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应当守护的情感 第一章 起火(1/2)
1
当横内一仁从学校后面的教职员专用出口走出来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
不经意擡头仰望,看到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今晚是满月——
因为他到现在还做不惯巡逻校舍的工作,所以花了比预期中更多的时间。
本来负责最后锁门的人校工,但是他的感冒一直治不好,所以请了好几天的假。
这种麻烦的苦差事,理所当然会落在新进教师的头上。
私立学校或许没有这种惯例,但在公立学校教职员的世界内,资历这种东西仍旧根深蒂固。即使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他也没办法开口拒绝。
「烦死了……」
横内走在校舍和游泳池之间的路上,嘴里抱怨个不停。等一下还要把校门锁上才行。好想早点回家,这股冲动加快了横内的脚步。
啪嚓——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应声往游泳池看过去,在月光照映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第三水道的跳水台上有一道黑影。
「有人……」
横内屏息凝视那边。
虽然看不太清楚那人的脸,但从体格来看应该是中年男子。
居然在这种时间偷偷溜进学校的游泳池——而且,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最近学校内的治安不太好。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万一到时候发生什么事情能会被学校追究责任。
「先生,请问一下。」
横内鼓起勇气向男人搭话。
男人却毫无反应。难道他没有听到吗?
「喂!你待在那里做什么!」
横内把手靠拢在嘴边大声喊话。
这次那个男人终于听到了。
男人缓缓地转动脖子看向横内,但是却又马上转回去。
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不好意思!请你离开这里!」
横内走近游泳池的栅栏,再次扬声大喊。
尽管如此,男人却依旧一动也不动。
「我要叫警察来罗!」
横内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本来想说做个样子给他看看,他就会逃走了。没想到他仍然不为所动。
这下只好真的叫警察来了。
「我真的要打电话叫警察来了。」
横内再度出声警告,然后动手拨打110。
咦?怎么会打不通——
莫非这里收讯不好吗?他看着手机荧幕确认一下。
荧幕上显示这里收不到信号。
没办法,干脆回去教职员室打电话算了。
当横内打算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有人拉住他的外套下摆。
转身一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身旁站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但横内对他的脸完全没有印象,他是哪一班的学生呢?
更何况小学生在这种时间还在校园内徘徊,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了。
在横内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少年慢慢指向男人所站着的跳水台。
他跟随少年的动作再度将视线移向游泳池。
跳水台上的男人霎时亮了起来。
怎么回事?
正当横内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男人的腹部周围燃起了鲜红的火柱。
火星四射、宛如卷起漩涡升天的飞龙,在转眼之间吞噬了男人的身体。
即使全身包覆在烈焰之中,男人依然一动也不动。
最后他缓缓倒进游泳池,溅起一阵水花。
为什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横内连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都完全没有想到。
只能任由恐惧感从脚尖窜上来,全身动弹不得。
吓到双脚无力、当场瘫坐在地上。
先前站在身旁的少年则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横内。
这个小孩为什么这么泰然自若?有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烧起来了——
横内依旧深陷在恐惧中,少年的脸却突然亮了起来。
该不会——
不祥的预感实现了。
刚开始少年的脸颊上只有一株小小的火焰,火势却犹如燃烧纸张一样迅速蔓延脸瞬间就烧了起来。
溃烂的皮肤一块块剥落。
火焰劈啪劈啪猛烈燃烧,转眼间从头到脚吞噬了少年。
和刚刚的男人一模一样——
横内甚至想不到要去救他。
横内心中恐惧不已,吓到连爬带滚逃离现场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好烫啊……救命!
「哇啊!」
横内的惨叫声响遍夜晚的校园。
2
小泽晴香站在厕所的洗脸台前,反复盯着自己映在镜子上的脸。
脸色糟到吓人——
就算再怎么勉强自己,身体仍旧无法掩饰紧张。
从进入这所小学担任实习老师的第一天算起,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自己班上同学的脸和名字早已牢记在心,也比较习惯班上的气氛了。
不过尽管再怎么习惯,今天跟平常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接下来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站在讲台的时刻。
这种时刻不紧张才怪。话虽如此,她的心中却反而有一股跃跃欲试的高昂情绪。跟演奏会开始前的心情很类似。
「啊,你在这里呀,小泽老师。时间差不多罗。」
从厕所门后探出头的人,是晴香的辅导老师驹井博美。
「啊,对不起。我马上就过去。」
「我在外面等你。」
驹井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再说泄气话也不是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没问题的。晴香朝向镜中的自己说着,牵动嘴角装出笑脸再走出厕所。
「我们走吧。」
「好的。」
晴香应声后和驹井并肩走在走廊上。
明明早已下定决心,但越是接近教室,心跳声越是大声鼓动。
「你很紧张吗?」
驹井看着晴香问道。
「是的,有点紧张。」
晴香坦率地说出当下的心情。
驹井一下子显得有些讶异,之后又开心地笑了。
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但是她的表情十分可爱。虽然她年近三十五岁,晴香却看不出来她的年龄有那么大、
实际上和她交谈的时候,她说话的内容和方式都给人成熟女性的感觉;不过如果单看她的外表,就算说她和晴香同龄也不奇怪。
或许因为她提过最近就快要结婚的关系吧。
驹井拨拢发丝时,左手无名指上镶钻的戒指闪耀着光芒。
「我觉得你看起来很放松呢。」
驹井耸肩说道。
「是吗?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还能说这种话就表示你没问题啦。」
驹井连连颔首,轻拍晴香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发现最近大家对我的评价有所改变。
——虽然没办法具体说出到底是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不过我自觉我变得比以前更有勇气,而且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从选择实习的学校这件事也能看得出来。
在开始选择实习地点的时候,大部分的学生都会选择自己的母校。但是晴香反而刻意不这么做。
理由是不想因为选择熟悉的母校,而让自己有依赖的心态。
这所小学一班有三十位学生,每个年级有五个班级。
全校同学总共有九百人校舍位于住宅区的正中央,规模和环境都和晴香以前就读的乡下小学截然不同。
既然进入教育学系,自然希望以后能当上老师。
——但是,我想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考验看看我的决心究竟有多认真。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不会想要试着置身于逆境之中吧。
——说不定都是因为那家伙的关系——
「想当年我第一次站在台上讲课时,紧张到没办法撑完整堂课呢。」
驹井突然擡头看向天花板说道。
「驹井老师你吗?」
驹井眯起眼睛看向满脸惊讶的晴香。
犹如调皮捣蛋的小孩打算恶作剧的表情。
「感到很意外吗?」
「是的。」
「怎么说呢?」
「因为老师的上课内容非常浅显易懂、态度也落落大方。看起来一点
都不像是会紧张的样子。」
「无论是谁,一开始会失败是很自然的。」
「是的。」晴香停下脚步出声回应。
觉得紧绷的肩膀好像稍微放松了一点。
驹井说得没错,没有人一开始就能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大家都是在失败中逐渐成长。
「我要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也花了十年呢。」
「十年呀……」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得加油才行。
晴香一擡起头,高挂着「五年四班」的班牌随即映入眼中。
这就是实习期间晴香所负责指导的班级。
学生们知道今天是晴香第一次上课,说不定学生们也和晴香一样感到惶惶不安。
「准备好了吗?」
「是的。」晴香深呼吸后回答驹井的问题。
「那么,加油。」
驹井轻拍晴香的背鼓励她跨出脚步。
晴香用左手紧紧握住八云送给她的红矿石项链。
拜托,请给我一点力量吧——
晴香在心中默念后推开教室大门。
瞬间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学生们又是拍手、又是吹口哨表示欢迎。
面对出其不意的欢迎,晴香一下子愣住了。
「你看看黑板。」
驹井对晴香搭话。
晴香随声转动视线,黑板上用粉笔密密麻麻写满「晴香老师加油!」的字句。
而且还用了纸花和缎带做装饰。
惊讶和喜悦同时涌上心头,晴香的眼眶热了起来。
「谢谢大家,今天一整天请大家多多指教。」
晴香低头致意,学生的欢呼声再度响起。
晴香挺直腰杆站在讲台上。
当自己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觉得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看起来好高大——那么现在的我在他们眼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晴香环视着教室内的学生们,视线落在一名少年身上。
他名叫大森真人,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乎晴香,自顾自地用圆规针脚在桌上刻字。只有他一个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总是这样。不光是在课堂上,甚至在下课时间和放学以后都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是不是应该跟他谈一下呢——
「那么,请你开始上课。」
正当晴香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驹井边把黑板上的字擦掉边向晴香说道。
说得也是,现在要集中注意力开始授课才对。
「那我们开始上课了。」
晴香不再多想,摊开教科书专心授课。
3
石井雄太郎全速奔跑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
快喘不过气了——
石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正朝向什么地方拔腿狂奔。
只是拼命追赶着前方资深刑警后藤的巨大背影。
「后藤刑警,你要去哪里?」
石井大声呼唤着,然而后藤却连头也不回。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远,后藤非常突然地停下脚步。
「请问……后藤刑警。」
当石井出声的瞬间,后藤如熊一般的巨大身体向后倒下。
「后藤刑警,你怎么了?」
心急如焚的石井立刻跑过去,一看到后藤的脸就愣住了。
后藤的两眼翻白,脸色铁青到像死人。而且——白衬衫的腹部部分染上了一片鲜红。
——是血。
「后藤刑警,振作点。」
石井双脚颤抖不已,用力摇晃后藤的身体。
但是完全没有反应。
他已经死了——石井甩头试图抛开这种想法。
「后藤刑警!你醒一醒啊!」
石井用丹田力量大喊。
「吵死了,白痴!」
石井的头顶受到大力撞击,砰地一声整个人弹起来。
眼前的景色和先前完全不一样。
对了,我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而且,现在也不是晚上——
「你给我清醒一点!」
石井的头又挨了一记拳头。
一擡起头,方才应该已经死掉的后藤就站在眼前。
连神探可伦坡也不禁蹙眉的皱巴巴衬衫上,根本没有沾到一滴血。
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双手插腰站在石井面前。
原来如此,刚刚我是在作梦啊——
石井直到现在才终于弄清楚状况。昨天熬夜工作,直到凌晨的时候才想要趴在桌上小睡一下。
因为这样才会做那种梦吧。
「你是要愣到什么时候!」
后藤大声怒骂,又再次高举他的铁拳。
「啊!对、对不起!」
石井反射性地抱头惨叫。
「你们看起来很开心嘛。」
门口传来声音。听起来好像喝了很多酒,是一种独具特征的嘶哑声。
将视线一转,站在那里的人是刑事课长宫川。
前任的刑事课长井手内因为三个月前发生的案件而辞职,之后调动来接任的人正是他。
虽然体格短小精悍,才刚步入老年,但是他给人的印象并不孱弱。光头再加上粗眉,其下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身上散发着魄力十足的气势,甚至会被误会是混黑道的人。
石井打从心底认为搞不好他可以空手杀死一头熊。
「哪有可能开心啊,昨天根本没睡。」
后藤一脸疲惫的样子。
「这是你们之前偷懒的报应。」
宫川所言甚是。
「特殊悬案调查室」的成员只有后藤和石井二个人,虽然头衔听起来很有派头,在警局内根本被当作跑腿小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支持其他单位的任务。
在前任刑事课长在职时期,只要这样随便混过去就好。不过,自从宫川调职过来后,状况就彻底改变了。
他下令要重新调查尚未破案的悬案,也就是这个单位原本应该做的工作。
乍听之下,或许感觉这份工作没什么了不起。
但是,警方的破案率年年直线下降,现在已经跌破20%,简直可以说是低迷不振。
现今的日本每年会发生六百万件案件。当然只要查清所属管区内的案件就好;尽管如此,数量依旧相当可观。
「有何贵干?如果是专门来挖苦我的话,就请你回去。」
后藤挖着耳朵一脸厌烦样子说道。
「我可没有闲到特别跑来挖苦你。」
宫川冷哼一声。
虽然两人唇枪舌战彼此叫骂,其中却不含恶意。在石井看起来感觉像是在闹着玩。
听说在后藤还是菜鸟刑警的时候,和宫川一起搭档合作过。
也就是说,他们对彼此的个性摸得很熟了。
「不是来挖苦的话是怎样?」
后藤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点燃。
宫川狠狠地瞪了后藤一眼。
「你明知道我正在戒烟还故意抽烟吗?」
「想抽就抽啊。」
后藤向宫川递出香烟。但是,宫川却闪躲着移开视线。
「我的孙子……讨厌烟臭味。」
「人真的会变耶,老爷爷。」
后藤用揶揄的语气说道。
「罗嗦!」
宫川用力推着后藤的胸膛大声怒吼。那副魄力十足的模样,吓得石井双脚打颤。
「那你到底是来干么的?」
后藤在烟灰缸里捻熄香烟,催促他往下说。
「其实是有工作要给你们做。」
宫川把手上的数据丢向后藤。
「给刑事课做不就得了。」
「话先说在前头,你们也是隶属于刑事课下面的单位。」
「好好好,你说的对。」
后藤像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般噘起嘴,啪啦啪啦地翻阅数据。
「这不是那个户部贤吾的案件吗?」
停下翻动数据的手,后藤轻声低语着。
石井也知道那个案件。
一个月前,用铁锤亲手杀死生父的男人。
他犯案后还逗留在现场,立刻被警方紧急逮捕。之后在进行侦讯时,发现嫌犯疑似精神失常,由检方转交专科医师进行精神鉴定。
然而,在接受精神鉴定的途中,户部脱逃了——
当时负责鉴定的女医师虽然遇袭却仍然试图抵抗,在慌乱中抓了把剪刀剌伤户部。
案发现场的诊所留有大量的血迹。
从
嫌犯身负重伤可以推测他应该还没有逃远,因此警方四处盘问并彻底搜索,但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却仍然毫无消息。
「你们也要协助查案。」
「你是说真的吗?又不是人多就好。」
「我没叫你们参加搜查行动。」宫川轻而易举地堵住后藤的怨言。
「不是去打听情报的话,难道要我们去发传单喔?」后藤开玩笑地说道。
「你白痴啊!」
宫川话才刚骂出口,就出手巴了后藤的后脑杓一掌。
「噫!」
亲眼目睹这副难以想像的光景,石井不禁惨叫。
竟然敢对后藤刑警动手动脚,真是可怕的人。
「那位胆敢剌伤户部的女医师,主动说要协助警方办案。」
「协助侦讯吗?」
「不是,是侧……什么来着的……」
「犯罪侧写。」
石井在旁边听懂了宫川想说的句子而接下去说。
「对,就是那个!她说或许可以借由犯罪侧写找出犯人。」
「你该不会是叫我们去见她吧?」
后藤露骨地表达不满。
利用犯罪侧写进行搜查,对西方的警方而言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然而在这方面,日本警方相较之下落后欧美许多。
就像后藤现在的反应一样,日本警方依旧根深蒂固地认为犯罪侧写是一种莫名奇妙的技术。
「那份数据上有她的联系方式,由我们警方派人过去找她。」
「外行人干么多管闲事!」
后藤火冒三丈地拍着桌子。
「别这么说嘛。反正交给你办了,记得随时向我报告就好。」
宫川敲了敲后藤的肩膀安抚他,然后立刻走出房外。
这个人简直像一阵狂风——
「真是的,又把麻烦硬推过来,我们可是累得筋疲力尽了。」
后藤把数据扔到桌上抱怨连连。
不过,石井觉得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自从宫川调职过来后,工作难度跟以前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尽管后藤针对这点有满腹怨言,但事实上,双眼却比以前更加炯炯有神。
后藤大概是天生劳碌命的类型。
「喂!石井,我们走啦!」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后藤已经站在门口了。
「啊,是的!」
石井慌慌张张追上去。
然后跌倒——
4
第四堂课的下课钟声响了——
「今天这堂课就上到这里。」
一说完这句话,晴香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般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膀。总算是撑过上午的课了。
但如果要问讲课过程是否顺利的话,只能很遗憾的说并非如此。
偶而脑中会变得一片空白,还会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每当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在身旁辅导的驹井就会小声提出建言。
若是没有驹井从旁协助,课堂可能上到一半就要中断,让学生自习了。
「给老师添了许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以第一次讲课而言,你算是做得很好了,很快就会渐渐习惯的。」
驹井笑容满面地出言鼓励着低头致歉的晴香。
「真是这样吗?」
晴香一直认为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站在台上面对人群,更何况对象还是小孩子。
我究竟适不适合教师这份工作呢——
晴香不禁思考起这个问题。
正当晴香陷入沉思之时,学生们已经把桌子面对面排好,并且将装满菜肴的拖盘和餐具拿进来,开始进行发配午餐。
「晴香老师,今天陪我们一起吃饭吧。」
两个小女孩上前拉着晴香,她们的名字分别是麻衣子和绘里。
她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看起来就像一对双胞胎。
「啊,好呀。」
「快点过来嘛。」
麻衣子和绘里拉着晴香,催促她坐在事先准备好的小椅子上。
「老师,你有没有男朋友?」
麻衣子开口询问,劈头就来了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现在正在找啦。」
晴香的脑海瞬间闪进某个人,她赶紧甩开这个念头做出答复。
「那老师喜欢怎样的男生?」
这次换绘里发问了。
当晴香就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虽然曾经有个喜欢的男孩,但是从来没有想过男女朋友之类的事情。
「嗯,大概是温柔的人吧?」
再说得仔细一点的话,尽管个性是有点别扭,在关键时刻总是很可靠的人。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像是「你第一次交男朋友是在什么时候?」 「有没有亲过呀?」这种令人招架不住的问题攻势。
这种问题实在很难回答。虽然说她们年纪还小,但是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谎话却无法说服她们。
当晴香正在接受难以抵挡的问题攻势时,所有学生都已经拿好饭菜并且都在位子上坐好了。
「大家都到齐了吗?」
「到了!」回应驹井的是学生们的齐声回答。
「老师,真人他不在耶。」
半晌,坐在晴香旁边的麻衣子举手说道。
转身一看,晴香斜对面的位子没有人坐。也就是说,在晴香刚刚坐下来之前,真人早就已经离开座位了。
「喔,又是他。」
「不要管他,我们先吃吧。」
「那家伙有够恶心。」
「对啊,他还说自己看得见鬼魂。」
「什么啊!骗人的吧!」
整间教室人声嘈杂,驹井露出一脸真拿他们没办法的表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这种情况想必三天两头就来一次。
晴香起身离席,走到驹井的身边说「我去找他」。驹井静思片刻,开口回「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正当晴香做完答复打算走出教室的时候,跟晴香坐在同一桌的学生们异口同声抱怨起来。
「那种人不要理他啦。」
突然从教室某处冒出这一句话。
这种状况算是霸凌,绝对不可以对这种言论坐视不管。晴香才刚这么想,驹井就已经起身站了起来。
「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能说这种话吗!班上的每个人都是朋友。如果有人对你说这种话,你心里也会很难过吧。」
驹井并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学生说这句话,而是呼吁教室内所有的学生。
晴香非常佩服驹井。虽然还是有些学生露出不满的表情,但是方才那种乱糟糟的气氛已经平复下来了。
「小泽老师,那就拜托你了。」
「好的。」晴香应声后走出教室。
那个孩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晴香的脑海中浮现大森真人的样子。
到现在我都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晴香心里很挂念着他。他和其他学生的感觉明显不同,总是离大家远远的,一个人孤伶伶地待在一旁。
有着一双不像小学生的冰冷眼神。
说不定他正在独自承受着不为大家所知的困难。
刚才其他学生说的话也很令人在意。
——他看得见鬼魂。
这件事是真的吗?
或许,我心里是认为真人和那家伙有点像吧。
这份心情促使晴香加快脚步,总之得快点找到他。
5
后藤坐进白色丰田皇冠警车的副驾驶座之后,立刻拿出香烟点燃。
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最近因为受到连续剧之类的影响,像精神鉴定、犯罪侧写这些东西被吹捧上天。
办案又不是数学,如果只要按按计算机就能抓到犯人,我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说到底,搜查案件的基本方法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四处寻访。
更何况,这套道理还是宫川本人教给后藤的。
虽然火大,不过如此一来就能全心投入调查案件。之前老是做一堆文字处理,全身上下的筋骨都变得松散了,现在这正是个好机会。
「不知道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坐在驾驶座的石井露出一脸松懈的表情说道。
「你在说谁啊?」
「当然是那位精神科的佐佐木医师呀。」
「你对她很感兴趣嘛。」
「这是当然
的呀,我刚刚看过她的数据了,她是从美国学成归国,那可是犯罪心理学的发祥地。」
「那又怎样?」
「咦?」
石井一脸愣头愣脑的样子。
「会考试不代表抓得到犯人,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快点开车!」
后藤大声怒吼,石井吓到肩膀都抖了一下,才连忙发动车子。
真是的,希望这白痴多少长进一点,不管过了多久还是这么畏畏缩缩,一点忙也帮不上。
或许他不适合当刑警。看来有必要找个机会好好地跟他谈一谈,这样才是为他着想。
后藤吐出一口气后,将户部贤吾案件的数据搁在膝盖上翻阅。
户部贤吾,三十八岁,待业中——
他脸部的左半边在小时候因为烧伤,所以皮肤不但皱缩变形,还因为如此而导致肤色呈现紫红色。
烧伤下的双眼毫无感情、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个假人。
「户部为了什么杀掉生父呢?」石井喃喃自语说道。
「因为他不爽吧?」后藤把香烟捻在烟灰缸内,粗声粗气说道。
「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单纯的理由,就动手杀掉长久以来一起生活的父亲?」
「就是因为长久以来一起生活,才会累积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啊,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子弑父、父杀子,在现今的社会里,类似的血腥案件时有耳闻。
一切都乱套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还是有点奇怪。」
石井似乎没有坐好,身体不停地扭来扭去。
「有什么好奇怪的?」
「户部的父亲是癌症末期患者呢。」
经石井这么一说,后藤再度将视线转向数据。
确实如此,户部贤吾的父亲正志是癌症末期患者。
明明不用刻意动手去杀他,只要放着不管不用多久他也会死,户部却大费周章敲破他的脑袋,加以杀害。
这一点确实相当不自然,但是——
「他大概是想亲自下手吧?」
后藤一边看着在犯案现场拍摄的照片,一边说道。
真的是很不忍目睹的惨状。
户部正志被铁槌殴打十几次,嘴巴和鼻子被打烂到无法辨识,整张脸都凹陷下去的状态。
如果目的只是杀人的话,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他想亲手宣泄长年累积的怨恨的这种心情,似乎能通过照片感受到这种恶意。
「是那样的吗?」
石井不太服气的歪着头。后藤本来想把案发现场的照片亮给他看,最后还是作罢。要是现在让石井看到这些东西,他肯定会吓到握不稳方向盘而引发车祸。
「就是那样。」
后藤把数据一股脑儿丢到后座去,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比起犯案动机,有件事情更令后藤介意。
为什么户部有办法脱逃呢——
双手牢牢铐上手鋳,现场还有负责监视的检察官陪同。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逃得掉。
数据看是看过了,不过还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更何况,后藤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信息。
到时候见到精神科医师,得优先确认这件事情,之后再来谈犯罪侧写。
后藤心里暗自盘算着。
6
晴香彻底找遍整栋校舍,从五年四班教室所在的四楼到一楼都跑过一圈了。
厕所自然不用说,图书馆和保健室这些不会上锁的地方也全部确认过了。
但是依然找不到真人。
若是他潜入其他班级躲起来的话,级任导师应该会发现才对。他究竟是跑到哪里了?
接下来只剩操场和体育馆还没看过。
晴香在教职员专用的鞋柜前换上鞋子后走出校舍。
环视整座操场,穿过中庭绕到校舍后面,终于在这里找到了真人。
他倚靠着校舍的墙壁,凝神盯着游泳池。
晴香放下心来正打算跑到他身边,却发现真人的前面站了一个中年男人,因而停下脚步。
男人头上白发参杂、瘦得很病态,瞪大的双眼骨碌碌地不停转动。他是训导主任今野。
今野用手指着真人,不知道在对他说什么话。
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
正当晴香还在犹豫不决,今野突然往真人的胸前用力推了一把。
真人摇摇晃晃地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太过份了——
「住手!」
晴香大声喝止今野,快速地跑到真人身边。
「真人,你没事吧?」
晴香向真人搭话,但是真人却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迳自拍掉裤子上的灰尘。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晴香看着真人的眼睛问道。
可是真人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默不作声回望晴香的双眸。
那是相当冷漠的眼神。
尽管如此,今野的行为还是不可原谅。
晴香转身面向今野,瞪视他凹陷的双眼。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无法压抑情绪,晴香的口气变得十分尖锐。
「你又是谁啊?突然跑过来插手。」
今野不悦地双手抱起胳膊说道。
我来实习的第一天已经向他打过招呼,在教职员会议上也会常碰到。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实习老师,敝姓小泽。」
今野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咂嘴。
旁若无人这四个字正符合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即使辈分较高,也不能做这种事。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晴香毫不畏怯、挺身面对今野。
「区区一个实习老师凭什么插嘴,我可是训导主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大概认为只要依官仗势,无论任何人都得低头服从。
不管是训导主任还是校长,都不足以构成对小孩子使用暴力的正当理由。
「当然是在教他啊。」
今野脸不红气不喘的辩驳。
今野动手推倒真人的行为,根本不是对做错事的人进行斥责,而是明显的行使暴力。「你说他究竟做了什么?」
听了晴香的话,今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做了什么?他偷了我的东西。偷窃可不是用一句小孩子在恶作剧就能随便带过的问,而是名副其实的犯罪,你懂吗?」
偷窃?怎么可能——
「你说谎,他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晴香没有向真人问过,就先大声出言反驳了。
负责指导真人的班级至今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虽然对他们的了解并没有多到足以断定切,但是晴香的内心深处却一点也不想怀疑他们。
「把你刚才偷的东西交出来。」
今野推开晴香、强势地逼近真人。
真人像是放弃了,将手伸进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交给今野。
今野心满意足地收下东西后放进网制的口袋。
这不是真的——
「这样你就懂了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跑来插嘴。」
今野突然将脸贴近晴香,尖酸刻薄地出言嘲讽,然后快步离去。晴香一时语塞,只能紧抿双唇。
晴香没有立刻出言斥责,而是刻意露出笑脸面对真人。
「你还好吗?」晴香询问真人。
他一语不发,脸上写满惊讶和疑惑,杵在原地不动。
「我跟你说喔,真人。」
晴香伸出手要握住真人的手。
「不要碰我!」
一直闷不吭声的真人,突然大声喊叫拍掉晴香的手。
「真人……」
真人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视晴香。
被他这么一瞪,话全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被诅咒了,碰到我的人都会死。」
「咦?」
真人用眼角扫过一头雾水的晴香,然后转身跑走了。
晴香只能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那瘦小的背上,究竟背负着什么呢——
我还不够成熟,无法看穿他的心事,只能干着急。
7
「真的是这里没错吗?」
后藤一开口询问,石井又开始不安了。
眼前有一栋五层楼的大楼,整栋大楼贴满磁砖。一楼有一家设有开
放式座位的咖啡柱身布满希腊古典雕刻。
这栋大楼的外观好像开在表参道附近的精品店。
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后藤会怀疑精神科医师的诊所真的开在这种地方吗。
「地址是这里没错……」
石井再度确认手上的数据说道。
后藤闻言立刻朝向大楼的入口迈进。
石井手忙脚乱追在后藤的身后,搭上位于入口尽头的电梯。
「几楼?」
后藤面露不悦问道。
「呃……在三楼。」
石井一边翻阅数据,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
电梯门一打开,眼前就有一扇木门,上面挂了一张牌子写着「佐佐木身心诊所」。
「是在这里没错。」
正当石井还在进行确认的时候,后藤毫不犹豫拉开门扉,大步跨入。
看来后藤是先动身再动口的类型,我得多学学才行。
石井跟在后藤的身后。
室内的墙壁白得发亮,地上铺着浅绿色的地毯,简直给人置身于草原的错觉。
虽然听说绿色可以让人心情沉静,但是在右井的眼里看来,这里的装潢好像有点做得太超过了。
后藤拿起迎宾柜台上的内线电话。
「我是世田町署刑事课派来的后藤,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佐佐木的人?」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师字辈的人,他的态度还这么蛮横粗暴。
尽管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石并才没胆敢对后藤说出口。
后藤粗声粗气说声「啊,知道了」就放下话筒,推开柜台旁的门,直接往里面的道路大步迈进。
到底有没有先获得许可才进去呀?
石井尽管忐忑不安,仍旧追着后藤的背影开始向前走。
后藤一来到尽头的门前,连门也没敲只说声「打扰了」就马上拉开大门。
真是有够没礼貌。
「不好意思打扰了。」
石井慎重地低头致意后,走进房内。
眼前摆了一套咖啡色的皮沙发,角落摆饰着盆栽,阳光穿过大片窗户射进室内。
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木纹色的书桌,有一名女性坐在桌前面对电脑敲打键盘。
「让你久等了。」
女性停下手边的动作,面带微笑站起身来。
她大概就是精神科医师佐佐木杏奈吧——
纤细修长的身形,深邃端正的容貌,洁白细致的肌肤。她拥有足以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美貌。
根据数据上的记载,她今年芳龄三十三岁。不过如果光看外表,说她只有二十几岁也讲得通。
石井的表情不禁松懈下来了。
「眉开眼笑个屁啊。」
后藤小声骂着,用手肘顶了石井的侧腹一下。
石井挨了出其不意的一击,「呜」地倒呛一口气。
说得没错,我差点忘掉自己的本分。更何况,我早已有了心仪的女性,也就是晴香。石井绷起神经,挺直背脊。
「你就是佐佐木杏奈吗?」
「是的。」
杏奈用清亮的嗓音回答后藤的问题。
「我是后藤。然后他是……」
「敝人名叫石井雄太郎!」
后藤的拳头落在扬声大喊的石井头上。
「你太大声了!」
看着他们之间一来一往,杏奈掩嘴轻声笑了。
「两位真是有趣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刑警应该是更加不苟言笑的呢。」
杏奈笑颜逐开说着,然后解开束在脑后的头发。浓黑艳丽的长发如瀑,飘散肩头。
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令石井评然心动。
这是和晴香截然不同,成熟女性气质高雅的美感。
「两位请坐。」
石井和后藤依言并肩坐在沙发上。
「我现在马上端饮料过来。」
「不用了,我们很快就会走。」
「我总不能在客人面前独自啜饮吧。」
杏奈笑着回应后藤的话,走出房间。
***
后藤一直以为那些叫医师的人全部都身穿白袍。
但是,坐在眼前的杏奈,身穿纯白的上衣,搭配长及膝盖的深蓝色短裙。这身打扮与其说是医师,看起来还更像公司行号的柜台小姐。
「虽然我知道由我主动要求协助办案,实在不合常规,但是我应该对这个案件负一点责任。」
首先切入话题的人是杏奈。
什么啊,你还有自知之明嘛——
后藤在心里冷嘲热讽。尽管过去曾经有过警察要求精神科医师协助办案的例子,但是像这次由精神科医师反过来主动捉出要求,可说是前所未啊的事情。
「这里禁烟吗?」
后藤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根本无意等对方回答就立刻点燃香烟。
「请随意,请问我也可以一起抽烟吗?」
杏奈将烟灰缸推到后藤眼前,自己也取出细长的薄荷烟点燃。
烟雾里飘荡着一股甜香。
「我想虽然你已经跟警察说过很多次了,首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行吗?」
「好的,请说。」
杏奈笑盈盈回答后藤,翘起腿来重新端正坐姿。
后藤偷瞄邻座的石井一眼——这个笨蛋,从刚才就一直是那副愣头愣脑的呆样。
待会回去一定要把他揍到只剩半条命。
「户部脱逃的时候,你正在这个房间看诊吧?」
「是的,没有错。」
「现场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检察官也来进行监控,他们二位待在门外。另外还有二个人站在后面的枪毙那里。」
杏奈用纤纤玉指指向后藤背后。
左右各一个人堵住门口的出路,大概是这样配置人力的吧。
「这样他还逃得掉啊。」
后藤的发言,使杏奈细长的凤眼复上一层阴霾。
「当我正在为他进行看诊的时候,火灾警报器突然响了。」
杏奈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烟雾袅袅上升。
「火灾警报器?」
「是的,不过那是误报……因此,走廊上的两个人离开岗位前去查看状况,房间里面的两个人则替补他们的位置,出去在走廊上留守。」
一群蠢材——
既然走廊上已经有两个人在看守,根本没必要特别离开岗位去察看,竟然犯下这种单纯的团队失误。
后藤烦躁地将抽到一半的香烟在烟灰缸内捻熄。
「那户部呢?」
「他趁机从里面把门锁起来了……那时候真的很可怕……」
杏奈抱着自己的双肩,浑身打颤。
即使是这点小动作,都显得楚楚动人。
「接着他就袭击你了吗?」
「不要是的,他打算从那扇窗户逃出去……」
杏奈指着自己座位后面的大窗子。
「原来如此。」
后藤语毕,杏奈抵着眉心,愁眉不展低垂着头。
「我试着阻止他脱逃,然后他就突然向我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杏奈缓缓擡起脸说道。
大概是因为又重新描述整个情况,唤醒了当时恐怖的记忆,导致她贫血似的血色尽失。
「所以你就剌伤户部了吗?」
后藤故意话中带剌。
杏奈默默点点头,坐在一旁的石井倒吸了一口气。
「那把剪刀是从哪来的?」
「在我挣扎的时候,偶然摸到摆在桌上的剪刀。我拼命挥动剪刀想抵抗他……但是我并没有打算伤害他……」
杏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沉默了下来。
她的指尖不停颤抖着。即使努力装出坚强的模样,心里其实很害怕吧。一般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来都不奇怪,她的自制能力真令人钦佩——
「请、请问你还好吗?」
石井小心翼翼问道。
杏奈虽然笑着说「我没事」,表情却依然很僵硬。
「石井先生好温柔呢。」
语毕,杏奈凝神回望石井的眼睛。
「啊,没有啦……只是……」
「大概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接下来要问你的事。你说要协助搜查,到底有什么企图?」
因为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后藤唐突地切换话题。
杏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梳拢长发,端正坐姿后才开口。
「企图是指什么意思?」
「警方早就取得你的口供,换句话说你已经尽力协助搜查了。你又不是突然想到新的,既然如此,你究竟打算干么?」
后藤点了一支新的香烟说道。
「我当然是想利用犯罪侧写协助搜查。」
「你真的觉得靠那种东西抓得到犯人吗?」
后藤刻意冷言冷语出言嘲讽。
「荠力对犯罪侧写有所误解。」
杏奈如此正色直言。
「误解?」
「没错,犯罪侧写并不是像电视剧那样,能够准确猜中犯人姓名或藏身处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东西。」
「是这样吗……」
面对出乎意料的回答,后藤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犯罪侧写是一门学问,专门利用行动科学、统计学分析推测犯罪案件的性质和特征。」
「把话讲白一点。」
「换句话说,犯罪侧写不是用来掌握犯人的行踪,而是先勾勒出犯人的形象,再运用统计学分析犯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就跟警方现行的搜查方式差不多嘛。」
后藤不悦地回嘴。
实际上警方在进行搜查的时候,本来就会从犯案内容推测犯人的形象。
如果尸体身上的钱被抢走的话,犯人很可能就是以强盗为目的;如果钱财原封不动的话,就有可能是私人恩怨。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犯罪侧写只是从心理学的观点研究搜查人员在犯案现场累积的经验,提高整个办案过程的效率。」
杏奈说着,严肃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下来。
「可是,佐佐木医师也在美国钻研过犯罪学吧?」
石井探出身子提出疑问。
「不管是在美国或是英国,说到底办案的基本还是在于警方的侦讯。若是轻轻松松做个精神鉴定,就能够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的话,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我们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多提供一些办案线索,提高警方侦讯的效率。」
后藤听完杏奈的说明,才去除了脑中先入为主的成见,开始有意试着侧耳倾听她的意见。
「那就让我听听看你所谓的办案线索吧。」
后藤在烟灰缸内捻熄香烟,盘起胳膊。
「好的,首先要请问你知道为什么检方判断户部先生需要进行精神鉴定吗?」
后藤「嗯」了一声点头回应杏奈。
听说在侦讯时,他也报出别人的名字,突然鬼吼鬼叫、横冲直撞,搞得人仰马翻。
检方经过初步鉴定,怀疑他精神失常,于是将他转送给专门医师进行正式的精神鉴定。
毕竟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他杀害生父的动机至今未明。
「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自称牛岛敦,而非户部贤吾。」
「牛岛啊……」
「数据上也记载着,他疑似患有解离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若是这样的话,即使他有好几个名字也不足为奇。」
「然后呢?」
「他小时候左半脸被火烧出一大片烧伤,或许因此导致他产生了自卑情结……」
说到这里,杏奈突然犹豫的闭上双唇。
「难道医师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吗?」
打破沉默的是插嘴提问的石井。
瞧他的双眼格外炯炯有神I明明是个胆小鬼,却听到这种话题就一头栽进去,真搞不懂这家伙。
「请把这个意见当作其中一种可能性就好。」
「什么啦?」
「解离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在以前是一种不太为人所知的疾病。但是时至今日,这个词汇经常出现在各种媒体中,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疾病。」
杏奈用缓慢的口吻说着,小心翼翼窥探后藤的脸色。
「然后呢?」
后藤出言催促,杏奈用力点了点头,舔舐嘴唇继续往下说。
「因为我也只和他见过几次面,所以没办法说得很有把握。但是,他的症状虽然和解离性人格疾患非常相似,却没有记忆障碍这种典型的症状。」
「记忆障碍?」
「所谓的解离性人格疾患,当人格人出来的时候,人格B不会记得A做过什么事情。不过,就算户部的人格转换,也记得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有可能是非常高智能的蓄意犯罪。」
「咦!」
石井夸张地向后仰。
「吵死了!」
后藤用力巴了石井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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