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初恋美少女 第二章 在那天的雪停息之前(1/2)
1
脸颊感受到冷风。
隐约带着潮水味的冬风。
冰凉的空气唤醒咲太的意识。
「……」
咲太睁开双眼。
首先看见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宛如蒙上灰霭的花纹散于各处。是学校的天花板。咲太以往不曾像这样仰躺往上看,所以映入眼帘的景色令他略感新奇。
咲太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他缓缓起身。钢管连接处受力挤压,发出动物鸣叫般的声音。
在流入室内的冰冷空气引导之下,咲太从隔间用的帘幕探出头。
「……」
这一刹那,某幅光景收入眼帘,咲太顿时停止动作。
放眼望向窗外是雪景。从校舍看出去的七里滨海面下着冰冷的雪。虽然无声无息,却有许许多多的雪花从天空飘落。
厚重云层覆盖天空,看不见太阳。
咲太寻找东西般飘移的视线停在床边的小柜子上。上面摆着数字时钟。
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真的……回来了吗?」
并不是怀疑,并不是不相信。咲太当然希望如此,打从心底许愿。
然而,实际处于这个状况,依然难以置信而感到惊讶。即使惊讶,内心某处却莫名接受现状,咲太认为这是多亏了肌肤感受到的冰冷空气。
咲太知道这股冰冷。
身体记得这股寒意。
冬季披着雪而冰凉的户外空气。
这正是那一天……十二月二十四日的空气。
雪的洁白紧揪咲太的心。染红那片雪的麻衣鲜血,至今依然烙印在眼皮内侧。
这是未来发生的事。大脑一认知这件事,焦躁就从脚边直驰而上。喘不过气的束缚缠住身体,感觉躯干中心浮在半空中。
成功回到那场车祸之前是好事。
然而正因为回来了,内心产生「这次不能失败」的紧张感。无论如何都要拯救麻衣免于遭遇车辆打滑事故,这份决心试图捆绑身体。
咲太再度看向时钟。
下午一点二十八分。
「果然是那个时候吗……」
对于自己回到这个时间,咲太莫名能够接受。这时间的咲太去了小翔子住的医院。
他清楚记得自己在翔子母亲的安排之下,前去探望在加护病房的小翔子。玻璃窗的另一侧,只发出机械声的无菌室。小翔子睡在许多医疗机器围绕的床上,拚命活在当下。
短短五分钟的时间。
离开加护病房之后的事,咲太几乎不记得了。能够好好回想的只有傍晚之后的事。
当时咲太不知道该怎么做,静静坐在医院里的椅子上。希望和麻衣共度未来,祈祷翔子获得未来,在不能两全其美的状况下,咲太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
听翔子说咲太在这段时间产生思春期症候群之后,咲太认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甚至只认为是在这时候发作的。因为这个结果导致咲太得以从未来回到这里。
「看来会积不少雪……」
突然在保健室响起的声音不是来自咲太。室内别处传来女性的声音。
站到窗边开窗的是身穿白袍的保健老师,将近四十岁的女性。距离咲太约三公尺。
「车子只能留下来了吗……」
她自言自语之后关窗。
视线忽然朝向咲太这里。
「……」
咲太心想不妙,身体紧绷。咲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在保健室床上,不知道保健室的老师是怎么认知的。如果是在她不知不觉间躺在床上,她应该会起疑吧。咲太必须贴心地说明,总不能说「我来自未来」,就算这么说也绝对不会被采信,老师相信的话反倒有问题。
总之先等对方出牌,再配合编造谎言说明。咲太判断这么做比较安全。
然而,这个算盘漂亮地落空了。
「……」
保健室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应该说,她似乎没看见位于短短三公尺前方的咲太。
「……?」
一开始的突兀感不大。但是保健室老师逐一确认窗户是否锁好而逐渐接近时,这份突兀感确实跟着膨胀。
老师走到咲太旁边,触摸窗锁。从咲太身旁经过,将最里面的窗户也关好,然后再度经过咲太面前,回到暖炉旁边的自用桌子。
明显不对劲,这不是正常的反应。
「老师?」
咲太忍不住主动搭话。
「……」
然而保健室老师没反应,她在桌上摊开日志书写。
「老师!」
咲太比刚才更大声地叫老师,几乎是喊叫的音量。实际上,他的声音在室内大声响起。
「……」
明明很大声,保健室老师却没有回头看咲太。
态度感觉不是视若无睹,是完全没听到声音。
咲太靠过去,喊着「老师」搭她的肩。
老师依然没看向咲太,没转身也不回应。看样子甚至没察觉肩膀被触摸。
「这是怎样……」
咲太这次的惊讶来自他自己的知觉。碰触保健室老师肩膀的右手,这只手没传回碰触物体的触感。没有白袍的触感,也没有应该从白袍底下传来的体温,更没有活人的柔软触感。
「现在是什么状况?」
为了确认,咲太动身要走出保健室。
刚好在这个时候,保健室的门打开了。
「老师,这家伙手指吃萝卜干了。」
说这句话进来的是咲太熟悉的人,好友国见佑真。雪下得这么大,他却是五分裤加T恤的轻便服装。大概是篮球社正在体育馆练球吧,他带着一个按住手指的学弟过来。
「国见!」
咲太立刻叫他。
「患部要冷却,坐那里吧。」
但是,佑真没对咲太有所反应。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看不见咲太的不只是保健室老师。
佑真与这个学弟同样听不到咲太的声音。
没人看见。
听不到声音。
即使触摸也不会发现。
咲太处于这种奇怪的状况。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咲太如此思索并寻找答案的视线投向窗户玻璃。
「……?」
他在那里发现另一个异状。
「……」
佑真或保健室老师一有动作,窗户玻璃就会映出他们的身影,却只有咲太例外。
说起来,玻璃根本没映出咲太的身影。
咲太反射性地摸自己的身体确认,看向身体,确定自己真实存在。咲太看得见自己,确实摸得到自己,也有触摸到的触感。
然而,佑真他们没发现这样的咲太。如果看得见,好歹会对咲太的奇怪行为提出「你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才对……
面对这个状况,有两件事掠过咲太脑海。
第一件事,是回到「现在」的前一刻。
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翔子说的话。
──请先寻找能够发现你的人。
咲太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无法理解意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讲这种话。
但是事情演变至此,咲太首度可以推测翔子是预见了这个状况才那么说。
至于另一件事,是咲太忘也忘不了,在春天发生的那件事。
对咲太来说充满回忆的五月,黄金周最后一天,遇到野生兔女郎的那一天……
咲太得以亲近麻衣的契机;麻衣引发的思春期症候群。
他人无法认知咲太的存在。这个状况类似当时打扮成野生兔女郎的麻衣。
那时候接受咨询的理央是如何说明这个现象的?
咲太将记忆的丝线卷回身边。
首先想起来的是箱子里生死几率五五波的猫这个理论。薛丁格的猫。
猫的生死是在打开箱子确认的时间点决定。咲太记得是这种荒唐的论点。
在量子力学的世界……也就是微观世界,粒子是以几率的形式存在,现在的正确座标并未固定,粒子是在接受观测的时候确定位置。
所以现在的咲太处于相同状态,可能一半在未来、一半在现在的几率性存在。
除非某人发现,否则无法好好存在于这个时间轴。咲太应用这个观测理论思考,认为大概是这样没错。
感觉自己隐约可以理解现状。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能
够发现咲太的人」是何处的谁。至少别说保健室老师,连好友佑真都看不见咲太。
「喂,国见!」
咲太再度大声叫他。
「我先回去了。」
佑真只对学弟这么说,没回应咲太。他看都不看咲太一眼,也不是刻意视而不见。
咲太想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也没用。咲太的干涉无法影响佑真。反过来说,咲太也无法接受佑真的干涉。
佑真若无其事般离开保健室。
待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如此心想的咲太和佑真一起来到走廊,然后和前往体育馆的佑真反向前进。咲太在放学后关了灯的无声走廊上奔跑,没有任何人对咲太说「别在走廊上跑步」。
咲太跑的距离不到一百公尺,换算成时间大概十几秒吧。
他在物理实验室前面停下脚步。
「双叶!」
咲太一边这么叫一边打开拉门。
他期待的是理央洋溢不耐烦气息的视线,一如往常隔着眼镜斜眼瞥向咲太,然后再度回头做实验的表情。「又是麻烦事?」咲太希望理央这么问他。
然而,这些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
放学后的宁静物理实验室,只听得到水在烧杯里沸腾的声音。
大雪飞舞的今天,户外的操场没有人影,也没看到平常吆喝练球的棒球社或足球社。
即使如此,室内依然开着灯,所以咲太入内关门。接着,他感觉宁静程度增加了。
在这样的宁静中,听得到某个声音。咲太察觉室内有另一个声音。
咲太走到黑板前面的实验桌旁,盖上酒精灯熄火。持续沸腾的开水停止冒泡,只留下小小的熟睡呼吸声。
理央趴在实验桌上睡觉,枕着双臂,头稍微朝向旁边,只看得见半张睡脸。
她的表情透露着疲惫,脸颊上也留着泪痕。无须思考原因,答案就在咲太正前方……理央背后的黑板。
黑板上写着艰深的方程序与神秘的图表,还有「梓川」、「翔子小姐」的名字,「现在」与「未来」等名词。
大概是反复擦掉重写许多次吧,黑板上留下无数擦过的痕迹,原本是深绿色的板子整体来说变偏白。现在留在上面的书写内容也被打上大大的叉。
实验桌上胡乱堆栈着许多从学校图书室或附近图书馆借阅的书。
「……」
映入眼帘的光景令咲太喘不过气。
理央并不是在进行科学社的社团活动。
她一直在帮忙思考有什么方法可行。
持续摸索着同时拯救咲太与翔子的方法。
大概是从那一天得知咲太心脏移植给大翔子之后一直……废寝忘食持续思考好多天。
咲太自顾不暇,没察觉理央像这样为他努力的心意。理央也一起受苦,试着违抗命运,直到最后都不放弃,甚至等不及一杯提神的咖啡泡好。
即使如此,依然没导出想要导出的解答。
「双叶,谢谢你。」
咲太绕到黑板那边,拿起和书包放在一起的外套,披在熟睡的理央肩上。
「……」
理央没有清醒的征兆。如果这样就会醒来发现咲太,在咲太进房的时间点应该就醒了。
咲太碰触理央肩膀的手没传来任何触感,身体在触摸的时候缺乏所有知觉。触感当然不用说,连体型大小、体温或重量都完全感受不到。
「如果是这样,就算变成透明人也很无聊。」
并不是针对任何人咒骂,只是想抱怨一下现状。试着将想法化为言语,借以忘记点滴浮上心头的焦躁情绪。
必须想办法让别人发现,而且现状无法找理央商量,咲太必须独力突破难关。
此时咲太注意到理央的书包。插在袋子里的手机。
「借用一下喔。」
咲太姑且知会之后拿起手机,指尖拨打号码到一半因为紧张而发抖。排列在画面上的十一个数字是麻衣的手机号码。接通的话,或许就听得到麻衣的声音。想到这里,期待感就统治身体,全身从脚边开始垂直颤抖。
咲太好不容易碰触拨号按键之后,将手机抵在耳际。
「……?」
不用太多时间就察觉不对劲。
听不到任何声音。
咲太确认手机画面,上头显示着拨号图标,但即使咲太再度拿到耳际,依然听不见拨号铃声,没有对方正在通话的提示声,也没有话筒特有的无声杂讯。
咲太重新输入号码,再度拨号。
「……」
手机的反应果然和刚才一样。
咲太这次改拨别的号码。他和妹妹花枫居住的公寓电话号码,家里的市内电话。
借住的大翔子肯定在家里。来自未来的她或许看得见咲太,也听得到声音。咲太怀抱这种绝对不小的期待。
但是,结果和刚才打麻衣手机号码的时候一样,根本没发出铃声。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呼出去。即使触碰拨号键再多次,手机的反应都一样。
「打电话行不通是吧?」
既然这样……如此心想的咲太打开通信录,寻找麻衣的电子邮件网址。他知道理央会和麻衣互传短信,所以在收件人字段点击以「樱岛学姊」这个名称登录的电子邮件网址。
──我是咲太。
总之咲太只输入这几个字,将指尖放在寄件图标上。
「……」
很遗憾,没有反应,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但现在的咲太似乎无法将声音或言语传达给任何人。只能先认定现在是这种状况。
或许身处的状况真的和箱子里的猫相同。
盖子固定得很紧,而且上锁,就算敲打壁面也一动都不动,声音与振动都传不出去。
无从告知自己的存在,只能等待某人打开箱子。就是这种状态。
咲太认为麻衣拥有盒子的钥匙。虽然毫无根据,却认为如果是麻衣就会发现他。
然而麻衣不在这里。十二月二十四日,她预定在东京都内的摄影棚拍室内戏。咲太也不知道这间摄影棚的实际位置。
既然电话与短信都不能用,也没办法现在确认。
「突然就面临相当大的危机耶。」
咲太冷静地讲评自己的处境。
现阶段唯一和麻衣见面的机会就是即将出车祸的那时候。至少麻衣在下午六点肯定会出现在车祸现场弁天桥头,为了拯救这个时间的咲太……
「……不过,不予考虑。」
不够确实。在洋溢热闹圣诞气氛的那个区域,即使咲太找得到麻衣,如果麻衣没看见咲太就完了。且战且走的做法过于离谱。
最重要的是,麻衣即使在那个时间点得救,也无法阻止这个时间的咲太……也就是「现在的咲太」。
引用之前听理央所说的,基于量子力学理论,未来的咲太不能遇见现在的咲太。
换个简单一点的说法,「未来的咲太」不能直接见到「现在的咲太」。所以,在即将出车祸的时候,不惜扭打也要阻止「现在的咲太」前往事故现场的做法……必须认定不可能实行。
这么一来,预先将未来发生的事件告诉现在的咲太与麻衣堪称最好的方法。
为此必须找某人打开箱子,让对方认知到咲太在这个时间轴的存在。
问题在于这个「某人」是谁。
说到可能拥有盒子钥匙的人物,除了麻衣果然就是翔子吧。来自「移植咲太心脏」这个未来的翔子。虽然是心情上的逻辑,不过既然咲太看得见大翔子,大翔子应该也看得见咲太。
如果是这个翔子的所在处,咲太心里有底。直到二十四日的早上,她肯定都住在咲太家。她在玄关目送咲太出门上学,咲太清楚记得她面带笑容送行。
「现在只能靠她了吗?」
到这个时候还得找翔子?咲太想到这里就觉得丢脸。咲太接下来要做的事等于要拔除翔子的未来,不应该靠她协助。如果是几天前的咲太,应该会因为这么想而无法行动。但是现在不一样,咲太已经做了某个决定。
「……」
即使内心感到痛楚,也决定走这条路。咲太决心和麻衣一起打造未来,为此他什么事情都肯做,什么角色都肯扮。
咲太将理央的手机放回书包,准备离开物理实验室。他打算回到大翔子应该还在的自家。
但是咲太打开门的时候暂时停止动作。他感觉身后有人在动。
咲太反射性地转身。
「我……」
理央睡眼惺忪地正要起身,咲太为她披着的外套顺势
滑落。
「……」
理央有点诧异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外套。她捡起外套稍微拍掉尘埃,放在书包上。
她的双眼看着实验桌面。摆在铁丝网上的烧杯还在冒蒸气,旁边是加盖熄火的酒精灯。理央战战兢兢地摸盖子,像是在确认热度。
「……好温暖。」
理央如此呢喃。
她环视室内,像是察觉某些事。
「双叶?」
咲太回到实验桌旁叫她。或许她会察觉。她的反应使咲太如此期待。
「是我!」
咲太大声吸引她的注意力。
「老师……来过啊……」
然而,理央只如此低语。
「不对,是我啦!」
咲太拚命诉说,理央的视线却没捕捉到咲太。明明位于实验桌正对面却没看见。理央眼睛聚焦在咲太的后方……有点距离的天花板。如果她看见咲太,视线就会被咲太挡住,绝对无法这样聚焦。
「喂~~双叶!拜托发现我啊!」
咲太试着伸手在理央面前上下晃动,用双手夹脸也没用。
理央若无其事地背对咲太,面向黑板。
她拿起粉笔,以严肃的表情写东西。
咲太移动到她旁边,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一行字。
──发现我啦,双叶!
理央看都不看。
就像是看不见咲太写的字,将方程序覆写在咲太的消息上。明明这样应该不好辨识,理央却不以为意。
「这次真的没办法拜托双叶是吗……」
在这种状况下,无法找最想找的理央讨论对策,老实说咲太非常不安。因为之前一直受到理央的协助……
只是相对的,咲太实际感受到之前听理央说的那些理论在自己心中发挥功效。
自己不被周围认知。多亏理央,咲太能够参考「生死几率五五波的猫」这个理论,认定自己处于这种状况。
即使只是理解这个概念,遭遇这个神奇状态所感受到的混乱也缓解许多。
也成为今后该做什么、该如何行动的指针。
总之,现在要寻找能够发现咲太的人物。
而且正因为听过理央的说明,咲太才有了一些头绪。
「早知道应该更认真听的。」
这一点令人惋惜。
思考这种事的咲太这次真的前往走廊。现在的目标是尽快回家。
咲太赶往校舍出口,双脚却一反心情在中途停止。
这里是办公室前面。
咲太在这里发现令他在意的东西。
在校庆或运动会上使用的扮装衣物并排在走廊角落。似乎是送洗完毕送回来了。衣物装在塑料袋,附上号码标签。
咲太在这些衣物中发现一件兔子布偶装。
初遇麻衣那天的经历掠过脑海。
在湘南台图书馆发现的野生兔女郎。
「这时候就效法麻衣小姐吧。」
咲太朝兔子布偶装伸出手。
2
「这意外地不错耶。」
对于穿着学校运动服从未来回到这里的咲太来说,在白雪纷飞的天气里,布偶装是方便的防寒衣物。
由于鞋子也留在未来,因此在这方面也很便利。
头部是全罩套头式,为了在移动时确保视野范围,咲太双手抱着布偶头离开学校。
首先前往七里滨车站。
咲太没有月票也没钱买票,但他仗着没人认知得到,光明正大地搭乘开往藤泽的电车。
占据车门旁的空间观察车内。
镰仓那边有许多旅客上车,因此车厢内相当拥挤,却没人察觉身穿布偶装的咲太。如果有人看见……
「那是怎样,太糟糕了吧?」
「真的很糟糕。」
「糟糕到恶心。」
他们肯定会这么说,偷笑并且一起投以失礼的视线。可是没有任何人这么做。没人和咲太四目相对,当然也不会慌张地移开目光。
感觉真的变成了空气。
麻衣在春季时思春期症候群发作,变得无法被周围认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
这种感觉和排挤不同。
如果是视而不见,就会实际感受到旁人视而不见,但现在的咲太甚至没这种感觉。
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这样。
麻衣穿上香艳兔女郎服装外出的原因,咲太似乎也理解了。应该是不惜这么做也希望有人发现吧。
只看外型或许很荒唐,但是对现在的咲太以及当时的麻衣来说,不被他人认知存在只有恐惧可言,只要发现能依赖的东西都想依赖。
「这么说来,兔女郎的衣服,我还保留着吧?」
等到事情全部结束,就拜托麻衣穿吧。
看向车外,电车停靠在江之岛站。大约半数旅客下车,又有差不多的人数搭上车。
新的乘客们也没察觉咲太。明明站在容易发现的车门旁,但大家都是直接经过他面前。
咲太就这么没被任何人认知,电车抵达了终点站藤泽。
咲太首先下车,停在验票闸口前面,转身面向月台,以毛茸茸的布偶装身体张开双手。
「有人!看得到吗~~!」
他发出大到月台深处也听得见的声音。
超过百人的乘客经过如此滑稽至极的咲太身旁。他们毫无反应,拿着IC卡感应之后出站。
没有任何人察觉咲太,即使撞到肩膀也不在意。就像咲太没有撞到的感觉,对方想必也完全没感觉。
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所以咲太也从没反应的验票闸口出站。
途中经过JR车站,只把布偶头放进置物柜保管。从这里走路回家约十分钟,用跑的不到五分钟,而且布偶头在跑步的时候会碍事。
咲太存放布偶头的柜子就是麻衣春天时存放兔女郎服装的柜子。因为是空的,所以刻意选这个柜子。
没钱上锁。
「哎,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没什么根据,不过换个角度来看,现在的咲太是没人看得见的无敌状态,不必为了这种事大惊小怪。
随身物品减少,咲太在下雪的天空下奔跑。冰冷的空气贴在喉咙,使得鼻腔一酸。
大约五分钟后,气喘吁吁的咲太站在和妹妹花枫同住的公寓前面。花枫从昨天就住在爷爷奶奶家,所以不在家。家里只有借住中的大翔子,以及三花猫那须野。
咲太注视安装电子锁的一楼公共玄关。他没从未来带钥匙过来,所以明明是自己家却没有进去的方法。
咲太先试着按对讲机。
输入住户号码,按下调用键。动作之所以有点笨拙,是因为咲太身为住户用得不熟,平常只要自己开锁入内就好。
「刚才这样有响吗?」
咲太连这也不清楚。
保险起见,咲太再度输入住户号码,按下调用键。
「……」
等了好一阵子,屋内也没有回应。
期待的翔子声音没传入耳中。
咲太想到自家门前确认,但是既然没钥匙,就只能等其他住户出门。
手忙脚乱只是白耗体力──如此心想的咲太决定靠墙坐下休息。在时间受限的状况下,静坐不动有害心理健康。心神不宁的感觉从脚边爬上来。
到最后,咲太调整好呼吸就站起来。
打开信箱想分散注意力。
他在里面发现意外的东西。
「……这是?」
一把钥匙放在信箱正中央。
熟悉的银色钥匙。
肯定是咲太家的钥匙,翔子借住期间保管的备用钥匙。
咲太以不擅长精细工作的布偶手抓起钥匙。
怀抱着急的心情,打开公共玄关入内。
搭电梯上五楼。
跑到家门前,打开锁好的家门。
「翔子小姐!」
即使知道不在,也忍不住呼唤这个名字。
「……」
没传来回应。
也没说「你回来啦」出来迎接。
「翔子小姐!」
咲太再度调用,同时跑遍屋内。
「……」
客厅洋溢的空气披着无人室内特有的寂静,只有设置暖气的空调平淡地运作。
包括咲太的房间、花枫的房间、厕所、浴室以及衣柜里,都没有翔子的身影。
看向屋内,各处都整理得干干净净。厨房流理台刷得亮晶晶,而且毫无水痕,
总是放在沥水篮不管的餐具也收进橱柜。暖桌被子也完全拉平。生活感稀薄,简直像样品屋。
翔子待过这里的痕迹消除得一干二净。
唯一留下的,是放在信箱的这把住家钥匙。
和翔子说定的约会时间是下午六点,在弁天桥头的龙灯笼前面会合。
咲太后知后觉得知翔子很早就独自离开这个家。咲太没发现翔子像这样彻底清理到不让人感觉她存在过。发生麻衣那件事,咲太没有好好观察屋内状态。没有余力观察。
「……」
咲太回到客厅独自伫立不久,某个东西跳到暖桌上。是三花猫那须野。只有暖气开着,就是顾虑到那须野会冷。
感觉那须野心不在焉地看向咲太。
「那须野?」
咲太一叫,那须野就别过头去,以后脚搔抓脖子侧边,满足之后钻进暖桌棉被里。
还以为它看得见咲太,看来是多心了。
「……不妙。」
将现状化为言语说出口,身体似乎也理解了,背脊开始发寒。
这么一来,不只是麻衣,连翔子的下落也不知道。
若要拜托住在爷爷奶奶家的花枫,以距离来说很难如愿。单程就要两小时,光是来回就会超过下午六点。既然无法确认花枫能够认知咲太,这样放手一搏并非上策。
「总之,要去有人的地方。」
或许某人能够发现。即使这是相信奇迹会发生的几率,比起待在只有咲太与那须野的住家客厅,这个判断也积极得多。
不能放弃。
唯独「放弃」这个选项不存在于咲太内心。
咲太打开冰箱,拿出贴有蓝色标签的宝特瓶。麻衣拍GG宣传的运动饮料,两公升大瓶装。里面剩下约三分之一,咲太一口气喝光。
水分补充完毕。咲太扔下空宝特瓶,冲出玄关。
咲太回到藤泽站。
人口达四十万的城市中心。
这附近是最多人聚集的场所。
可以搭乘的电车也有JR、小田急、江之电等三线,车站周边各时段总是熙熙攘攘。
超过下午两点半的现在,看得见许多穿制服的高中生或国中生,还有大学生团体或情侣。他们大概会前往江之岛周边,在今天圣诞夜歌颂青春吧。薄薄的积雪似乎也让他们开心不已。
穿西装的年轻上班族与这些人成为对比。他们仰望天空,表情比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不得已只好撑伞走出有屋檐的车站。
咲太接连和这些人擦身而过。
他没撑伞,而且穿布偶装。
然而,没有任何人看向他。
咲太拍掉身上的积雪,进入车站。即使将保管在置物柜里的头部拿出来套上,也没有人发现咲太。
完全视若无睹。不对,甚至不算是视若无睹。咲太被当成不存在于这里,甚至没被认知他不存在于这里。咲太在这里的存在感也是零。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放声大喊,寻求能够发现他的唯一一人。
「有没有人看得见我?」
穿着兔子布偶装挥动双手,还跳起来强调自己。
「请问,有人看得见我吗?」
电车每隔数分钟就载着许多人过来。这边看得到JR的验票闸口,后方还有从小田急江之岛线或江之电转搭过来的乘客出站。
感觉乘客比平常还多,大概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吧。也有许多人在圣诞节约会造访江之岛。
「有没有人!」
人潮多到根本数不清。和咲太擦身而过的肯定不只几百人,恐怕已经几千人了。
明明如此,却没人察觉咲太的存在,没能认知他的存在。
咲太继续大喊,不到二十分钟就喊不出像样的声音了。大概是疲劳累积,使不上力。
经过三十分钟时,咲太察觉某种情感在自己心中萌芽。
像藤蔓缠绕身体的情绪是恐惧,甚至一点一滴侵蚀到体内,抓住内心,固定身体。
咲太没有放弃的打算。
只是,如果就这样什么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内心的不安就膨胀变大,掐住咲太。
「有没有人!谁都好!」
咲太想违抗不安似的扯开嗓子大喊。
「有人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看向右方,看向左方,逐一观察来往的人们。有人笔直前进转搭电车,有人停下脚步滑手机查数据,有人正在联系别人……也有人因为等待的对象前来而发出笑声。
只不过,没人能够察觉咲太。
「求求你们听到好吗?听我的声音好吗?」
不安的果实又变大一轮了。
或许真的会就这样迎接下午六点来临。
左右命运的那场车祸或许会再度发生。
想到这里,身体就开始打颤。
不愿回想的那幅光景。
撞倒道路标志杆而停下的车辆。
是黑色厢型车。
蜷缩倒在一旁的麻衣。
倒在白雪上,一动也不动……
这片雪就只是逐渐被麻衣的鲜血染红。
即使救护车赶到,也没能协助麻衣活下去。
即使送进医院,也没有任何人拯救麻衣的性命。
──送来这里的时候就几乎回天乏术了。
男医师动完手术之后的这段话就这么贴在咲太的耳膜上,撕也撕不掉,会因为不经意的契机而被唤醒,搅乱内心,勒住身体。从那一瞬间开始,彷佛有一条无形的锁炼要捆绑咲太,要让咲太动弹不得。
这个最凄惨的未来或许也等在前方。
若是咲太没改写就会再度来临。
而且,如果这里是「现在」,就不能像这样重来。
不可以失败,绝对不容许失败。因为没有下一次了。
「有没有人!听到好吗?听我的声音好吗?」
咲太一边对抗统治身体的恐惧,一边拚命拉开嗓门。
「应该至少有一人吧!」
并不是害怕没人认知到他。
「至少来一人也没关系吧?」
也不是害怕孤单。
「有没有人!」
咲太害怕的是再度失去麻衣。
「听我的声音啊!」
害怕自己救不了麻衣。
「看得见我吗?」
年轻上班族停下脚步看手机。咲太抓住他的肩膀。
「你看得见吗?」
拉着站务员的手臂询问。
「拜托,只要有一人就可以了!」
缠着巡逻中的警官。
「发现我好吗?」
但是,这个人不存在。明明热闹地聚集这么多人……车站明明人满为患,却没人察觉咲太。
「给我机会拯救麻衣小姐好吗……」
挤出喉头的是发自内心的愿望。
「……请给我机会,求求你们。」
即使是这样的恳求与哀叹,人们也不予理会。咲太的愿望对他们来说也等于不存在。
人群与人潮看起来极度空虚又冰冷。明明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表情看起来却没有两样,眼中所见的表情逐渐分不清。一冒出这种想法,视野就变得扭曲,头昏眼花。回过神来,咲太已经跌坐在地上,慢半拍才理解到自己腿软站不住。
身体想站起来也使不上力。
看来即使自以为心理维持正常,身体也基于本能先出问题了。
大概是受不了这个跳脱常识的环境吧。
咲太再度踩着地面,朝双腿使力。
但是,只有微弱的气息从嘴里呼出。
突然间,一个影子落在咲太身上。
只看得见面前磁砖的视野中停着某人的双脚。深蓝色袜子加上乐福鞋。像女高中生的双脚。
「学长,你在做什么?」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说起来,会称呼咲太「学长」的女生,放眼全宇宙只有一人。
「古贺……」
咲太叫着她的名字,擡起头来。
映入咲太眼帘的是娇小的女高中生。看惯的峰原高中制服,现在多穿了一件外套,茶色的可爱款式。短发轻柔,脸蛋今天也完美上妆,但是表情有点丑。朋绘带着傻眼、为难与困惑交错的表情俯视坐在车站里的咲太,双眼清楚聚焦在咲太身上。
插图006
「……你看得见我?」
从颤抖的唇间说出的话语果然在颤抖。
「学长,你在说什么?」
由衷摸不着头绪的反应。她的双眼映着咲太的身影。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吧?」
「听得到,也看得见。话说,大家不是都在看吗?」
朋绘害羞地不时瞥向周围确认。
「咦?」
听她这么一说,咲太也感受到了视线。多到数不清的视线。虽然没人刻意停下脚步,但是出站与进站的人都在经过时看向咲太,以略感好奇的眼神看着坐在地上的布偶装高中生。
「啊?」
嘴里发出对现状的简短感想。几乎在同一时间,咲太感觉至今狭窄的视野一下子扩展开来。这正是一直封闭的箱子开盖时的感觉,自己位于此处的实际感受。
这份感受是朋绘给的。朋绘发现咲太了。
「学长,你脑袋还好吗?」
朋绘的眼神像是看见不妙的东西。
她真的看得见咲太,听得到咲太的声音。
重新理解事实之后,依然坐在地上的咲太自然朝着面前朋绘的脚伸出手。
「唔哇,干嘛?」
朋绘连忙退后逃走。
「别躲啦。」
「还不是因为学长想摸奇怪的地方!」
「脚踝哪里奇怪了?」
「我不想被学长认为我脚踝粗……」
朋绘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不然,就改成小腿肚吧。」
「更不要!」
「哪里都好,你的身体给我摸一下。」
「……」
朋绘嘴巴半开,眯着眼就这么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有所误会对吧?」
「我确定学长是变态。」
「不然我可以摸哪里?」
「哪里都不想被你摸啦!」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我知道了。那么,你摸我的身体吧。」
「……」
朋绘再度露出刚才那张像是看到脏东西的表情。
「这种特殊玩法,还是去拜托樱岛学姊吧。」
她不满地噘嘴。
「没有啦,就说……」
咲太即使想说明也不知道怎样才说得好。要是依序说明一定会说很久,而且就算全部说出来也不确定朋绘是否愿意接受。假设可以获得她的理解,接下来会变成害她操心。咲太身处的状况具备这种复杂性。
「学长,你好像老了?」
咲太沉思时,朋绘这么说。
「啊?」
「仔细看就发现好憔悴。」
她蹲下来观察咲太的脸。
「哎,或许吧。」
「……」
明明只是将听到的话照单全收,朋绘却一脸无法释怀的样子。
「总觉得……怪怪的。」
「这是怎样?」
「如果是平常的学长,不是应该会说『古贺有点胖耶,尤其是屁股那边』,愉快地对我性骚扰吗?」
「我没说这种话,也没做这种事吧?」
「有啦!大概每周三次!」
「可以的话,我希望每周四次。」
「你果然有自觉吧?」
「如果你真的抗拒,今后我会克制。」
「……」
咲太很干脆地让步之后,朋绘再度不满地噘嘴。她在闹脾气。
「学长,你绝对怪怪的。」
「我大致上都很怪吧?」
「是没错啦……」
朋绘看来还没接受。
「啊~~真是的~~来!」
但她一副看开的样子,伸出双手。
「如果是摸手,就请您自便吧。」
「为什么用敬语?」
「有……有什么关系啦,别管这种事。快点!」
「那么,我不客气了。」
咲太将毛茸茸的布偶手放在朋绘小小的手上。
「三啊二~~来!」
咲太握紧之后,朋绘以福冈的吆喝方式拉他起身。
手依然相握。
咲太反复捏朋绘的手确认触感。
「呀啊,会痒呐!」
朋绘迅速抽回手,脸蛋红通通的。
手的触感很明确。朋绘的手虽小却还是可以碰触、感觉得到。成功取回己身知觉的实际感受令身体感到喜悦。
「学……学长,不要乱来啦。」
「我没乱来啊。」
「有喔。因为,我的手……」
她犹豫是否要说下去。
至于咲太,则是当着朋绘的面对她这么说:
「古贺,陪在我身边吧。」
「……!」
朋绘脸愈来愈红,连耳根都通红,原因不是寒冷。彼此四目相对,朋绘就慌张地移开视线。
「我……我可没误会喔。」
咲太明明什么都没说,朋绘却一脸不高兴地辩解。接着她这么问:
「要陪你去哪里?」
她刻意强调「去哪里」这三个字。
3
咲太平常都是走路去医院,但这次决定和朋绘一起搭公车移动。在足以染白城市的大雪中行走很累人,而且现在时间宝贵。
咲太坐在公车后面的双人座,朋绘没坐他旁边,而是坐在前一个单人座。服装奇特的咲太容易吸引目光,她似乎想装作不认识他。
「这么说来,古贺。」
「……」
即使咲太搭话,她也不肯回应。
「你原本是不是有自己的行程?」
「……为什么这样问?」
朋绘稍微转头,轻声反问。
「只有搭电车的人会经过那里吧?」
朋绘向咲太搭话的地点是JR的验票闸口前方。通往小田急线或江之电的连信道是在比较后面的位置,因此只有乘客会经过那里。
「反正我在圣诞夜就是没有行程啦。」
朋绘以闹别扭的语气回应。
「又不像学长有约会的对象。」
讲得相当自暴自弃,大概是对圣诞节的仇恨值飙高吧。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
朋绘侧身转过来,视线像是在观望。
咲太原本只当成小小的疑问,却因为朋绘的反应而加深质疑。
「怎么了?」
「没事。」
朋绘再度不满般噘嘴。还以为她会长叹一口气,却在公车等红灯的时候起身。
移动到后面的位子,坐在咲太旁边。
「不可以笑喔。」
公车再度起步时,她扬起眼神瞥向咲太这么说了。
「可以的话,希望是好笑的事。」
感觉最近不曾好好笑过,一直都是笑不出来的状况。
「那我不说了。」
「别这么坏心眼啦。」
「坏心眼的人是学长吧?」
「不,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那么,平常说的呢?」
「是因为逗你很好玩。」
「唉……」
朋绘像是对某件事死心般深深叹息。
「昨天,我梦见学长……」
朋绘不情不愿地开口。
「梦?」
「梦见学长在车站遇到困难……对周围的人们说话,却没有任何人理会……虽然不知道学长在说什么,看起来却很拚命。」
「……」
这完全是咲太被朋绘发现之前的模样。
「不过,那是梦吧?」
「我和学长在夏天时不是发生了那件怪事吗?」
「嗯,是啊。」
朋绘在说她所引发的思春期症候群。同一段时间不断重复直到获得想要的未来,如此匪夷所思的现象。那应该只是朋绘在梦中仿真未来的光景。虽然最后做出这个结论,但是这场梦也殃及咲太,害得咲太同一天过了好几次。
「所以,昨天作的梦,我也莫名在意。」
「只因为这样?」
「毕竟我没看过那样的学长。」
「……」
「也不想看到那样哭喊的学长。」
「这样啊……」
朋绘看见的光景或许是距离现在晚一点之后的光景。咲太刚才拚命大喊,却没有陷入绝境到哭喊的程度。在这之前,朋绘就前来发现咲太了。
咲太被卷入朋绘的思春期症候群时,理央说明这是「量子缠结」的现象。创建成对关系的两个量子具备瞬
间共享情报的性质,而且无视于距离。记得当时是这么说的。
而且要产生「量子缠结」,两者必须相互撞击……记得理央讲过这种话。
「所以说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个互踢屁股的可爱学妹吗?」
「拜托你忘掉这件事吧。」
「呃,绝对办不到啦。」
「就算办不到也要忘掉。」
「而且你还说过『用力一点!』这样。」
「学长,你烂透了。」
朋绘即使瞪向咲太,脸颊依然泛红。在她双手按住屁股的动作辅助之下,一点都不吓人。
「今天的古贺也好可爱耶。」
「别……别说我可爱啦!」
咲太笑着带过,按了下车铃。
两人下车的站牌在小翔子住的医院附近。白色建筑物就在眼前。
「学长是要去医院办事情?」
「嗯。」
「要探望谁吗?」
朋绘说着撑伞踏出脚步,却察觉不对劲而停住。因为咲太下车之后就站着不动。
「学长?」
朋绘转身时已经位于距离咲太三公尺的前方。
「不走吗?」
「古贺。」
「嗯?」
「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大概是察觉咲太散发的严肃气氛,朋绘绷紧表情。
「麻烦你去见另一个我。」
「……」
「……」
「啊?」
朋绘慢半拍发出这个脱线的声音。
数分钟后,咲太的身影位于从医院徒步不远处的小型购物商场。食品超市、药妆店与书店等店家围绕着宽敞的停车场般并排。
咲太在商场一角的电话亭里。
他面对公用电话,看着向朋绘借来的手表。刚才两人暂时分开,约定十分钟后联系。
原因只有一个。要和这个时间的咲太──「现在的咲太」说话,必须跟他说未来会发生的事。必须让「现在的咲太」知道这样下去麻衣将会丧命。
如果可以当面讲就简单了,但是如果理央之前说的见解可信,那么「未来的咲太」与「现在的咲太」不可能见面。
「未来的咲太」与「现在的咲太」始终是相同的个体,无法同时被观测……记得当时是这么说的。
然而,咲太知道一个例外。那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理央引发的思春期症候群。分裂为两人的理央彼此讲过电话。
向朋绘借来的手表指针已经走完约定的十分钟。
咲太拿起话筒,投入和手表一起向朋绘借来的百圆硬币,拨打写在字条上的手机号码。
按下十一个号码后不久,传来响铃声。
咲太对此松一口气。
『学长?』
接着,话筒另一头传来朋绘的这个声音。这声简短的回应明显带着困惑,个中原因正是咲太的目的。
「嗯,是我。」
『我这边真的也有学长……』
朋绘的语气不只是困惑,更感受得到她想知道真相的心情。至于内心的惊讶,她大概认定这也是思春期症候群而强迫自己接受了吧。
『学长?』
咲太不发一语,朋绘随即如此简短催促,但他现在没余力回答朋绘的疑问。即将邂逅另一个自己,咲太的心跳速度有增无减。
「麻烦把电话转给那边的我。」
『……晚点要说明喔。』
朋绘说完,气息稍微远离咲太的耳际。咲太知道朋绘正在电话另一头和某人交互。「现在的咲太」恐怕也不明就里,处于不得要领的状况吧。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很快就从话筒感受到某人的呼吸声。大概是对方认为继续和朋绘讨论也没完没了。
首先是说话之前的简短换气声。
『真的是我?』
接着,陌生的声音撼动咲太的耳膜。
态度完全没隐藏疑心,语气装模作样到有点厚脸皮。咲太可以自觉这正是他自己。
「没错。我来自四天后的未来。」
咲太在电话里如此告知。
对方是自己,为求贴心应该先闲话家常……但他没有这样的心情。
『四天后?』
「嗯。」
『也就是说,已经……』
「我知道今天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
另一头的咲太微微倒抽一口气。
「所以,我为了改变未来而来。」
『等一下。』
「现在的咲太」声音带着些许冷漠。
咲太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未来的咲太」真的来自未来,就代表咲太在未来没死。大概是理解到这个事实了吧。正因理解,所以也会产生某些疑问。
『我没出车祸?』
「现在的咲太」以克制情绪的声音问了。
「嗯。」
咲太简短回答。
『那么,牧之原小妹她……』
电话里的沙哑声音明显透露失望的感觉,大概是认为自己夺走了她的生命。
「不用担心。心脏移植手术确实成功了。」
『……?』
几乎不成声的疑问化为气息,传达给咲太。
『即使我没出车祸?』
对方像在慎选言词般缓缓反问。
「没错。」
咲太也静静回答。
『……』
「所以,你不用去车祸现场。」
『……这样有问题吧?』
这句批判在冷静之中隐藏确信。
对方知道哪里有问题。咲太知道在这段简短的对话中,「现在的咲太」察觉到某些事。
如果不用说就能了事,咲太认为这样是最好的。不过看来没能如愿。
『要是全部完美收场,我就没有理由从未来回到这里。』
「……」
『会有其他人出车祸是吧?』
即使咲太不说,「现在的咲太」脑海里应该也有某种可能性化为言语吧。「现在的咲太」语气里的沉着令他有这种感觉。
『谁会出车祸?』
与其说是询问,恐怕是确认。对方想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不,或许是希望咲太说他的想法错误。
然而,「未来的咲太」无法实现「现在的咲太」这个愿望,他只能告知事实。
「麻衣小姐。」
光是说出口,那段记忆就复苏,无形的力量压迫身体。咲太被窒息感袭击,即使想吸收氧气也无法随心所欲。
到最后,他只能按着胸口,等待痛苦与悲伤的波涛退去。
『这是怎样……』
「……」
『我做了什么?』
「快被车子撞上的时候,麻衣小姐推开我,救了我一命。」
『……』
「托她的福,我活下来了。」
『……』
还没经历这段未来的「现在的咲太」在电话另一头为之语塞。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咲太难以想像自己的表情,而且也完全找不出这么做的意义,便立刻作罢。
「托麻衣小姐的福,我活下来了。」
他再度清楚说出这个事实。未来的事实,即将发生的事。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会发生的一切。
『所以……这是怎样……』
「现在的咲太」已经只以哀叹回应了。咲太自己也是过来人,所以很清楚这份心情。这一天的咲太被迫拿起生命的天秤。要牺牲自己拯救翔子?还是活下来选择和麻衣迈向未来?
这是他面对的两个选项。
只能二选一的状况。
处于这样的局面,明明每天烦恼到几乎反胃,「未来的咲太」却在事发之前告知另一个结局,不可能立刻就能理解、认同并且重整心情振作。若被要求从现在开始重新思考,应该会想认为是哪里搞错了吧。
在这种状况下,他不可能知道正确解答是什么。
『……』
「现在的咲太」连思考都被剥夺,不发一语。
然而「未来的咲太」不一样。他仔细思考过,并且得出结论。正因为做出决定,他才会来到这里,为了踏上他选择的路。
「我是来救麻衣小姐的。」
『……』
「所以,绝对别去要和麻衣小姐会合的地点。」
『可是……』
「如果去了,麻衣小姐就会代替我死掉。」
『!』
「你如果去水族馆,麻衣小姐就会死。」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咲太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从途中开始哽咽,变尖又走音。但他不想默默等待这份情绪平息。
「我再也不要那样了!」
必须将这份心情传达给「现在的咲太」,必须让对方知道这份最真实的情感。
「我再也不要……失去麻衣小姐了!」
『……可是如果我不去,牧之原小妹会怎么样啊!』
「现在的咲太」以同样纯粹的意念反击。这是他理所当然会抱持的疑问。
「……」
咲太没回答。这份沉默充分表达了咲太的意志。
『你在想什么啊……』
「我已经决定了。」
『明明是我,但你在想什么啊……』
这个平静的声音察觉到咲太的决意。
『难道说,你要我放弃牧之原小妹?』
有点冷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瞧不起咲太。不,这是断然的否定与责备。
『你不在乎牧之原小妹变成怎样吗?』
「怎么可能?」
并不是不在乎。这是真的。然而,即使如此还是得做出选择。咲太知道没做出选择将会面临何种结果。经历过麻衣死亡的「未来的咲太」知道,即使如此还是得做出选择。
『你也看过吧?加护病房里的牧之原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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