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拔锚(2/2)
『这问题可是挺不好回答的』
『其实是觉得买衣服或什么东西的时候』
『就可以照着颜色买呀』
『那样的话,挑你自己喜欢的颜色不就好了么?』
『但又觉得如果沙弥香学姐也喜欢的话』
『不是更好么?』
『也许是那样啦』
『但我还是觉得,你只要按自己的喜好去选就行了』
『因为我想要喜欢上的,就是那样的你嘛』
『……阳?』
『喔喔……』
『怎么了』
『就像是被球砸中了鼻子一样』
『什么意思啊』
『顺便若要我回答的话,应该是绿色吧』
『绿色啊』
『春天是不是有绿色的感觉?』
『唔……我觉得是黄色吧?』
『或者樱花的颜色』
『啊,我喜欢樱色』
『太好啦!』
『怎么这么夸张……』
『那有喜欢吃的吗?』
『虽然之前也问过,但现在重新问的话』
『感觉能得到更明确的答复』
『喜欢吃的吗』
『这个嘛……』
『荞麦』
『荞麦』
『荞麦面啊』
『……不是手擀的也行吗?』
『你去修炼吧』
『开玩笑的』
『那今天来吧,请你吃荞麦面!』
『那我就盼着喽』
『还有,作为回礼』
『明天就由我来请你吃饭吧』
『明天不是约好要见面吗』
『可以再带一个人吗』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是谁?』
『灯子学姐?』
『不对,那怎么可能呢……』
『我带灯子去见你,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那倒是啦』
『只不过在大学一个人发呆时』
『时不时依然会有一种』
『灯子学姐会跟佐伯学姐一起来找我的感觉』
『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啦』
『……是吗』
『可能确实会有那种感觉吧』
『啊,是大学的朋友吗』
『之前提到的那位』
『……算是』
『但又不太一样』
『因为我们,大概已经不算朋友了吧』
『不算朋友了?』
『吵架了吗?』
『不对,真吵架了就不会带来了……』
『但好像确实还有一半是朋友的感觉』
『我听不明白耶』
『好吧,简单来说』
『我想把女朋友介绍给你』
『哦,是这样啊』
『嗯……』
『诶?』
「这里就是沙弥香学姐的街区啊~」
「怎么说得好像我是这个街区的支配者一样……」 跟大学周边那热闹纷繁的样子相比,这附近的街景可以用土气来形容。但阳依然用欢快的眼神四处张望着,尽管在我看来一切都毫不新鲜,她还是兴奋得像是来到了旅游景点一样。据她自己说,似乎连电车都好久没坐过了。
「你没回过家么?」
「上大学后就没回过。毕竟可以用电话之类的联系,离那么远,回家怪麻烦的。」 阳蹦蹦跳跳地只踩著白色的部分过着人行横道,声音显得起伏不定,你是小孩子么。在此基础上,她脚下的速度却是丝毫未减,为了追上她我只好把步子迈大,于是踩在脚下的也正巧都成了白色部分。这种感觉,简直像是被带回到了小学时代一样。
「但等到暑假,还是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吧。」 经过人行横道后,阳轻巧地转过了身。她跟我不同,似乎完全不怕晒到太阳,皮肤已经有些被晒黑了。她以这样的肤色转身看着我,恍惚之间让我嗅到了一抹过去的气息,仿佛正有人拉着我的手向前走,空气中徜徉着氯气的味道,以及氤氲如蒸的夏日暑气。
「那样挺好的。就算嘴上不说,父母应该还是很想见你一面的吧。」
「真的吗……嗯,既然沙弥香学姐这么说了,那一定没错吧。」 她立马就接受了我的这番话。她对我信赖到这个程度,倒是让我也有些难办。
因为我怕为了不辜负她,而不小心做出勉强自己的举动。
带着阳走在出身的土地上,竟会莫名地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连自己都成了来自远方的异乡人。有她陪伴在身边的如今,与我在这里生活的过去交织在一起……简直像是在望着水中的景物,其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原本想要在都小姐的店里碰面,不巧今天那里休息。
所以干脆决定,今天直接到朋友的家里去玩。
「书店?」
「朋友的家就在这里。」我带她经过果蔬店,来到了一家个人经营的书店门前。 阳擡头仰望着店名,脸色有些窘迫。
「这可糟了……我连漫画都很少看的,不知跟她能聊得来吗?」
「她家开书店,也不代表跟她只能聊书啊……」 倒不如说在我的记忆中,跟小丝同学几乎就没聊过书的话题。要问都聊什么嘛,高中时基本以学生会的事情为主,现在偶尔见面也只是谈谈彼此的近况,作为话题而言,这样就足够了。另外,也可以问问灯子的事。听小丝同学转述灯子如今的模样,总是能令我收获到许多东西。至于今天,当然也有事可谈——我一边想,一边碰了碰阳的肩膀。
对此,阳只是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绕过书店正门,从家庭用的侧门进屋,倒还是蛮新鲜的体验。
小丝同学立刻迎到了门前,并在跟身边的阳视线相交时,道了一声「欢迎」。
「我是枝元阳,请多关照。」 对阳的自我介绍,小丝同学露出了笑脸作为回应。
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加上发型的变化,就不由觉得她真的成熟了许多。
明明只差一岁,看着却很有大人的样子了。
「还是头一次到你家里来。」
「是吗?啊,不过倒也是,我也一样没去过佐伯学姐的家嘛。」
小丝同学带我们到了她的房间,然后说去端茶来,就把我跟阳两个人留在了屋里。
我逐一打量着屋里的各种东西,然后视线停在了床头柜上那台小小的星空投影仪上。应该挺贵的吧,若不是小丝同学的个人爱好,大概就是灯子送的礼物了吧。
「那个布偶好可爱啊。」
阳指了指书架上层。那里摆着一个可爱的花豹布偶,跟旁边的……那是什么啊?
「圆圆的。」
「圆圆的好可爱。」 阳倒是笑得开心,我却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个什么生物。
看来那又圆又不成形的神秘生物很讨她喜欢。
「……唔。」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不像是又圆又不成形的。千万不要啊。
总之,先忘掉刚刚看到的各种东西好了。
灯子肯定来过吧,那她对这个房间,都有着怎样的感想呢? 说不定会因为紧张,而干出些诡异的事情? 小丝同学带着茶回来坐下后,阳给我使了个「可以说了么?」的眼色,这举动让我觉得蛮可爱
的。
但是……嗯。
「我已经告诉她了。」
「哎呀。」 白白紧张一场的阳只好挠了挠脸蛋,不久后又瞧了瞧小丝同学。
「原来你都知道了呀!」 小丝同学不禁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被音量吓到。
「她这人就是这样。」我笑着帮腔道。
「真是精力充沛啊,跟学姐说的一样。」
「往好听了说的话,确实如此。」 说得不客气一点,有时候还蛮吵的。但也拜此所赐,即使在嘈杂的校园里也能听到她的声音,要碰面时很方便。除了嗓门大之外,似乎她的声音也比其他人更加清晰可辨。
可能是因为她说话时总是充满自信吧。整个人都随着自己的声音,毫无迷茫地一往无前。
而我之所以能够正面看待她的这种为人方式,并予以肯定,说不定也存在着些许偏袒吧。
「我是沙弥香学姐的女朋友。」 阳一边说,一边不知为何把腰板挺得笔直。
「啊,名叫枝元阳。」 自我介绍的顺序颠倒了吧。还有,名字早在进门时就说过了。
话说完后,阳看了看我,并难掩羞涩地笑了笑。
「这么一说还真让人不好意思,连耳朵都热热的……但同时,也好开心。」
「我也是……耳朵开始发烫了。」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耳垂。但这种心痒痒的感觉,并不会令人不悦。
大概阳所说的开心,就是指这种感触吧。
越是与阳互相凝视,心中就越是羞喜交加。
「那个……会不会我干脆离开这里比较好?」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吗。」
「话是这么说啦……」 小丝同学有些伤脑筋地垂眉一笑,见状阳连忙对她打招呼道:
「很高兴认识你。」
她那身子略有前倾的姿势,看上去倒是显得挺有礼数的。
「彼此彼此。」在她的影响下小丝同学也彬彬有礼起来。这两个人,明明平时更加不拘小节来
着。
还有,刚刚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枝元同学……」
「叫我阳就行了。」 她跟谁都这么说吗?身旁的我听了这话不禁有些犯嘀咕。 对此小丝同学刚要回答,却途中停下来并朝我扭过了头。
「佐伯学姐是怎么称呼她的?」 问这个做什么?我有些疑惑地回答:
「阳,跟她要求的一样。」 不过也是最近才这么叫的。
「既然这样,就叫小阳吧。」 我有点奇怪她这个既然是从哪里来的,稍微一想……可能是有意避开我正在用的称谓吧?记得小丝同学没有用这种方式称呼别人的习惯,所以应该是没猜错。
这种小心思与细微的关照,并不会令人反感。
「那对我也直呼名字吧。」
「好呀,小侑。我们是同龄对吧?」
「嗯,大一。」
于是阳竖起了一根手指作为回答,见状小丝同学也举手效仿,只是比阳稍微低一些。
随后,我们开始享用摆在各自面前的茶。在此期间,小丝同学也一直盯着我们看,然后在视线相对的同时,她放下杯子问了个问题:
「话说,是谁先告白的呢?」 对此我有些语塞,相对地——
「啊,是我。」 阳倒是毫无顾虑地立刻做出了回答。于是小丝同学一副「懂了懂了」的神情来回打量着我跟阳的脸。
你懂什么了?这是在看什么?干嘛呀? 可小丝同学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困惑,而是对阳说道:
「告白很可怕,是吧。」 听了这话,阳先是睁大了眼睛,但立刻就深有感触地赞同道:
「嗯,很可怕。」
看来话虽然还没说多少,这两个学妹之间却已经产生某种共鸣了。
我也对人告白过,但并没觉得有什么可怕。
或许那时候的我,根本无暇顾及内心深处的恐惧吧。也有可能当初,每天都在担心不小心毁掉彼此之间的关系,所以恐惧感已经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而我对此早已麻木。
我眷恋着灯子的那段日子太长,也太深刻了。
大概,这就是她们的不同之处吧。
尤其是对灯子,小丝同学经历过的苦恼,恐怕难以估量。
毕竟,她其实极为顽固,也极为任性。
所以——
「你的努力与坚持,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对此,我打从心底里充满敬意。
所以此刻,我想以简单的话语,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她。
「……嗯。」 于是,小丝同学含着些许笑意,给了我一个简短微弱,却又饱含感情的回应。
记忆中那个小学妹,仍带着几分稚嫩。
可如今面前的她,却获得了十足的成长,甚至已将我甩在了身后。
「唔。」
「怎么了?」
看她眉头略有耸动,于是我不解地歪了歪头。但阳眼中盯着的并不是我,而是小丝同学。
「小侑跟沙弥香学姐经常见面么?」 被阳这么一问,小丝同学一边窥视着我的脸色,一边回答:
「嗯,算常见吧。」
「是啊,还挺频繁的,毕竟能叙旧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嘛。」
「唔唔……」 听了我们的话,阳不知为何撅起嘴又眯起了眼睛,显得有些不愉快。
「还留在本地的人,可比想像的少多了。」
「是啊。」
学生会的晚辈们在毕业后也都各奔东西了,这也是大家对将来的道路各有选择的结果。升学后还留居原址的,就只有我跟小丝同学两个人而已。
只不过,小丝同学经常跑到灯子那里去住就是了。
「你今天也要去留宿,对吧。」 被我猜中了心事的小丝同学顿时惊得瞠目结舌,看着颇为有趣。
「所以我就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嘛!」小丝同学为了破解谜题,一边嘀咕着「哪里哪里」一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看她慌成那个样子,我感到十分愉悦,并暗中决定在她自己搞明白之前,都要保密到底。
「不告诉你。」
就在如此说笑着的同时,身旁也时不时传来类似「唔唔唔……」的声音。
「沙弥香学姐跟小侑发生过什么吗?」
「哎?」 在尽情聊过天并离开小丝同学家之后,阳对我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可问题是,我对此毫无头绪,也不懂她为何会产生如此顾虑。
「没有什么值得你猜疑的啊。」
「可你们看上去那么亲密,又那么开心……」
「跟朋友在一起,开心是当然了。」 本以为自己说的是很顺理成章的理由,可阳还是难以认同地翘起了眉毛。
「小丝同学不是那类人啦。」 我对她的情感最多只会止步于友爱,绝不会有进一步的动摇。
因为,她带给我的感觉,总是格外愉悦舒爽。
而我明白,恋爱应该是更加混沌深邃,清浊难澄的东西。
「是这样啊,那好吧,我懂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依然低沉,似乎没认为是这样,没觉得好,也什么都没懂。
看吧,就像现在,我跟阳之间就犹如被浑水阻隔一般。
「真的,只是友情而已。」
「友情跟爱情根本没区别嘛,都是对某个人格外重视的情感,所以都一样。」 阳语气坚决地表示了否定。
「所以我无论对家人,对朋友,还是对沙弥香学姐,都只考虑每个人对我而言是否重要。说得难听一点,就像是按优先程度排顺序一样。」 说到这里她窥视了一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我对这句话作何反应。然而她并不是在写试卷,我也不是她的老师,所以在我看来她的想法无疑也是答案之一,并无所谓对错。
「……原来阳是这样想的啊。」
「嗯,是啊……沙弥香学姐不一样吗?」
「我嘛,倒并不讨厌给各种事情分门别类。」
明确地为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命名,并整齐排放在架子上。
如此一来,在需要时才便于寻找。
这样可能确实会缺乏新鲜感,但更为合理。相反的,阳则是那种投身于无法命名的情感奔流中,一任沉浮的人。
价值观与思维方式如此迥异……可如今,在我身边的是她。
「唔——……」
「你在想什么?」 她很少见地放慢了脚步,甚至被我甩到了身后。
「沙弥香学姐家有多少口人?」
「住在一起的有父母跟祖父母,加上我一共五口人。」
「好,那我的目标就是第五了!」 说着,阳张开五指,向我亮出了手掌。
「第五?」
「沙弥香学姐心目中的重要程度排位!」
「哦,是这意思……那我家还有两只猫呢。」
「猫……猫啊……」
她边说边缓缓举起了左手的双指,但途中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放下。
「目标第五!」 看来还是不打算妥协。
「那你加油吧。」 别以为猫很好对付哦,毕竟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久到它们都已步入老年。我不由得想起了它们悠哉地睡着午觉的模样,以及小学时代在庭院里追着它们到处跑的自己。
「为了达成目标首先,首先……首先嘛……」
「首先怎么办?」 看她愁得上下摇摆着脑袋的样子,我不禁如此捉弄道。而阳在苦思冥想了一番之后,把手伸进了背包里。
「要吃糖么?」
「你哦……」 见她递出草莓味的糖果,我有些哑然,但还是收下了一粒。
刚刚将粉色的三角形硬糖含入口中,酸甜的口感便让我缩起了面颊。
「哪怕想让沙弥香学姐对我的好感度提升一颗糖的分量,也觉得好难呀。」 阳也同样将糖丢进嘴里,并如此说道。
「毕竟我没有糖这么甜嘛。舔舔手指既没有味道,也不会变得更幸福。」
「你这话,听起来很有深度啊。」
「也没有啦,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阳一边用舌头来回翻动口中的糖,一边笑了笑。
「但即使赶不上家人,也还是想尽量得到沙弥香学姐的重视嘛……不然多令人不安啊。」
阳一边加快行走速度,一边向我坦露道,听起来就像小孩子在闹别扭一样。
听罢,我刻意用一句玩笑话做出了回敬。
「担心的话,就想办法赢得我的重视吧。」
「好哇,绝对赢给你看。」 说着,阳摆出了一副自信满满的笑脸。
「沙弥香学姐也要快点喜欢上我哦。」
「我尽力吧。」 跟这个学妹走在一起时,偶尔扭头看身边,她的身影总会给我带来某种安心感。
就像头发会不知不觉就留得很长一样,心也会在不经意间发生变化。
「感觉好久没跟小沙见面了。」
「别叫我小沙。」 总之唯有这一点,要立刻跟朋友讲清楚。
此时的我正坐在巨大的遮阳伞下,一边喝茶一边无所事事地看着校内的大学生们,而朋友则是瘫软在桌上。
「其他人也说,最近都见不到沙弥香。」
「是吗?」 我虽然心里有数,但还是搪塞了过去。整天都跟阳在一起,别人见不到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看来我谈起恋爱来,就容易忽视其他的事。之前也说了,我在这方面比较极端。
小丝同学跟灯子,或者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吗?
「沙弥香也交到男朋友了吗?」
「才不是因为这个啦。」我笑着搪塞道。
不过,也仅有一字之遥了。
我把吸管衔入口中,但没过多久,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也?」
「其他学友们似乎也正为此而殚精竭虑,相当刻苦呢。」 说罢,瘫在桌上的朋友发出了「咕唉咕唉」的悲叹。难怪大家最近「给学校放假」的次数有点多,原来是有这方面的原因。看来,大家确实跟我没什么区别。
虽然是个毫无意义的想法,但看着朋友趴在桌上还喋喋不休的样子,真觉得像从树上掉下来的蝉一样。
「啊。」就在随声附和着朋友那喋喋不休的抱怨时,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阳的身影。她正如同逆流而上一般,一个人在人缝当中快步穿梭,似乎是要前往正门。就在我的视线紧随着她移动时,她似乎也有所察觉,因而朝这边转过头来。
只见阳先是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看了看坐在我身边的朋友,就稍微低头施了一礼,重新迈出了脚步。
「似曾相识的学妹哦。」
「是啊。」 当时也跟这个朋友在一起,目送着阳以同样的方式走开。
不同的是,这次我一直注视着阳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我与阳,跟那时已经不一样了。
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决定行动起来。
「突然想起一点事。」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并站起身来。会不会有点露骨? 但再不快点,可就追不上阳了。
「呜呜呜连沙弥香都抛弃我了……」
朋友一边装哭一边哀叹不已。
「对不起。」
「开玩笑啦,拜拜。」 她举起颤巍巍的胳膊,像旗子一样摆动了两下,算是为我送别。
虽然脸上笑嘻嘻的看上去相当安逸,但她依然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直起身子。
我留下全身乏力无法动弹的朋友,朝着阳的背影追了过去。阳一向健步如飞,所以只靠走路的话永远都无法缩短距离。
「真麻烦啊。」 我笑了笑,并跑了起来。
这样一来,即使阳走得很快,也还是没过多久就被我追上了。
我与她并肩而立,稍稍缓和了一下呼吸。
靠奔跑换来相应的成果,确实让人感到十分充实。 阳先是擡起下巴看了看我,然后回头张望了一下。
「可以吗?」
「就是觉得可以,才来的啊。」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换一种说法,就是把自己的任性坚持到底。
而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事,在与学姐交往的时候,却连一次都没能做到。
初中和高中时,我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始终囿于自己的善良,被束缚得无法动弹。
而这次若再不采取主动,恐怕对方就要从手中溜走了。
「嗯,好呀。」 阳就像对我表示认同一般,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虽然都跟过来了,但还是问一下,你要去哪?有事吗?」 要是有事要办的话,我特意跟上来说不定也只会妨碍到她。
「只是打算回家吃个饭来着……沙弥香学姐也一起来如何?」
「这事可以奉陪。」 目的地与我不谋而合。于是我们就一起加快脚步,向她的公寓走去。
听说与人相伴时,总会觉得时间匆匆而逝。
但若是跟阳在一起,似乎就能省下不少走路的时间。
「沙弥香学姐的餐具真是买得不亏。」 到了公寓,阳一边准备午饭一边开心地说。
「在我看来,早就物超所值了。」 我对桌上的饭菜做出的此番评价,阳也是笑容满面地照单全收。
饭后在休息的同时,我脑中隐约冒出了或许该买个牙刷放在这里的想法,但那样就跟同居没什么区别了。迄今为止的大学生活中,我还从没有在外留过宿,可说不定,这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对我的这番变化,除了直觉敏锐的祖母之外,不知其他的家人是不是也会对我发表一些想法。
说来,小丝同学有没有把跟灯子的事告诉家里人?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有点好奇。 洗完碗筷的阳回头看了我一眼,先是嘻嘻一笑,然后走了过来。就在我莫名地联想起在家中走廊上散步的猫时,阳已经绕到了我身后。我正要回头看看她在搞什么鬼,她就把整个身子压过来,紧紧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眼前差点在那个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这就是所谓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么。
「啊,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的声音如同呓语般直接响起在耳畔,令我打了一个激灵。
本想逞强说没什么,但离得这么近说起谎来根本瞒不住任何人,所以只好作罢。
「该怎么说呢,对这种事……还不太习惯。」
「哪种事?」
「被紧紧贴着。」她的气息拂过脖颈,感觉痒痒的。而且听了我的话,阳像是要掩埋彼此之间
的缝隙一般,把身体更用力地压了过来。我都因此惊得全身僵硬并耸起了肩膀,阳却被我这副样子给逗笑了。
「你啊……」
「光是紧贴在一起就能看到沙弥香学姐可爱的样子,真是太划算了。」 我侧目狠狠瞪了一眼,令这位得意忘形的学妹把脑袋稍稍缩回了一点。
「……算了,就当是一只大猫咪吧。」 如果不这样想,我肯定会紧张得心中小鹿乱撞。
从阳的身上,传来了些许汗水的味道,以及她自身的体香。
「说来沙弥香学姐家里有猫对吧,而且是两只。」
「嗯,你喜欢猫么?」
「喜欢,但在常拿来比较的两派之间,我更倾向于狗。」 听到她毫无迎合之意地坦言意见,我不禁稍稍眯起了眼睛。
并不是生气,而是激起了过去的回忆。
当时因为被学姐推荐,而去读了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小说,还骗她说很好看。
虽然结果换来了学姐的微笑,但若是能诚实一点,或许…… 就能够不必,悔恨到那种地步了吧。
「我们还真是意见不统一啊。」
「但就是这样才好嘛,大概。」
「我也这么想。」 难得两个不同的人像这样走到了一起,当然应该体验些不一样的东西。阳依然用手臂搂着我的脖子,靠在我身上不肯动弹。仔细想想,我真的是头一次跟人如此近距离地肌肤相亲。至于柚木学姐,她贴近的并不是我,而是「恋爱」这一行为本身。
而阳所渴求的,是原原本本的我。
此刻的阳沉默得有些不寻常,视线笔直地盯着某个方向,看起来似乎并不是我的脸。我好奇她在看哪里,于是循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发现她注视的是肩膀下方。
就在我打算进一步查证时。
「话说,沙弥香学姐——」 阳先是把话说到了一半,接着立刻躲开了视线。
「不对不对这话说出来太不妥了,嗯,我今天真是难得的冷静啊。」
「我不生气,你说说看。」 不仅如此,我甚至有些好奇她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才能惹我生气。毕竟,至少跟我比起来她绝对是个好孩子。这样的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激怒我呢?我等得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那我说喽。」
「嗯。」
「胸还挺大的。」
「……………………………………」 这下我算是懂了她之前都在看哪里。
「不是说好了不生气嘛。」
「我这不是生气。」 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罢了,毕竟从没被人面对面堂堂正正地说出这种话。
虽然严格来讲,并没有面对面——我一边想,一边目光游离。
「这不是性骚扰,是站在客观角度发表感想啦。」
「性骚扰罪犯都是这么说的。」
「真没有啦,只是我自己基本没有,所以很羡慕而已嘛。」
「枝元同学未来一定会有所成长的。」
「变得生疏了!」 不知不觉就很自然地喊成了枝元同学。
「要从朋友开始重新相处吗,要命了。」
「当然只是开玩笑而已了。」 也许吧。
说着,我跟阳脸贴着脸面面相觑,并一同露出了微笑。
同时感觉阳离我的后背远了一点,不知是不是错觉。
「我呀,光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这样看着,就足够幸福了。」
「……我的胸么?」
「是脸啦,脸!」 我回顾上文后说出的话,遭到了阳的强烈否认。唔,真是可疑。
然后,彼此都稍稍沉默了一段时间。
「啊对了,学姐,一起去游泳池吧。」
「……我说你,意图未免太明显了吧。」 上次对我的邀请,搞不好也是这种邪念在作祟。
对我的质疑,阳虽然一时语塞,但立刻就重整旗鼓,拿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那我就不妨明说了,没错,我就是想看沙弥香学姐穿泳装的样子!不行吗!」 一边说,一边抓着我的肩膀一通乱摇。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所以啊,说得这么直白,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回想起跟学生会的成员们一起去游泳池的那天,我始终都在盯着灯子看。
所以,实在没资格指责她。
「求求您了,让小的饱饱眼福吧。」
阳已经开始放下身段苦苦哀求了,看她表情与态度变化如此之快,我差点被逗得笑出声来。
「那就等有机会吧。」
「先是『下次』,这回又变『有机会』了么……」 阳虽然一脸苦笑,但还是没有气馁。
「明天行吗?」
「……你也真够倔强的啊。」 我实在是快要拗不过她了。
看来,阳的活力足以赶超所有不负责任的场面话,使承诺化为现实。她就像长大成人后也没丢掉小孩子特有的行动力一样,总是保持着一往无前的姿态,把我也拉得奔跑起来。
而对此丝毫不觉得抗拒的我,恐怕也早已沉浸其中了吧。
「……………………………………」 脑中浮现的游泳池里,涟漪正静静在水面扩散。
曾几何时,我在水底究竟看到了什么? 如今的我,是否能与之坦然相对?
……于是,在经历了这件事后。
「你说游泳池,我还以为是要去哪儿呢。」 第二天,星期五,阳真的立刻安排了一次见面。还以为她要带我走多远,结果甚至没有离开校门。
「结果就是大学的游泳馆嘛。」
「虽然有时段上的限制,但还会对外开放哦。」 说着,阳一脸迫不及待地牵起了我的手。虽然我们都是在校生,但该付的入馆费还是一分都没少。馆内职员告诉我们可以用两个小时,还指明了更衣室的方向,最后负责带路的,也是一名学生年龄的女性。
「你瞧,宿醉者禁止入内耶。」
「你看我干什么……」 经过告示栏的时候,阳一边念,一边露出了舒爽的笑容。
「因为没时间精心挑选,所以不太想让你看见我穿泳装的样子……」
「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啊。」 「沙弥香学姐本人太美了,不管穿多漂亮的泳装,也掩盖不掉你的魅力啦。」 她那脸不红心不跳地对我大加赞赏的势头,几乎就要把我压倒。
「阳就连夸人的时候,都是如此直言不讳啊。」
「因为要是夸得拐弯抹角,我怕对方会听不懂嘛。」 她如理所当然般回答道,字里行间毫无虚饰。
这份率直,有时就像一缕美丽得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更衣室内的事情,就容我割爱不提了。
总之在看到我穿泳装的时候,阳全身后仰地连退了好几步。
「哦哦,噢噢噢,喔喔喔喔!」
「吵死了。」 阳像海狗一样大呼小叫,我只好推着她的肩膀朝游泳池走去。
「还是头一次看见沙弥香学姐的大白腿耶!」
「大白腿……?」 她就是这么表达感动的吗。
「你先站在那里不要动。」 阳先是拦住了我,然后退到稍远处,将我细细端详了一番。
「这太让人难为情了。」
「但不是我说……这可真是——」 阳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带着僵硬的笑容,嘴角抽搐地发表了毫无抑扬顿挫的感想:
「太美了。」
「是不是中途改口了?」 在我的追问下,她把头扭向了旁边。
「太色情了。」
「你说什么?」
被我这么一凶,阳保持着视线的角度,也不看路就啪嗒啪嗒地跑开了。
「很危险啦。」 我追在她身后经过了脚下的消毒液池,接着迎面漂来了氯气味与水波声。
眼前是一片被分为六条泳道的细长游泳池。
依稀之中,像是回到了小学时代的那间游泳学校,有种身体都缩回了当初那般大小的错觉。
「一个人都没有。」 轻盈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游泳馆里,水面平缓无波,随着空气微微荡漾。
「就算开放了,也很少会有人特意到这里来的。」阳在泳池旁一边做着伸展运动,一边对我解释道。
「而且,哪会有大学生闲得发慌跑到学校里来玩呢?」
「那咱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 于是阳哈哈哈地一笑,就跳进了游泳池,扬起了一座冲天的水柱,四散的水花甚至溅到了我的脚边。
确实,来学校玩是一种十分新鲜的感觉,若是过去的我,恐怕根本无法想像。
我一边想,一边紧随着阳跳入了游泳池,并顺势弯曲膝盖,将头浸入了水中。直到睁眼凝望水底时,才想起自己忘了戴泳镜,于是伴随着涌动的水流声,缓缓浮上了水面。
在从水中探出头的我面前,阳已经先游了起来。
「像包场一样,真棒啊。」
「是啊……」 空荡荡的游泳馆里只有两个人,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景。
如今想想,那一天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
那段沉浸在水中的回忆,如同抛置在我脑海当中的船锚。
不断提醒着我,切勿忘记那段过去。
「咱们来比一场吧。」阳提议道。
我想了想她平时那大步流星的模样。
「还是算了,感觉会输。」
「诶~来嘛~」 她那小孩子气的恳求方式令我忍俊不禁,所以只好答应了她。
我潜水越过泳道线进入了另一条泳道,戴好泳镜并就位后,看了看旁边的泳道。
在那里,有一位皮肤被太阳晒黑的女孩子。
一切如同往日重现。
而当初,输掉的是我。
「那要开始喽。」 阳盯着远处那块大大的时钟,一边蓄力一边发出「一……二……」的号令。
而我因为摘掉了隐形眼镜,以至于完全看不清时钟上的指针。
「咚!」
随着阳模仿发令枪的声音,我潜入了水中。
遵循记忆深处的知识用双脚踏离侧壁,当时的感觉便也紧跟着渐渐复苏,就像是在分区排放的记忆库当中,找出了「游泳」这一项。随着指尖回忆起划水的方法,全身都逐渐摆脱了阻力。先这样做,再这样做,按顺序重现一道道进程,全神贯注地直指前方。
本以为儿时学过的那些技巧,早就基本被忘光了。
但经历过的时光,或许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吧。
从肩膀到脚趾尖都像是化作了毫无区别的整体,将全身心都投入到泳姿当中。
不久后伸手摸到了侧壁,于是摘掉泳镜回头一看,发现阳竟然被我甩了好远,过了很久才游到了终点。
「看来你游泳并没有那么快啊。」
「毕竟是陆地生物嘛。」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生物了?」 就像这样,一边漫无边际地说笑,一边在水的环绕中尽情嬉戏。
明明没什么明确的事情可做,但光是跟阳一起跃动在水花当中,内心就已颇为满足。
「……………………………………」 嗯。
「怎么啦,看你好像在发呆?」 见我停留在泳池中央,阳似乎有些讶然。
「只是觉得,一切都好太平啊。」
「那当然了,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先是被她的误会给逗得笑了笑,然后擦拭了一下沾在鼻子上的水滴。
自从和阳开始交往,就一直……没发生任何问题,或者感觉到任何不祥的征兆。
明明总是「要来了,要出事了」地暗自戒备着,可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日子平和得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久居在幸福与甜蜜的安全地带,反而令内心充满危机感。
而这种危机感,大概就是对未知的恐惧吧。
毕竟我至今为止经历过的恋爱,都从未如此一帆风顺。
……回头想想,感觉自己这种思维实在是有些可悲。
失败固然令人伤心,可一旦顺利,整颗心却又沉浸在不安当中。
究竟要怎样,才能令我真正获得满足呢。
「咦?沙弥香学姐……」 阳的呼唤声,在途中像是被泡沫笼罩般模糊不清。
一边吐出空气,一边向游泳池的底部沉没而去。随着空气的逐渐减少,手脚也从指尖开始变得愈发沉重。就这样任自己下沉,直到后背贴到游泳池底面,并将四肢伸展开来。
睁开没有戴好泳镜的双眼,注视着水中朦胧的景象。天花板的灯光通过水面,映射在眼中。于是,向着那缕光芒伸出了手。
挥动着五指,想要将那看似近在咫尺的光辉攥在手心。
手指如纷舞般惊扰了池中水,除此之外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咕嘟,咕嘟。耳边传来空气流动的声音。从我的体内流失的空气化作一个个气泡,纷纷漂向水面,破灭在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光芒彼端。
平时感受到的重力,也在水底变得格外柔和。
在这没有空气的世界里,人类只能稍作停留,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遗憾的事啊。
就在呼吸渐渐开始难以为继的时候,似乎有另一股水流逼近了我。扭头一看,发现阳也潜入了水中。可能是入水时势头过猛,令泳帽被扯掉,头发也随她一起游动着。真是个坏孩子。
是发现我一直不浮上水面,就来看看的吧。
我握住了游到身边的阳向我伸出的手,感觉好暖和,就连水温也无法将其冷却。
被我冷不丁抓住手的阳先是吐出了一大串泡泡,可紧接着就回握住了我的手。
她那经过太阳灼晒的手臂,在水中远比我的肤色更为鲜明。
随后阳拉着我的手,如同承受着无形的引力般凑近了我。她灵活地挥动着双脚,来到了我所在的深度,接着使了一个眼神,似乎是想问我在做什么。
那么,我究竟在做什么呢? 那个时候,是在寻求着什么呢? 缺乏空气的大脑,连思绪也显得含糊不清。
摆脱了理性的限制,身体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
将双唇,向阳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凑了过去。
阳虽然在惊慌中下意识试图闪躲,我却浑然不顾,粘贴了目标。
与当初截然相反的立场,令心脏猛地为之一颤。
我歪了歪头,从阳的皮肤与我双唇间的缝隙里,吐出了一串泡泡。
于是,阳如同咬住了什么一般,将气泡吸入了口中。
从我体内离开的东西,进入了阳的身体。
咕嘟,咕嘟。心跳般的水流声愈发强烈。明明身处水中,却如耳鸣般鲜明。
紧接着,阳也将双唇吸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明白我刚刚在做什么吗?我一边笑,一边由她如此。
阳口中残存无几的空气缓缓地漂了上来,将我包覆其中。
我在恍惚的意识中,品味着阳的双唇带来的感触。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重力,忘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只将阳,与我们的心跳声留在了水中。
始终未曾痊愈的那道裂痕,终于在这次敞开心灵之后,得到了填补。
也就在这时,呼吸迎来了极限。两人都再也吐不出更多空气,只得缓缓地移动着宛如被钳住的四肢,向上游去。这次谁都不要抢先,要回,就一起回去。
与光芒一起,迸射而出。
穿越水面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与先前别无二致的景象。
和阳一起,回到了本应身在的地方。
我们仍然将手紧握在一起,并就此相互凝视。阳那一头甩掉了泳帽的发丝,散发着濡润的光泽。
两人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鲜血正涌入麻酥酥的手指。
世界的声音逐渐变得明晰,阒静的游泳馆内回荡着水波相互碰撞的声音。
「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阳先是如此铺垫道,然后举起了我们攥在一起的手。
「掌心,好暖和啊。」 没错,阳的身体十分温暖。
并不会灼热到形成烫伤,也不会激烈到在心中留下伤痕。
而是能够容我在此停留的温暖,令我感到眷恋的温暖。
这一次,我不必再落荒而逃。
正因如此,曾经在水中见到的景色,才会复苏在被水润湿的视野当中。
令心脏迸出一条裂痕的,强烈痛楚。
以及缓缓侵入伤痕的,冰冷预感。
当时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伤痛。
而在对爱情有所理解之后,得知世上存在这样一种感觉之后。
我又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伤痛。
将这些伤痛与失败逐一摘除,几经缝补,才有了如今的我。
在全身都被这些伤痛占据之前,找到了得以栖身的归宿,令我的心获得了莫大的安宁。
而这种感觉,或许,就叫做幸福。
『文化祭的戏剧啊』
『有趣吗?』
『嗯』
『阳肯定很不擅长演戏吧』
『你这是偏见嘛!』
『不过……应该确实不擅长吧』
『但若是看了,搞不好会喜欢上哦』
『那下次一起去看吧』
『话说』
『我要去跟一个人见面』
『或者说,至少有这么个打算』
『见人?谁?什么人?』
『高中时喜欢的人』
『就是觉得,在去之前应该跟阳说一声』
『不然可能不太好』
『沙弥香学姐真是个正派人呀~』
『因为不想在两人之间留下阴影嘛』
『你更适合开朗明媚的生活方式』
『而且,我也希望能一直看到那样的你』
『呜哇』
『妈妈咪耶』
『妈妈咪耶?』
『刚刚那句我喜欢』
『妈妈咪耶么?』
『再往前一句啦!』
『开玩笑的』
『只是我自己也有点难为情罢了』
『再说一次好吗』
『把屏幕往上滑,自己看喽』
『小气鬼~』
『嗯』
『我当然没意见啦』
『你去吧!』
『谢谢』
『可不许偷情哦』
『才不会呢』
「再说,也做不到啦。」 毕竟凭我这双手,永远也无法触及灯子这颗星星。『可以找个时间见面吗?』
『虽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有点想见你』
『之前不是也见过了嘛』
『但是,也好』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想你了』
『真想快点见到你啊』
『嗯,我也是』
『灯子』
「我们俩过去有单独来过这里吗?」 就坐于咖啡店内侧的座位时,灯子如此问道。
「有过一次。」 暑假时曾一起来过,灯子已经不记得了吗。
灯子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了和煦而柔软的微笑。
也可以说,是打算蒙混过关。
「不愧是沙弥香。」
「我不愧什么了啊。」 听了那廉价的称赞,我不禁被逗笑了。
「因为经常是跟学生会一起来的,所以可能容易记混吧。」 我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依稀记起了当时的事。
为了商量学生会戏剧的事而齐聚此地,一起开动脑筋,解决难题的日子。
大概无论今后将要走过多少的人生道路,那也依然是一段不可遗忘的宝贵时光。
跟店员点好单之后,我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灯子。
七海灯子。如今的相貌跟高中刚毕业时相比,似乎没有大的变化。
毕竟她的美几乎已达到完璧无暇的境界,所以也没必要再从表面上进行改善了吧。
但是,其言谈举止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如今我面对的她,并未扮演着任何人,而是原原本本的七海灯子。
「虽然文化祭时也见过,但还是要说,好久不见了呀。」 灯子以明快的神情祝贺着我们的重逢。是啊,事实上,确实好久没见了。可与心态相比,说出的话却算不上坦率。
「对我来说,久违的感觉倒并没有太强,因为总是听小丝同学谈起你嘛。毕竟,我们经常见面。」
「咦,是吗?」灯子表现得有些出乎意料。
「你没听她说过么?」
「有是有,但没听说『经常』见面啊。」 说着,灯子身子前屈,把脸凑了过来,然后神情严肃地说:
「……偷情么?」 怎么所有人都要怀疑我偷情啊,莫非真长了一张滥情的脸? 先不提这个了。
对灯子这句话,我一时难以分辨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于是只好一边感受着翻腾在心中的情感,一边感慨地笑了笑。
看来,灯子现在真的十分幸福。
「你说呢?」 被我这样一挑逗,灯子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有些不悦的神情,但立刻就语速极快地改口说道:
「慢着,我是开玩笑啦,虽然是玩笑,但还是……」
「我懂我懂。」 见我笑得肩膀直颤,灯子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
她那偶尔流露的,略有稚意的言行……总能够将我的视线牢牢吸引。
「其实我刚才也去了小丝同学的家。啊,不过当然,只是去买书的。」
说着,我举起了跟提包放在一起的购物袋。而灯子似乎也立刻恢复了心情,把头转了回来。
「买了什么?」
「叶同学的书。」 我打开袋子,亮出了书的封面。上次买小说,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啊,沙弥香也买了?」
「毕竟是熟人的处女作嘛,就当是一种祝福了。」
叶同学跟灯子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她们加上小丝同学,三个人似乎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我还当面跟她要了签名呢。」
「干嘛突然攀比起来啊。」 看着灯子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忍俊不禁。但她立刻就「啊——……」地躲开了视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怎么了?」
「没有啦,就是在要签名的时候看她唰唰唰地写得很快,就问她是练习过了吗?结果害她难为情得不行……刚刚又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真是搞砸了呀。」
「灯子是不是也该练练签名了?」
「我给谁签啊?」
「要是真以职业演员为目标,总有一天会有那样的机会吧。」 听我提起之前从小丝同学那里听说的事,灯子露出了模棱两可的笑容。
「这个嘛……还不一定呢。」
「也是啊,今后的事就跟小丝同学仔细商量之后,再做决定吧。」
「嗯。」
于是灯子乖乖地点了点头,而我则是闭起了眼睛,淡然一笑。
要是过去她也肯如此坦率地吸取意见,该有多好呢。
不由得有些怀念那段在灯子的固执面前束手无策,被她折腾得不可开交的日子。
连这姗姗来迟的小小不满,如今也分外值得回味。
这时店员送来了我们点的咖啡。在跟正在店员身后来回忙活的都小姐四目相对时,她对我们挥了挥手,于是我也跟灯子一起回了一礼。
在端起杯子稍微喝了一口之后,灯子说:
「话说起来……虽然这么说有点像在装蒜啦……你交到女朋友了,对吧?」
「嗯。」
面对看着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灯子,我简单明了地回答道。
「我可是之前才知道的。」 说着,灯子颇有抱怨地睥睨着我。
「我以为小丝同学会告诉你来着。」
「你直接告诉我不是更好嘛。」
「这……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啦。」 她又没问,我突然就跟她汇报自己交到了女朋友,不会很诡异么?大概。
真那么做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想跟人晒恩爱一样。
……我应该没那种想法吧?
「是个怎样的人?」
「小丝同学没告诉你么?」
「略有耳闻,但更想听沙弥香亲口说。」 这段对话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我侧耳聆听着店内的喧声,并开始娓娓道来。
「她呀,是个精力充沛的女生。」每次把她介绍给别人时,总是会首先提及这一点。大概在我心中,这就是她给我留下的最大印象吧。事实上,她就是如此欢快活泼,一旦跑起来,似乎就不知疲倦,永不止步。
可能正如她本人说的那样,感情的周转率极佳。所以身体为了不被感情的变化甩得太远,就自然显得急匆匆的了。
而我也受其牵连,以从未经验过的快节奏度过着每一天……而这,令我十分快乐。
「正因为喜欢上她,我才产生了与灯子单独见面的想法。」 她对我的馈赠,已令我获得了足够的勇气,去正视灯子的双眼。
而灯子也同样凝视着我的双眼,露出了微笑。
「她一定是个很棒的女孩吧。」 嗯,非常棒。
这句回应,被我留在了唇齿之间。
「还有,很会做菜。」
「哇,那可真令人羡慕。」
灯子对此颇感兴趣地稍稍探出了身子,但又立刻幡然醒悟般缩了回去,并清了清喉咙。
「其实我每天也都很努力地想要下厨来着哦?」
「你跟我辩解有什么用啊。」 看着灯子咬着咖啡杯试图掩饰,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其实只有侑来留宿时,我才做得格外起劲……但你可要保密哦?」
可我觉得小丝同学恐怕只要看看冰箱,就什么都明白了吧。
「好吧。」 我们如同小孩子的恶作剧那般,交换了一个约定。
「独居生活如何?」
「开始习惯了,但说实话,确实很辛苦。」 而像这样轻易示弱的灯子,也颇为新鲜。
「做不到的事情多到超乎想像,但着手解决这些事,却也非常开心。」
「……………………………………」 或许这就是我未能知晓的,灯子的真实面貌吧。
对于真正的灯子吐露的这些话语,我选择默不作声地细细聆听。
「包括表演也是如此,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以及一个未知的世界……过去的我,很害怕与它们接触,以及被它们改变。但是——」 我能感觉到,灯子的心正在剧烈地摇摆。她瞳中满溢的光辉,便道尽了这一点。
「侑却对我说,我可以去做任何事,可以尽情地去改变自己。」
「……是吗。」 是否敢于对灯子,说出这样一句话。
正是这一点,反应了我与小丝同学的差别,以及她所拥有的勇气。
真是敌不过她啊——这无声的叹息,随着咖啡杯中升腾而出的热气,一同飘向了天花板。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默默地享用着咖啡。
此次与灯子相见的意义,已经得到了实现。
听了到灯子的声音,又亲眼证实了灯子的幸福。
仅是如此,我便已心满意足。
「果然,并没什么需要特意拿出来聊的事。」 毕竟迄今为止,已经与灯子共享了太多的时光,交换了太多的话语。
「是啊,但还是觉得,能见面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灯子。」 今后的我们,恐怕仍将渐行渐远吧。
既然已经不再维持平行,那就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远离彼此。
所以,在真的难以再私下见面之前。
就将心中的缺憾,全部抹平吧。
「对了,灯子。」
「嗯?」
「我们来猜拳,谁输了,今天就由谁请客如何?」 我一边提议,一边伸出了轻轻握起的拳头。
并不是有所困扰,也不是心怀企图。
只是纯粹地,想要跟她猜拳而已。
听罢,灯子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紧接着就缓缓地,微微地,笑了起来。
「好呀。」 这样的方式,真是太棒了——灯子如同细细品味一般,如此低语道。
而我,想必也是如此心境。
「剪刀、」
「石头——」
最终她伸出的手,与我的猜想完全一致。 所以无论要输,还是要赢,都任我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