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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灵魂相系之物 第二章 驱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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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也太过分了。

有必要因为他是情妇的儿子,就讨厌他到这种地步吗?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他呢?」

「这还用问吗?我可是差一点就被那家伙害死呢!」

博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差点被他害死?」

「就是啊。那大概是那家伙刚来我们家不久的事吧?我起初也很想跟他好好相处,但是那家伙总是畏畏缩缩,所以我就说啦:『你怎么不跟你妈一起死?』结果他就莫名其妙勒我脖子!」

哪里莫名其妙了?

居然对一个母亲自杀、沉浸在伤心中的人说什么「你怎么不跟你妈一起死」——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么伤人。

「他一定是没办法走出母亲自杀的阴霾吧?」

「才不是呢,他只是脑子有问题罢了。」

怎么说出这种话?

「你对自己的弟弟一点亲情也没有吗?」

「当然啊,反正我们只是同父异母姐弟嘛,血缘只有一半呀。不过光是这样也够可疑了,谁知道他妈是哪里来的野女人?」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石井差点就脱口而出。

「反正收养他本来就是迫不得已的嘛!我爸也再三告诫他,说他如果敢败坏安藤家的门风,就把他赶出去。」

败坏安藤家的门风——

怎么样才算是败坏安藤家的门风呢?

难道偷情生下私生子就不算是败坏门风吗?石井真不明白。

「他呢,是很努力地在当司法实习生啦,不过惹出那件事后一切就泡汤了。蠢死了,我爸还很生气地说要跟他断绝关系呢!」

博子毫不在意周遭的视线,尽情放声大笑。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安藤圣才死了不到四天,她却说得如同陈年往事一般。

之后,博子又花了两小时滔滔不绝地描述她有多么怨恨安藤圣。不是说只谈三十分钟吗?

话说回来,和如此憎恨自己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母亲死亡后,内心伤痕累累的安藤圣心中肯定萌生了某种意念。

而最后,他也和他母亲一样被舍弃了。

石井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如此扭曲。

11

后藤和八云抵达旧水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本来觉得既然是放眼所及的距离,走起路来应该不远,于是将车子留在原地徒步而来,但想不到比想像中远多了。

这是盖来监视水量用的,因此看起来像是一间看守小屋。

自从五百公尺远的下游处盖了一座巨大水门后,这儿便弃置不用了。

这儿唯有钥匙孔光亮如新,和生锈的铁门恰恰相反。

这栋建筑物打从不再使用后便弃置了好一段时间,看起来相当老旧。一定是之后有人装上了钥匙吧?

后藤将安藤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中转动。

喀恰!门锁应声开敔。

「宾果!」后藤身后的八云说道。

后藤打开铁门,踏进屋内。

门口旁的墙壁上有电灯开关,然而按了后并没有反应。

好暗——

手电筒放在车上,早知道就把它带来!现在回去拿也太麻烦了。

后藤点亮打火机,照亮室内。

灯光虽然昏暗,至少还稍微看得见。

一股混杂湿气的臭味搔弄着鼻腔。

有一台巨大马达,看来是用来开关水门用的。

喀锵!

金属碰撞声。

有东西!在马达后面!八云拍拍后藤的肩膀。一看,他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根铁管。真是的,这小子只会留意这种地方。

后藤将打火机换到左手,右手紧紧握住铁管。

——后藤大哥。八云悄声指向马达右侧。

后藤颔首,接着从右边绕到马达后方。

八云从左边绕过去。这下就能左右夹击了。

后藤关掉打火机的火焰。只要眼睛习惯了黑暗,就不至于看不见;后藤蹑手蹑脚地一边躲在马达后方,一边前进。

嘶嘶!

又有声音了。某种东西正在地上拖行着。

好,我来瞧瞧前方有什么吧!后藤将掌心的汗水擦在裤子上,重新握紧铁管。他深呼吸后算准时机扑上去,同时抡起铁管。

刹那间,该物朝后藤迎面扑来!

「搞什么鬼啊!」后藤丢掉铁管,赶忙冲过去点亮打火机。

眼前是一名长发少女。

她身子很虚弱,气若游丝;少女以她白浊的眼眸紧盯着后藤,干燥的嘴唇微微开阖,似乎想对他诉说什么。

「八云!」后藤朝八云大喊,不过看来是多此一举。

八云已经卯足全力向前奔去。

「没事了,你没事了。」后藤将外套披在少女肩上,抚摸她的头。

她恐怕就是那名失踪数日的少女——惠子。

这个歹徒罪不可赦!——后藤体内正熊熊燃烧着怒火。

12

当石井赶来此地时,现场已经挤满警车、警察以及看热闹的民众。

为了找停车位,他在不知不觉中浪费掉许多时间。

身为后藤刑警的属下,居然错失目睹后藤刑警破案那一刻的机会,真是太大意了!——石井心想。

「你要去哪里?当警察还跑去看热闹,像话吗?」

正待石井拨开人潮前进时,他耳畔响起后藤那不高不低的嗓音。

「啊,后藤刑警。」

坐在离现场有一段距离的土堤阶梯上吞云吐雾的后藤,映入他眼帘。

那名叫做八云的青年也坐在他身旁。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石井一听说后藤刑警找到失踪少女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赶来现场,然而他对这儿的状况依然一头雾水。

「凶手就是安藤。」

「是这样吗?」

后藤微微瞥了他一眼,然后就朝着天空吐烟,不再解释。

「安藤身上那把钥匙就是旧水门的钥匙。」八云代替后藤娓娓道来。

「为什么他会有那里的钥匙?」

「因为差点成为第三名被害人的惠子被监禁在那座旧水门中。虽然至今还没有物证,里头残留的蛛丝马迹可是多到不行呢。」

八云说完,同时打了个呵欠。

石井很高兴八云为他解答疑惑,却听不惯他那副案子全仰赖他才得以解决的语气。

破案的人明明是后藤刑警啊——

「你们到齐啦?」畠从黑暗中悄然现身。

石井将到口的哀号吞回肚子里。这个人本来就够诡异了,真想叫他出场时正常一点,否则心脏早晚撑不住。

「老爷子,你怎么在这里?」后藤将香烟放在脚底踩熄,丢掉烟蒂。

「不要乱丢烟蒂。」畠间不容发地说道。

后藤咂了个嘴,然而依旧乖乖捡起烟蒂,收进口袋中。

「回答我的问题,老头。」

「我听说有尸体才来的,结果根本还活着嘛!害我白跑一趟。」

「老头,不要说得好像很希望人家死掉一样。」

畠完全将后藤的话当作耳边风,「嘻嘻嘻」地尖声笑道。这家伙真的像极了妖怪。

话说回来——

「真亏她能活下来。打从安藤死后,她可是被关在那儿长达四天之久呢!」

石井试探性地向后藤问道。

尽管有体力上的差异,假使她已经在里头脱水而死也不足为奇。

「她四周散落着塑料盘,我想里面应该有食物跟水吧。」八云答道。

「有那种东西?」后藤托着下巴偏了偏头。

「真是的,你的观察力那么弱,真亏你还能当刑警。」八云口无遮拦地说。

这样一来,立场不就颠倒了吗?

「关你屁事。」后藤撂出狠话,点燃新的香烟。

「石井先生,你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八云问得一副理所当然。

凭什么要我跟一个大学生报告调查进度?后藤刑警为什么不说他两句?石井搞不清楚状况,交互望向后藤跟八云的脸。

「八云,事到如今,你还想要石井跟你报告什么?已经结案了。」

后藤边用力擦脸边说道。

「才没有结案呢!后藤大哥,你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了吗?」

「本来的目的?」后藤破音地高声问道。

八云故意夸张地摇摇头,显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我们所追查的不是连环绑架杀人案吧?解决安藤的灵魂附身在女性身上那件事,才是我们本来的目的。」

「啊,好像是喔。」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找出他杀人的动机。」

「原来如此。」后藤惭愧地呢喃道。

确实如此,石井自己也差点忘了;八云说得没错,这次的目的是拯救那名被亡灵附身的少女。

此番「失踪少女救难记」,说穿了只是顺便罢了。

「好了,石井,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后藤将话锋转向石井。

「啊,是。」

石井从西装暗袋中取出记事本,将从派出所的依田巡查部长以及圣的姐姐博子那儿听来的话加上个人感想,尽可能详细地报告一遍。

「总觉得好像很混乱耶。」这是后藤听完石井的报告所说的第一句话。

石井的感想也跟后藤一样。他自己在报告时,也觉得线索非常零散。

至于畠,他似乎压根没在听,只是茫然地眺望着旧水门那边的鉴识工作。

「欸,八云,你想到什么了吗?」后藤询问食指抵着眉心、陷入沉思中的八云。

八云闻言擡起头来,表情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多亏石井先生的调查,我推论出了一些可能性。」八云静静地说道。

「那就说来听听吧!」后藤大步走向八云,一边说道。

「这只是我的推测……综观以上信息,我猜安藤可能有死亡恐惧症。」

「狮王……恐鸡症……?」后藤茫茫然地说道。

「是死亡恐惧症。你是故意的吧?」

「不要那么啰唆行不行。然后咧,那是什么?」

「是一种极端惧怕尸体或『死亡』的精神官能症。」

「跟这个变态老爷子不一样吗?」后藤半开玩笑地指向畠。

「恰好相反。」八云淡淡地否定道。

「喔——」后藤似懂非懂地沉吟道。

「这是指对某种特定对象产生极度的恐惧;一般人或许觉得没什么,但换成当事者就会觉得极端恐怖。而对于安藤来说,他的恐惧对象就是『死亡』。」

石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类似的话题他也略有耳闻。

这是一种恐惧症——亦即对特定对象或事物感到极端恐惧。症状严重的患者甚至会并发恐慌症,时而发作造成呼吸困难。

一般民众最熟悉的当属惧高症与尖物恐惧症,而死亡恐惧症也在这类恐惧症的范畴之中——

「嗯,然后呢?」后藤意兴阑珊地催促

八云往下说。

「安藤的母亲是死于自杀吧?这部分必须调查一下才能知道结果,但我猜年幼的安藤可能目睹了母亲自杀。而这件事在他心中造成了极大的创伤。」

母亲在自己的眼前自杀——

这在安藤的心中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后藤真不敢想像。

后藤脑中忽地浮现一名少年。少年凝视着母亲那具上吊自杀的尸体。这幅异样的景象,令后藤不寒而栗。

「自从被安藤家收为养子,他便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为了得到安藤家的认同,他想必费尽苦心吧?他不想跟母亲一样遭到舍弃……对于目睹了母亲死亡的他来说,被舍弃=死亡。」

八云淡淡地继续说着。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同父异母姐姐对他所说的『你怎么不跟你妈一起死』就成了使他情绪失控的开关。那是他最忌讳的句子。」

「原来如此。」

后藤接口道。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太会听到『你去死』这种话的。而一个月前的伤害案——那名少女所说的『你去死』,再度开敔了安藤的失控开关。」

石井脑中骤然想起依田巡查部长所说的:「如果他当时再冷静一点,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安藤心里自然也很清楚攻击少女会有什么后果,然而他还是抑制不了自己——

「安藤在安藤家一路创建而来的信赖,就因为这件事而瞬间化为泡影。『我会不会像妈妈一样被舍弃,然后死掉?』这样的恐惧感驱使他犯下了这起案子。」

「可是既然如此,绑架目标应该是那名辱骂他的少女才对啊!」

后藤随即插嘴道。

「是啊,本来应该是她才对。可是那时他不是被警察拿下了吗?」

八云将视线转向石井。

「啊,对、对。」话锋瞬间转到石井身上,令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之后,安藤偶然在那条河边遇见那名少女……」

「那就是亚矢香……」后藤目瞪口呆地说道。

「正确说来,是安藤搞错了。那名辱骂他的少女并不是亚矢香,只是……」

只是什么?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啊!

后藤紧张地喉咙逐渐干渴。

「亚矢香跟那名少女有一点像。」

「原来如此,她们都绑马尾。」石并不自觉扬声道。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石井身上,教他刹时倍感羞赧。

「石井先生说得没错,安藤因为发型而绑错人了。」

没错,对亚矢香来说,就只有「倒霉」两字可形容。只是因为发型相像,便无端卷入这起案子。

「安藤绑架亚矢香后,想必再三质问亚矢香当天为何要如此逼他;但是,亚矢香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或许亚矢香基于某种原因而对安藤说出『你去死』之类的话,迫使安藤痛下杀手。」

说完后,八云咬紧下唇,似乎很后侮自己将这些事情说出口。

「那第二名被害人又是怎么回事?」

后藤用鞋底踩熄已经燃烧到尽头的香烟,一边说道。

「他的目的,肯定在那时就已经变了。」

「目的变了?」

「是的。安藤杀了亚矢香后,发觉自己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感缓和了一些;从那之后,他便决定以杀人来缓和自己的恐惧感。」

「这家伙不是人!」后藤边咂嘴边说道。

从第二名被害人起,杀人变成了他自我疗愈的仪式——

「我也这么想。」八云喃喃说着,低下头去。

「这样我就明白了。不过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后藤询问八云。

为什么会这样?你可是堂堂灵异刑警,而他只是区区一名大学生耶!为什么要请求他的指示?——石井心想。

「这个嘛……」八云将食指抵在眉心,开始陷入沉思。

在场的人个个噤声不语,屏气凝神地将视线集中在八云身上。

「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只要好好利用他的死亡恐惧症……」

过了半晌,八云终于开口了。

「好,就这么办吧!」后藤高声说道。

「我什么话都还没说耶!你这人真的很没责任感。」

八云轻蔑地瞥着后藤说道。

「嗯,我也是初次尝试这种方法,所以不保证能成功喔。」

「好啦,你快点说吧!」

「这次的计划呢,必须请畠先生助我们一臂之力才行。」

「我?」

话锋忽然转到自己身上,畠不禁指着自己尖声怪叫道。

「是的。这计划很麻烦,所以请你尽早准备好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

他到底想进行什么计划?

石井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13

直到翌日中午过后,晴香才造访八云的秘密基地。

他还是一如往常地顶着一头乱发,眼神慵懒得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失去意识了。

不仅如此,晴香才一抵达——

「慢死了,你有没有时间观念啊?」他便马上冲着她抱怨。

「哪里慢了?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跟我指定时间?」

晴香在八云对面的座位上坐定。八云打了个大呵欠,揉揉自己的双眼,看起来跟只正在洗脸的猫没两样。

「然后呢?麻烦你依序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晴香将真由子交给她的手机吊饰放在桌上,将这两天内发生的事尽可能地详细说明一番。

这段时间内,八云一迳面不改色地盘着胳膊。

「所以,你就把那条河川的鬼跟自己的姐姐重叠在一起,然后乱冲乱撞?」

「什么乱冲乱撞,不要把人说得跟野牛一样好吗?」

尽管晴香嘴上不承认,实际上八云说得没错。

在追踪那个女鬼时,晴香总是在心头惦记着姐姐,因此不小心一头栽进去了。

「真是的,你这个人应该有思考能力吧?又不是后藤大哥,麻烦你不要跟动物一样全仰赖直觉行动好吗?」

「是是是,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晴香「咿——」地露齿威吓八云,然而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一开始就跟我讲清楚不就得了,省得我麻烦。」

「对不起。」晴香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

她原本是为了不给八云添麻烦才自己努力了一阵子,怎料到头来还是不得不交给八云收尾。

「说起来,这件事跟后藤大哥带来的案子之间其实有关连。」

「咦?」

有关连?什么意思?

「我还真羡慕你脑袋空空。」

这种话令人听了一点也不高兴。

「我是说你的朋友看过的那个鬼魂,跟后藤大哥这次带来的案子有关连。」

「是这样吗?」

「后藤大哥所带来的案子是关于一名被鬼魂附身的女性,而我们在追查那名鬼魂的身分时,查到了一个死于车祸的男子,他姓安藤。」

照目前这样听来,晴香实在不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连。

「那名男子的随身物品中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子就是把你送到木下医院的那名医生的女儿。而我跟后藤大哥,也针对这点调查了一番。」

喔,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他们两人当时会出现在医院——

「木下医生的女儿在一个月前遭到绑票,然后被撕票了。」

「撕票?」

「对。她惨遭杀害,被弃尸在河里,然后漂流到水门那儿。」

「好过分……」晴香忆起木下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原来是女儿惨遭杀害所造成的严重打击——

「他女儿的名字叫做亚矢香。」

八云指向晴香带来的手机吊饰(注:亚矢香的日文发音也是AYAKA)。

原来如此,的确有关连。

「我在河边见到的那个鬼魂,就是那名遇害少女吗?」

「依照情报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八云边说边打了个大呵欠。

「真是的,假如你不要自作主张瞒着我,搞不好这件案子早就解决了。」

「我怎么知道嘛……」

晴香作梦也没想到这两件事居然有关连,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有个地方想不透……」

「哪里想不透?」晴香不懂八云的意思,于是回问道。

「受不了,你是恐龙吗?」

「恐龙?」

「我是说你反应很迟钝啦!」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这只猫妖——

「那个少女不是说『快住手』吗?」晴香颔首。

当时,少女确实在河中这么说。

「就是这点我想不透。那名少女到底想阻止什么?」

「就是……」不知道。

「如果不查出她究竟想阻止什么,恐怕她没办法升天。」八云托着腮帮子。

「怎么办?」

「嗯,我们在这儿瞎猜也不是办法,总之就先去那个地方……」

「一探究竟!对吧?」晴香接口,接着站起身来。

14

在前往现场之前,八云想先去一个地方——

八云与晴香,来到八云的舅舅家——寺庙。

上回来时八云要她在门口等,但这次八云什么都没说,因此她跟着八云穿越铺设碎石子的庭院,前往库里(注:日本寺庙中僧侣所居住的地方)。

八云拉开玄关的拉门,才刚脱下鞋子,便猛然像是想起什么般地转头望向晴香。

「你在起居室等我。」

「打扰了。」

晴香对着空气打了声招呼,接着依言在玄关脱鞋,然后进入眼前的起居室。

这是间约莫四坪大小的房间,房内空无一人。

「你坐在那边等我。」

晴香依照指示,说了声「不好意思」后便走到起居室的暧炉桌旁坐下。

「不要到处乱走哦!」语毕,八云便走出门外。

什么「不要到处乱走」,简直是把人家当成小孩子看待嘛!他能不能稍微以对待平辈的方式对我说话?况且要我等是无所谓,但至少也跟我解释一下来这儿的目的嘛!

八云总是只顾着想自己解开谜团,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想法。

要是有人来了,我该怎么解释呢?

待在这间静悄悄的房间里,晴香不禁感到越来越不安。

「唉——」晴香大声地叹了口气。

此时她忽然察觉有人,赶紧擡起头来。

「啊!」她吃了一惊。

曾几何时,她的对面坐了一个女孩;年龄大约是七岁左右吧?她留着一头乌溜溜的妹妹头,眼睛骨碌碌的,相当可爱。

她一言不发地托着腮帮子,笑盈盈地凝视晴香。

她是谁呢?既然她是这个家的人,会不会是八云的表妹?

「你好。」晴香试探性地对女孩搭话,然而她没有答腔。

她只是维持着一样的表情,定定地望着晴香。她是没听见呢?还是不想回答——

晴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暂时跟少女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

晴香试着再度向她搭话,但她依旧没有答腔。

女孩见晴香感到困惑,也疑惑地偏了偏头。

「你是这个家的孩子吗?」

她依然没有回话。

「她是我表妹奈绪。」

曾几何时,八云已经站在起居室的门口了。

这名叫做奈绪的女孩一见到八云,随即挥舞双手,开心地咯咯笑。

「直接对她说话是没用的。」

「没用?什么意思?」

「奈绪的耳朵听不见。」

「耳朵……」

我完全不知道——

这个女孩先天就患有这样的身心障碍,却浑身散发出无穷尽的明朗气息——跟某人真是有着天壤之别。

「跟奈绪讲话不需要开口,你试着在脑中直接跟她对话看看。」

有听没有懂。

在脑中跟她对话?什么意思呀?晴香试着不开口说话,在脑中对奈绪说:『你好。』

『你好。』

「咦?」晴香确实听到声音了。

奈绪没有开口,八云也没有说话,晴香在脑中直接听见了这句话。奈绪再度挥舞着双手欢笑。

她的欢笑,具有一种强烈的感染力。

「奈绪,真是太好了。」

八云抚摸奈绪的头,而奈绪也得意地点点头。

「这是耳朵听不见的她所独有的沟通方式。我不清楚原理是什么,总之她能够借由空气振动以外的方式与他人沟通;不过,这招并不是对每个人都行得通就是了。」

晴香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

「好,走吧。」八云说完,晴香依言起身。

不料,奈绪突然跑过来紧攀住晴香的脚,泪汪汪地擡头望向晴香。

「看来奈绪很喜欢你喔。」

语毕,八云弯腰和奈绪四目相交。

晴香从未见过八云露出如此温柔的表情。这两个人,现在一定正在沟通吧?

过了半晌,奈绪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晴香的脚。

「这样才乖。」八云摸摸奈绪的头,走出起居室。

晴香正想跟着八云走出起居室时,忽然停下脚步,想在脑中再次跟奈绪对话。『拜拜,下次见啰!』只见奈绪跳起来挥舞双手。成功了——!

心情顿时变得好舒畅。

「怎么,原来晴香也在啊。」

一走出起居室,晴香骤然听见有人对她搭话。

一看,原来是八云的舅舅一心。他穿著作务衣伫立在走廊上,左眼依旧戴着红色角膜变色片。

「您好,打扰了。」

「八云这小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早知道晴香也在,我就端茶出来了。」

「这——没关系啦,您不必这么费心。」

「哪儿的话,现在再招待你也不迟啊!我帮你泡杯茶,你再多坐一会儿啊!」

「呃,可是……」

「冰箱也有羊羹喔。」

「舅舅,我们很忙。」八云在玄关满脸不悦地盘着胳膊。

「小气!」八云的舅舅嘟起嘴来,像个孩子般闹脾气。

「受不了,奈绪还比你懂事多了呢!舅舅,你知道地方在哪里吧?你可别忘啰,这回的关键全掌握在你手里。」

「好啦、好啦!」

八云的舅舅随口应和道。晴香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就算听了也无济于事。

「走了!」

不耐烦的八云开口催促晴香,于是她再度向八云的舅舅道了声谢,接着便尾随八云而去。

15

「老爷子,你很行嘛!」

后藤一说完,畠随即得意地扬起嘴角笑了。

老实说,他的笑容恶心毙了。后藤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夸奖他。

——这个老爷子,总有一天会把人类生吞活剥。

或许是弥漫在解剖室的独特氛围,无形中加强了后藤这样的想法吧。

消毒水味和血液混合为刺鼻的怪味,逼得后藤从方才起便只敢用口呼吸。

「为了做这东西,可是耗去我一整夜呢!」

畠嘴上抱怨归抱怨,依然得意洋洋地望向不锈钢解剖台上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制作精巧的人头模型。

无论是皮肤的质感或是毛发的触感,在在做得栩栩如生。

「话说回来,真亏你做得出来。」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老实说我也没有十成把握。」

畠说着说着,用布将它罩了起来。

「材料是什么?」

「合成树脂。」

「那是啥?」

「就是电影特殊化妆常用的那种橡胶。」

原来如此。

以前的科幻电影很容易辨别道具的真伪,然而现在技术越来越发达,人工道具也变得越来越真假难分了。

「嗯,说穿了,其实就是我找了会电影特殊化妆的熟人来帮忙啦!」

畠兴奋地笑了,真不知道有哪里好笑。

不过,这么一来——

「那不就要花钱吗?」

「大家互相帮忙,礼尚往来嘛。」

法医跟特殊化妆技术人员要在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互相帮忙?

「什么意思?」

「他说想多学习如何使作品增加真实感,所以有几次我让他站在旁边看我解剖。」

这个老爷子居然偷偷干了这种事?后藤觉得很错愕,连气都懒得气。

「对了,那个姓石井的青年还好吧?」

畠不经意地想起了石井。

「管他的,他又不是小孩子,会自己看着办啦!」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喔。」

「岂止不好啊!」

这教人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救了那名少女后不只没人称赞,还被井手内臭骂一顿,说我不应该插手管自己管辖范围外的案子。

不过呢,我也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情。项目小组完全迷失办案方向,将心力全都花在白色厢型车、交友网站以及校方那边,然而一无所获。

而我这个跟案子毫无关系的外人,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破了这起案子。

但是,我还是很不爽好处全被他们拿走这点。他们召开记者会大大发表「戏剧化的少女救难记!」这则消息,但是一个字也没提到我。

真的是超级不爽!——后藤这无处发泄的怒气,全都迁怒到石井头上了。

「我死也不要在你底下做事。」畠露出黄板牙说道。

「你以为我想吗?」后藤粗声粗气地答腔,然而不知为何,畠再度兴奋地笑了。

——这样很恶心耶,不要笑了啦!

16

加油,石井雄太郎!你是男子汉啊!

石井为自己加油打气,来到门前。

和上次来时一样,这儿有股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教人不寒而栗。

这块门板的另一侧,有一名被鬼附身的女子。

这么一想,这扇平凡无奇的木门,便顿时有如通往地狱的巨大门扉。

土方夫人说她现在睡着了,但还是不能轻忽大意。

石井想起前天见到她时的恐怖情景。

仿佛由腹部底部所发出来的声音、充满血丝的大眼——说它是石井至今看过最恐怖的画面也不为过。

石井真的很不想进去。

但还是非进去不可——!

石井将掌心的汗水擦在裤子上,将手伸向门把。

他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缓缓地开门。

阴暗的室内——

沉重的空气——

仰躺在床上的真琴映入眼帘。

她的胸部静静地上下起伏,反复呼吸着。

绝对不能在途中惊醒她!石井配合她的呼吸频率,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床铺。

床边有一台轮椅。

这是他事先请土方夫人准备好的。

只要用这台轮椅将她带过去就行了,一点都不难!石井一次又一次地如此说服自己。

他将双手伸进真琴的胁下,想要扶她起来,此时——

真琴的双眼忽然睁开了!

她醒了,我弄醒她了——!

石井思考断线,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正在他吓得全身僵直时,真琴骤然扭动身躯奋力挣扎,狠咬石井的手臂。

「哇啊!」

石井的惨叫声,响遍了整个房间。

17

晴香和八云来到了多摩川的土堤。

白鹭鸶飞翔着。

水面的涟漪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映照出灿烂的光芒。

「好漂亮喔。」晴香微微瞥着八云说道。

但这句话却被疾驶于京王线的电车声给掩盖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晴香摇了摇头,而八云也不再追问。

水门映入眼帘。

晴香忽然忆起方才八云说过的话。

那座水门是亚矢香被弃尸的地点——这么一想,便顿时觉得唯有那个地方既黑暗、又浑浊。

八云一言不发地走下土堤,跨上前天晴香登上的岩石,从那儿凝望河川。

那双眯成一条线的眼眸,究竟看见了什么呢?

某种只有八云才看得见的东西——

在水中所见的那一幕幕光景,忽然如电影闪回(注:电影术语,指将以前的场面或细节片段地回顾重现)般浮现在晴香眼前。

那名少女曾说:「快住手。」她死后仍然一遍遍地泣诉着;她究竟想阻止什么呢?

片刻后,八云回到了河边。

表情看起来心事重重。

「看出什么了吗?」

「你老是急着想知道结论。就是因为你总是抓着片面信息来追求结论,才会掉进河里。」

这是两码子事吧?他真是一刻都无法不讽刺人。

「不过,我明白了几件事。」

「什么?」

「那名被害少女的灵魂确实在这条河川徘徊不去。」

听了八云的话,晴香忽地心头一紧。

「她会在这儿徘徊不去,是因为含冤未雪吗?」

晴香直接将脑中所想的话说出口。

只见八云扬起单边眉毛,皱起脸来。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不是。」

「那就别说。」

八云说得没错。

当晴香被拉进河中时,少女的情绪流进了晴香体内。

那既非憎恨也非怨懑,而是某种混杂着悲伤的——晴香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有个东西一直不让她走。」

「不让她走?」

「没错。那是一种将她囚禁在这儿的强烈思念……那八成是……」

八云的最后一句话有如喃喃自语般模糊不清,令人听不清楚。

看来,他自己也尚未整理好思绪。

「小妹妹,你没事啊?」

回头一望,一名穿着工作服的男子正伫立在那儿。他是前阵子与晴香打过照面,也救过晴香的管理处人员内山先生。

「前阵子多亏您救了我,谢谢您,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向您道谢。」

晴香低头迅速地说道。

「我早就跟你说要当心,结果你还是掉下去了。算了,你平安就好。」

内山堆起满面的笑容。

这个人的笑颜,有种令人放松戒心的魔力。

「我真不知该如何向您道谢才好……」

「不用客气啦!喔?这位是你男朋友吗?」内山上下打量着八云问道。

「多亏您照顾舍妹,真是劳烦您了。这丫头她比一般人还迷糊许多。」

八云低头致意道。他这么不愿意被别人当成我男友吗?

「喔?是哥哥啊!我看你们俩长得不像耶。」

当然不可能像啰,他们体内可是连一滴相同的血也没有。

「总而言之,拜托你小心点,别再掉下去啦!」

正待内山笑着想要离去时,八云唤住了他。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木下医生常常来这儿吗?」

内山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以前他大概一星期会来一次吧?他跟女儿出门散步时,会顺便来这儿找我一起吃晚饭。」

「是这样啊。」

「亚矢香的厨艺跟她妈妈一样好,享用她亲手做的料理是我的乐趣。」

「您跟木下医生是旧识吧?」

「木下跟我从国中起就是同学了。那家伙出人头地当了医生,而且还娶了我们大伙儿的梦中情人……」

内山自嘲地笑了。

「儿时玩伴?」

「嗯,算是吧。我和亚矢香也常常一块儿玩,尤其是和美……那家伙的太太去世后,我跟木下还傻傻地说要靠我们两个父亲来弥补亚矢香所缺乏的母爱。」

内山的眼眶越来越湿润,声音也在颤抖。

「这不是玩笑话,我真的把亚矢香当亲生女儿看待。如今……」

内山吸着鼻水,从工作服口袋中掏出毛巾,用力地擦拭自己的脸。

「发现亚矢香遗体的人,就是你吗?」八云边观察内山的反应边问道。

「是啊,上天作弄人啊。」内山感慨良多地说着,懊悔地咬紧下唇。

「你是在哪里发现亚矢香的遗体呢?」

「喔,河中央不是有一座管理塔吗?」

内山指向约在河中央的一座水泥塔。

塔上有一栋正方形建筑物,周遭约有一公尺宽的平台,围在铁栏杆中。铁桥连接着管理处与这座管理塔。

「大约就在那下面。我是在过去检查水量时发现的。」

「这样啊。」

「我啊,无论如何都饶不了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

对话就到这儿为止。

晴香不敢直视内山,只好眺望波光粼粼的河面。

过了半晌,内山自觉自己说太多了,于是苦笑着说声「我还有工作要忙」,便开着停在附近的小货车离去。

晴香觉得,他对亚矢香的情感并不仅止于朋友的女儿。

「我觉得那个

人好可怜喔。」

「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得清的。」八云说道。

痛失亲姐姐的晴香,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那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并非一时就能解脱,而是会永远纠缠着在世者。

八云似乎发现脚边有东西,于是弯下腰捡起来直盯着瞧。那是一本记事本。

「那是……」

「八成是刚才内山先生不小心掉下来的吧。」

若是早一点发现,就能马上拿给他了——

八云翻开记事本。你怎么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想归想,晴香还是忍不住窥探过去。

左右两面都各贴着一张照片,一张是比现在年轻二十岁的内山先生及另一名和他同龄的女性,而另一张则是亚矢香的照片。

「喔!你果然在这里!」

八云的思考在这声大喊下顿时中断。有个人在土堤上挥舞着手——是后藤刑警。

「别大声嚷嚷好不好,丢脸死了。」八云故意塞着耳朵。

「小心我推你下水喔!」

「来啊,尽量推。」

「臭小子……」后藤气得咬牙切齿。

「你们准备好了吗?」

「嗯,万无一失。接下来就看你了。」

「那我们走吧。」八云将方才的记事本塞进口袋里。

「晴香怎么办?」后藤用下巴指着晴香问道。

「什么怎么办?」晴香完全不知道这两人在谈些什么。

「我们要来做个小陷阱。」八云说道。

「陷阱?」

18

晴香一头雾水地跟着八云和后藤前进。

他们坐上车子,来到市内的某家综合医院地下解剖室。

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制的床。

床边有个可动式托盘,上头罗列着各种手术器具。

墙壁一角排列着一排类似大冰箱门的东西。晴香在电影上看过,那是用来为人类遗体保冷的设备。

这儿比外头冷多了,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除了气温之外,解剖室的氛围也带来了不少影响吧。

老实说,晴香已经开始后悔了。

「你怕啦?」八云附耳说道。

这种戏谵的口吻令晴香不悦,于是她便没好气地撂了句:「哪有!」

「喔喔?人都到齐啦?」

一名穿著白袍的小个子老人从房间后头现身。

「这位是法医畠先生。」后藤介绍道。

「你好。」晴香低头致意,然而畠却视若无睹,不予回应。

「畠先生,那个东西呢?」八云一问,畠便得意地微微一笑。

这么说实在很没礼貌,不过这老人给人的感觉活像个妖怪,令人好奇他是不是会吸食鲜血。

畠打开其中一个保冷库,拉出滑动式床铺。

「呀!」晴香不自觉跳起来大叫一声。

那是一具男尸,他的左额到鼻梁间有一道大伤口。

「别那么紧张嘛,那是假的啦。」八云面不改色地说道。

他走到床边,将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掀起来。

做得栩栩如生的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脖子以下接的是假人的身体。

「这是那个变态老爷子的作品,只有脸部做得真假难办。」

后藤为八云那番简洁到夸张的说明补充道。

「那是假的……」

它制作得如此精巧,从脖子以上看过去,根本没人会发现那是假的。

「畠先生,太完美了!我没想到成果会这么厉害,你果真是名不虚传!」

听了八云的赞美,畠当场开心地笑得跟个孩童一般。

「后藤大哥,把那东西拿出来。」

「嗯!」

后藤从床边的桌下取出笼子,里头有只白老鼠。

白老鼠?怎么他们拿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还莫名其妙?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后藤将笼子里的老鼠放到假人旁边。

「这下子陷阱就完成了。」

八云将白布罩在假人头上,心满意足地说道;而后藤和畠也同样地笑了。

「喂,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呀?」

晴香按捺不住地问道,连她都听得出来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完全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驱魔。」八云若无其事地说道。

「驱魔?可是你根本……」

不会驱魔——八云曾经这样说过。

上回那件案子时,八云曾说:「我只是看得见死者的灵魂罢了,不会驱魔,我没那么能干。可以靠着念咒击退恶灵、靠净化仪式把恶灵赶走?我真的很难相信这些会有用。」

但现在他却说要驱魔——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说过自己不会驱魔。」

「那这又是?」

「之前我也说过,死者的灵魂并不是妖怪,也不是新品种的生物。不管肉体是生是死,他都依然是人类。」

晴香颔首。八云确实说过这些话。

「所以,我要和死者的灵魂交涉,请他离开那副被他附身的躯体。」

晴香完全听不懂八云的意思。

「说这么多也没用,实际操作给你看比较快。」八搔着头发说道。

或许他说得没错。

「打扰了,我该做什么才好呢?」

门突然打开,来访者正是八云的舅舅一心。

不同于平常的作务衣,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法衣,看起来相当有模有样。(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是他的正职)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啊,我不是跟你解释得很清楚吗?舅舅,你是这次的关键人物耶。」

八云走向一心。

「别这样增加我的压力嘛,我从以前就很容易紧张耶。」

一心腼腆地搔搔头。

「还有,你快把那片没品的角膜变色片拿掉,你抢了我这次的工作了。」

「我很喜欢这个说。」一心边说边卸下左眼的角膜变色片。

「好,那一切都准备完毕了。好戏要开锣啰!」

「好!」后藤大喝一声拿起手机,开始拨电话。

「现在还来得及,你想逃出去就趁现在。」八云站在晴香旁边附耳说道。

其实晴香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然而,她都已经见识到这些不可思议的景象,怎能不看到最后就回去呢?

「我不要紧。」

「劝你最好躲到房间的角落去,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晴香听从八云的指示,远离大伙儿一步。

「他们快来了。」后藤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顿时紧张不已。

没有人敢开口,只是静待时间流逝。

晴香压着自己的胸口,几乎能听见因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跳声。

过了半晌,有人敲门,接着门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推着轮椅的石井。

不知为何,他眼睛淤青,头发也变得凌乱无比,连原本绑成正三角形的领结也变得惨不忍睹。

石井所推的轮椅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的头垂得低低的,脸蛋被一头长发完全遮住,双手也被绑在轮椅的扶手上。她就是那名被附身的女子——

石井将轮椅推进室内,同时瘫软在地。

一心走到坐轮椅的女子面前,跪了下来。

「你是安藤圣先生吧?」女子缓缓地擡起头。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眸通过头发的间隙向前窥探,这股惊人的魄力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谁——!」

发紫的干燥唇瓣一开一阖,嗓音既低沉又沙哑,实在不像是女性的声音。

「我是齐藤一心,是个和尚。」

语毕,女子张着大嘴哈哈大笑,笑得口沫横飞。

这笑声萦绕在众人耳边,久久不肯散去。

「老——子可——不——走——喔,这——个——身体,是——老——子的——!」

「请吧,这是你的自由。」一心不以为意地说道。

「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身体,那就待在那儿无妨。」

女子对一心的话语大感意外,偏着头直直地望着一心。一心毫不躲避那视线,而且还笑了出来。

「今天我是来给你一项忠告的。」女子呜呜呜地低吟道。

「你可以附身在活人身上,却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我说得没错吧?」

女子没有答腔,只发出「咻——咻——」的呼吸声。

「人的身体只能装

一个灵魂,这是这世界的法则。肉体虽为灵魂的容器,却不代表能容纳每一个灵魂;肉体和灵魂乍看之下大相迳庭,实际上本质是一样的;肉体和灵魂——它们互相联系,没有分别。」

一心说到这儿时顿了一下,想观察对方的反应。

「如果你进入不属于你的身体,灵魂终将会消失殆尽……」一心静静地说。

说得跟真的一样,真教人分不出他是在演戏还是说真话。

「给——我——闭——嘴——!」女子扬声大吼,奋力挣扎。

「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一心指向八云。

八云闻言行了个礼,走到一心身旁。

「这个人生来就拥有一种能看得见死者灵魂的特殊能力。」

「骗——人——!」

「我没有骗人。如果我真的说谎,又怎能认出你是安藤圣呢?」女子听了再度低吼。

「八云,让他看看证据。」

「好。」

八云跪在女子面前,卸下左眼的角膜变色片。

染得赤红的眼眸,牢牢地盯住了女子。

「噫————!」有人发出胆小的哀号声。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原来是石井僵着一张脸,往后退了一大步。

对了,他还不知道八云有只红色左眼呢!假如后藤能事先对他解释一下就好了。

「不要叫得这么窝囊啦!」后藤用力拍了石井的头一下。

「这只红色眼眸就是最好的证据。八云,你看见了什么?」

一心毫不在意外野的吵闹,问向八云。

「是的。这个躯体中有两个灵魂,现在正互相排斥着。」

八云轻描淡写地说道。一心听完后频频点头。

「八云,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的。恐怕会灰飞烟灭吧。」

「会灰飞烟灭?」

「是的。肉体受到排斥反应的影响而变得越来越虚弱,已经是风中残烛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一天吧。」

「给——我——闭——嘴——!」

女子俯下身来连咳好几声,在地板上吐出一滩东西。

啪唰!是一滩暗红色血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井又惨叫了。紧接着是拍打头部的声音,大伙儿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这下可糟了。」

「现在连一刻都不能再拖了。」八云附和一心道。

「安藤,我知道该怎么救你。」一心向女子附耳说道。

此言一出,后藤马上将女子乘坐的轮椅推到盖著白布的尸体旁边。

女子察觉到周遭的动静,喀哒喀哒地大肆挣扎、扭动身躯。

畠掀开尸体脸上的白布,现出一张制作精巧的人脸。这张脸,无论怎么看都令人不舒服。

女子忽地静了下来——

「这是你的身体,对吧?这副躯体己停止身体机能,但依然是活着的。它目前处于假死状态,不过已经失去灵魂很长一段时间了,恐怕再过不久……」

一心顿了顿。

「就回天乏术了。」女子低头不断地喃喃自语。

晴香一看就知道:安藤被说动了。八云所写好的剧本、后藤和畠所制作的小道具,加上一心逼真的演技——

八云所说的陷阱,原来是指这个啊。

「怎么办?」

一心问道。女子仍旧不断地低语,没有人听得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不会强迫你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一心手持念珠,碰触女子的头。

只见女子用力摇头,一头长发随之飞舞。

「这样啊,你不想去吗?没办法,我为你感到遗憾。」

一心使了个眼色,畠与后藤旋即将手伸向床铺。

「既然如此……」

一心在女子耳畔说出致命的最后一句话。

「你就去死吧。」

「呜喔——」此言一出,女子刹时放声大叫,身体不停颤抖。

笑得诡异的畠见状,便想将床铺推回去。

「还不行。」八云出声制止,畠也停了下来。

他严肃地望着那名女子。

女子的身体依旧持续痉挛着。

每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等待女子下一个动作。

就连在旁观看的晴香,也汗湿了手心。

怦咚!怦咚!心脏的跳动声响彻了自己的耳膜。

「呀!」女子大叫一声,同时将身体往后仰。

畠和后藤开始摩拳擦掌。

「还不行!」八云间不容发地说道。

他一直在等待着某个时机。

突然间,女子全身瘫软,向前倒去。

「叽————!」老鼠叫了。

八云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是现在!」

八云大叫道。畠将床铺推进保冷库中,后藤一脚把门踢上,最后再由畠锁上钥匙。

一片静谧——

一时之间,每个人都默不吭声;明明是自己设下的陷阱,但大家却仍然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敢置信。

「结束了吗?」

过了半晌,额头上冷汗微冒的后藤才率先开口。

「是啊,结束了。」

八云露出一抹微笑。

「那个姓安藤的男人怎么样了?」畠边吸鼻水边问道。

「他的灵魂离开她的身体,想回到自己的肉体,可是……」

「那副躯体是假的,所以回不去。」后藤接在八云后面说道。

「正是如此。他现在应该附身在假人旁边那只老鼠上了。」

八云拨起头发,疲惫不堪地吐了口气。

「我的演技怎么样?」一心问了个不识相的问题。

八云瞪了他一眼,但晴香却笑了。

紧绷已久的气氛,终于得以抒解。

19

石井抱着晕头转向的脑袋,走到离解剖室最近的走廊长椅上坐下。

后藤刑警今天曾跟我说要为那名女子驱魔,而后来也确实驱魔了。

然而,今天的驱魔仪式却和我想像中的情况大相迳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与其说是驱魔,倒不如说是谈判、交涉。

不过,这场驱魔对我来说仍旧恐怖透顶。

尤其是那个叫做八云的青年。那只红眼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眸深处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为什么大家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后藤刑警和畠也就算了,我不懂为什么连晴香都能处之泰然。

「你没事吧?」

有人对石井搭话,于是他擡起头来。

是晴香。

「是的,我没事。这对我来说是小CASE,没什么啦!」

石井吓得反射性地站起身来。

「你流血了耶。」晴香指向石井的右臂。

他当时太拼命,所以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右臂上有两排齿痕,而且还渗出了血。

「对耶。」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回答真是蠢毙了。

晴香忍不住噗哧一笑。啊,看了这笑容,我的手好像突然不痛了——石井心想。

「这个你拿去用吧。」

晴香将纱布递给石井。

——她居然对我这种不起眼的人这么好,真是菩萨心肠啊!

「那个房间里的纱布多得是,稍微拿来用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谢、谢、谢、谢谢你!」石井接下晴香的纱布,压住伤口。

「待会儿还是去看个医生比较好喔。」晴香边说边坐在长椅上。

如果我就这么坐下去,就能和晴香坐在一起了;这样一来,看起来不就跟情侣一样吗?

「你不坐吗?」

「啊,没关系,我喜欢站着!」石井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石井国中和高中都是读旧式男校,当他入学时学校已经变成男女合校,但女学生的人数比男生少了一大半。

上了大学后选读理工科系,学生依旧多半是男生。虽然也有人找他联谊,但他觉得大学生的本分就是读书,于是便一一拒绝了。

对于活到这把年纪仍几乎没有机会和女性接触的石井来说,晴香简直魅力无法挡。

石井偷偷瞥向坐在身旁的晴香。

啊,真是可爱啊!简直跟天使下凡一样——

此时前方的门开了,八云走了出来。

他现在

戴上了角膜变色片,成了黑色眼眸。即使如此,石井的脑中仍然浮现出耶只红色眼眸。

他赶紧双手捣捂自己的嘴,免得不小心发出惨叫。

「收工了。」八云语毕,晴香随即站起身来。

「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呀!」

「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你脑残了是不是?」

——这家伙居然敢对晴香如此无礼!

「脑残……不是啦,我是说你要解释得简单易懂一点,要让我也听得懂才行呀!」

「要不要我画成图画书给你看算了?」

「讨厌,猪头!」晴香坚强地追向快步离去的八云。

晴香,别过去啊!和那种跟妖怪没两样的男人在一起,连你也会变成妖怪的——!

石井的心之呐喊,并没有传达给晴香。

「你在发什么呆啊!」

突然有人用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回头一望,原来是板着张脸、双手叉腰站在那儿的后藤。

「走了!」

后藤语毕,便迈着大步在走廊上逐渐离去。

啊,请等等我——

石井慌慌张张地追向后藤。

然后又跌倒了——

20

事情还没有结束吗?

连畠也隐藏不了心中的震惊。

凶手应该是安藤没错啊!

而那个安藤,昨天也被八云驱走了。

说到底,当时安藤早就死了。

用不着驱魔,一个死人也不可能犯案。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和上回一模一样,一名十四岁少女死于溺毙,尸体被弃置在清晨的垃圾场。

她的脚踝有着捆绑的撕裂伤。

这名少女叫做桥本留美。

昨天她放学后没有回家。她以前曾多次擅自外宿,因此父母原本以为这回也是一样,于是没有通报失踪人口,只是默默等待女儿回家——

而今天早上,他们女儿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恐怕其他项目小组成员也是同样的想法?大家都感到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接受眼前的现实。

忽然间,畠感受到一双视线。

又来了!又有人看着我。

畠定睛扫视在现场围观的民众们。

找到了——

就是那家伙。这名戴着墨镜的男子,上次也出现在弃尸现场。

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这里出了命案,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一次也就算了,现在还来第二次——

他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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