上奔驰着。
在冲破紧闭的大门来到神社前殿后,一群早已埋伏在殿内的弓箭手一齐发矢,箭雨直朝光秀射去。尽管光秀已有提防,但要躲开全部的箭矢还是太勉强了,有三只箭矢的箭镞穿过胸甲刺伤了她。剧烈的疼痛之后鲜血如注,然而光秀依旧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奔去。她相信身后紧随而至的敢死队男儿们一定会帮助自己挡住追兵的。
终于,单
枪匹马的光秀来到了八幡神社正殿的殿前。
「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风林火山的军旗随伊吹山上刮下的干风猎猎作响。一旁还有信玄十分钟爱的诹访湖之神「诹访明神」军旗——「南无诹方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虽然诹访一族是因为信玄的野望而毁灭的。一名身着诹访法性盔甲的姬武将独自坐在正殿前的折椅上,她就是武田信玄仅存的亲生妹妹,信玄的影武者——武田逍遥轩信廉。
「惟任日向殿下,阁下竟然能看破集武田上杉两家之力构筑的『车悬阵』唯一的要害之所并亲自前来,了不起!【您过奖了,这次分明是武田把上杉的脸都丢光了。】阁下的英略就连那位上杉谦信也不遑多让,真乃万夫不当的英杰!然而……从现在开始不能再让阁下前进一步了!」逍遥轩挥舞起了她那柄曾经在川中岛之战中向着对信玄一骑讨而来的谦信刺过去的长枪。
而此时马上的光秀因为刚才的箭伤失血严重,已经开始目眩。为了唤回意识,光秀用发簪对大腿狠狠一扎。电光火石间,光秀出鞘的太刀抵住了逍遥轩刺来的枪尖。光秀的剑术由剑豪冢原卜传亲授。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令光秀回想起了在清水寺与操宝藏源流文十字枪的松永久秀的那次对决。回忆起来恍如昨日,那时候光秀受到弹正「言灵」迷惑,也是用发簪扎入身体唤醒神志。可现在的自己不能沉浸在回忆往事中,原本将会彻底改变日本「未来」的有史以来最大的「叛徒」,在这里将彻底扭转「命运」。从相良良晴那里无数次被守护、被庇护、被关爱,历经千难万险才抓住的机会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挡下逍遥轩的枪,光秀没有稍作停留,直接驱马越过逍遥轩头顶。
「姐姐……!」
逍遥轩是守卫在信玄面前最后一面「盾牌」。在绕过她后,光秀终于踏入了昏暗的正殿内部。
在那里的是要击杀的对象。
那个智勇兼备、将自己磨炼到无人能及的境界、一手缔造出让他国闻风丧胆的赤备铁骑,战国最强姬武将——
武田信玄。
然而在抵达这位强者面前后,光秀却惊讶到失语了。
那个武田信玄,此刻正在生死的边缘徘徊着。
倚躺在殿上,连起身都无法做到。
身上没有一处明显的伤口,呼吸却似虫息般。
疾病吗?
光秀如此想到。
而更令光秀感到吃惊的是,正在支撑着武田信玄上半身的,居然是本该在岐阜城沦陷时被信玄斩首的津田信澄?!
「信澄殿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信澄并没有回答光秀,似乎还是想在庇护信玄。
光秀当即便理解了眼前的景象。为何信玄要不惜受千夫所指也要公开宣扬自己亲手处决了开城投降的津田信澄,原因只有一个。留给她的时间不够了。长久以来良晴拼死守护、不让信奈的心堕入魔境化身成「第六天魔王」,然而信玄必须要让她下定决心与自己在关原一决雌雄。为了不让曾经「岐阜之战」时那样的城下和谈再次发生,势必要用信澄的「死」断绝一切握手言和的可能性。即便是这样,信玄也没有真的杀死信澄。
「……太郎……还没到……濑田吗……?这战场的厮杀声……又是……?」
「马上就要到了。那右手边的是琵琶湖,往前看,那是睿山。刚才的那是我们进京的先锋·小早川隆景在欢呼胜利。」信澄伏在信玄耳畔轻声低语道。
「……太郎……说谎……可不好啊……武田……东军如果获胜了的话……谦信她……怎么会不来我身边……呢……而且……小早川……也不会让她心爱的殿下……相良良晴……一个人上路的……」
信玄的头脑依旧清晰,但意识看来已经不太稳定。她将津田信澄错认成是自己的弟弟武田太郎义信了。而那个武田义信,在很久之前信玄背弃甲相骏同盟入侵今川家领骏河的时候与姐姐对立,后来因为不忍心见到家中分裂而切腹自裁。信玄她此刻,就是在现实与彼世间的夹缝中徘徊着。
「……谁来了吗……是次郎?……还是弥弥吗?……我……看不太清……」
「光秀殿下,您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特意舍命前来。请原谅我一直没有把真实情况告知你们,我在此道歉……可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眼前这位阁下的遗憾与执念,驱使着她战斗到现在……信玄殿下她……『姐姐』她……已经时日无多了……」
信澄抱住了信玄的肩,泪水流下脸颊。
光秀无言地望着正殿中的这一幕,然后明白自己也很快就要与信玄一起被「死亡」拖进黄泉的事实。
关原战场正中央,八幡神社中的异变同时也被北侧笹尾山上的攻击部队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斋藤利三所指挥的明智军在西,西军的奇袭队在东,两军一同夹击武田旗本。然而车悬阵的北侧却空空如也,而北侧正是连接着笹尾山的东军阵地。在察觉明智军试图冲入「车悬」的内部中后,正朝着笹尾山上织田军本阵进攻的上杉谦信立刻命令同行的武田骑兵们下山营救信玄。仅存的这支武田军精锐听闻主公有难,也当即冲下笹尾山,从无人防守的北侧一举冲进车悬阵,将八幡神社团团包围到连一只蚂蚁都难以进出。在神社外包围的部队中,马场信春的「白地山道」、内藤昌丰的「白地胴赤」、山县昌景的「绛地白桔梗」和高坂昌信的「朽叶」,四天王的旗印交相辉映。难以置信,之前在经历了笹尾山阵地战中遭受重创后依然有能力集合起来进行集团行动,这起码是有四天王中的一人在指挥着这四支部队。
上杉谦信不愧为世人所敬畏的军神,在洞察到光秀打算舍命一击的瞬间就做出了营救信玄的部署。与其说是有着即便不靠武田骑兵的配合也能独立攻克山顶的自信,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少了伤亡惨重的友军拖累,更能放开手脚大战一场。这并非是因为她自负与狂妄,武田信玄是谦信在川中岛死战多年的劲敌,同时也是天下难觅的知己。现在的谦信,为了拯救信玄,决心彻底斩断与织田信奈友情的束缚,以全力开始猛攻笹尾山。
光秀望着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的武田军,终于意识到这场关原之战的最终赢家将会是上杉谦信。织田信奈也将败给越后军。
耳边似乎听见了斋藤利三在嘶声叫着自己的声音。
插翅难逃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境地吧。不过身为武士,就要凛然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信玄已经濒临死亡,光秀不忍心也不予许自己做出挟持她当人质逃脱的行为。投降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自己独自乞求活命与背叛信奈与良晴有何分别。然而那个「梦」终究还是破碎了。明明就只剩一步,何其哀哉。无论是武田信玄的生命,还是明智光秀与织田信奈、相良良晴所坚持的理想,全都要碎在这八幡神社中了。悔恨的泪水潸然落下。
信奈大人。这就是「命运」吗?还是说,这是上天对十兵卫的「惩罚」?
明智光秀握住手中的种子岛,只吐出一句话:
「『是非に及ばず』——是也!!」
————分割线————
从关原延伸到笹尾山后的北国街道上,织田家的北陆方面军还在于越后军众将展开激斗。尽管柴田胜家、丹羽长秀和前田犬千代数次打算突破北国街道上的封锁进入笹尾山救援信奈本阵,但无奈这只越后军的统帅直江兼续指挥有方,加之部下英勇奋战,就如同一堵坚墙死死封锁住北国街道,纵使有猛将柴田胜家在,也无法动其分毫。
「北条高广在此!伊达政宗现在正在北关东胡作非为,大人得再给我一份新的城代之职才行啊……还有半刻,笹尾山就会被攻克了。在那之前就由我来会会阁下吧,柴田殿下!」
「哇啊啊啊!闭嘴吧你!赶紧给我把路让开!混蛋家伙,用这种软趴趴的指挥是在瞧不起我吗?!北条!有胆子就出来和我一对一单挑!!!!」
「杀死姬武将可是会折寿的啊。在下可不愿意重蹈柿崎景家的覆辙。请见谅。」
北条高广的目的在于持续地干扰柴田胜家,让她一身武艺没有用武之地。
而一旁丹羽长秀的战况确是截然不同。对手是「扬北众」的笔头·本庄繁长,两眼赤红的他一边高喊着「不能让谦信大人腹背受敌」,一边身先士卒带头杀敌。对之丹羽长秀毫不退缩,实现信奈「天下布武」的理想只剩最后一步,重任在肩,长秀架起雉刀上前应战。然而两人实力不相伯仲,一番交手后仍难分高下。
无论是本庄繁长还是北条高广,他们都曾是对谦信竖起反旗的「叛将」。军师竹中半兵卫也曾想过以此为切入点分化锐不可当的上杉军,然而此二人无不表现出对谦信忠诚无比的态度,更加勇猛果敢,以至于让人一度怀疑他们之前是否真的有叛于谦信。而且就连一直以来奉行「速战速决」战略的越后军
在直江兼续的指挥下,连原本并不擅长的防御战也打得有声有色,一支冲锋劲旅在此刻化成一座「不动之山」,坚韧而牢固。
越后军在防守战也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着实出乎了半兵卫的预料,而看到武田「赤备」从笹尾山开下进入关原中央后,半兵卫已经震惊得面无血色。
「……武田骑兵纷纷从笹尾山脱离加入中部战场……这说明谦信大人终于突破了所有的防马栅,开出了直达山顶的路了!没有时间了……!」
「带人攀登伊吹山,再从伊吹山迂回至笹尾山就能进入信奈大人的本阵!黑母衣众跟我来!」
「不能输给黑母衣众,犬千代也去。」
有着「登山姬武将」之称的佐佐成政立刻开始了攀爬的准备,而旁边的前田犬千代也不甘示弱。可就在成政和犬千代即将上山的时候,一只由上杉家老将斋藤朝信率领的别动队从笹尾山山麓赶来阻止了她们。
从北陆日夜兼程赶到关原的半兵卫因为路途劳顿,体力不支。这导致了她每每出招都被对方的直江兼续力压半子。
乱世将在今日迎来终焉。曾经半兵卫无数次站在菩提山眺望关原,构想着那宏大壮绝的战场,并为自己无法活到那一天参与进去而感到绝望和无力。可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走到了今天,身体却在最后一刻支撑不下去了。
僧繇画龙,犹未点睛。
明智光秀率队向着布阵于自己所建的八幡神社内的武田信玄展开突击的景象,半兵卫同样看在眼里。死神即将对光秀与信奈同时伸出魔爪。而此刻的相良良晴依然还没有突破德川军的封锁。其身后的吉川元春两万大军转瞬即至,虽然黑田官兵卫的攻势十分猛烈,但是德川军坚韧的防御力更加惊人,而且吉川军的步伐明显要更快一些。如此一来,相良良晴的性命也在旦夕之间。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得到能活到今天的寿命的啊?为了让我实现梦想,见证这一天,让那么多人付出了努力乃至生命的代价。然而却……!)
半兵卫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已汇到一处。持续的高烧令她的意识模糊不清。
「……拜托了……体温赶快降下去吧……!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可以。哪怕用十年的寿命换着一日的健康也好。就一点时间,一点时间,让我作为一个军师……去完成这场战斗!给我的肉体、我的头脑,最后一丝力量……!拜托了……!」
半兵卫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下去,她那娇小的身体向后一歪,从折椅上倒了下去。
然而——
一双手在这时支撑在了半兵卫身后,那是放弃登山的犬千代。她在返回本阵后听到了半兵卫激烈的咳嗽声,随即上前搀扶。
「……咳……咳……」
「用这个虎皮帽盖住脑袋吧,能稍微暖和些。」
「……谢谢……咳咳……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找出直江兼续殿下布阵的空隙……明明就在眼前……再不抓紧的话……信奈大人她们就要……」
「……半兵卫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正是因为半兵卫的功劳,我们才能与最强的上杉谦信边交战边抵达关原。接下来的战斗就是要凭武力决胜的了……犬千代将会率领一支敢死队突破越后军的阻碍,开出一条通往笹尾山的血路。之后就交给胜家和长秀帮我走完那条路了。」
「犬千代小姐,你难道是打算?」
「没有时间再讨论了。一切都是为了公主大人。胜利之后能在我坟前供上一块外郎饼我就很满意了。前田家家督的位置,就让给侄女庆次吧。」
半兵卫挣扎着起身想要阻止,然而犬千代身影已经不在本阵当中。
————分割线————
犬千代的脚程很快,眨眼间她便骑上了自北陆邂逅的爱马「松风」,肩上扛着替她打出武名的「朱枪」,一路沉默着来到两军阵前。她身后并没有背着赤色母衣,而是换成一杆大旗,上书「大ふへん者」,跃马来到越后军面前。【注:「大ふへん者」。此为前田庆次著名的旗印,汉字书写有歧义,有「大不变者」、「大武边者」两种。前者是据庆次本人言,在外游侠没有家室陪伴感到不便。后者有「武艺高强之人」的含义。这里取后者意为佳。另注:松风也曾是前田庆次的爱马。】前田家郎党们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犬千代向来寡言少语,但这些侍奉前田家的男子们却都明白他们主人此刻的决心。
(战场上脱下虎皮,就是赴死的时刻……公主大人,外郎饼真的很好吃。之后就交给胜家长秀她们了。)
织田家久负盛名的「枪之右左」亲自出马,前方的越后士兵们自然一拥而上。而且偏偏她身后背的棋子上写的「大武边者」的字样,在上杉军的眼中那只能是属于他们的主公上杉谦信的称号。犬千代如此的举动等于是在挑衅着越后的士兵们。
犬千代在这一刻回忆起了童年时与还叫「吉」的年幼信奈一起结伴在那古野城下町嬉戏玩乐的那段时光。那个由捣蛋鬼和熊孩子们组成的「那古野招待不良团」。其中信奈更是个出了名的刺头,因为嫌走路太麻烦就让犬千代和勘十郎,也就是信澄两人擡着她,而她自己则坐在两人肩上边横行在大街边大口大口吃着瓜。不良团中还有一个孩子是被拐卖到那古野城的,那个可怜的孩子就是外号「狸猫」的松平竹千代。信奈明明不信鬼神,却一直怀疑戴着狸耳发饰的竹千代真的是妖怪,一个不留意就要把竹千代下锅炖狸猫汤。还是犬千代偷偷把吓得半死的竹千代给救了出来。胜家在还没少女怀春之前的名字叫「权六」,等到不知何时胸口的两块已经长成西瓜一样的时候,觉得「权六」这个名字太不可爱,从此就让大家改口称她「六」。犬千代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看见胜家胸前的两个,心里还是羡慕得不行。还有一个和犬千代一同担任信奈小姓的长秀,当时也还叫「万千代」,后来改名「五郎左」。那时的她还揶揄了自己一番:「从一万分降成只有五分的姬武将啦。」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也就是从那时起,长秀觉醒了无论人和事都肆意打分的癖好。不过也正由于长秀的这个毛病,本是个落落大方的美人,却迟迟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如意郎君。因此唯独信奈还在称呼她为万千代。
(说起来……我自己真正的名讳还应该是『前田利家』呢,可公主大人总是犬千代犬千代地叫我,不知不觉把本名都给忘了呢。)想到这里的犬千代不由得笑出了声。嗯……上一次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那家伙,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居然还笑得那么开心……!真是个有胆量的家伙!一起上!」越来越多的越后兵压到面前。
(还不够瞩目,再来!再吸引过来更多的越后军……开出一条通往公主大人那里的路来!上吧,松风!)
犬千代深吸一口气,随后用响彻北国街道的声音高喊着:
「越后军们,睁大眼看看吧!我乃天下之大武边者!一杆朱枪日本无双!尾张第一倾奇者——前田利家是也!!!」
————分割线————
前田犬千代的突击居然真的起到了效果,越后军的「壁垒」似乎果真产生了动摇。
正在猛攻笹尾山的谦信虽然在明智光秀开始对车悬阵采取攻势的同时便急令高坂昌信整编幸存的武田骑兵下山增援,仅带领余下的上杉军旗本和后续部队继续进攻,奈何由于过分担心信玄的安危,此刻她的内心已经不再是完全冷静的状态。虽然织田信奈的本阵近在咫尺,但在谦信身后抵挡北陆方面军的屏障还是没能彻底撑住。直江兼续在面对有竹中半兵卫统帅,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名将加持的织田家北陆方面军正面猛攻的情况下依然坚持了下来。但那个从手取川之战开始一直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前田犬千代在战场上突如其来的活跃,一时间打乱了兼续的部署,而此刻兼续手中已经没有像样的底牌了。两军间微妙的胶着状态就这样由一个人的奋战被彻底打破。越后军的防线即将被织田军撕开一个口子。
「再这样停留在笹尾山上的话,信玄她……奇怪……明明已经让武田的军队下山救援了,可这胸口的躁动又是怎么一回事……信玄她……还没有脱离险境……而且……感觉她像是又离死神进了一步……!」
正如谦信所料。信玄生命的烛火,此刻即将熄灭。
是现在就该奔向信玄那里吗?可是如果我现在就从笹尾山撤退,北国街道的屏障再被一打破,就等于直接把胜利让给织田信奈。究竟该怎么办?让信玄停战撤出战斗吗?从她斩杀津田信澄时开始总觉得她有哪里不大对劲。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可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样下去信玄她一定会死的。但是在这决定天下走势的大决战中让信玄是不可能退出的,不然信玄就等于背叛了所有至今为止因她的野望先逝的武田家族人与家臣。为了这份信念,即便是死,她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那么,就由我在这里打倒织田信奈!
「不能再这样迟缓下去了!兼续防线的深厚就算是竹中半兵卫也束手无策。兼续她至少还可以继续支撑半刻!立刻对笹尾山上的织田信奈本阵进行总攻,让她缴械投降!结束战斗后马上下山与信玄汇合!」
方才谦信是命令武田四天王的部队即刻赶赴中央战场,但这并不代表全部的武田军都跟着下山了。在四天王身后的真田「双子」此刻仍然带领着两千轻骑紧跟在谦信身后。
此时笹尾山上,森长可镇守的最后的防马栅阵地已经由于此前四天王的相继舍命攻击再加上此刻谦信的猛攻,即将彻底崩溃。
「混蛋!!!!!给俺守住!!!!管你是毗沙门天的化身还是什么鬼神,就不信你吃了子弹还能这样目空无人!开枪!!!!」
天空炸裂,那是数百人的铁炮阵组成的死线,即便是谦信也不可能避开所有的子弹。然而就在谦信即将被击中的瞬间,无数躯体争先恐后地挡在她的面前。
「谦信大人!胜利就在眼前!!」
「谦信大人的『义』必将在之后重构日本!」
「上杉大人!我等先走一步!」
「战国最强的武田与上杉……」
「两者携手,天下无敌!!」
那是坚信着「上杉谦信」能给日本带去和平与希望的东军将士们。不仅有谦信自己的旗本,许多由真田「双子」带来的武田军士兵也不惜抛弃性命,只为保谦信平安。
「……诸位……抱歉……!战国乱世,必在此战后彻底终结……从现在开始……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枉死!!」
谦信乘着放生月毛,越过了最后一道防马栅。
随着这最后一道阵地被攻克,无数越后军与真田的骑兵纷纷踏进织田本阵内。
「三段击」的战术已经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啧!果然区区铁炮奈何不了这个怪物啊!最后的手段!」森长可手持「人间无骨」,胯下骑着爱马「百段」,向着奔跑在最前方的谦信冲去。她本来就没想着活着从战场上离开,这一击就当做人生最后的战斗。
「来呀啊啊啊啊!!毗沙门天!不会让你靠近公主一步!和俺一起滚进地狱里去吧!!!」
身为织田家最疯狂的姬武将,森长可的一击可谓电光火石,甚至根本没有必要特意瞄准要害部位。一旦被「人间无骨」刺中,对方连人带甲都会因巨大的冲击力被捣得粉碎,一击毙命且无法抵挡。筋骨尽碎后的尸体就如同捣过后的年糕一样扭曲,「无骨」之名便来自于此。森长可一直以来都是以必死的心态踏上战场的。在她看来,如父亲那般马革裹尸、为主家献出生命才是最好的归宿。然而已经失去了森可成的信奈不想这一代的森家家督也因自己在战场上送命,所以一直将长可封印到现在。即便不得已将「三段击」的指挥权交给长可,信奈也坚决不允许她踏出防马栅一步。不过此刻,这一禁令也终于随着阵地的完全沦陷而解除。久违的充实感让长可狂躁的内心再次鼓动起来。
目标上杉谦信,用尽全力的一击!
谦信即便没有去看「人间无骨」的冲击时的轨道,仅凭所传来的「气」谦信便能感知到发起攻击的人——森长可,她对于乱世的愤恨,那满目疮痍的内心。即使从未有过交谈,谦信也能察觉到,这一击,带着长可的满腔的愤懑。
啊啊。简直就像是那个人——饭富兵部虎昌一样。
饭富的赤备,那炫目的赤红色,就如同她对乱世充满的怒火——生为女子却不得不以武士的身份厮杀疆场。
而那个夺目的饭富兵部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她没又在战场上被敌人割下首级,而是以一名怀揣爱恋的少女之身终此一生。
我也和她一样呢。坠入爱河,不再是毗沙门天了。
「为什么不反击?!把刀拔出来!!!」森长可怒吼道。
「……运,在天。」
「拔刀啊啊啊啊!!这里他妈不是毗沙门堂!!!你是来这里送死的吗臭婆娘!!!」
「……甲,在胸前。」
谦信依然没有拔刀,反而驭马直接向长可冲了过来,这一举动倒是让后者一惊。
「人间无骨」就这样径直朝着谦信刺去,长可还在惊讶着,谦信却在枪尖即将刺中的前一刻拍马提速,身体向着后方倾倒——
回过神来,载着谦信的放生月毛已经奔出好远。
「……被……突破了?」
不等长可想要追赶,真田「双子」引着武田骑兵即刻杀将至眼前。
「混帐们,别挡路!!!!畜生!!!!公主!!!!!谦信冲过去了——!快逃啊啊啊!!!!!」
「……功名,在脚下!!」
笹尾山本阵的最深处,上杉谦信一人一骑来到了这里。
留守本阵的卫兵都已经全部被送到前线,此刻尚在本阵当中的,就只有织田信奈、由她背着的受伤昏迷的泷川一益、以及大友宗麟三人。
与当年最为惨烈的第四次川中岛之战相似,那时也是谦信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找到了破绽,一口气冲进了武田的本阵中。而当时留守在里面的就只剩下了武田信玄与其妹逍遥轩信廉。
唯一的不同,便是那时的信玄接受了决斗的邀请,拔刀应战。而织田信奈则是手中举着一支种子岛对准自己。仅此而已。以最弱之尾张兵,战胜最强的上杉与武田,实现「天下布武」。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刻,织田信奈也没有放弃这个梦想。并且将这一切赌在了这支种子岛上。信奈用尖锐的视线通过种子岛盯着谦信。
扣下扳机,不中,信奈死。反之,自己死,信奈成为天下人。简单明了。所以才说「运在天」。一切皆由天定,非人之力可为。可是,此刻的谦信心里清楚,织田信奈的子弹,不会令自己丧命。因为她并不是一个魔王;亦或者说没有成为魔王。就差那么一点儿,如果「三段击」真的让武田四天王全部倒在笹尾山上,那么可能她就会完全堕入魔道吧。可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庇护着被枪伤击得失去意识的义妹·泷川一益的少女,谦信已经十分清楚信奈的想法了。
织田信奈,是绝对不会射杀友人的。
「——织田信奈。如果不是之前武田将士们的奋战,将防马栅破坏得七七八八,恐怕我早就在种子岛的暴雨中倒在半路上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来到了阁下面前,投降吧。胜负已定,让我们结束这场战斗吧。已经有无数的生命凋零在关原,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凭添杀戮了。而且,我也没有时间了……!」
「这样啊……可如果我回答:『我拒绝。天下布武的理想绝对不会放手』呢?!」
「情非得已……那只好将阁下斩杀……这场决定天下走势的大战,终了的时刻如果草草收场,只会白白错过令乱世闭幕的绝好机会。战火依然永无止境……!此战,必须分出个高下!」
「同感,上杉谦信!」
话音刚落,信奈便叩响了扳机。谦信将身体微微一斜,子弹顺着头巾擦了过去。不知是不是背着泷川一益影响到了射击的重心,还是说打一开始,没当成魔王的信奈就根本没有要最后一击射中谦信的觉悟。
终于。
轮到上杉谦信了。
大步上前,让身体进入可以一刀斩下信奈首级的挥刀范围内。
信玄的生命即将燃尽。可能就在这一瞬间信玄的灵魂就要被关原大地所吸走……这份焦躁,甚至绝望驱使着上杉谦信行动着。
要挥刀吗?是像一直以来那样心无旁骛地下手吗?真的要将「义」与「慈悲」统统抛弃,只为杀死织田信奈吗?宇佐美定满。直江大和。你们这些历经越后战乱的男人们托付给我的美好未来,就是要亲手了结朋友的性命吗?
武田信玄与织田信奈,必须要让某一方献出生命才可以吗?
谦信终于在信奈的面前让刀出鞘了。
谦信与信奈两个人的「命运」就将由此刀来决定。
一路从北陆急行军而来的谦信其实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一直配在腰间的这柄太刀正是曾经武田信玄亲手相赠的「弘口太刀」。
当年今川义元败于桶狭间,信玄不顾与今川家的盟誓,毅然南下攻占骏河。信玄私自违背「甲相骏同盟」的行为令北条氏康大怒,遂与今川家留臣联手对甲斐施行「食盐制裁」。这一招釜底抽薪一时间使得武田领内苦不堪言。
人要生活不能没有盐。可偏偏甲斐、信浓都处在内陆,长期以来一直依靠从南边东海道引进食盐。盐道一断,民众的生活便无法维持下去。甲斐就是如此贫瘠,信玄出兵骏河很大的原因正是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海岸线。
北条氏康身为整个战国时代都屈指可数的顶级民政家,自然清楚民众对于领主的重要性。停
止了食盐的输送,为了生存,民众理所当然地把矛头指向了罪魁祸首武田信玄。不仅领内百姓叛旗四立,就连家中也不得太平。武田太郎义信便是由于强烈反对入侵骏河才最终导致了切腹。而甲斐的一连串混乱也完全在氏康的料想当中。
nobuna_18_269
就在武田军即将因为经济战的落败毁于一旦之际。
上杉谦信亲自派人向甲斐赠送大批食盐——
「我与信玄乃宿敌,但甲斐国人无罪与我。与信玄行刀戈之事,不加祸于百姓。然北条不与信玄堂堂正正一较高下,施以拙技殃及无辜,非『义』之所为也!」
甲斐国内的百姓因为谦信送来的这些越后盐而平安渡过了一次劫难。得以从困境中脱身的信玄在之后相赠了这柄「弘口太刀」为谢礼。这以后,此刀又被称为「盐止太刀」。
谦信出征之前只是让一旁的直江兼续随意取把佩刀系在腰上。而在刀出鞘的那一刻,谦信也意识到了,这把刀就是她与信玄友谊的见证。何其偶然。
似乎上天早已注定,让谦信杀死织田信奈选择武田信玄。
「啊啊……抱歉啦,左近。我背着你一会儿连你的脑袋也要被砍下来喽……」
信奈闭上了眼睛,一行热泪从眼角划过,双手紧紧背住背后的泷川一益。谦信的刀即将朝着信奈的脖颈砍下。而就在这时——
在一旁无声观看着这一幕的大友宗麟,悄然挡在了织田信奈与上杉谦信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