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透明的海洋(2/2)
「因为你说过会来图书馆看报纸嘛。」 之前在公寓说的话,看来她听得还蛮仔细。
「所以我就时不时过来看看,今天正巧碰上了,就是这么回事哦。」 枝元同学说罢,迈出了脚步。搞不好她其实天天都会过来查哨,毕竟最近,明明事先都没有联系过,却经常能见到这位学妹。这就已经不再是巧合,而是蹊跷了。
但我还是没有继续追究,默默地与她并肩而行。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觉得无论刻意安排还是命运指引,相遇终究是相遇。
「不过,现在确实是适合游泳的季节。」 刚踏出图书馆,这句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也不能怪我,外面确实太热了。
植被丰富的校园当中,四面八方都
传来不绝于耳的蝉鸣。
阳光如同刀子一般直射而来。
时值七月中旬,蒸腾的盛夏笼罩着整个人间。
「对嘛对嘛,那咱们就走吧,小沙!」
「不许叫我小沙。」 我和颜悦色地制止了这位踩着鼻子上脸的小学妹。
小沙……么。
我趁她不注意,微微地笑了笑。
「说得这么突然,我可什么都没准备,还是下次吧。」 我又不是随时都把泳具带在身上的小学生。
不过,说到游泳池,高中时也跟学生会的成员们一起去过一次……当时的泳衣……应该还能穿?不对,等等……我一边走,一边在脑内进行着如此的思想斗争。 然后,在决定暂且保留这个问题的同时,酷热也带着迷失感一起杀了回来。走出门时完全是听天由命般地选择了朝左拐,到头来我们究竟是要去哪儿呢?
就这么远离了图书馆,直到快经过生协时我才开始担心如此走到哪算哪究竟有没有问题。
下一堂课……对啊,我得去下一间教室才行。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并看了看枝元同学。「下次么……啊,对了,要不要再来吃个饭啊?」
话题变得可真够快的。枝元同学似乎也发现我们的行动实在太漫无目的,于是就提供了一个坐标。
「是么……可是,好像两天之前就已经去过一次了吧。」 累积下来,已经去枝元同学那里吃过大概有三次了。毕竟她手艺不错,住得也离
大学很近,加上她本人的热情邀约,还有……总之每次,我都会像这样寻找各种理由。
为了忽视掉某个我不愿承认的因素。
「那今天也没问题喽!」
「很遗憾,我今天已经吃过了。」
「哎呀呀。」 她表现得像是个突然被放掉气的皮球。
「下次再去吧。」
「啊哈哈,沙弥香学姐就像大人一样。」
「大人?」
「因为总是说下次。」
这是在抱怨我总是开空头支票么。她那开开心心的口吻,让人对她的情绪有些难以捉摸。
不过,大人就是这样的吗。
我的父母从不会许下不负责任的承诺,所以我对大人也并不抱有如此的印象。
硬要说的话,我的「下次」大概是一种狡黠吧。
「有那么多的下次,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反讽么?」
「有一半是吧,但也有一半是真心话……」 说到一半,枝元同学将视线投向了道路的对面。在隔着一条校内小径的另一边,有一群正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前往相反方向的女生。枝元同学正将视线投向其中一人,而对方似乎也对此有所察觉。于是枝元同学立刻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相对的,对面的女孩子则是紧张地缩起了肩。
那个女生先是看了看枝元同学,然后又看了看身边的我。
「嗨。」
枝元同学爽朗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见状对方则是用一个像是在点头致意的动作错开了视线,面对前方,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对身边那些眼神中充满好奇的同行者们解释着什么。
这一系列动作,看上去并不像是见到了朋友或熟人时该有的反应。
「她怎么了嘛。」
看对方渐渐走远,枝元同学显得有些不解地笑了笑,然后收起了手,一脸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来。我特意打量了一下她的脸,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的情绪。
和平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枝元同学一样,开朗又活泼。
刚才那次别有深意的擦肩而过,以及她那与情形不甚相符的态度,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对枝元同学,并没有漠视到对此毫不介意的程度。
但是,这潭水似乎不浅。隐隐觉得一旦主动对枝元同学踏出了这一步,我就会深陷其中。
究竟该问,还是不该问?我一边走,一边为此烦恼了一番。
「是熟人吗?」
「不是。」 她先是摇头否认,可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不,算是吧,熟人。」
在如此改口之后,她仍显得有些言不由衷,并接着说:
「是朋友。」 又升了一级。然后的一段时间里,响起的就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至少曾经是吧。」 最后,她如此补充道。看来她们两人的关系如今已经支离破碎,难以一语道尽。
「我看对方似乎已经不想再跟我做朋友了。不过也是,毕竟都好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枝元同学执意要把事情渲染得没什么了不起,可就结果来看,跟平时张牙舞爪地对我发起邀约相比,这反而对我更有吸引力。有说法是谈感情要软硬兼施,冷暖兼顾……如今的情况,可能就是这样? 看来,一旦被刺激到求知与探索的欲望,我就有些无力抵抗。
仔细想想,或许正是因为与枝元同学初遇时的状况尚且存有谜团,才有了我们的如今。
我还有下一堂课要上,而我已经大幅偏离了前往那里的路。
「……………………………………」 脚步完全停不下来,像是在提醒我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后背浮现出薄薄一层与盛夏的燥热无缘的汗水,带给人一种近似于寒颤的感觉。
要知道,我可是连课外兴趣班也从未缺席过呀。
紧张得连指尖都开始有些发麻。
我停下脚步,转向了另一个方位。
「咦?是想起什么事了吗?」
枝元同学停在了原地,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跟上来。
「跟我来。」 遮天蔽日的蝉鸣随着我头部的转动,从各个方向传入耳中。枝元同学先是稍稍愣了一会儿,然后便笑容满满地说着「好哇好哇好哇」,并立刻跑回了我身边。
「下一堂课呢?」
「不用上了。」 我将它从行程当中抹除了。明明只是在翘课,却显得像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粘稠的暑气又让我回想起当初,提出不想再去上游泳课的那一天。
只不过当时的我只是个不光彩的逃兵,跟现在的心境截然相反。
那段长年以来始终暧昧不明的记忆,之所以变得如此轮廓清晰,也是因为方才体会到的那小小的冲击吗。
「不用上了……?诶~这样我觉得好过意不去啊……真的没问题吗?」
「翘掉一次也无所谓啦。」 我那群去得少翘得多的朋友,不是也都扫清障碍轻松升入大二了吗。
过去总是紧绷着神经不允许任何失败,可到头来尽管一败再败,如今的我也依然活着,依然笑着。
所以不要紧,继续走下去吧。
紧接着我前往了讲堂后院,那个围绕在树木之中,显得郁郁葱葱的吸烟处。
也就是我与枝元同学最初相遇的地方。
我先后看了看摆放在建筑物阴影之下的长椅,以及枝元同学。
「这可真令人怀念呀。」 枝元同学打趣地说着,然后站在了她当时所在的位置,还给我使了个眼色,像是在问,是这样吗? 然后,还伸手擦了擦并未挂着泪珠的眼角。
「当时哭是因为刚才见到的女生吗?」 我问是不是那个女生惹哭了她,结果令枝元同学惊得睁大了眼睛。
「沙弥香学姐,你会读心术吗?」 想起不久前小丝同学也以差不多的表情对我表示过怀疑,不禁笑了起来。
「这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吧。」 说罢我坐在长椅上,靠着靠背,长出了一口气,以缓解体内的燥热。
隔着衣服传来坚硬的触感,同时嗅到一阵淡淡的木香,令我想起了在学生会室发生过的事。
我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间,请她过来。于是枝元同学就将背包抱在胸前,坐在了旁边。
「学姐当初把这个地方让给我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也不对,应该是非常难为情吧。」
枝元同学一边说一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微笑,似乎是在回忆那时的场景。
「剩下我一个人之后,原本满脑子都在后悔让人看到我哭的样子,可紧接着就开始想,那是为什么呢?哭明明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想起了在教室与枝元同学重逢时的情景。她当时虽然鼻尖红红的,但确实已经不再哭了。
「想明白了吗?」 因为感兴趣
,于是追问了下去。而枝元同学立刻予以了解答:
「大概是,不想把自己懦弱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吧。」
「懦弱……」 我反刍了一下她所选择的词语。
「因为感觉太懦弱,就会被人讨厌。」 她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失落,脸上的笑容也蒙着一层阴影。
起初我觉得她说的对。懦弱,就意味着总是哭哭啼啼,意味着不依靠他人就无法生存下去。
我大概确实比较反感这样的生存方式。
但是,人在开心的时候也一样会哭,无关于是否坚强或懦弱。
所以我不知道,哭是不是就意味着暴露出懦弱的一面。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相对无言。而即使这时,静谧也并未造访这块空间,因为蝉鸣声依旧十分吵闹。
蝉为了生存,不得不鸣叫。
用比任何人都强的声音。
紧接着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枝元同学。
「真有点热啊。」
「只是有点而已么?」 吸收了大量阳光的头发告诉我,应该说相当热才对。就好像即使坐在阴凉处,阳光依旧会逐渐渗透进来。
「我只是看气氛选择了来这里,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了,这里挺好的。」 枝元同学放缓眼角,表现着内心的喜悦。
「因为可以二人独处嘛。」屋顶与墙壁都距离比较远,又是在蓝天之下,仅是如此就令世界显得格外宽敞
了,再加上周围只有我跟枝元同学两个人。蝉鸣形成的屏障阻隔了脚步声,消弭了我们的气息。
好吧,确实是二人独处。
在这只剩下我与她的空间中,枝元同学却格外罕见地客气了起来。
「可以讲讲我的事么?」
「我就是为了听这个,才来这里的啊。」 在课堂上,是无法得到答案的。
她听了,用背包挡住了自己的嘴。
「应该已经被你猜到十有七八了吧。」 说罢她有些全身僵硬,怀里的背包被她抱得更紧了。
「第一次见到沙弥香学姐的那天,那个女生跟我分手了。」 顿时,感觉像是手指肚碰到了一根紧紧绷起来的弦。
不知该让心腾空飞起,还是稳稳留在原地。 短短一瞬间,皮肤与声音就都失去了温度。
「是这样啊。」 回答变得十分简短。有太多理由,令我不得不提高戒心。
「她说升入大学后,两个女生在一起未免太显眼了……记得就是类似这样的理由。」
说着,她稍稍垂下了眼帘。
真是个讨厌的理由啊——我在心中跟枝元同学站到了同一阵线。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大脑一定变得一片空白吧。也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怅然若失,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有一半以上的声音都无法传入耳中。
对此,我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当时明明还伤心得直哭,现在却已经一点都不在意了,只是觉得闹到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实在是有点遗憾啊。」 她的语气当中毫无悲壮感,就像是心态淡然地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不过想跟人在分手后立刻变回正常的朋友关系也确实会觉得怪怪的,要想心中毫无芥蒂,恐怕不太可能。
换做是我,可不会这么想。
就像我无法原谅学姐,从那以后就与她断绝了往来一样,彼此的关系一经变质,想要修复又谈何容易。人与人的关系就像是积石成塔,在种种偶然的机缘之下,才塑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形态。所以一旦崩塌,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再现其原貌,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人生中经历的一切,都无法重来。所以我与我最好的朋友,自相识起便是最好的朋友,至今仍保持着那份友谊。
两人的关系,不会因任何事而动摇。
无论再怎么祈愿与渴求,都未能发生丝毫变化。
「总之,就是这么单纯的一件事。」
「怎么可能如此单纯呢?」
「过去不是,但现在就是这么单纯。」 说着,枝元同学看了看我,别有深意地笑了笑。这让我觉得她那稚嫩的面庞,流露着等同于我的成熟。
「其实,我喜欢女生。」
「……是吗。」 自己的声音如同混凝土的表面,随时有可能迸出裂纹。
「所以……」
说到这里,枝元同学的话语戛然而止。所以什么?现在的情况,我也没办法如此追问下去。
就像两个人的声音都化作了一片空白,无法继续发送到对方的耳朵里。
「但是能在那种场面下遇到沙弥香学姐,感觉……好厉害啊。」
「厉害?」 她这话就像是在纷繁多样的言语全部蒸发后,唯一残留下来的平铺直叙,让我不由得发出了疑问。
于是,枝元同学有些难为情地错开了视线。
「就好像感觉到了某种联系一样……唔……戏剧性?」 枝元同学翘起了眉头,有些犯愁地仰望着天空。
「说是命运似乎有点夸张,但又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形容方式。」
「……有缘?」
「对对,有缘!天遇奇缘!」 我想提醒她应该是奇遇天缘,但想到现在谈的是正经事,又不是在上语文课,是不是不太合适呢。总之,思维总是企图逃离这个话题。
「当时啊……隔着泪水出现在对面的沙弥香学姐,真是美极了。」 说罢,枝元同学双手扶着长椅表面,伸直了双腿,只留下被抱得有些变了形的背包,搁在她的膝头,看着有点像耷拉着脑袋的猫咪。
「美极了啊……」
「别重复两次嘛,太难为情了。」 于是枝元同学笑了笑,就像是在等着我的这种反应一样。
「溢美之词无论说多少次,听多少次都没关系嘛。」这样的思考方式,确实很符合枝元同学的性格。而能够做出如此的判断,也说明我对枝元同学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或者说,已经将自己视为对她有所了解的人。也正是因此,我才来到了这里。
为了听她亲自,说说有关自己的事。
那么,接下来呢? 已经迈了一半的第一步,该让它落足于何处? 该做决定了。
无论接下来是怎样的情况,都要做好准备去面对了。
在这炙热燥人的夏日里。
「沙弥香学姐。」
趁我还在烦恼,枝元同学抢先做出了反应。她这人,行动起来可真是毫不犹豫啊。
「嗯?」
「你头发好长呀。」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我身后。
「是啊……」 自从高中毕业,虽然有勤加打理,但从未剪短过。
就算没人会说什么,也难免会酝酿出一种因为失恋才剪头发的感觉。
而我不愿意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于是就干脆一直留着,直到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说,这头发很长。
然后呢?我问。
「好喜欢啊。」 枝元同学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声音和动作都显得很轻盈。
只见她快步拉开了与我之间的距离,然后转过头来,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尽管已经与她分别过很多次,但枝元同学率先离开的情况,倒也实属罕见。
「那真是……多谢了。」
我目送她离去,并在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才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发丝,轻声回答道。
残留在我心中,未能割舍的过去。
但是,她却说她喜欢。
喜欢。
淡然的字眼,似乎令蝉鸣都为之远去。
听着就像是被告白一样,令我感觉有些茫然。
只是「像是」而已吧。
大概。
『猫还好吗?』
『挺好的』
『两只都挺好』
『只是毕竟老了,都显得老实多了』
『老实……』
『那会不会允许我抱了呢?』
『别看它们那样,逃起来可快着呢』
『那也好啊,说明还很精神』
『嗯』
『好想再去见见它们啊』
『可以啊』
『也想见见沙弥香』
『如果见到了』
『我一定会有很多话要对你讲』
『
我也……』
『嗯』
『见个面或许也好』
『那就到时候见喽』
『嗯,到时候见』
7 月 29 日,清晨,盛夏的热浪还是一如往常。
与昨天相比别无二致,到了明天早晨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并且,是我年满 20 岁的日子。
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发现已经收到了祝福的短信,来自翠璃和爱果。一看时间,正是太阳升起的那个时间段,看来她们起得真是够早。翠璃和爱果目前是同居室友,看她们行动如此同步,大概是其中一人特意把对方叫醒,一起发了短信。翠璃在短信中输入了两次生日快乐,应该是刚刚起床还在犯迷糊吧。
无论如何,很令人开心。
枝元同学没有任何反应。当然了,毕竟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生日,反过来也是一样。对于彼此,我们还只能算是知之甚少,充其量只多了前几天那一件事而已。不过,那件事的分量倒是不小。
就那么轻易地说出来,真的不要紧么。
如果因为对方是我,才说得如此干脆,那又是为什么?
「……………………………………」 或许,枝元同学对我拥有着正确的认识。
就像我注意到小丝同学曾在灯子家里过夜那样。
莫非在我的身上,也存在某种只有特定的人能够注意到的特征吗。
我端坐不动,脑中想着枝元同学。
连自己都能意识到,最近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有所增加。
感觉像是在助跑一样,看着某种令人感怀的事物从远方逐渐接近。
抱着一边的膝盖,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体,擡头面对天花板,就像凝视着目不可及的星辰。只要这样乖乖地一动不动,想必就又能平静安逸又毫无波澜地度过一整天了。
在为此感到可贵的同时,又眯缝起眼睛,像是在努力看清荡漾在远处的波浪。
有点想看看若是告诉她,她会作何反应。
感觉像是在强讨祝福一样,会不会招来反感呢。但比起过后才说,我确实更想现在就告诉她。既然是枝元同学,应该会感到高兴吧——对此,我怀有着一丝小小的确信。
同时也有一小部分自己,真的希望能够让她开心。
而之所以在摆弄手机的同时半闭着双眼,或许可以算是在掩盖内心的羞赧吧。
『我 20 岁了。』 发送后,稍稍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显示已读,就放下了手机。
大概 30 分钟后收到了回复,大概她刚刚睡醒吧。
『生日?』
『今天吗?』
『嗯』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啊……』
『欺负你?』
『当天才告诉我,岂不是什么都没办法送你了吗!』
『至少也该提前三天』
『或者,哪怕昨天也行啊』
『送什么啊』
『不要紧的』
『对不起,应该先祝福你才对』
『学姐生日快乐!』
『谢谢』
『虽然这么说没什么新意』
『但有这句祝福就足够了』
『只是主动跑来说这个,好像挺厚脸皮的』
『才没有呢』
『话是这么说啦』
『但送礼这件事,其实对送的一方更重要啦』
『毕竟是个可以好好表现的机会嘛』
『再说比起什么都没有,还是收到点什么更开心,不是吗?』
『这个嘛,确实啦』
『对吧!』
『……有什么想要的吗?』
『倒也没什么……』
『本来就只是想要一句祝福罢了』
『枝元同学的祝福』
『……枝元同学?』
『怎么没反应』
『回笼觉?』
『没有没有没有』
『我很清醒啦!』
『也就是说,我真不是在做梦啊……』
『这是在说什么?』
『在偷着乐呗』
『不说这个了』
『沙弥香学姐从今天起就 20 岁了啊』
『是啊』
『那就能喝酒了』
『嗯』
『也能吸烟了』
『也能使劲打小钢珠了』
『这些我一个都不想尝试』
『枝元同学对成年人的印象』
『真够孩子气的』
『叫我阳啦』
『沙弥香学姐没喝过酒吗?』
『当然没喝过了』
『太乖了吧』
『枝元同学喝过?』
『枝元同学没喝过』
『也是好学生嘛』
『是这样啊』
『那要不要喝点酒?』
『?』
『为了纪念 20 岁成年,稍微尝尝如何?』
『啊,酒就由我来买吧,就算是给生日助兴了』
『酒么……』
『可是枝元同学还不能喝酒啊』
『不过,倒是也有重考过一年大学的可能性』
『才没有呢』
『我看,我干脆就喝可乐好了』
『为什么是可乐?』
『因为刚刚想起,自从搬了家就没喝过了』
『我其实很喜欢碳酸饮料来着』
『是么……我懂了』
『但是,要喝酒么』
『从没想像过,也没有心理准备』
『来我的房间喝如何?』
『枝元同学的公寓?』
『叫阳啦』
『因为我不知道大早上可以去哪里喝酒嘛』
『这个么,我也不知道』
『家庭餐厅应该可以?』
『原来如此……』
『要什么酒?啤酒?』
『没看懂你那个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就任你选吧』
『OK』
『那就回头见吧』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还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吗?……嗯,当然没想到。
想归想,我还是开始做出门的准备。原本今天并没打算外出,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搞得我有些措手不及。我一边在屋子里忙来忙去,一边望了一眼窗外,发现阳光如想像般灿烂耀眼,让人联想起枝元同学。大概,这也是她的秉性所致吧。
不过,酒么……我拿起月票,陷入了深思。
不会有事吧,万一喝多了出洋相该怎么办呢。说到底连能不能喝那么多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数。在屋里忙着准备的同时,心中甚至萌生出了某种紧张感。
以及,些许的昂扬感。
与除家人之外的某个人一起庆祝生日,这一事实,令我有些兴奋。
做好了准备,打算在出门前跟家里人报告一下去向,于是到起居室看了一眼,发现祖母正坐在屋里。跟陈旧的椅子一样,祖母和两只猫都已呈现老态,但也毫无疑问仍旧健在,置身于家庭的情景当中。
这时祖母也发现了我。
「我稍微出去一下。」
「哦,今天学校放假吗?」 她的言语、态度、氛围都与过去完全相同,就像是在问我今天有没有课外班要上一样。对祖母来说,或许我还跟小学生没什么区别。
「嗯,是放假没错……我是去见一个朋友。」
「挺少见啊。」 说着祖母低头看了一眼慵懒地躺在怀中的猫,像是在寻求它的赞同。
「少见……嗯,是啊。」 或许是吧,毕竟周六周日不需要处理学生会的工作。 然后在离开之前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对祖母问道:
「酒好喝吗?」 祖母稍稍睁大了原本眯缝着的眼睛,躺在膝头的猫也边摇尾巴边看着我。
「去吧,玩得开心点。」 祖母的话听着既像是一种含蓄的回答,也像是完全答非所问。之后她便移开了视线,如同在凝望远方。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嗯」了一声,并点了点头。
「坦率一点,才
是最好的。」
于是,有时显得不够坦率的祖母一边这样说,一边笑出了满脸的皱纹。
「光是买酒的话,即使未成年应该也 OK 吧?」
「应该……是不犯法的吧。」 没什么自信,虽然我的学部也算是法学系里的。
「不过嘛,买是已经买来了。」 说着枝元同学拎起丢在厨台上的购物袋并耸了耸肩。
「我还担心会挨骂,所以特意用超市的自助系统结的帐呢。」 看着枝元同学从口袋里一个接一个地把啤酒摆出来,我不禁噗嗤地笑了。
「怎、怎么啦,不可以吗?」 于是枝元同学有些着急,似乎是对我的笑声有所误解。我连忙摇摇头,跟她说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觉得,像是在跟枝元同学一起玩假扮大人的游戏一样。」 不知为何有种来公园玩耍的感觉,实在蛮好笑的。
听了这话,枝元同学也露出了笑容,仔细一看,她脸上还挂着刚刚浮现的汗珠。
「叫阳就好啦。」
「……枝元同学。」 稍稍考虑了一下,但还是只能作出如此坏心眼的回应。
「你买这么多,我肯定喝不完。」 看到将近十罐啤酒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摆在厨台上,我有些无语。要是剩下了,该
由谁来负责喝光呢?但是,枝元同学还是边说「没事没事」边抱起一堆啤酒朝屋里走。
我拿着剩下的罐子歪着头心想,这东西难道不需要冰过之后再喝么? 投身其中之后才发现,即使是稀松平常的生活当中,也充满了未知的事物。
枝元同学将我招呼到屋里,然后问道:
「成年的感想如何?」
「没什么……感觉跟普通的生日没区别。」 只不过,像这样跟朋友一起庆祝,倒是挺难得的。
「枝元同学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还真挺危险的。」刚说完,还没坐稳的枝元同学立刻嚷嚷着「忘了忘了」又跑回了厨台前。看着她啪嗒啪嗒地蹿来蹿去,不禁感叹她的动作实在是太轻盈了,同样很年轻,我可是完全学不来。就像是每个人都曾在孩提时代拥有过,却随着身高的增长自然而然失去的某些东西,只有枝元同学还留在身上。
我正想着,只见枝元同学握着两个玻璃杯回到了房间里。
「挺危险?」
「假如再晚生一个月,就会又低一个学年,那样就更没机会认识沙弥香学姐了。」 她一边把杯子摆在我面前,一边说得像是遇到了多么大的幸运。
「不过当然,这种『假如』并不存在。」 她立刻否定了这种假设。可能入学后立刻遭遇的分手,也包含在这句话当中吧。
「没有人能看到未知的选项,所以一切都是命运,都是必然。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或许吧。」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
如果某时某刻,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
在我的笑容旁边,能够有她的笑容相伴—— 这样的情景,或许也不会只是梦想。
只不过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再将如今的自己视为错误。
但是,三月……看来,这就是她名字的来历。
阳光虽然依旧强烈,室温却低得有些过度。枝元同学拿起一罐啤酒并打开,然后倒入我的玻璃杯中。其实倒酒的方法也大有讲究,但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所以也并未提出什么意见。
我常用的那个底部藏着彩虹的玻璃杯,渐渐被盛满了金黄色的液体。
「话说比起啤酒,还是红酒跟沙弥香学姐显得更搭配。」
「你对我是什么印象啊。」
「就,单手拿着玻璃杯,这样微微晃动着……」 枝元同学动用肢体语言,扮演着身穿浴袍,手持高脚杯的我。在我看来,那副模样绝无一丝一毫与我相像。
「别闹了行吗。」 我这辈子从没穿过浴袍,这年头,哪有机会穿那东西啊。
「开玩笑啦。啊,对了,既然见了面那就再说一次吧——生日快乐。」 将可乐倒入自己杯中后,枝元同学端坐着对我说。
「谢谢。」 将生日的事告诉枝元同学的结果是,在她的公寓里办起了酒宴。对此我的感想跟来之前相同——真是没想到啊。
用枝元同学的话来说,这也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既然一切都是必然,那我也就根本不存在选择的余地。
明明此时此刻,要不要喝下玻璃杯中的液体,都理应是我的自由。
但如果不喝的话,那我今天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都接受了枝元同学的提议,让她买了酒……虽然没让她买这么多,但毕竟,她是真心在为我庆祝。
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够拒绝这番好意呢。
原来如此,看来在如此状况下,我面前确实不存在「不喝」这样的选项。
或许冥冥当中,早已注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我们说了声「干杯」并轻轻碰了碰杯。枝元同学的劲头太猛,让我吓了一跳。
根本就不轻。
将玻璃杯送到嘴边,迎面而来的酒精味有些刺鼻。
手持酒杯的样子,让自己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将酒送入了口中。
那强烈鲜明的味道让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年满 20 岁这一好苦。
「……………………………………」 随着被强行打断的思绪,我收回了酒杯。 然后艰难地,将口中的液体,咽了进去。
「好苦。」
也许在说出口前,神情就已经有所表现了吧,枝元同学也早已露出了有些僵硬的表情。
「那么苦?」
「远超预期。」 看到成年人们都喝得那么习以为常,我还以为应该挺清淡的。 苦味清晰地残留在喉咙里,并渐渐地重返口腔,布满了舌面。
说实话,太难喝了。
「头一次在你家尝到这么不合口味的东西。」
杯中还残留着一半的啤酒,光是看一眼就让我觉得苦不堪言,心中早早地打起了退堂鼓。
我将玻璃杯从眼前挪开,发现枝元同学正瞠目结舌地望着这边。
「怎么了?」 注意到我的视线,她的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没什么啦,就是觉得……不愧是成年人啊。」 说罢,枝元同学还悠然自得地点了点头。 「可明明很苦啊?」
「我不是指那个啦……不过,就算是这样吧。」 枝元同学嘿嘿笑着蒙混过去,然后将可乐送到了嘴边。
与我不同的是,杯中的液体眼看着越来越少。
「可乐真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要不换一下?」
「那怎么行呢……」 从出生月份来看,她距离二十岁岂止一步之遥,简直差得太远了。假如,我是说假如,要为枝元同学庆祝生日与成年,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会不会到时候,我也能够接受这种酒的味道了呢?
「正如我刚才说的,这么多酒实在是喝不完……剩下的该怎么办呢?」 说着,我咚咚咚地逐一敲打着桌上的罐子。至于枝元同学,倒是看上去对这些残货的处理没那么担心。
「今后沙弥香学姐每来一次,就开一罐如何?」
「可我几乎都是在大学午休时才来啊……」 每次午休都喝一罐啤酒,下午一身酒气地去上课的话,不知朋友会怎么想。再说喝了酒之后,我恐怕也没办法专心听课了。
「不行的话那就我喝呗。」
「别瞎说,你个未成年的。」
「就当做是有点苦的可乐,就没问题啦。」 说着她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而我则有些出神地望着她裸露在外的牙齿。可一旦想要仔细凝视,却又会很不舒服,怎么回事嘛。
先别管这个了。
话说,这话听起来可能像是在自夸,但我上的可以算是水准很高的大学。
若不是受了命运之神的极大眷顾,靠马马虎虎的学习态度想要考进校门,可谓难于登天。
「嗯。」
「怎么啦?」 见我歪着酒杯点了点头,枝元同学好奇地把脸凑了过来。
「没想到,枝元同学的学习成绩也挺不错的。」
「咦,这是在直白且不留情面地损我?」 枝元同学一脸狐疑地眯起了眼睛。好吧,这话说得可能确
实有点欠考虑。
「我没有恶意啦。」
「那难道会是好意?」
「说你学习能力强,难道不算夸奖吗?」
「可是,听起来完全不像啊。」 说是这么说,枝元同学却也是一脸开心的样子,看来她也有所自觉。
「也许是我的偏见吧,可看你不像是喜欢学习的人。」
「确实不喜欢。」 她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沙弥香学姐喜欢吗?」
「获得新知识是令人愉悦的事。」 就像是戴上了一副度数相符的眼镜一样,原本模糊的事物都变得无比清晰。
「沙弥香学姐说的话,总是显得头脑很好。」
「你是想说我自命不凡?」
「不是讽刺啦,我是真的对你这一点很……唔,嗯。」 说到这里她有些闪烁其词,而我感到其中暗含着不好的气氛,便只好苦笑一下。 确实,我身上存在着自命不凡的一面。因为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响应周围的期待嘛。
但其实,我脑子里也有许多莫名又无谓的想法。
比如枝元同学明明流了这么多汗,却没什么味道啊……之类的。
「我呀……」 说到这里,杯里的可乐已经被她喝光了,真是羡慕。
「因为邀我来同一所大学的女生成绩非常好,我才用功学习的。」
「……跟你分手的那个女生?」 枝元同学笑了笑没有回答,像是在说,那还用问吗。
「但是我的努力也没白费,因为遇到了沙弥香学姐。」 说着,短短的马尾也随着笑声跳动了两下。至于我,则是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与她的相遇确实也为我带来了不少的欢乐,可要将这种情绪表露在外,又不知是否合适。不过,想要隐瞒,也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之一啊。只是这种想法,似乎与枝元同学无缘。
只见枝元同学伸手抓住啤酒罐,挪到了自己身边。
「既然沙弥香学姐不喜欢喝,那就归我喽。」
「喂,慢着。」 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举起了啤酒,咕嘟咕嘟地灌进了嘴里。过了很久,她才把罐子从嘴边移开,还一派轻松的样子。
「嗯,确实苦。」感想与我相同,但她却淡然处之,看来精神完全没有被苦味摧垮。
「你似乎很熟稔?」
「其实过去做菜时曾喝过一点料酒。」 说着,学妹躲开了视线。我瞄了一眼被她放回桌上的啤酒,稍稍思忖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微笑。
这学妹倒是比我想像的还要经验丰富。
「真是个坏孩子。」
「而学姐是个好孩子,这不就取得平衡了嘛。」
「才没有呢,又不是天平。」 人际关系这东西应该……本想找个更合适的比喻,但却想不出来。总之肯定不是天平,毕竟,正确与否不能用是否对等来衡量。哪怕是毫无关系的两个陌生人,也同样能达到对等的关系。可即使能证明她的答案错误,我自己也还是想不出正确的解答,着实让人有些心烦。
越是陷入深思,也就越顾不上说话。而在我紧绷双唇的时候,枝元同学一边自顾自地喝着,一边时而看着我,时而看着窗外。长期的沉默使全身都有些百无聊赖,明知很苦,还是不自觉地一点点喝着啤酒。每一次液体通过喉咙,我都会因自己在无所事事中做出的蠢事而后悔。可再怎么劝自己算了,不要喝了,一旦沉浸于思虑之中,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将玻璃杯送到嘴边。
不知不觉间,就又开了一罐。
枝元同学也开了第二罐并倒进了杯子里,不过看起来并不像是可乐。
「我说……沙弥香学姐。」
「嗯?哦,怎么了?」 听到声音后,不知怎的有些反应迟钝,就像是距离很远一般。
枝元同学用杯子挡着嘴,用试探性的眼神看着我。 就像是躲在草丛里,只把脸露在外面的小狗一样。
「我借着醉意,问你个问题好吗?」
「你醉了吗?」 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神志完全正常。嗯?但仔细一看,摆手的方向怎么是歪的? 可她对这点矛盾毫不在意,用笔直的目光凝视着我。
然后,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沙弥香学姐,你有女朋友吗?」 无声的呐喊,静静地涌上了喉头。
与曾经的问题相似,但与「有没有恋人」相比,更显入木三分。
将蒙在眼前的那一缕云雾状的薄纱,瞬间一扫而空。空调运转的噪音,到了这时候才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问题实在令人难以应付。想要搪塞过去倒是简单,我已经有了三种腹案,只是都并不一定能够圆满解决问题,更何况—— 我早就预感到,有一天会迎来这种局面。 明明如此,却仍接受了与枝元阳的相遇。
所以我不再避重就轻,决心坦然面对。
「这种事,是看得出来的吗?」
「算直觉吧。」 枝元同学恬淡一笑。
「就像是看着远处的鸟儿,能分辨出品种一样。」
「那不是直觉,是货真价实的知识。」
知识,曾是我应对一切的凭据。以为只要知道得足够多,就能够对任何事泰然处之。
即使后来通过经验,得知这只是幻想,我仍然十分清楚知识的重要性。
而这次酒宴上的谈话,脱离了知识与经验。
「可能跟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吧。」
「会吗?」 可我就算看着枝元同学,也只是隐隐约约地有所察觉,并且只将它视为一种预感罢了。大概,她所指的正是这种感觉吧,虽然难以用语言来完整表述……但只要怀着善意去进行观察和解读,或许那种感情就会呈现出与众不同的形态吧。
而那微乎其微的差异,也正如枝元同学所谓的照镜子一样,带来某种启示。
「所以呢?有女朋友吗?」 枝元同学再次追问。至于其目的,则更是浅显易懂。
只是,还没有明确表示出来。
「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就是说曾经有过?」 正常来讲,这种问题没有必要一一予以解答。
放在平时,我肯定会搪塞过去。可现在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思绪漏洞百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吧?我边想边瞥了一眼捧在手中的玻璃杯。明明并没喝多少,却感觉双眼接收的信息在传入大脑后,都有些飘忽不定。
「曾经……嗯,有过,只有那么一次。」 还有高中时,经历过为期三年的单相思。那段感情,如同一条未能与任何人相系的优美直线。
而这条在与她失之交臂之后,仍在笔直延展的丝线,如今即将迎来重叠。用力过猛的空调,让我有种突然被抛弃在寒夜中的错觉。
「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呀……」
由于她问的是女朋友,而并非我喜欢的人,所以我的思绪也紧随着飘往更遥远的过去。
跨越高中,回到了初中,那个与杯中啤酒难分高下的苦涩年华。
关于那个人,我不太愿意仔细描述,毕竟坏的方面远远多于好的方面。
「基本上,跟枝元同学正好相反。」 轻盈柔软,肤色洁白,举止和容貌有些模糊不清。
若不在此打住,接下来恐怕就要恶言相向了。即使是现在,我也已经皱起了眉头。
「唔,虽然有点害怕听到答案……但也就是说,是个可爱的人?」 有什么好害怕的啊。
「长相嘛……嗯,挺漂亮的。大概,我确实容易喜欢上脸比较好看的人。」
「那您看我长得如何?」
「你嘛……算可爱的类型吧。」 被这么一问我才明白她在为什么而担心,于是有些忍俊不禁。若是这样的话,会担心也是正常的。只见枝元同学一边嘟囔着「可爱吗」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
「嗯,倒确实有人这样评价过我。」
「……前女友吗?」 因为不愿一直被单方面地问来问去,就挑了个会戳到她痛处的问题。于是,枝元同学如我期待的那样摆出了苦瓜脸。
明明喝了啤酒都没苦成这样。
「我可没有现任女友。」
「和我一样。」
「是吧。」 枝元同学打趣地附和道。
「不过,是美女啊……相处得不顺利吗?」
「嗯,是啊。」 我与她
的恋爱目的相违,所以注定难以持久。
即使如此也还是喜欢过她……直到现在,讨厌她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喜欢她的时间。
在我心目中,学姐已经彻底被定义为这样的人。枝元同学举起玻璃杯,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液体都灌进了嘴里。
「那说不定,跟我可以相处得很顺利。」 她放下玻璃杯,四肢并用地绕过了矮桌。
然后,凑到了我身边。
像是要超越任何人与我之间的距离。
「因为现在,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她以这句话,为表露至今的心意,做出了最终的定义。
并非比喻或夸张,枝元同学的脸距我近在咫尺,令视野中只容得下一半的她。
剩下的另一半里,尽是初中时代朦胧的残影。 当时也一样,被人如此示爱,与人如此接近。
然后——
「啊,眼睛躲开了。」
「当然要躲了……」
近到这个程度,就好像在这世上只看得到彼此一样,这哪里是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感。
而且,那是对我的容貌表示出极大肯定的眼神,竭尽全力赞赏着美丽事物的眼神。
所以,当然会让人难以直视了。
「那个,所以说……我喜欢你。」 可枝元同学那战战兢兢的告白,依然从视野之外传来。
「谢谢……」 皮肤有些发烫,可能也是酒的缘故吧。体温升高的同时,思维却像是与自己渐行渐远,用局外人的心态分析着眼前的状况。
因为时隔许久,再一次想起了被柚木学姐告白时的情景吗。 皮肤就像无法承受身与心之间的温差一般,袭过一阵寒流。
低头一看,发现枝元同学支撑在地板上的双臂正无力地摇晃着,怕是稍稍一碰,她整个人就会摔倒在地。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我自己的精神也愈发难以集中,被搅得乱作一团。
内心深处,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然而对留在枝元同学身边的自己,依然没有产生什么抗拒心理。
是因为心怀期待吗?期待什么?新的恋情吗?抑或是,立场相同的知心人?
就像躲在墙后一样,用逃开的视线偷偷窥探着前方。
枝元同学依然贴在身边。
就像浮映在空中的满月一般,大得不合逻辑。
「我说话……有没有酒臭味?」 我对着她发红的鼻尖如此问道。一旦凝神直视,眼前的景象就变得朦胧一片。
「确实有点味道。」
「明明应该没喝多少来着……酒可真厉害啊。」 要是就这样将两人的双唇重叠在一起,酒精味就会被共享给彼此了。
那样说不定也挺有趣的。
但是,枝元同学是未成年人。
虽然她本人身上也散发着酒气,但未成年人就是未成年人。
我不断用这年龄差来警醒自己,于是浮上额头的冷静令大脑得以明晰,让我对面颊上的蕴热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我直面着枝元同学,拜托她给我一点时间。
有那么一瞬间,眼中出现了庭院与喷泉的幻象。
「嗯。」
枝元同学一边回答,一边四肢撑地,像蹦起来一样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弯腰瘫坐在地。刚刚还支撑着身体的双臂,如今也耷拉在身侧,关节毫无规律地微微抽搐。
「没被你当场拒绝,我就已经松口气了。」 从她如释重负的神情可以看出此言不虚。其实,我也正经历着类似的心理活动。可能是因为这一丝松懈,也可能是想让话题告一段落,我将罐子里剩下的液体一口气灌了下去。
「哦。」
结果量比想像的还要多,我顿时有些眼花,但还是强忍着喝了个干净。
果不其然,从舌尖到喉咙,苦味覆盖了啤酒流经的所有地方。
隐隐能够感觉到酒精流过血管,留下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触。 刚刚年满 20 岁的我,丝毫无法理解这东西究竟哪里好喝。
看来,成年人也有稚嫩和老练之分。
「那我先回去了。」
我一边用手帕擦了擦嘴,一边告辞道。
想回房间独自思考一下。
没错,看来这次,又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行。
不然的话,更待何时呢。 感觉大脑与双眼一片浑浊不清,是自己在挣扎着不沉沦在思维的海洋当中,还是纯粹受了酒精的影响?一站起身,整个人的意识便如同汗水一般被重力拉扯着向下流淌。
尽管脑中已是一团浆糊,双脚倒还是很明事理地径直朝门前走去。
「没喝醉吧?能走路吗?」 我差一点就不受控制地回答没事,但在那之前,还是仔细进行了一番自我检查。擡起脚,前进,后退,前,后,嗯。确认双腿仍具有协调性,我刚要回答没关系,却正好打了个趔趄。
赶紧伸手扶墙,稳住了身体,然后并不急着直起膝盖,而是先深呼了一口气。
「学姐,你醉了。」
「我没事,这一下大概是另有原因。」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这个原因。
而原因本人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有些害羞地挠了一下脸颊。
「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吧。」 这一次,我终于伴着自然的呼吸,露出了笑容。
「虽然还不能算是正式的回应,但我还是想说……」 枝元同学的身影,连一半都没有映入我的眼中。
「被一个人倾诉爱意,原来是如此令人开心的事啊。」 倾尽全力,发动不甚灵光的大脑,将真切地存在于心中的感激之情,和盘托出。
对我而言,吐露出如此直白,未加赘饰的情感,可谓相当难得。
只是语言有些难以组织罢了。
听了我的话,原本聚集在枝元同学鼻尖上的红晕,迅速侵占了她的面颊,直至染遍了耳朵根,让我不由感慨,表达好意的方式实在是纷繁多样啊。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乃至于脸上的色泽,都能对这份感情加以诠释。
枝元同学对我的好意,就是如此强烈,如此明晰。
甘甜美好,向着此身此心,漫溯而至。
但内心深处,同时也存在着另一个自己,正以猜忌的目光审视着她的这份衷情。
这令我不禁想要扶额叹息。
明明再也不想与那位学姐见面,可时至今日,仍未能将她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只要心仍跳动,便难以抹灭回忆。
「路上可要当心啊。」
「我没事。」
「但是,词汇量都低到复读机的水准了……」
「没事,真没事。」 一边想着那位令人生厌的学姐,一边离开了公寓。若是冬天的话,可能外界的空气能够为我找回一些冷静。可惜时值盛夏,湿暖的热浪毫不客气地扑上了我的脸颊。
炽烈的阳光如同强有力的手臂,无情地拍在我身上。
泛着淡淡金黄色的晌午,与夜晚相隔甚远。阳光与酒气碰撞在一起,让我觉得全身麻酥酥的。我以走几步歇一会儿,又走几步又歇一会儿的节奏前往楼梯,看上去端的是形迹可疑。好歹挨到了楼梯,每向下走一步,整个人就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某种平时未曾意识到的重量,此时正鲜明无比地压迫着内脏与双肩。
就像是地球引力获得了实体,沉甸甸地嵌入了我的世界。
直到重新踏回大地,我才开始为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现象而深感羞耻。看来,这就是所谓的醉意上头了。五感六觉好像都在骨碌骨碌地转圈圈,这还不算,双脚踩着地面时还会产生某种错觉,以为整片陆地都变成了以自己为轴的陀螺。稍一放松,城镇就开始沿着水平线横向旋转。
仗着过生日放飞自我,结果大白天就醉得报废在大马路上。
「要是让小丝同学、翠璃、爱果……和灯子看见了,怕不是会落下终身笑柄。」 我擡头看着公寓,心想说不定应该先休息一下,再离开这里比较好。
让枝元同学看见这幅样子就没问题了吗?当然有问题,可谁让她已经知道了呢。
这个生日,一定会让彼此都十分难忘吧。
枝元同学与我,目前正面临着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这种时候若是再把醉酒的话题挂在嘴边,或许,恐怕,大概会有些失礼。所以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立刻回家,认真
地开始考虑这件事。
我这俨乎其然的秉性虽说有些不分场合,但说是一种美德应该也不为过,对吧。
我真棒。
明明是一副自吹自擂的滑稽画面,却舒适得令人有些飘飘然。
甚至差点傻兮兮地笑出声来。
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才终于意识到:啊,我醉了。
这脑子,怕是完了。
一边感到讶异,一边又有些恐惧。
于是我在心中暗发毒誓,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滴酒不沾。
如今的我,简直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仅凭那么一点液体,就覆盖掉了我的人格。
酒的渗透力,实在太惊人了。
为什么大人们会如此喜欢喝这种东西呢?是想要拥有一个与过去不同的自己吗?大脑深处如同化作了石头一般愈发凝重,惨叫着对我发出了警告。 ……啊,不过,这感觉跟那个很像。
没错,就是那个。
目前大脑容不下太复杂的内容。
唯一明白的,就只有枝元同学的心情。
「……是啊。」 回想起枝元同学那张一瞬间就羞得通红的脸蛋,我不禁莞然一笑。
没错,我对此感同身受。
无论原本有多么晶莹剔透,只需坠入小小一滴异彩,就能够染尽整片海洋。
那一抹异彩,便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