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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二章 咒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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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头,你在吗?」后藤猛地打开房门。

要找的人就在他面前。在这两坪半左右的小房间中,那人正坐在墙边办公桌旁,悠哉地啜饮茶水呢。

那个人,就是把法医工作当成兴趣的变态老头——畠秀吉。

畠一瞧见后藤,便刻意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身旁怎么都是这种人?难道没有更好相处、更认真的人吗?

后藤边感叹边想起石井。不行不行,他认真归认真,可惜认真得太过头了。

后藤摇摇头,在畠对面的圆椅上坐定。

「一大早找我干嘛?我可没那闲工夫当你的褓母。」

畠嫌恶地扭曲布满皱纹的脸说道。

——少啰唆,你以为我有空找妖怪喝茶吗?

「我有件东西想请你调查一下。」

「麻烦你先通报上司再来找我。你上次那样胡搞瞎搞,可是害我被臭骂了一顿呢。」

唞唞——畠发出妖怪般的尖锐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很恶心耶,拜托你别笑了,妖怪老头——

「就是因为这案子我不能让上司知道,才会特地来找你帮忙啊——」

「你可真喜欢自找麻烦啊。」

少胡说八道了,你以为我愿意啊?

后藤按捺着不耐,将包在塑料袋中的手机放在畠的办公桌上。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遗留在麻美住处的染血手机。

「这是啥鬼?」

「手机。」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是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啦!你真的很笨耶。」

这死老头,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很想扭断他的脖子,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昨天有个女人,在自己的住处凭空消失了。」

「是失踪吗?你大可依照正常进程侦办就好啊。」

「说到这个嘛,情况有点棘手。」

「棘手?」

「是啊,石井他当时也在现场。听说那个女人直到他们赶到前都还在用那支手机讲电话,而且后来他们赶到她家后,发现门是锁着的。」

「也就是说……」

「这是密室。」

其他人听到人在密室中消失可能会一笑置之,但这个老爷子不同,这类话题总能使他双眼像孩童般闪闪发亮。

「喔?这么说来,这支手机就是留在现场的手机啰?真有意思。」

「别这么幸灾乐祸,死老头。」

「可是你不觉得很有趣吗?这种事可不常见耶。」

嘻嘻嘻——畠再度发出尖锐的笑声。

「案情还不明朗,说不定这只是某人故意装神弄鬼罢了。」

「不过,那时石井老弟不也在场吗?如果真的是装神弄鬼,应该瞒不过他吧?」

「那个傻蛋跟花瓶没两样,就算杀人凶手就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出来啦。」

后藤想起那张窝囊的脸,顿时浑身脱力。

如果石井能再振作一点,我或许就能听到不同角度的见解;都怪他在那儿发呆,害我只能采纳新闻记者真琴跟灵媒神山的情报。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骗我?

后藤忆起在那栋大楼目睹的灵异现象,不过他决定闭口不谈;畠身为法医,对灵异话题却异常感兴趣,搞不好这会使他失去客观的判断力。

「然后呢?石井小弟上哪儿去了?」

「我叫他在外面等我,因为待会还得去别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要做的就是分析这支手机上的血迹,对吧?」

「没错!假如那不是人类的血,事情就好办了。」

畠拎起塑嘐袋,用那双死鱼眼牢牢地盯着它瞧,一副想趁着别人不注意时伸出长舌卷进胃里的模样。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啰。」留下这句话后,后藤走出门外。

见完了妖怪老头,接下来该找猫妖了。

2

「打扰啦!」

后藤打开「电影研究同好会」的房门。

八云正蜷缩着身体睡在房间一隅,猫就是猫。

「喂,起床啦!」后藤坐在椅子上,边拍手边说道。

只见八云微微挪动身躯,睁开右眼仰望后藤,然后又闭上眼睛。

「喂!」

「被后藤大哥你叫醒,会害我一整天都没有好心情。」八云蜷缩着身体说道。

「我管你那么多,给我起来!」

后藤按捺不住,催促八云起身,然而他依旧完全不打算起床。

「小子,你闹够了吧?」

「我还很困,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我会躺着听你说,来吧。」

后藤抡起拳头想揍下去,但还是忍住了。若是每件事都跟八云计较,早晚会胃穿孔。

——算了,八云跟畠那老头本质上是一样的,只要跟他们讲一下案情大纲,他们就会跟鱼一样被饵钓上钩。

「欸,八云,我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事耶。」

「你睡昏头了吗?」

「昨天晚上,有人从大楼的密室中消失了。」

「我还以为你稍微长进了一点呢,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真的消失了!现场也有证人,而且这是一起灵异事件……」

八云倏地像僵尸一样弹了起来。

——上钩了吧?臭猫妖!

志得意满的后藤,将昨晚的怪事和灵媒神山的登场一并详细地告诉八云。

语毕,八云搔了搔一头乱发,穿着那身T恤和运动裤坐到后藤对面。

他的左眼没有戴上角膜变色片,眼眸一片赤红。

后藤觉得没把石井带来真是正确的选择,免得他到时又大惊小怪。

「你有什么看法?」后藤询问如猫洗脸般揉着眼睛的八云。

「我只能说,至今我还没见识过这种灵异现象。」

「我也是头一次碰到啊。」

坦白说,后藤迄今仍然无法置信,也仍然怀疑其中有诈。

「依照我的理论看来,死者的灵魂是不可能使活人消失的。」

「鬼魂只是人类思念的集合体,没有物理上的影响力……」

后藤脱口说出八云常挂在嘴边的理论。

「是的。不过,我的理论也还没有受到科学证实,说穿了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罢了。」

八云苦笑着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死者的灵魂有可能使活人消失啰?」

「我没这么说,只是觉得假如一心认为『自己不相信的事物=不存在』,就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假如能提出明确的证据,我也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原来如此。」

鬼魂在这世上还存在着许多谜团,既然我们只能从经验加以推论,那也就代表有无限的可能性。

「现在呢,我们就先别管这是闹鬼还是装神弄鬼,我只能告诉你:我见过那个灵媒。」

「你、你、你说什么!」

「请你不要一大早就大声嚷嚷好吗?」

八云故意伸出手指塞着耳朵,讽刺后藤很吵。

「什么时候?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昨天我去调查之前那栋闹鬼大楼时遇到的。」

「然后呢?你觉得怎么样?那家伙真的看得见鬼魂吗?」

「我哪知道啊?看不看得见鬼是主观的问题,除了他本人以外,没有人能知道。」

「回答得还真随便啊。」

「不过,他所说的那个地方,确实有鬼。」

八云锁着眉头说道。尽管他装作不感兴趣,事实上还是很在意;嗯,站在八云的立场,不在意才奇怪呢。

「那就表示他跟你一样啰?」

「大概吧。」八云意兴阑珊地说道,接着大打呵欠。

「现在不是悠哉地打呵欠的时候吧?」

「为什么?」

「那还用问吗?他跟你有一样的能力耶!」

「然后呢?」

「呃……」面对激动的后藤,八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前也说过了,我看得见鬼魂只是因为『体质』稍微特殊点罢了,就算有人跟我有相同的体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经他这么一说,倒也没错。

没有人敢断言世上只有八云一个人看得见鬼魂,实际上,后藤就认识另一个这样的人。

拥有一双赤眸的男子——他自称是八云的父亲。

没错,地界上确实有许多神棍灵媒,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断定所有灵媒都是冒牌货。

「是说,后藤大哥你到底想干嘛?」八云边大打呵欠边说道。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想查出为什么人会凭空消失啊!」

看到八云的态度,后藤不禁觉得方才惊慌失措的自己跟傻蛋没两样。

「既然如此,你在这儿跟我聊再久也是白搭,倒不如赶快——」

「去那个地方!」后藤接口。

「你欠我一个人情。」

——受不了,这小子只有在这方面最精明。

3

石井坐在明政大学校门口附近的白色长椅上,等待前往八云住处的后藤回来。

其实,石井本来应该一块儿去才对,但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八云;不,说是「应付」也不对,坦白说他是害怕八云,因此想避免跟他扯上关系。

然而,这次的案子确实需要八云的协助。

他在脑中反复回想昨晚的怪事,假设过许多可能性,仍然找不出可疑之处。

一个人,竟然活生生地在众人眼皮底下消失了。他想起从前看过的恐怖电影,里头的角色一一被厉鬼拖进黑暗中,真是太可怕了——说不定下一个受害者就是他自己呢。

石井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啊,这不是石井先生吗?」

石井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呼唤他的人正是晴香。

「晴、晴香!」

「好久不见了。」

晴香笑盈盈地低头致意。牛仔迷你裙搭上粉红色细肩带上衣,看起来既清爽,又洋溢着夏日气息。

石井忘我地凝视着她那香汗淋漓的颈项。

「怎么了?」

「不,没什么。」石井面颊潮红,匆匆将视线落到脚边。

「今天有什么事吗?」说着说着,晴香坐到石井身旁,令他紧张地挺直腰杆。

柑橘系的淡雅香气,搔弄着石井的鼻腔。

「啊,我是、呃、在等后藤刑警、那个八云、呃……」

「想必是出了什么案子吧?所以他才会去找八云。」

晴香微微向前倾,探向石井的脸庞。

——啊,我不行了!晴香,你这样太不小心了!摆出这种姿势会春光外泄啊。

「嗯,呃,大致上是这样。」

石井不知该将视线往哪儿摆,只好仰望天空。

「石井先生,你不去吗?」晴香说到他的痛处了。

「呃,这个嘛,我……」

「你该不会是害怕八云吧?」

「不,呃……」晴香一针见血,令石井哑口无言。

「难道你真的怕他?」晴香诧异地说道。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我反倒觉得能跟他正常相处的人比较奇怪呢。

「晴香,我问你喔……你不怕他吗?」

「怕八云?」

「是啊。」晴香似乎思索着什么,遥望着远方。

硬要套句形容词的话,她那稚嫩的脸蛋,在这瞬间彷佛成熟了许多。

「嗯,我从来不觉得他可怕耶。」

「这、这样啊。」

「不过我常常想揍他就是了。」晴香作势挥出右上勾拳。

——那家伙果然时常欺负晴香,那种人——

「不可原谅!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石井激动地站起来说道。

晴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掩口笑着说:

「石井先生,你真有趣。」

到底是哪里有趣呢?石井一头雾水。

「有趣……吗?」

「对不起,这种话好像有点没礼貌喔?」

「不、不会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晴香的反应好像跟石井预料中不太一样。

女孩子真是难懂啊!石井失落地垂下肩膀,坐回长椅上。

「石井先生,我觉得你一定是误会八云了。」

晴香突然起了话头。她虽然面带微笑,语气却变得严肃许多。

「误会……吗?」

「是呀。八云因为天生看得见鬼魂,历尽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辛酸,所以才会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嗯……」这一点,石井也隐约感觉到了。

八云的前方有一道无形的墙壁,他拒绝让别人看到他的内心,并且一直在安全距离下观察他人。

「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幺正直、善良?」

善良?他?

石井老怀疑八云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因此晴香的话委实令他难以置信。

他反倒觉得,被八云如此欺凌还愿意袒护他的晴香,实在太善良了。

「是这样吗?」

「不过,因为他这人很别扭,才会讲话带刺;只要跟他混熟了,就会发现他有时还满可爱的唷!」晴香开心地笑了。

石井一点也不懂八云到底哪里可爱,只知道晴香的笑容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你这小子在傻笑什么啊,恶心死了!」

后藤一拳揍在洋溢着幸福的石井头上。

「后、后藤刑警。」石井反射性地站起来。

八云就站在后藤身后,摆出招牌的慵懒表情,令人搞不懂他脑中到底在想什么。

尽管晴香说他很善良,石井仍旧觉得他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

「后藤先生,好久不见了。」晴香也站起身来,低头致意。

「喔,是晴香啊!我终于知道石井为什么傻笑了。」

「呃,我没有……」石井试着为自己辩解,却在后藤一瞪之下闭嘴了。

「你又来给八云添麻烦了吗?」晴香噘起嘴,抗议地说道。

她噘嘴的表情也好可爱!石井又眉开眼笑了。

「你有资格说我吗?」

「请你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这次我可没有什么事要麻烦他喔!」

晴香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喔,是喔!」后藤冷哼一声,点燃香烟。

「啊——后藤先生,学校禁烟啦。」

「不要啰哩啰嗦的行不行?你跟八云越来越像了,这样会嫁不出去啦。」

后藤撂下狠话便匆匆离去,八云也边打呵欠边尾随而去。

「啊,欸,八云,你要走了?」晴香说。

「对啊。」八云没劲地答道。

「关于你拜托我的那件事……」

「怎么样?」

「被你说中了。」晴香志得意满地竖起拇指。

八云思索了一会儿,接着灵光一闪地扬起单眉。

「我还有另一件事想拜托你调查。」

八云走到晴香身旁,凑过去讲着悄悄话。

他们到底在谈什么?石井若无其事地接近两人,竖起耳朵。

「什么?不要为难我啦!」

八云语毕,晴香也同时大声抗议,然而八云却不以为意,迳自往下说。

「我房间的数据中有住址,自己去找吧。」

「我说了,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啦。」

「别想得这么复杂,我只是要你去看看他而已。」

「可是,万一露出马脚怎么办?」

「你就说『对不起』然后溜走就好啦!」

「怎么这样……」

八云对晴香不安的表情视若无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说道:「交给你啰!」接着追向后藤。

——他到底拜托晴香调查什么?

好想知道!正当石井抵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想询问晴香时——

「石井!走了!」远方传来后藤的怒吼声。

石井犹豫了一会儿,但由于还是提不起勇气询问晴香,便听从后藤的指示跑过去。

然后跌倒——

4

真琴为了转换心情,暂时搁下工作躲进厕所。

校稿之类的工作明明堆得跟山一样高,脑中却不断地浮现昨晚的片段,令她无法集中精神。

她望着洗脸台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麻美到底在哪里呢——?

假设她是被人绑架好了,在那个上了锁的密室中,该如何将麻美带出来呢?

难道真如神山所言,这是一种鬼魂所引起的灵异现象?

真琴觉得一头雾水。

她很想早一点救出麻美,但目前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后藤和石井身上。

她觉得好不甘心,朋友有难,自己居然束手无策。

叹了几口气后,忽然有个东西闪过她身后。

真琴顿时毛骨悚然。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

屏住气息,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结果空无一人。是她多心了。

——我好像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她呼了口气再度面向镜子,此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为保密号码。「该不会是麻美吧?」真琴如此暗忖,赶紧揍起手机。

「喂?」听筒只传来如雨声般的沙沙杂音。

「喂?麻美?」

真琴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然而无人答腔。

不过,她觉得话筒另一端肯定有人。

「欸,你是谁?回答……」

此时听筒猛然传来哀号声,打断了麻美的声音。

这诡异的声音听不出来是男是女,只听得出对方正痛苦地挣扎着——

「……谁呀?」

尽管真琴震慑于这股莫名的恐惧感,仍然对着话筒发话。

「去——死——吧——!」

粗哑的嗓音撼动真琴的耳膜,这回她听得很清楚,说话者是女人。

真琴吓得一把扔掉手机,手机在磁砖地上滚了几圈。

她的心脏吓得差点跳出来,冷汗直流。

真琴蹲了下来,满脑子只想夺门而出,但身体却暂时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又响了。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窜过真琴全身。

真琴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灵媒神山的号码。

——或许他查出什么了。

她拭去冷汗,接起电话。

「喂?」

「敝姓神山,请问这是真琴小姐的手机号码吗?」

听筒中传来神山所独有的斯文嗓音。

「是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不瞒你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有事——?

「拜托我?」

「是的,你说过最先出现灵异现象的地方,是一家酒吧对吧?」

「是的。」

「有没有可能将当时现场的成员,再度召集在一起呢?」

前阵子真琴曾和伸一交换过电子信箱,想联系他并非难事;至于裕也,就请伸一代为转告就好。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只要解开灵异现象之谜,麻美小姐就有希望了。」

神山自信满满地说道。

5

后藤叼着香烟,仰望麻美消失的那栋大楼。

或许是发生过灵异现象的关系,建筑物四周弥漫着一股沉重的空气。

他身旁的八云,也同样地仰头望着大楼。

眩目的阳光逼得八云眯起双眼,那双眼眸中映照着什么,后藤是不会明白的。

「看得出什么吗?」

「蓝天跟白云。」八云冷冷地说道。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那就请你不要问我。」

这小子还是一贯地牙尖嘴利,话题完全被他岔开了。

后藤边咂嘴边回头,只见石井正泪汪汪地颤抖着,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害怕。

——受不了,没用的家伙!说到底,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嘛?

「你确定这真的不是恶作剧吗?」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新闻记者真琴小姐以及石井先生,也都是共犯啰。」

八云说得没错。石井跟真琴当时也在现场,以现阶段来说,他们俩确实脱不了嫌疑。真琴也就算了,石井根本不可能有那种胆子,不过——

「说不定那个灵媒才是幕后黑手哩。」

「目前我想不到他的动机。」

「想也知道是因为那个嘛!神棍敛财啊!」后藤脱口而出。

「那也得他救人成功才说得过去。事实上,他不只驱魔失败,而且还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委托人被厉鬼带走的灵媒。」

八云说得确实有理。

哪有人会故意在众人面前出丑呢?如果想敛财,应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麻美才对。

「地点很接近呢。」八云喃喃说道。

「地点?」

「是的。这儿和里佳小姐的灵魂栖身的那栋大楼很接近。」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有关连?」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实话实说,告诉你这两者真的很接近罢了。」

「讲什么歪理……」

「对了,石井先生。那个灵媒在麻美小姐消失前,就来过这栋大楼了吧?」

八云对后藤的反驳置之不理,将话锋转到石井头上。

「啊,没错,他确实曾经说过。他说那天傍晚曾来过一次,但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误以为是浮游灵……」

石井拘谨地回答着,彷佛眼前这个人是警察署长。

有没有搞错,一个大学生就把你搞得这么紧张?你也该习惯了吧!——后藤努力忍住想打石井的冲动。

「我的结论,恐怕也跟他相同。」

八云微微眯起眼来说道。所谓相同的结论是——

「什么意思?」

「这儿没有亡魂。」八云直截了当地回答后藤的问题。

「意思是说,那个姓神山的是货真价实的灵媒?」

「为什么你的思考这么单纯?」

八云嘀咕一声,紧接着站到上了电子锁的自动门前。

「臭小子,不要得寸进尺!」

后藤的咆哮声,在八云听来跟风声没两样。

「拜托你快点开门好吗?」八云大大地打着呵欠说道。

后藤用昨晚向管理员借来的钥匙开门,搭上大厅的电梯,而八云和石井也尾随其后。

三人一言不发地升上九楼,穿越狭长的走廊,来到麻美的住处前方。

「我要开啰。」后藤提醒其他两人,接着打开门扉。

一股闷湿的热气迎面扑来,后藤皱着眉将鞋子脱在玄关,踏入屋内。

跟在后头的八云,一边搔着那头乱发,一边在室内四处察看。后藤在屋子中央盘腿坐下,观察八云的动向。

这儿宽约四坪,格局方正,木质地板,有床又有五斗柜,而且还有电视,怎么看都是一户普通的住家;这里是出租套房,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有秘密信道。

「这里看起来很正常啊。」

过了半晌,八云也放弃调查,坐到后藤身旁休息。

「没线索吗?」

「没有耶。」八云蹙起眉头,烦躁地搔了搔头。

「天啊,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

「对了,石井先生。」

八云边回头边扬声说道,似乎想盖过后藤的咕哝声。

后藤也随之寻找后藤的身影,但到处都看不到他。

「刚才他明明还在啊。」

八云纳闷地偏了偏头。那个混蛋,一定是吓得躲到外面去了——

「喂!石井!」

后藤对着玄关大声怒吼,紧接着外头猛然传来脚步声,石井也探出头来。

「您、您叫我吗?」

「还『您叫我吗』咧!你这白痴!」

「是、是——」石井倏地挺直腰杆,站得笔直。

「石井先生进入这里时,门确实是锁着的吧?」

八云无奈地左右摇摇头,接着才开口。

「是、是的。无论是玄关的门或是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全都是锁着的。」

「有上门链吗?」

「没有。」

「有找到她本人的钥匙吗?」

「有,她就放在桌上……」

「没有人从这里出来。」

「没有。当时也跟现在一样有三个人,我想应该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或许八云以为歹徒事先躲在屋内,然后再乘隙溜走,不过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

综观各情报看来,这根本是完整的密室。

八云将食指抵着眉心,忽地眼神一变。

「果然如此……可是,这么一来她就……是我想错了吗……」

他念念有词地低语着。

「有什么眉目了吗?」

「不,完全没有。」面对后藤的疑问,八云夸张地耸了耸肩。

「放屁!你刚才不是说什么『果然如此』吗!」

后藤逼近八云,然而他不只不为所动,还嫌吵似地用手指塞着耳朵。

「你这样会吵到邻居啦。」

「谁教你不说清楚讲明白!」

「因为我没有证据啊。」

「没关系,我想听听你的推论。」

「我想到的只是一个可能性。假

如我们不先查清楚就鲁莽行事,会像上一个案子一样迷失方向喔。」

关于这点,后藤也无法坚决否认。

办案时没有比流于主观更危险的事了,如果不能维持客观的角度,必定会栽跟斗。

然而——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土法炼钢、一步一脚印地朝各方面调查啰。」

八云边打呵欠边说道。

算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只看看大楼就能破案呢?其实后藤必里并没有觉得多沮丧,但就是轻松不起来。

「没办法,只好重新调查每一个关系人了。八云,你也来帮忙。」

「我不要。」八云速答。

——这臭小子,你不会拒绝得委婉一点吗?

「难道你不想解开谜题吗?」

「当然想啊,但我也是很忙的。」

「忙什么忙?忙着睡觉吗?」后藤叼着烟嘀咕道。

「真是的,难道你忘了吗?」八云一把抢走后藤口中的烟,交给石井。

「什么?」

「还有另一个案子等着我解决呢。」

没错——

自杀身亡的冤魂泽口里佳。这不是后藤负责的案子,但两桩案件之间也不能说是毫无关连。

——可恶!事情真的越来越麻烦了!

6

「讨厌,怎么可以这样自作主张嘛!」

晴香边看着小抄,边走在铁路沿线的道路上。

虽然她心不甘情不愿,仍然遵照八云的指示,发足拜访泽口里佳的父亲。

电车卷起一阵热风,伴随着轰然巨响疾驶而去。

——八云叫我装成里佳的朋友跟她爸爸套话,但是我办得到吗?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完全没有临场反应能力。

心头对八云的不满还没数落完,晴香就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栋木造的两层楼老公寓,一楼的边间就是泽口里佳父亲的居所。

晴香反复看了小抄好几遍,以确认有没有找错地方。

——只要以平常心面对他就好,我只是来问个话而已;况且我老是给八云添麻烦,偶尔也得回报他一下才行。

「好!」晴香下定决心,颤抖着手按下门铃。

过了半晌,门应声打开,一名留著白色髭须的老人探出头来。不,老归老,但他一定就是里佳的父亲。

他看起来相当顽固,眉头深锁。

「请、请问,府上是不是姓泽口?」

他默默地点点头。

「啊,您、您好,我、我是里隹小姐的朋友,叫做小泽晴香。我刚好来到这一带,因此想说来为她上炷香……」

他以一双凹陷却不失锐利的眼眸瞪着晴香,那股气势吓得晴香越说越小声。

——八云,根本行不通啦!

晴香努力地压抑想要逃之夭夭的冲动。

他上下打量了晴香一番,紧接着轻轻「啧」了一声。

果然露出马脚了!晴香越来越想临阵脱逃。

然而,他却敞开着门背对晴香,走人家中。

——这是叫我进去的意思吗?

「你不是要上香吗?」

手足无措的晴香,听见他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晴香低头致意,接着才踏上玄关、穿越走廊,进入前方的榻榻米房。

这三坪大的房间中,有一座佛坛——上头有两座牌位,其中之一是里佳,另一座则是里佳的母亲。佛坛上供奉著白色菊花和馒头,照顾得非常周到。

虽然说谎令晴香良心不安,她依然跪坐在佛坛前。

眼前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影中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她就是泽口里佳——

从她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是一名五官端正、活泼开朗的女孩;她在拍这张照片时,想必没料到自己的未来将以这种方式告终。

她的人生,刹那之间就崩毁了。

思及此,不禁令晴香心头无比沉重。

「说实话,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晴香捻香祭拜完毕后,盘腿而坐的他冷不防地开了口。

「咦?」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晴香一时语塞。

我就知道,这种考验临场反应的任务不能交给我呀——!

「其实你不是里佳的朋发吧?」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以里佳的朋友来说,你也太年轻了。假如她现在还活着,也已经二十七岁了。」

他说得确实没错。晴香想编借口,却迟迟想不出来。不过她有一个疑问,既然他知道晴香不是里佳的朋友——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进来呢?

尽管晴香快要被紧张感压垮,仍然提出这个疑问。

「因为我觉得静不下心来,总觉得里佳好像希望我让你进来。」

他眯起双眼,露出哀伤的表情。

不管他相不相信都无所谓,我绝对不能对这个人说谎——晴香决定要说出真相。

「其实我并不认识里佳,真的很对不起,我说谎了。」

晴香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但他非但没有生气,还静静地望着晴香,彷佛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晴香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接着开始娓娓道来。

里佳小姐的灵魂至今还在某栋大楼徘徊不去,我们很想让她解脱,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先找出她死亡的原因才行。无论是再微小的琐事都无所谓,请把您知道的每一个线索告诉我;如果她有什么遗物,也请务必让我看一看——

晴香自知自己的口才不像八云一样好,但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你在说梦话吗?」语毕,他不屑地说道。

果然还是不行。晴香觉得自己的心情,彷佛没入了一片无底沼泽——

「我曾经有一个双胞胎姊姊。」晴香下意识地脱口道。

连晴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尽管心中满怀疑问,她仍然无法阻止自己说下去。

「可是,她后来出车祸死了……我一直怀疑她怨恨着我,因此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姊姊真正的想法。您或许对我说的话不以为然,但是虽然人死不能复生,难道您不想知道往生者在世上遗留了什么样的消息吗?」

他双唇紧抿,不发一语。

「说不定令媛……里佳小姐,并不是死于自杀。」

晴香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将闷在胸口的话一吐而尽。

起初晴香只是以旁观者的立场协助八云调查此案,但是曾几何时,她也对里佳投入了情感,真心期盼能找出真相。

「我当然想知道真相,可是这件事已经沉寂了五年,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凭什么说自己办得到?」

「我不敢说自己办得到。」晴香说。

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说到底,你没事干嘛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晴香没有答腔。因为我想帮助你们——这种冠冕堂皇的言词,即使是真心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撂下狠话,起身离开房间。

——我果然还是无法说动他。

如果只是我自己沮丧也就罢了,但是,我的来访说不定对他造成了伤害……

晴香咬紧下唇,压抑着心头那股难以平复的惆怅。

「喂!」

她闻声擡起头来,发现方才离去的他又伫立在自己眼前,手持一本红色记事本。

「拿去吧。」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朝着晴香递出那本记事本。

晴香一头雾水地接下它。

「这是?」

「里佳的日记。」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

「我啊,到现在还是不相信里佳是自杀的。没错,她确实遇到了一件惨事,可是她向警方报了案,而且也努力地想要跨越难关。这么坚强的里佳,怎么会……」

他红着那双凹陷的眼眸,边擦鼻子边低下头。

他的思念,刺进晴香的心坎。

「我啊,至今仍然认为里佳不是自杀,而是被杀害的,可是警方根本不屑理我。里佳是个坚强的女孩。你是第一个对我说里佳不是死于自杀的人,所以我……」

他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了。

不过,晴香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因此才将日记托付给她。

想必他迄今曾好几次试着找出真相,却

徒劳无功——直到五年后的今天,他仍旧没有放弃。

尽管晴香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他却在她身上看见了一线希望。

「请容我暂为保管。」晴香站起来深深一鞠躬,走出门外。

7

和八云道别后,后藤首先打电话给畠,因为他急着想知道那支手机的血液分析结果。

「我正想说你也该打电话来了呢!毕竟你很没耐性嘛。」

畠在电话另一端发出「嘻嘻嘻」的诡异笑声。

——恶心死了,妖怪老头。

「好了,结果呢?」

「那是货真价实的人血。」

「你、你说什么……」

对于在内心深处盼望着这只是一场恶作剧的后藤而言,这无疑是一记重击。

「血型是O型。那个消失的女子也是O型吗?」

「嗯。」后藤一边回答,一边感到头晕目眩。

「做DNA监定会花一点时间,不过要不要试试看?」

「嗯,拜托你了。」后藤无力地说完,接着切断电话。

「喂,石井,你怎么想?」

后藤自觉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姑且询问驾驶席上的石井。

只见石井一副「等你这句话等好久了!」的表情,像个等待喂食的小狗般雀跃地说道:

「依我看,她可能是被厉鬼的强烈煞气带到阴间去了。」

「啥?」

「阴间啊。往生者的归属,死后的世界。」

「我说你啊……」

「历史上确实有人在活着时暂时灵魂出窍,跑到阴间。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的交界处,在某种形式下产生扭曲……」

我真是蠢啊,问这家伙干嘛!——后藤在石井头上揍了一拳,逼他闭嘴。

阴你个头啦,说一点有建设性的话行不行?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后藤边点烟边思考对策。

这件案子起因于酒吧那场聚会,我看先把那几个人找来问话好了。

后藤不加思索地拨打真琴的手机。

「喂?我是土方。」响了几声后,真琴接起电话。

「我是后藤,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不瞒你说,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真琴慌忙地说道。

她想打电话给我,那就是说——

「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刚才神山先生打过电话给我。」

「你是说那个灵媒?」后藤脑中浮现那名一身黑衣的灵媒。

那家伙真的是灵媒吗?至今后藤尚未找到解答。

「是的。他说为了调查这回的灵异现象,希望我召集所有的关系人。」

想不到他的想法竟跟我一样——

「怎么召集?」

「我姑且联系上他们,也约好会合的时间了。我在想,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也一起来……」

就算你不叫我去,我也非去不可。

「时间跟地点呢?」

「今晚八点在那家酒吧集合,待会儿我把地址传给你。」

「麻烦你了。」后藤吐出烟雾,一边切断电话。

既然神山也会来,那就必须再把八云找来,请他找出线索。

后藤开始拨电话给八云。

8

晴香望着自己的脚尖,无精打采地漫步着。

尽管事情大有斩获,晴香却无法感到自豪。

我们真的有办法找出里佳的灵魂徘徊不去的原因吗?

这本日记,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你就是因为走路不擡头挺胸,才会动不动就跌倒。」

晴香闻声停下脚步。

这种嗓音、这种语气,不用想也知道是八云。不知不觉中,八云站到了晴香面前。

「你不用帮后藤先生的忙吗?」

「我觉得放你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所以过来看一下情况。」

八云大大地打了呵欠。

「这样啊。」

「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被赶出来了吧。」八云边苦笑边搔搔自己的乱发。

换成平常的晴香铁定大为光火,但她现在没心情跟他计较。

晴香默默地将日记递给八云。

「这是什么?」八云露出少见的惊讶表情。

「里佳小姐的日记。」

「这样啊……」八云喃喃低语,收下日记。

晴香脑中浮现里佳父亲的身影。

即使已经过了五年,他仍然无法接受女儿死亡的事实。

晴香不禁联想起双胞胎姊姊过世那天,母亲哭泣的脸庞。

「里佳小姐的父亲说她不是自杀的……可是,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他有什么根据吗?」八云淡然地说道。

晴香突然满腔怒火。什么证据、根据的,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不是啦!」

晴香忘记自己站在马路边,不自觉地大声怒吼道:

「里佳小姐的父亲一直独自承受着痛苦……所以……!」

说着说着,晴香也不知道自己究竞想说些什么。

八云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声音淹没在疾驶而过的电车噪音中,来不及传到晴香耳里。

「我……」晴香潸然泪下。

我到底在哭什么呢?我不清楚。但是,这股揪心之痛以及身体开了个洞的空虚感,怎么样都无法拭去。

「抱歉。」

八云以一种相异于以往的温和语气说道,一把将晴香拥入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晴香踉跄了一下。

「八云……」

「我让你受苦了。」八云在晴香耳畔说着。

这个平常爱说反话又别扭的人,让晴香的心坎逐渐洋溢着温暖。

晴香沉浸在这股温暖之中,尽情哭泣。

9

石井将车子停在投币式停车场。

位于前方十公尺处的案发关键「Snake」酒吧,映入石井眼帘。

那块黑蛇缠绕着红字的电子招牌,正闪耀着阴森的光芒。

副驾驶席上的后藤拨了好几次电话给八云,仍旧找不到他。

即便是对八云感到棘手的石井,这回也祈求着八云能一同前往。石井心知肚明,神秘的他所拥有的洞察力与能看见死者灵魂的能力,将是侦破此案所不可或缺的关键。

「那个混蛋,居然在节骨眼给我搞失踪……算了,走吧!」

后藤瞥着手表说道。

「请问……我非去不可吗?」

「废话!猪头!」后藤揍了石井的头一拳。

——我就知道。

「不要拖拖拉拉的!」后藤叼着烟走下车子。

「是、是!」石井赶紧尾随而去。

——这次我都没有立下功劳,再这样下去我岂不是跟累赘没两样?我得再争气一点才行!

石井重整态势迈出步伐,不料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啊!」他吓得惨叫一声。

回头一鉴,原来是灵媒神山。

一身黑衣伫立于黑暗中的他,唯有深邃的五官变得更加突出,看起来怪阴森的。

「两位刑警先生也来啦?」

「嗯,算是吧……」

后藤冷不防地站到支支吾吾的石井前方。

「我们是来监视你的,免得你到时耍花样。」

后藤狠狠地瞪向神山,而神山却从容地一笑置之。

「我不会耍花样,而且也没带什么骗钱的避邪产品啦。」

诚如神山所言,他是空手而来的。

但是,这反而令石井感到不安。

「既然没钱赚,那你干嘛插手?」后藤边点烟边说道。

「我在第一时间判断错误,害得事情演变成这种地步,因此感到很自责,想尽可能地解决这件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撂下这句话后,后藤匆匆走下通往地下酒吧的阶梯。

「他是不是讨厌我?」神山自嘲地笑了。

「请问……真的没问题吗?」

石井将自己不安的情绪完全暴露出来。

「什么?」

「驱魔不是需要一些道具吗?」

「之前也说过了,我看得见死者的灵魂;硬要说的话,那就算是我的道具吧。」

神山脸上洋溢着自信,跟随后藤走下通往酒吧的阶梯。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石井也赶紧追随两人,走下阶梯。

10

晴香在厨房烧着热水,一边望向自己的三坪套房。

明明早已习惯这间位于大楼中的套房,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原因就出在倚靠在床边的八云身上。

他正一脸认真地翻阅着日记。

——仔细想想,和八云认识已经过了半年以上,这还是他头一次来我家。

总觉得好紧张。

晴香拿出两个马克杯、泡好两人份的热可可,端入卧房。

八云望着热气蒸腾的杯子,挑起单眉。

「这是啥?」

「热可可呀。」

「这么热还喝热可可?」八云无奈地说道。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晴香默默地回到厨房,从冰箱中取出冰块,一股脑地倒入八云的杯子。

「冰可可。」

八云苦笑了一下,啜饮冰可可。「喔!」然后他惊讶无比地注视着杯子,晴香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结果却继续埋头翻闰日记。

——你好歹也给个评语吧,至少说声「难喝」或「好喝」行不衍?

晴香用热可可将不满的情绪冲下肚,坐在八云对面的坐垫上。

一想起刚才自己埋进八云怀中嚎啕大哭的情景,晴香仍旧感到面红耳赤。

害羞归害羞,当时晴香所感受到的那股无限温柔,亦是不争的事实。

难道这对八云来说不算什么吗?

此时,八云搁在桌上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打断晴香的思绪。

「你的手机在响喔。」

「是后藤大哥啦。」八云仍然牢牢地盯着日记。

「你不接吗?」

「不用理他,他刚好可以借机多学习独立思考。」

「你好严格喔。」

「这只是我们俩角度不同罢了。我这是为他好。」随你说吧。

手机停止震动时,八云的手也不再翻阅日记。

他好像找到什么了。

晴香从对面探过头来。页面上没有写字,只画着一个十字架,上头缠绕着一条黑色的绳索。

「这是什么?」

「天知道。」八云边搔头发边说。

「这跟她的自杀有关吗?」

「我不清楚,不过跟性侵案似乎有关。」

「怎么说?」

「你看日期,刚好是她被性侵的那一天。」

八云指向日记上所记载的日期。

可是,现阶段只能肯定它和性侵案有关,至于它意味着什么,目前还不清楚。

八云再度往下翻阅,而晴香也默默地在旁观望。

自从发现了那个图案,八云的表情便越来越严肃。想必从那一天起,日记的内容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她的人生遭逢巨变,这一切全都始料未及。

她的每一天,一定饱受折磨吧。

光是想像了一下,就令晴香觉得心头一阵酸楚;但即使如此,依然比不上受害女性所尝到的万分之一痛苦。

尽管这项犯罪在被害人心中留下如此大的创伤,日本法律所赋予加害者的刑罚却顶多三年;假如是初犯,甚至还有非常大的可能判为缓刑,实际上等于没有刑罚。

片刻后,八云深深吸进一口气,阖上日记。

就连神通广大的八云,这会儿也变得形容憔悴。他捻着眉心思索了半晌,然后灵光一闪地擡起头来。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八云眯起眼来说道。

什么,又来了——

晴香顿时紧张了一下。迄今也受了八云不少帮助,因此她不在意稍微帮点忙,只是再也不想碰类似这次的高难度任务了。

「你别这么抗拒嘛,我要拜托你做的不是什么难事啦。」

晴香无法轻易相信他。

「真的吗?」

「难是不难,只是有点麻烦又单调。」

听到这儿还无法一口回绝,真是可悲的女性天性。

11

后藤在酒吧的门口盘起胳膊,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当天的现场成员真琴、伸一以及裕也三人坐在和当晚相同的座位上,而老板也同样地待在柜台内。

石井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只好缩着肩膀,心神不宁地踱来踱去。

神山伫立在店中央,彷佛将揭开一场好戏。

「好了。」神山边拍手边打开话题。

「前阵子各位都在这个地方目睹了灵异现象,没错吧?」

现场鸦雀无声,然而神山毫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我想各位应该都已经听说了。麻美小姐从昨晚开始就下落不明,从密室中凭空……」

神山缓缓地走向三人的座位。

真琴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伸一满脸不悦地吐着烟圈,而裕也则坐立不安地猛抖脚。

「消失了。」神山顿了顿,接着才把话说完。

「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嘛?少胡说八道了!」伸一烦躁地将烟捻熄在烟灰缸中。

「不,我说的是真的。这是厉鬼作祟,而且现场也有证人。你说对吧?刑警先生。」

神山眼神锐利地望向石井。

只见石井宛如被下了定身咒般动也不动,目瞪口呆,张大着嘴一开一阖。

「没错,麻美确实从她家消失了。可是……」真琴代替石井回答。

「真、真的吗?」柜台后方的老板探出身子问道。

「的确有一名女子失踪了,可是,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可不记得警方曾经承认过厉鬼把活人变不见这种鬼话!」

后藤粗声粗气地说道。

——再这样下去,大家会被神山牵着鼻子走!

「站在后藤刑警的立场,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啦。」神山挑衅地笑了笑。

后藤满腔怒火,但他总觉得越是反驳神山,越是着了神山的道,于是决定闭嘴。

「言归正传。不管警方是怎么想的,依我看,麻美小姐的失踪正是厉鬼所为;在这儿所目睹的灵异现象,可能也和那个厉鬼脱不了关系。」

神山再度环视众人;没有人敢正视他,现场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你到底想说什么?」后藤耐不住性子地打岔道。

「假如我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在场的各位,处境都非常危险。」神山说。

现场一片哗然。

「这根本是恶质的假灵异真敛财吧?」伸一话中带刺,瞪视神山。

「不是这样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哪有神棍会承认自己是神棍呢?」

伸一说得没错,天底下有哪个骗子会承认自己是骗子?

「这个嘛,也难怪你怀疑我,不过我说的句句属实。」

「鬼话连篇。」伸一啐了一口,而神山也苦笑着接受他的批评。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各位。各位的周遭,是否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呢?」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个个变得坐立不安。

「果然出事了。」

神山将视线投向老板、真琴、伸一,以及最年轻的裕也——

「有、有、有个女人……」裕也眼神无助地说道。

「别说了!」

伸一随即制止裕也,但裕也既然已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个女人在房间里看着我……然后跟我说:『你们也去死吧!』……」

语毕,裕也抱头伏在桌上。

「老实说,今天也有一支『保密号码』打手机给我,叫我去死……」

真琴扬声说道,附和裕也。

「不好意思,其实,我昨晚也在那个铁柜中听到相同的话……」

就连酒吧老板,也指着洗手间旁的铁柜附和道。

我实在很不想承认,但假如每一个人都遇到了相同的事——

后藤点燃香烟。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错不了了。」神山仰望天花板。

「有什么头绪吗?」真琴站起身来。

「是的。前几天我在偶然中撞见某栋大楼的女鬼,她心中怀着很深的怨念。」

「女鬼……」

「她叫做泽口里佳……」

「为、为什么会是她!」后藤不禁惊呼,逼近神山。

「您认识她?」

「你该不会是想说,泽口里佳就是这一连串灵异现象的主因吧?」

「正是如此。发生在在场各位周遭的灵异现象,全都是她所引起的。」

「胡说八道!她跟

这些事根本没有关系!」

后藤高声咆哮,想推翻神山的言论。然而,神山却面不改色直视着他。

「我并没有开玩笑,她现在正徘徊在阳世。你看得见吗?她的痛苦,她的憎恨——」

神山低下头,依序从两眼中取出某物。

「我看得见。」

他手上是两片角膜变色片。扬起头来的神山,双眼皆赤红得有如烈焰。

这家伙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噫——!」

石井的惨叫声响还整间店,后藤反射性地拍了他的头一下,接着面向神山。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映照着死者的灵魂。」神山在昏暗的店内眯起眼来。

「爱说笑。」

「我认为各位相聚在此处,是冥冥中的注定。」

「什么意思?」面对后藤的疑问,神山微笑道:

「她所憎恨的对象,就是在座各位的其中一人。当然,我不会要那个人现在就出来自首,不过当事者应该很清楚,为了使真相大白……」

「你说够了吧!」伸一敲打桌子,打断神山的演说。

然而,神山对激动的伸一丝毫不为所动,彷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消失的麻美小姐,现在已被带到了充满痛苦的阴曹地府。」

「听你在放屁!」后藤试着反抗神山。

「我说的都是真的。很遗憾,她已经无法再回到阳世了;泽口里佳小姐的怨念就是如此强烈、深沉。」

「你再不给我克制点,我就送你去坐牢!」

后藤揪起神山的衣襟,出言恐吓。

「送我坐牢无所谓,但是到时候……后藤刑警,你可得负责平息泽口里佳小姐的愤怒。」

「什么?」

「否则,肯定会有下一个牺牲者。」

后藤无法判断神山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中了神山的话术。

他不自觉地松开神山的衣襟。神山端正衣领,再度望向现场的所有人。

「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不,也有可能是你……」

没有人敢和神山四目相对。在这空调极冷的空间里,空气竟显得如此沉重、闷湿。

一阵静谧之中,店内忽然停电了。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可恶!现在是怎样!

就在众人陷入混乱之际,忽然传出了物体落地声。

一团朦胧的蓝白色光芒,在昏暗中逐渐浮起。

「噫——!」

石井的哀号声响彻云霄,一名女子现身在蓝白色光芒之中。

她的半边脸庞沾满鲜血,垂着一头乌溜溜的长发——

又有人在装神弄鬼!看我拆穿你!——正当后藤准备朝着女子猛冲时,电灯又亮了。

刺眼的灯光,逼得后藤闭上双眼。

待他再度睁开眼,女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神山说得没错,事情确实还没有结束。

「各位也看到了吧?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怨念啊!」

「呜啊——」

神山话才刚说完,随即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伸一压着自己的手臂,蹲在地上。

「你没事吧?」

「怎么了?」

真琴飞奔过去,而后藤也随后跟上;接着神山缓缓地靠过来,老板也从柜台后方走了出来。

伸一身上的白衬衫,右臂的部分染成了一片血红。

「是谁干的?」

后藤边说边卷起伸一的袖子,右上臂有一道很深的割伤。

「我、我不知道……不知不觉就……」伸一额头冒汗,忍着疼痛说道。

「用这个吧。」后藤用真琴提供的手帕压住伸一的伤口。

他的胳膊有一片刺青,刺着一绦缠绕着十字架的蛇;刺青上的鲜血,犹如贡献给蛇的祭品之血。

12

裕也在酒吧外面不断发抖:心中那股越来越膨胀的恐惧感,已经濒临爆炸边缘了。无论他走到哪儿,总觉得有人在监视着自己。

刚才伸一手臂上那道伤口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要我每天活在女鬼索命的恐惧中?

如果害怕就能解决事情,那我倒还能咬牙忍一忍,可是听说麻美从密室中消失,而且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她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

难道真如那个姓神山的灵媒所言,她所前往的是「只能去、不能回」的阴曹地府?

裕也脑中浮现前阵子和伸一一同观赏的那部电影。脸色惨白的长发女子,将害死她的人一个个带走——

当时他还边看边笑,想不到如今却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没事吧?」

曾几何时,灵媒神山已伫立在他面前。

裕也摇摇头;现在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不瞒你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神山语气沉稳地说道。

「有事……」裕也颤声地答道。

「是的,我想尽可能地帮助你。」

「帮助我?」

——这个灵媒想帮我躲过那个女鬼的危害?那真是求之不得!

「依照我的推算,假如再这样下去——很遗憾,下一个牺牲者就是你。」

神山严肃地说道。

——什么……不要闹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坏事都没做!

不要,我不要死!

「我绝对不要!」

「是啊,所以我才说要帮助你嘛。」

「你没骗我?」

裕也攀着神山,舍弃自尊地恳求他。只要能留住这条命,就算要他磕头也甘之如饴。

「请你冷静一点。刚才我也说了,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帮你的。」

「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但是,有一个条件……」

13

早上上班时间,石井才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就听到特殊悬案搜查室传出咆哮声。

他惊慌地赶紧冲到办公室一瞧,只见后藤和井手内正吵得不可开交。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井手内的怒吼声响遍了办公室。

「这还用问吗?查案啊。」后藤叼着烟顶嘴。

他浑身表现出明显的不悦,故意背对井手内。

「不、不好意思,发生了什么事?」石井一头雾水地加入这场战局。

「石井,你也知道这件事吗?」

「咦,什么事?」

话锋突然转到他头上,搞得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五年前的性侵案。」

「性侵案……」

那正是前阵子后藤要求他查数据时所挖出来的案子。石井马上就想起来了,但他还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将这件事说出来。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们还要把这桩已经结案的案子挖出来?」

「呃……」井手内这么一逼问,石井刹时哑口无言。

「原来已经结案了啊,我还真不知道呢。以后属下会注意的。」

后藤丝毫不将井手内放在眼里,边吐烟圈边说道。

「给我认真一点!」

「吵死了。」

「这是你面对上司应有的态度吗!」

「上司喔……」

只见后藤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态度,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中,拎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走向房门。

「你要去哪里?」井手内赶紧唤住他。

「当然是查案啊。」

「你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五年前的案子已经……」

「是别的案子啦。」后藤打断井手内的唠叨。

「别的案子?」

「是跟署长的女儿有关的灵异事件。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臭小子……」

井手内似乎有话要说,但后藤充耳不闻,迳自离去。

「啊!」石井赶忙追向后藤的背影。

「请问……井手内课长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呢?」

「我哪知道啊!大概是他自己在发神经吧?」后藤话中带刺地说道。

没错,井手内确实有些歇斯底里,但即使如此,后藤对他实在有点反应过度。

「后藤刑警,请问……你是不是讨厌井手内课长?」

石井直截了当地问道。

后藤怱地停下脚步,蹙眉瞪向石井。

「对啦,我讨厌他。除了你之外,我最讨厌的就是他!」

「怎、怎么这样……」石井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双腿发软。

怎么会?后藤刑警居然讨厌我?尊敬的对象竟然讨厌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后藤刑警,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不说这个了。石井,那件事就交给你了。」

「那件事?」

「受不了,你痴呆了吗?昨天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要跟八云一起去找那个灵媒,而你负责查出昨天那些人的底细。」

后藤戳了戳石井的胸口。

对喔!刚才打击太大,差点就忘了这件事。

「啊,是,我还记得。」

「拜啦!」

石井目送后藤跨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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