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青春野狼不做怀梦少女的梦 第三章 牧之原翔子(2/2)
「我不穿」
盯着衣柜说话时,后来突然传来了回应声。是麻衣的声音。
「啊~圣诞节都不穿?」
一脸失望地回过头。等着自己的是麻衣冰冷的视线。她戴着有绒球的针织帽,以及用来预防感冒的口罩。这样一来,与她一起乘电车的人也不会发现她是樱岛麻衣。
「这根本不算理由」
麻衣快步走起来。
「短裙圣诞老人装也阔以的」
「圣诞节又不是Cosplay的节日」
「但是是恋人爱爱的节日呀」
「唉……」
和麻衣并肩沿原路回家。通过家电特卖超市,又在大路上走了一会儿。
在面前出现桥时。
「你和翔子小姐发生什么了?」
麻衣突然这么问了。尖锐的问题让心狂跳了一下。
「什么?」
保持平静地装傻。
「就是在问你呀」
麻衣愤怒地看过来。但是这只是威吓,还不是真的动怒,目前还是……
「没有,没有发生任何事」
承受着麻衣的视线,厚着脸皮撒谎。虽然不知麻衣是感觉到了什么才问出这种问题,但确实是和翔子发生了『什么』。
大翔子隐藏的重要秘密。
咲太已经知道了可以说是真相的事实。
她是从未来来的……
咲太还没跟麻衣说过这事。没有对任何人说。再说,想到时空旅行可能性的只有咲太和理央。
这也是因为仿真结婚结束后……在往藤泽站运行的江之电中,翔子这么叮嘱了——
「请将这个当做我们两人的秘密」
「但双叶也已经算是知道了」
「未来改变的话就麻烦了。只要出一点阴差阳错,我就会没法接受移植手术」
虽然语气很平缓,但听着更像是忠告。咲太老实地点头,老实地遵从了。并不认为除此之外还有任何别的选项。如果翔子『能克服病症的未来』被改变,那就大事不妙了。明确的说,在知道翔子未来会得救以后,咲太根本不期望别的未来。
知道事实后人的行动会变化。恐怕咲太也会这样。对小翔子的态度可能变很多,对她说的话也可能改变。如果这些细小的不同会导致未来的改变,那将知道真相的人保持在最低限度是合理的。因为只要一知道,就没法做回那个不知道的自己了。
所以才没告诉麻衣。绝不是想要隐瞒和翔子一起去仿真婚礼的事情败露,绝对不是,大概吧……
「你不想说的话就别说了」
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的麻衣侧脸上透着的态度倒不是『我随便』。倒不如说,像是在试探咲太『你不说真的好吗?』
「真的没有,真的。话说,为什么问这个?」
「从昨天夜晚开始你们的态度就不对」
「……」
好可怕的洞察力。
这样一来,还是坦白『未来』以外的所有事实会比较安全。换言之,就是不再将翔子的叮嘱当作自己『结婚』的免罪符。
「其实,偷偷去了叶山的礼拜堂参观了一下」
「……」
恐怖的沉默。
「因为翔子小姐说这样一来青春期综合征可能会到解决……」
斟酌着说法,观察着麻衣。
「咲太」
「是,有何吩咐」
「我不想听你说这种话」
「不是麻衣同学让我说的吗」
「怪我咯?」
「不,都怪我」
「……」
沉默再次降临。平常她会无奈地叹口气,但今天没有这样。
「真希望你在多欺负我一下呀」
「好,那我就问点别的」
「来来来」
「翔子是咲太的什么人?」
不愧是麻衣。明确地戳中了咲太的要害。毫不留情地选择了这个话题。太不留情了。等于说是对往被逼上悬崖的咲太屁股上踹了一脚。
「初恋」
「就这样?」
麻衣的眼神暗示着她像是知道什么。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以后,下意识地撇开脸。
在与翔子再会以后,心中明确地冒出了一种感情。
那是自己一直认为是初恋的感情。
现在能明确地说出来。就是简短的一句话……
故事的开始是两年前。和女高中生翔子相遇的时候。因无法拯救被同学欺负的花枫而受到无力感的折磨。咲太自己也因为那种无奈患上青春期综合征,胸口出现蹊跷的伤口。当时是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甚至认为根本没法从这深渊中爬出。
但是,咲太被一个女高中生拯救了。
被翔子拯救了。
只是在七里浜的海岸见了一面的女高中生。
被她的话打动。什么都没能做到的弱小也被包容了。自己的不甘被接纳了。学到了温柔的意义,并且,得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这一切,都是咲太想给予花枫的东西。都是咲太之前没给予她的。
所以才会憧憬翔子。
想要成为翔子那样的人。
纯粹地,强烈地想着翔子。
自己为止从未有过这种强烈念想的初三的咲太,误把这当作了初恋的感情。
这就是咲太的初恋。
如果要准确回答麻衣的问题,就应该说憧憬吧。或者说英雄也行。
但是,就算这个答案是准确的,也无法作为对麻衣的答案。就算是个误会,它也还是咲太的初恋。这没什么不好的,因为当时的自己也没搞清楚心意的真面目。说是初恋也不坏。
所以,不论麻衣问再多次同样的问题,咲太的答案都不会变。
「是初恋」
「真遗憾」
「啊?」
「如果你事到如今还要回答『憧憬』的话,我就会多欺负你一会儿了」
「我真是干了件蠢事啊」
不禁打了个寒战。差点就踩地雷了。
「所以,我姑且接受你这说法吧」
「咦?你不问『那,我是咲太的什么人?』吗?」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如此麻烦的女人啊」
对咲太投以试探性的目光,像是在说『我倒也可以扮演这样的角色哦』。看来老实退让会比较好。没必要让好不容易恢复的麻衣的心情再次变坏。
「话说,麻衣同学想说什么来着?」
「现在不想说了」
麻衣嫌麻烦地回答。看来心情还没好起来。
「啊~怎么可以嘛,麻衣同学说可以期待我才满怀期待的」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我在反省了」
「真的?」
「由衷的」
麻衣嘿嘿笑着,疑似原谅了咲太。但这不过是让咲太大意的陷阱。
「去参观礼拜堂,难不成是和翔子小姐玩了结婚游戏之类的」
笑嘻嘻地扔出了可怕的直球。那是让北方大地的某位投打双修选手*都自叹不如的刚速球。
「你刚刚不是说接受我的说法吗」
「……」
眼神好恐怖。
「呃,让翔子小姐试穿了婚纱」
声音自然地变小了。
「翔子小姐很漂亮吧?」
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倒不如说在提起这个的瞬间咲太就已经输了。
「麻衣同学穿婚纱一定会很漂亮吧」
「能不能看到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超想看」
「那你要付诸相应的行动啊」
「好」
「唉……」
明明是全心全意地回答的,麻衣却发出了深深的叹息。不过,这比沉重的沉默要好太多。
「我想说的,是二十四日的事」
「嗯?」
「十二月」
「平安夜」
「从目前来看,如果拍摄顺利的话,傍晚以后我是有空的」
麻衣平淡地说。不像是兴奋,也不像是生气。偏要说的话,是在压抑自己的感情吧。
「之后还有可能增加新工作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已经让凉子小姐尽量空出那段时间了」
麻衣往这边扫了一眼。那是稍微带着期待的眼神。
「花枫也说要去爷爷奶奶家里住,所以……」
与停下话的麻衣四目相对。咲太知道麻衣想让他接过话茬,但他更想听麻衣说。
「所以?」
故意多问了一句。
「来约会吧」
那是压抑着害羞的强韧声音。不只是不是怕被咲太吐槽,语速稍快地接着说。
「去看江之岛的展望灯塔吧?」
「……」
不知该怎么回应。几种不同的惊讶支配了全身。
一个,是未来正照着翔子所说的那样进行,麻衣提
出约会了。
另一个是,她们选的地方居然完全重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翔子故意这么选的。不过现在看来她肯定是故意的……
「咲太?」
「我想去水族馆看水母~」
「最近电车里打GG的那个?」
从片濑江之岛站出来步行几分钟就能到的水族馆。听说水族馆近年都会在这段时间点亮水母区域的灯,并大肆宣传。
「对,就是那个。因为每天都看到GG,所以很在意」
「咲太,你喜欢水母吗?」
「我觉得我会喜欢和麻衣同学一起看水母」
「是吗。那,就定在水族馆了。我会直接从工作现场过去……比起在车站前,在水族馆前更能避人耳目吧?」
「可能吧。但是,如果麻衣同学为我努力打扮一番的话,不管在哪里都会很显眼的」
「那就更该选在水族馆前了」
麻衣笑着避过了咲太的激将。不管咲太的期望有多高,她都有自信能超乎他的想像。这才是樱岛麻衣。
「时间就定在六点吧?」
「我……」
之所以没立刻回答,是因为想到了和翔子的约会时间。那边的预定时间也是六点。
但他并不打算特地错开时间。
有责任作出决定。咲太能做到的,只有按照自己的决定行动。就算当天会有迷惘,会有罪恶感,他还是会选择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去水族馆。夸奖麻衣的打扮,一起去看水母的灯光秀,评价水母『丑萌丑萌的~』,享受恋人应该享受的约会。
这就是咲太能做的事。这就是咲太能对麻衣,以及对翔子唯一能做的事。
「那,六点」
所以,面对麻衣的再次确认。
「好」
咲太明确地回答了。
因为喜欢麻衣。因为她自己无可替代的女友。理由就这么单纯。
「我好期待麻衣同学的圣诞礼物啊」
「你先期待约会吧,笨蛋」
进入住宅区以后声音变小了。虽然害羞地低下头的麻衣没怎么和咲太对上视线,但在回家路上,两人的对话完全没有中断过。
4
「为毛学长会在啊?」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来打工的咲太穿上冬装制服,走出换衣间后,撞上了小恶魔。
「学长排班是今天吗?」
小个子少女像是端详可疑人士一样擡着视线望过来。她是同个高中的学妹……古贺朋绘。
选择了微卷的短发还有淡妆时下JK。可爱风格的女仆装也很合身。『那女孩是不是很可爱?』——已经不止一次两只听到男性顾客这么说了。
「我是来顶国见的班」
「学长怎么可能顶得了国见学长的班」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刚才兼职的大妈还抱怨说『哎哟,今天不是佑真君啊……』。你就别多嘴了」
没想到佑真连清洁工大妈都攻陷了。看来不论哪个年龄层的女性都喜欢清爽的帅哥。太不公平了。
「我还以为学长是因为买不起给麻衣学姐的圣诞礼物,才来多打几次工的」
「就算增加这个月的排班,也赶不上圣诞节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这太晚了」
「你啊,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你决定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木有钱买」
「呜啊,渣男」
因为出现了几笔意外的开销。特别是临时决定去金泽那次。这个月十号给的上个月的打工费在换完麻衣代付的钱后已经所剩无几。还要拿钱出来给花枫魔法变身,所以圣诞节的预算基本为零。
「喂,古贺」
「钱我是不会给你的」
被抢先拒绝了,并且还很聪明地避开了『不借给你』这个说法。朋绘非常了解咲太。
「这幺小气干嘛啊」
「学长这样下去绝对是个小白」
朋绘无语地用失礼至极的目光看过来。
「超咸理论呀」
「学长你在说什么?」
「看来古贺无法理解这种高深的物理学玩笑啊」
「反正学长肯定也不懂吧」
「我至少知道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懂的」
在到访物理试验室的时候翻看了一下之前理央看的书,感觉是从根本上无法理解。倒不如说,是连作者的前言都没读完就怂怂地合上了书本。
难懂的事情交给头脑好的人去解决就行。自己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在那一瞬间,咲太领悟了这种人生哲理。
现在咲太需要专心去做的,并不是解明超弦理论,解开世界的构成原理。而是决定如何去过拥有麻衣翔子双重邀约的平安夜。然后按照决定行动。
正如他之前决定的那样,他准备和麻衣开心地度过平安夜,玩得尽兴。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防止半吊子的结果出现。
「学长,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好事」
「啊?」
「看你有点喜形于色,而且要是平时说到这地步,你肯定会说着『少得意』之类的来性骚扰我」
「什么意思嘛」
感觉朋绘这种地方真的很敏锐。她对周围的人观察非常仔细。能够敏感地察觉到变化。被那样的朋绘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是值得高兴的。她会这样说出来,就表明她有相应的证据。
虽然面临二选一的残酷选择,但也不应该悲观。一个是现在的恋人,另一个是自己的初恋。在这种状况下,麻烦,困惑或是胃疼都是毫无意义的感觉。
圣诞前夜是每年一度的特别的日子。特别是对于恋人们来说……有两名之多的女子说想要和咲太共度那一天。除了幸福以外没有别的感想了。
「话说,古贺你才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上臂长肉了」
「才,才没长」
「什么啊,原来本来就是这样么」
「学长你超过分!」
朋绘像是要遮住自己的上臂一样把双臂抱在胸前侧过了身子。
「太气人了,倍儿火大!」
「好了,休息也休息好了,回到工作中吧」
「我瘦下来了你可要跟我道歉啊,学长!」
「到时候我请你吃这里的巴菲」
现在有季节限定的款式,是满载草莓同时满载卡路里的超大号巴菲。想必朋绘也会满足的吧。
「吃了不就又胖回去了么!」
她开心就好。
咲太工作之余捉弄着『有求必应』的朋绘,然后在比原本预定的下班时间五点晚了二十多分钟的时候打了卡。由于正打算打卡下班的时候来了一群客人,所以咲太忙于接待下班稍微晚了点。
脱下服务生制服换上便装,离开打工的家庭餐厅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咲太急忙赶往了翔子住院的医院。
途中下起了小雨,咲太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五点五十五了,差点探病时间就结束了。由于在医院里不能奔跑,所以快步走向了病房。
在护士站柜台前,对已经完全脸熟的了白衣大姐姐低头行了一礼。
「只剩三分钟了哦」
从一脸无奈地告知规定时间的大姐姐的表情来看,似乎能稍微延长一点。
「快去吧」
又行了一礼后通过了柜台。接下来只要沿着走廊直走就到翔子的病房了。已经看到门了。
咲太走到还剩十米左右的时候,他目标的病房的门稍稍打开了一些。翔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偷偷看向走廊。她一脸有些不安的表情,但当她与走在走廊里的咲太对上视线。
「啊!」
她便大张嘴发出了这么一声,露出了笑容。
「抱歉,我来迟了」
「不不不,还嫌早呢!」
翔子搞错了打圆场用的话。
「不,不早了吧。马上探病时间就要结束了」
「咲太哥哥来了就没什么早不早晚不晚的了」
翔子把门完全打开将咲太请进了病房。就算她的表情和声音很活泼,她扶着吊针架回床上的那副样子还是显得脆弱。
「……」
果然,还是不算太乐观吧。
「嘿咻」
翔子爬上了病床。不知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住院生活的影响,她的体力明显有所下降。睡衣也显得比以前更加松了一些。
咲太坐到圆椅子上,为了改变一下沉闷的
气氛,从翔子身上移开了视线。他看向了病房。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眼熟纸张,并向其伸出手。
「啊」
一瞬间,翔子的表情像是在说『糟糕了』。被看到了不能被看到的东西……虽然她是那样的反应,但咲太已经看过了。那是她小学的时候写的规划。
当时没能写到最后,一直丢着的作业……
打开手中的纸张,看了过去。
「嗯?」
咲太发出疑问的声音,是因为上面记载的项目又比几天前看到的时候多了。
——定下平安夜的重要约会
大学生的栏目里,有这样的话。
和至今为止一样,自然到好像最开始就写在那里一样。说真的,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在大翔子说出震撼的事实的那一天……咲太问了她关于这张纸的事。因为咲太觉得那是大翔子的恶作剧,那是最有可能的。但是,翔子的回答却是『不』。
「我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么?」
这是翔子的表态。的确如此。而且说到底,这张纸一直都在这个病房里,要是大翔子想要去补充的话,就有必要潜入病房。要在不被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潜入好几次的话,恐怕需要不输于王牌特工的潜入技能吧。
就算找理央商量,理央也说『弄不明白』。现在处于无计可施的状态。不过,从添加的内容来看,可能是大翔子的行动影响了它,理央是这么说的。对此,咲太也持同样意见。
「又增加了啊」
「是,是的,没错」
翔子有些内疚地低下了视线。她从刚才开始好像就不太想提及关于未来规划的问题。正在寻思其中的理由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得到翔子的回应后,护士姐姐进来了。是刚才和咲太说话的那个大姐姐。
「只到我去完其他病房为止哦」
她委婉地表示原本的探病时间已经结束了。的确,病房里的时钟的针已经走过了六点。
「那麻烦你慢点去」
「不行」
大姐姐干脆地驳回了咲太的撒娇,快步走向了走廊。她似乎像宣言中一样,会以平常的速度转完各个病房。
「明天我会早点来的」
「咲太哥哥,关于那个……」
话说到一半的翔子的表情蒙上了阴云。她低下头,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手,目不转睛地。只看着那一点……
「嗯?」
「我一直觉得,不好好跟咲太哥哥说清楚不行……」
从翔子那不安的眼神,可以想像到她想要说的是什么。并且,那个猜想大概是准确的。
「我的病情……有点不太好」
沉静的声音。但是,其中包含着明确的意志。那是要明确地告诉咲太的,强大的意志。
「……」
「与其说是有点不太好……不如说不乐观」
有一种心里被灌了铅的感觉。似乎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嗯」
「虽然现在用药物抑制着症状……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是么」
「是的,所以……!」
翔子像是要挤出勇气来一样,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她擡起头来笔直地看向咲太。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充满决心的目光——
「请不要再来看我了」
微笑着这么说。活泼开朗的笑容。不带一丝不安的完美笑容。
翔子这小小的身躯中,到底充满了多少巨大的勇气。
明明自己都很害怕,为什么她还能如此为咲太着想。
翔子不得不带着笑容说出再见,全是为了咲太。见翔子见得越多,真正的告别到来的时候的悲伤就越大。并留得越深……就算事到如今无法完全撇开关系,还是想尽可能减少能活下去的咲太的痛苦,所以她才这样说。她甚至在为自己不在了之后的咲太着想。一个才初中一年级的女生……她的身体还是这么的纤细娇小……
为什么翔子不得不独自背负这么多。这世界不公平而残酷。
就连这样的哀叹也没有任何意义的世界显然是疯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咲太的答案才是唯一的。难懂的事情交给脑子好用的人去想就好。咲太只要做好咲太能做的事就好。再这样的状况下,就算是咲太也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有就算悟性差也能懂得的事。
咲太做了次没有声音的深呼吸。然后——
「不要」
他以与往常一样的调调对翔子答道。一样的死鱼眼……一样乏力的声音……那是一种与日常毫无差别的气氛。
「咦?」
翔子发出了诧异的声音。那也难怪。毕竟,她艰难地下定决心说出的话,被短短一句回应给驳了回去。
「我明天会来,后天也会。虽然大概也会有因为打工来不了的日子,但在牧之原你出院前我都会每天来看你的」
在翔子反应过来之前,咲太接着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要是没从大翔子口中得知未来的话,说不定咲太是没有办法这么确切地回应的。
大翔子对这段时间的描述是『咲太君每天都来看我……』。如果知道了未来的自己还做不到本来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都能做到的事,那就太窝囊了。
「但是,我……」
翔子颤抖了起来。
「我——!」
翔子依旧试图拒绝咲太,想要告诉他这不行。
「没事的」
咲太这么说着缓缓站起身来。他靠近床一步,把手放在了翔子头顶。
「牧之原你已经够努力了」
「……?」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话出乎她的意料,翔子睁大了双眼。
「很努力了」
那是指,不把对病症的不安表现出来这件事。
「真的很努力了」
努力不让父母担心这一点也一样。
「已经努力到极点了」
明明害怕得不行,却还是开朗地笑着,感谢着大家,拼命地说服大家自己很幸福。
「你之前的每一天,都比别人活得要努力得多」
在咲太面前展现灿烂的笑容……也是她想要贯彻到最后一刻的东西。
「……咲太哥哥」
翔子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但是,翔子连眼中的泪水都试图忍耐。想要把那当做不存在。为了继续当好那个活在大家的关爱之中,充满幸福的牧之原翔子。
但咲太并不能让她再逞强。翔子必须得到回报。如果她得不到最大的回报,那这个世界就真的疯了。
「所以,已经不用再努力了」
曾差点止住的翔子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是,我……我……」
她颤抖的嘴唇不太能把话说出口来。
「已经不用再努力了」
「!」
翔子猛地一颤。
「我……我也……!」
翔子紧紧闭起了双眼。大粒的泪珠沾湿了床单,感情的大坝决了堤。
「我也不想生病的啊!」
最真实的感想。谁也无法责备她那样的悲叹。翔子带着感情与泪水抱住了咲太。她把脸埋在咲太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都想和大家一样……!」
「嗯」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啊!」
「嗯」
「我想活下去……」
「……」
「我也,想要活下去……」
「嗯」
「活下去……活下去……」
翔子一直没能把这样毫无掩饰的想法说出来。一直没有人允许她说出来。
一说,周围的大人会感到困扰。会阴沉着脸。气氛会变得很沉重。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
「我……我……」
「……」
「我……」
夹杂在呜咽之中的感情没能变成语言。不,咲太觉得,那已经不是能够言表的感情了。
有些感情是只能用眼泪来表达的。有些感情是只能通过哭号来传达的。所以那些感情才那样深切。紧紧抓着咲太的衣服的那双小手的颤动,比语言更能够诉说出翔子的愿望。
「我……」
「我没问题的」
「……」
「我明天也会来」
「……咲太哥哥」
「后天也会来」
「……呜呜」
翔子拼命想止住泪水。
「
虽然有些天可能会因为打工来不了」
「……」
「但在牧之原好起来出院之前我都会每天来看你的」
「……真的么?」
因哭泣而沙哑的声音。由于鼻子有些堵听起来比平时要更加稚嫩。
「千真万确」
「……咲太哥哥」
翔子一边抽泣着一边放开了咲太。
「……能和我约好么?」
「可以啊」
「……那就,拉钩……」
翔子伸出了小小的手。咲太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有点羞人呢」
她露出了含羞的微笑。像是要掩饰害羞一样地笑着。
咲太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了翔子。咲太本来是给她擦眼泪的,但她却用来擤了鼻涕。
咲太忍俊不禁。
「咲太哥哥?」
翔子歪着头表示出了疑问。但是,咲太没有回答,于是翔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愿翔子的不安能够得到缓和,哪怕只有这一瞬间也好。那样咲太也算是成功了。能做到这种地步就已经满足了
「好了~探病时间结束了」
护士姐姐像是算好时机一样回来了。她的语气莫名地装腔作势,说不定她从中途开始就听了。看她那似乎相当有深意的视线,绝对是。她的眼神在对咲太说『干得漂亮』。
「那就明天见」
「好的」
翔子微笑着挥了挥手。
咲太也轻轻擡起手想要回应……正在这时。
「……呜!」
翔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响,表情一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她两手条件反射般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用力揪紧了。
翔子就那样痛苦地倒在床上。
「呜……啊……」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吐气的声音。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
「让开!」
大姐姐推开床边的咲太,按响了调用铃。
「怎么了?」
从话筒里传出了声音——
「牧之原病况突变」
大姐姐冷静地回应道。
说完后,她反复呼唤着『翔子?翔子?』确认着她的意识。
不一会病房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医师冲了进来。四十岁后半的和三十岁前半的。看护师也有三名。单间病房瞬间就被医护人员填满了。
病床周围已经没了咲太的容身之处,咲太背靠离病床最远的墙壁站着。
四十岁后半的医生在确认了翔子的情况后,淡淡地做出了『确认手术室。迅速联系家属。ICU也要准备好』这样的指示。于是,两名看护师冲出了病房,接着又有另外两名看护师把担架床推了进来。
看护师在医师的指示下把翔子小小的身体放到担架床上,并迅速推出了病房。
咲太只能看着状况突变。普通的高中生什么都做不到。现在能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但是,什么都不做不安与焦虑就会袭上心头。超越了那些的感情化作恐惧紧紧绑在了身上。
什么都不做的话会被不安所吞没。翔子会接受移植手术并获救。就算知道那样的未来,现场这样紧张的氛围还是束缚着咲太,要是翔子所说的未来没有到来……这样糟糕透顶的想像不停地在脑中闪过。翔子那副样子是咲太至今未曾见过的人类的反应,因此巨大的不安在身体的中心打着转。
所以,咲太想着至少要追上载着翔子的担架床,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走到了走廊上。
一步,两步,想要追上远去的翔子。但是,在踏出第三步的时候,咲太的胸口窜过一阵剧痛。是从身体的中心扩散向外侧的疼痛。
「……好痛」
为了保持一瞬间远去的意识,强行发出了声音。视野急速地变得狭窄,也听不见声音了。站不直身子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滑下去像是滚倒一样蜷在了地上。
立刻伸到胸口的手掌上沾上了什么。确凿的异样感与痛苦。向下看去,手掌被染得鲜红。从衣服下面渗出了鲜血。
好不容易擡起头,看见了远去的翔子的担架床。但是,轮子的声音和医生们交流的声音全都听不见。胸口的疼痛占据了所有的感觉。除此之外的感觉全都被疼痛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支配着头脑的是对疼痛的怒意和疑问。
胸口的伤,是两年前没能拯救『花枫』的不甘与不中用的证明。疑似是对咲太的惩罚的青春期综合征出现了。
「那为什么,会在现在……」
不懂。
这个瞬间发生的事,怎么想都和『花枫』还有『枫』没有关系。虽然知道翔子病情突变对自己是个冲击……但咲太知道小翔子会得救。大翔子告诉了他那个未来。不管怎么说,后悔都还太早了一点。
那么……
「……到底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不明白。
虽然不明白,但这疼痛想咲太展示出了某种可能性。
说不定,是一直都想错了。
这胸口的伤,说不定是别的东西。
在大脑深处听着这样的声音的同时,意识渐渐远去,最终变得一片漆黑。
5
从远处传来了波浪声。
波浪声缓缓接近到脚下,渗透般地让咲太全身感受到了海的存在。
逼到离脚尖只有短短三十厘米的白浪一口气卷了回去。
在认识到自己眼中的东西时,咲太才察觉到自己站在沙滩上。
见惯了的七里浜景色。烧红的夕阳把江之岛变成了轮廓。怡人的海风。意外响亮的波涛声。咲太觉得每一处景象看起来都很现实。
但这是梦。
很不可思议,咲太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最近出现得没那么频繁的,两年前的回忆。和女高中生翔子相遇时的梦。
像是证明这一点一样,立刻便听见了她的声音。
「呐,来接吻吧?」
突然说出那种话的是,站在身后三步左右地方的高中女生。是身着峰之原高中校服的,两年前的大翔子。是成为了高中生的小翔子。
「不要」
冷淡地回应道。
「不用担心,我好好刷过牙的哦?」
「小学教过的吧,不能和不明来路的人接吻」
「没人教过我这个」
「我也没有」
「呵呵,什么嘛」
因为无聊的对话而发出了笑声。
「但是,咲太君」
「什么」
「刚才,你心动了对吧?」
她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是在拿初三的咲太取乐。
「请不要让我那么兴奋,会影响到胸口的伤」
「原来咲太君被来路不明的女孩子献吻会兴奋啊?」
「……」
「那是为什么呢?」
翔子稍稍身体前倾,从下往上看着咲太的表情。她的长发被海风撩起,从肩头滑落下来。
「是男人的生理现象」
「仅此而已?」
缠人的追问。
「仅此而已」
「嘴上那么说,但基本每天都来见我呢」
「我是来看海的」
「这样啊」
「翔子小姐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是想让你说出来呢」
「……」
「开玩笑的」
她闭上一只眼吐了吐舌头。然后,
「我也一样啊」
说出了,这样洋人想入非非的话。
「一样什么?」
「和咲太君在一起,会感觉小鹿乱撞的」
听到这蓄谋已久的恶作剧似的告白,咲太的心中砰地一跳。
「都说了会影响到伤口的,请别这样。要是又大量出血的话,又不能说明理由,真的会很困扰」
以防万一确认了一下衣服内侧。伤口结疤,似乎是要痊愈了。血止住了,周围变成了红色。
「没问题的」
「……」
说些不负责的话……想要这样还嘴却没能说出来。翔子的声音中包含着想要让咲太放心的暖意,而且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确信。至少翔子是相信自己说的话的。不然她不可能说得如此确凿。
「一定会好的」
温柔的音色。从耳边温暖咲太直到全身。
「那自然是总有一天会好
的吧」
要是不好就难办了。但是,翔子却摇了摇头。静静地摇了两下。
「不管是咲太君的心伤,还是胸口的伤……我都会治好」
那是太过温柔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包容了咲太。
咲太想要掩饰看她看得入神的自己,移开了视线——
「不懂你什么意思」
——并语速飞快地说。
所以,咲太没能注意到。
「没问题的。我一定会把咲太君……」
没能理解又一次说出了相似的话的翔子的真意。
只顾着平息胸中剧烈的躁动。只是拼命想要按捺住打鼓般的心跳。
咲太睁开眼,发现白色的天花板不带感情地俯视着自己。
细长萤光灯的光亮。
眼中映出的是现实,在理解到这是在病院的床上后,胸口便窜过一阵刺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从肩往下卷着夸张的绷带。
立刻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的事。难以忍受胸口的剧痛而蹲在了走廊里,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咲太君」
伴着那样的呼声探出身子来的是翔子。大翔子。她戴着针织帽和眼镜。莫名冷静的头脑立刻就通过状况判断出了她是为了来医院而做了变装。
「这里是医院。你知道么?」
「……知道」
「之前接到电话说你突然倒下……真是吓了我一跳」
「……」
咲太一言不发地盯住了担心地说着的翔子的脸。
「咲太君?」
手自然地摸向了裹着绷带的胸口。
「我做了个梦」
「梦?」
「两年前的……」
「……」
「和翔子小姐刚刚相遇那段时间的梦」
「是么……」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
「我的胸口出现了这个伤……」
转动着头脑,斟酌着词句。就算这样,咲太还是不可思议地理解自己正在朝着一个答案迈进。
虽然还没有自觉,但已经注意到了。身体的感觉反映出了某个事实。咲太一直以为胸口的伤是因花枫受到欺负而生的,以为那是对自己没能保护花枫的不甘和自己不中用的责罚。时间很一致,而且咲太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已经被逼进了死胡同。所以没有任何原因能否定这个看法。那是能够接受的正经理由。
但是,那却不足以说明这几天自己身体的异变。虽然自己因翔子的病情恶化感到痛心是不假,但咲太已经知道她会得救了。然而,咲太胸口的伤不知为何又再度开裂。
两年前,刚刚出现这个伤的时候便与翔子邂逅了。
在距那两年之后的最近,伤口因为失去了『枫』的痛苦而再度开裂。但那大概只是偶然。在那之后,咲太又立刻与谁再会了呢。
「……」
现在依旧以温柔的目光看着咲太的是一位女性。
回过神来,发现确信不会有『除那以外』的答案了。整个身体都在呼喊着『就是这样』。自己的心跳在雄辩说『就是这样』。
所以,咲太不带一点惊讶,困惑,焦躁和不安……甚至不抱一点微小的希望,说出了那句话。
「翔子小姐胸腔里的,是我的心脏对吧」
「……」
翔子缓缓闭上了双眼。同时,还非常轻地点了点头,承认了咲太的话。
「果然,咲太君是会注意到的啊」
翔子轻轻把双手叠在了胸前。
「我从咲太君那里,获得了未来」
有些湿润的双眼中摇曳着复杂的感情。感谢之情与痛切之意,还有纯粹的悲伤。同时也还包含着其他好几种感情,混杂到了已经看不出原型的地步。
「……」
「……」
在没能立刻继续说下去的两人之间,插入了嘎啦一声响。
「……?」
是走廊的方向。
咲太和翔子都下意识地迅速看向门口。
「啊……」
咲太不禁叫了出来。
因为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的是麻衣……
「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僵硬而颤抖的麻衣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只有三人的病房中。
*应该是棒球手大谷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