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第3幕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2/2)
真百合端麦茶给冈部喝。同时也给了桐生小姐一杯。
「夏天就是要喝麦茶呢!。萌郁姊也来一杯吧?」
喝点冷饮有助于安抚心情。真百合在这种时候真的很贴心,我很敬佩她的观察眼光与洞察力。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
两人接下麦茶开始喝时,桥田问道:
「……你说实用,是要拿来做什么?」
冈部回答的沉重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
「我们要改变过去!」
☆
「我们要改变过去!」
冈部毅然决然的一句话,让我不禁从坐着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因为我对他所说的话实在不能置若罔闻。
「等一下,这样太危险了。要是引起了时间悖论怎么办!」
有一种现象,称为蝴蝶效应。
这是一种混沌学的概念,认为即使是一点微小的因素,也可能造成完全无法预测的结果。
常有人用「一只蝴蝶在北京拍动翅膀,会在纽约引起龙卷风」来解释这种概念。也就是说,一只蝴蝶的拍翅动作可能扰动周围的空气,而使得遥远的另一个地方发生龙卷风。
即使开端真的只是小小的变化,只要它改变了过去,就无法预测之后会有什么影响。我们应该维持最慎重的态度处理此事。这是我的主张。但是……
「助手啊,你身为一名科学家,难道不会想亲自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能用D邮件……改变过去?」
非常直接的问题。我不禁被问得支支吾吾。
「这、这个嘛……」
当然了。只要还算是个研究者,不管是谁都会想亲眼观察这个未知现象引起的状况。「求知」的心愿就是如此贪婪、自私、难以控制的欲望。
「想知道」。
是否真能改变过去。改变之后,会产生什么结果。会发生什么事。
这就是「求知」。一想到这里,我再也无法反驳了。
「可是要改变什么呢?」
真百合问。对于这个问题,冈部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对她说:
「现在才要开始想!」
沉默。
寂静。
无声。
……然后是收信提示音。
「那,我去查一下东西喔。」
「萌郁姊,我跟你介绍研究室喔,」
冈部手机响起的收信提示音,让大伙见紧绷的神经都断了线。
桥田与真百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冈部身边。
「慢、慢着!我不是没有点子喔!我只是想先统整所有人的意见……」
「唉,看你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还以为有什么好主意咧……」
我叹了一口气说。恐怕只要我没摆脱这个男的一天,我就得永远这样叹气下去吧?
「喔喔,助手!不是,我只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找出一个影响最少,又很容易看出变化的改变内容罢了。你应该懂吧?」
「懂才怪啦!」
这个人实在是……。好像很可靠又好像完全靠不住,好像意志很坚强又好像很孬,好像骄傲又好像很卑微……
真的得有人来管管他才行。
「……总而言之!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冈部跟桥田一直在处理电话微波炉(暂名)改造的事,应该已经累得没有力气想事情了吧。」
「赞~成!还有,拜托开个窗户吧。这也未免太热了吧,用常识来考虑。」
桥田也附和我的意见。
看来冈部似乎想立刻开始做实验。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了解。
但既然目前没有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就应该稍事休息,才能走更长远的路。在我如此主张后——经过颇长的一段辩论——,冈部总算是让步了。
「好吧,没办法。的确是有点累了。」
说完,冈部在桌前坐下,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麦茶。
「噗哈……」
「那么,等会赶紧决定该怎么做吧。……等休息结束之后。」
我如此说完,拿起了自己带来的沉重专门书。之前我就想看这本书了,但找遍了好几间图书馆都遍寻不着。
能够在秋叶原的图书馆找到它,算是一种侥幸吧。
开始休息后过了不久,冈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往电话微波炉(暂名)走去。看来他连一时半刻都无法离开那台时光机。他拿出手机,做了一些操作。
见他如此热心,跟昨天做实验时一样,我又想起了爸爸的身影。
……如果。
只是说如果。
如果SERN公开发表他们从四十年前就在进行时光机实验的话,爸爸会怎么做呢?当时光机己不再是伪科学,而是受到认可的正式学科时,爸爸是不是会继续研究时光机,甚至成为SERN的研究人员之一?
当冈部说出要改变过去时,我一直想到这件事。
老实说,我本身没有任何想改变的过去。当然,我也曾经犯过严重的错误,也失败过好几次。但这些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正因为失败过,才会试着努力弥补。
即使是失败的历史,对我而言,也是构成现在的我所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就算有人说我可以回到七年前犯下人生最大失败的那个夜晚,我也不会点头的。
我的确想弥补那晚的失败,那对我而言是最大的心灵创伤。
但我是想以现在的自己去弥补,而不是回到小时候「取消」那场失败。
所以,除了「求知」的欲望,以及无法坐视SERN的恶行不管以外,我并不会很想使用时光机。
☆
冈部站起来,过了一会儿。
真百合似乎觉得他情况有异,走到他的身边。
「冈伦?」
真百合叫了他。但这个时候的冈部,似乎正两眼无神地瞪着空气。
「冈伦……,冈伦。你还好吗?」
真百合叫了他好几次。结果冈伦彷佛忽然回过神来,转头东张西望。他额头冒着冷汗,身体似乎不太舒服。
「刚、刚才那是什么?」
说完,冈部看了一眼手上握着的手机。但,手机似乎没有异状。接着他转为盯着电话微波炉(暂名)看。
他是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
「……我站在这里,大概过了几分钟?」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到底是怎么了啊?也许他的身体状况比我想像的更糟糕。
「咦?嗯!,大概三十秒吧?」
「三十秒?」
真百合告诉他大致上经过的时间。对于她的回答,冈部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意外。
我忍不住站起来插嘴道:
「你不记得了吗?刚才不是说要用D邮件做改变过去的实验吗?然后……」
「然后冈伦就忽然跑到电话微波炉这边,开始哈啊哈啊地喘气。」
真百合接在我后面继续说。但冈部听了仍然一脸不解。
……简直像是在一段短暂时间内,
失去了记忆般的表情——顺道一提,这中间桥田又做出了一些HENTAI性骚扰行为,不过还是别提了吧。
冈部摇摇晃晃地走出放有电话微波炉(暂名)的开发室,来到谈话室。他的步履有些蹒跚,看了令人有些担心。我正想上前扶住他,以免他摔倒,但他突然停下脚步,再度看了一下手机。
「……收到了!」
「……冈部,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担心冈部,走过去看看他。是不是脑部功能出了问题?更严重的话搞不好是急性中风或脑溢血。这时,他突然转过头来。
「钱呢?我是说乐透6!名媛17!我有中三奖吗?」
「不准叫我名媛17!」
我反射性地出口骂人。
一瞬间,这件事给我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为什么我会知道「名媛17」这个词?疑问有如纪念摄影的闪光灯,在意识里闪亮了一下。
☆
无数记忆恍如走马灯般通过脑内。
「可是要改变什么呢?」
真百合问。对于这个问题,冈部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对她说:
「问得好……在本次作战当中我所要完成的目标。那就是签中彩券!」
——不对。
——刚才真百合问冈部同一个问题时,他回答:「现在才要开始想!」并没有提到什么彩券。
「冈伦……真由子觉得好难过喔。」
冈部遭到真百合的抗议。
「我们应该想个能让世界和平的方法呀!。例如让全世界所有人都拥有一个乌帕抱枕之类的。」
「冈部……你太没志气了吧!」
我喝完麦茶后念了一句,被冈部激烈地反驳。
「这是尝试改变过去的实验!这样不是最好懂吗!?」
「但你的目的是钱吧?」
我无情地驳斥他。
「住口!你这个名媛17!」
「名……名什么?」
他用一个奇怪的名词叫我,让我脑袋一时变得空白。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看我大惑不解的样子,冈部得意洋洋地说出一个发音微妙像英文的词句。
「CelebSeventeen!用爸妈的钱住饭店的人没资格跟我讲东道西的!」
「我已经十八岁了!」
——不对。
——我们没有过这样的对话。那么,这段记忆是什么?
「……头、头奖……未免有点太招摇了。毕、毕竟我可是被机关追杀的身分啊。」
因为开奖日期的问题,我们决定买乐透6之后,接着讨论要买第几奖,结果冈部一听到头奖是二亿就吓傻了。
「……你怕了是吧。」
最后,冈部连二奖的二千三百万也不敢买,决定将目标定在三奖的七十万。
「冈部,想不到你这人还蛮懦弱的嘛。」
我没好气地看着冈部。
「担心时间悖论的人有脸说这种话吗?Cele-Sev。」
「不要用那种略称叫我!」
——原来名媛17是这个意思啊……
——可是,我们明明没有过这种对话。没说过的话却存在于记忆当中……,存在于我的内部。
「……要发送到七天前,总共是一百六十八小时,所以输入一百七十秒差不多吧?」
我开始准备使用电话微波炉(暂名)。冈部听了,说:
「呵,打开命运石之门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又是那个?你还真是讲不腻耶。」
我没好气地对冈部说。而他也一如往常地反驳我。
「你才是,不要每次都泼我冷水。」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有个闪光灯亮了一下。桐生小姐似乎把我跟冈部斗嘴的样子拍了下来。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简短地回答:「因为你们看起来很开心。」
「我、我才没有开心……」
「不过这个助手,还真是个傲娇啊。」
桥田调侃吐槽的我。当然,我马上像被电到一样强烈否定。
「谁是傲娇啊!」
「哦~牧濑氏,你知道什么是傲娇啊?」
桥田故意挑我的语病。脸上还浮现出不怀好意的邪笑。彷佛他已经看穿了我是@ch乡民……
——本来没有体验过的记忆。
——这些记忆形成漩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泄而出……。然后,渐渐消失。
——恍如走马灯般的记忆,逐渐变得像海市蜃楼般缥缈……然后消失……然后消失……然后消失……
☆
「钱呢?我是说乐透6!名媛17!我有中三奖吗?」
「不准叫我名媛17!」
我反射性地出口骂人。
一瞬间,这件事给我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但那种不协调感转瞬之间就如春天的薄雪般融化消失。咦,刚才好像有种怪怪的感觉?……算了,没差。
「……你刚才在讲哪件事?」
他忽然说甚么乐透6,我听不懂。
「什么?还问我哪件事……」
冈部看到我的反应,很明显地露出困惑的神情。真百合也开始关心他了。桐生小姐也走过来,虽然一语不发,但视线中带有关心之意。
「冈伦?」
「就是实验啊!我们不是做了使用D邮件改变过去的实验吗……!」
看着大声嚷嚷的冈部,我观察着他的视线与讲话方式,确认他的脑部功能是否有出问题。虽然我不是专科医师,不过以我能力所及的范围来诊断,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我一半安心,一半不耐烦地说:
「所以刚才大家不是在讨论要寄什么样的邮件才好吗。」
听到我这样说,冈部打从心底惊愕不已地发出「咦!」的一声。真百合开心地说如果能用时光机改变世界的话,她要许什么心愿:
「真由子希望是能让世界和平的方法!例如让全世界所有人都拥有一个乌帕抱枕之类的。」
……真百合说出了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内容。冈部嘴唇颤抖地问我跟真百合:
「你们,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被他再三确认,我不禁有些讶异……但同时,心里深处也产生了一个像小刺般的疑虑。咦,不会吧?
在这份怀疑还没成形之前,有人先敲了敲研究室的大门。真百合去应门。
「请进~啊,是琉佳耶。欢迎!」
听到真百合的声吝,我也将视线移向玄关。门口站着前天在柳林神社遇见过的美少女——漆原琉佳。
今天穿得不是上次那套巫女服,而是黑色的便服。即使换了一套装扮,仍丝毫不减她温柔婉约的气质,反而还增添了一些活泼的感觉,更显得抢眼。
这样的她,一进到研究室里面来就对冈部露出满怀歉疚的表情,低头向他致歉。
「凶真大哥,真的很对不起!」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行动,不只是被道歉的冈部,在场的其他所有人也都满脸问号。
「琉佳,你怎么了?」
除了真百合出声表示关心以外,其他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漆原小姐战战兢兢地将拿在手上的卡片递给冈部。那卡片上似乎写着几个数字。
「……这个。」
看到她递给自己的卡片,冈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脸上却显示出惊愕的表情。冈部抢下了她手上的卡片后,眼睛睁得老大地开始确认卡片上的内容。桥田从一旁看了看冈部,说:「咦,这不是乐透6的彩券吗?」
……乐透6?
我不久之前才听过这个词的。那是冈部在叫我名媛17——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个称呼了——的时候,一起提到的词语。问过桥田之后,才知道这是一种彩券的名字。
「……02、12、18。一样。琉佳,你是在哪里知道这些数字的!」
冈部注视着写在卡片上的数字问她。
「咦?那个……是凶真大哥告诉我的……」
漆原小姐回答他说,这些数字是冈部自己告诉她的。
「我告诉你的?」
「凶真大哥说这组数字也许会中奖,叫我买买看……」
冈部听到这组数字竟然是自己亲口告诉漆原小姐的,整个人愣在原地。至于桥田,则是毫无心机地问漆原小姐:
「欸?啥时候?」
「一个星期前。」
听漆原小姐这样说,真百合天真地表示出敬佩之意。
「
哇!冈伦原来有预知能力呀。」
「那,琉佳氏,你有中乐透6吗?」
桥田又说。我在他的背后,抱持着强烈的疑心看着冈部。
我感觉到刚才心里深处产生的小小疑虑渐渐变得越来越大。漆原小姐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用小得像蚊子叫的声音说:
「这个……,我写错了一个数字。」
听到她这样说,冈部重新仔细地确认了一遍卡片上的数字。光凭他的这个动作,就足以回答我的怀疑了。
而桥田则是对漆原小姐的回答做了直接反应,发出遗憾的声音。
「呜喔喔喔喔喔!可惜啊,太可惜了!!」
注意到「某件事」的我,实在没办法像桥田那样单纯地反应。
所有证据都证明了我的怀疑是正确的。答案也是一样的。我颤抖着,低声说:
「冈部……你,该不会是用了电话微波炉……」
不会错了。
站在这里的冈部,是已经改变了过去的冈部。而他所借助的,正是电话微波炉(暂名)的力量……
☆
时间已经将近下午四点。
刚才漆原小姐来过之后,冈部就宣布今天大家解散。
似乎是因为楼下「映像管工房」的店长回来了,他判断继续做实验有可能惹火房东,才不得已而放弃。
的确,想让一楼的人感觉不到那些噪音与震动而做实验是不太可能的。
「……冈伦。」
离去之际,包括真百合在内,研究室的成员都对冈部投以担忧的眼神。青梅竹马的真百合我还能够理解,但竟然连桥田与漆原小姐都那么担心他,看来这个所长还是满受成员爱戴的。
现在研究室当中,只剩下专心打着手机邮件的冈部,以及坐在沙发上专注阅读科学杂志的我两个人。
「……喂,那边那个助手。你不回去吗?」
不知道冈部是否暂时打完了邮件还是想休息一下,他开始找我说话。我故意冷漠地回答他:
「我在想事情。」
但冈部不知道是怎样曲解、误解、扭曲了我的意思,开始以他自己那一套解释方式回我的话。
「哼……,喔,我懂了,大概是回饭店也只有你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希望我来陪你是吧,你这名媛17还蛮孩子气的嘛。」
「我说过,不要叫我名媛17!!算我拜托你好了,不要这样叫我……助手都还比较好一点。」
我火冒三丈地跟他吵。
看来冈部的手机邮件还没打完,只是休息一下罢了。在跟我说话的同时,他又继续打他的邮件。
「我现茌忙着写邮件。如果你一定要待在这里,就不要闹,乖乖地待着。知道了吗?复活僵尸。」
冈部的口气似乎是希望我离开这里。但他的语气不是想赶我走,反而让我觉得他是在关心我。
这样反而令我更难过。
我像个孩子似地嘟起了嘴,眼睛移到科学杂志上,低声说:
「……这个叫法最让我生气。」
时间静静地过去。
研究室里只听见冈部打邮件的按键声,以及我不时翻动杂志页的沙沙声。
不久冈部似乎寄出了邮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放开了压在按键上的手指。但他的视线,仍然朝向手机的液晶屏幕。
那副景象,让我莫名地有些嫉妒。
物理性的距离是如此地靠近,但心的距离却彷佛遥不可及。我无意识地做如是想。……要怎么做才能够缩短这个距离呢?
回想起来,或许我一直以来都在想着类似的问题。以前是对爸爸,而现在则是对眼前的冈部伦太郎,该怎么做……我才能更了解他们呢?
「想知道」。
这的确是最根本的欲望。
不管吸收了多少知识,累积了多少经验,这对我们人类来说仍然是个难解的问题。所以我「想知道」。想知晓近在咫尺的一切事物。
以侧脸面对着我的他,他的喜悦,悲伤、愿望、冀求。
冈部继续看着手机,焦急地等待着。我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说了:
「简直像恋爱中的少女在等待心仪对象寄来的信呢。」
冈部慢了一拍后,背对着我回答:
「你就这么希望我理你吗?」
……被他这么一讲,我不禁自问「是这样吗?」。我的双眼略为睁大。是这样的吗。至少,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确实就是他的内心没错。
我不禁产生一种冲动想直接跟他问个明白。问他寄手机邮件的对象是谁。
如果我问了,他会告诉我吗?会不愿回答我?试着转移话题?还是说,冈部会用某种我完全猜不到的方式回答我?
我不知道冈部会做出何种反应,我一点都不了解在这种情况下的他。一个人对世界的了解范围本来就是有限的。不管拥有多少专业知识,也无法摸透身边的人心里的想法。
最后我还是输给了内心的冲动问了他:
「……你在寄邮件给谁?」
根据听到的人与听到时的状况,对这句话可以做很多种解释。也许我这句话说得是太鲁莽了。这点分寸我也不是不懂。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想知道。
冈部并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纠葛,反应平淡地说:
「……是约翰·提托。」
「咦?」
我将视线从根本没在看的科学杂志内页上移开,擡起头来。就在这时,冈部的手机响了。似乎是收到了邮件。
冈部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邮件画面。他的手指似乎在微微发抖,是不是我看错了?
……不过,那封邮件的寄件人似乎不是他在等待的约翰·提托。我感觉得到冈部既失望又放心的心情。
「……嗯。」
他的嘴唇浮现出微微一笑。
看来应该是研究室的其中一个成员,或是别的熟人寄来的吧。
也许是漆原小姐。
冈部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关闭邮件画面。就在几乎同一时间,收信提示音又再度响起。
冈部以反射动作打开了邮件画面。
我想这次必然就是他在等待的约翰·提托,不禁探出身子。
「啧……够了!」
但打开了邮件画面的冈部,却散发出一种烦躁与不悦。很明显地,这不是他在等的那一封信。
八成是GG信,或是邮件魔人桐生小姐寄来的信吧。
我有些遗憾地坐回沙发上。
不知何故,我也开始跟冈部一起等待约翰·提托的来信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但相对地,就是因为这样,人才会有「求知」的欲望吧。未知的事物能够让人成长,也是通往未来的指针。
当我坐在沙发上恢复平静时,这次冈部手机响起的不是收信音,而是来电铃声。连冈部也吓了一跳。
不过仔细想想,约翰·提托是不可能打电话来的。实际上,电话也似乎是别人打来的。
「……阿樽?」
冈部低声呼唤了桥田的外号。然后以流畅的动作滑动手指,按下通话键。接着交谈了两、三句。
「我看你去神田川洗冷水澡吧!」
冈部电话讲到一半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把电话给挂断了。想到讲电话的对象是谁,也就不意外了。八成又是讲了什么不看场合的话或是@ch语,刺激到冈部的情绪了吧。冈部挂掉了于机。
肩膀在上下起伏。看来刚才的对话内容消耗了他不少精神。
谁叫那人是桥田呢?冈部会生气也是没办法的吧?
但是才刚挂断的电话,又马上响了起来。冈部皱起了眉头。他一脸不爽地把手机放在耳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正在蓄势待发,准备破口大骂。
「喂,我不会送钱包过去的……」
然而开始通话的冈部并没有破口大骂。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
「什么啊,原来是真百合啊。」
听到他这句话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桥田与真百合连续打电话来。如果前两封邮件也跟我擅自推测的一样,是漆原小姐与桐生小姐寄来的……
那就表示所有Labmen都对冈部非比寻常的情况抱持着担忧的心情——虽然邮件只是我自己乱猜的,但我很希望真的是这样。
冈部不知道是否也注意到了同一件事,脸上浮现了「嗯?」的表情。然后他说:
「阿樽也在那边吧?……你不需要借他钱,知道吗?」
从刚才开始讲电话时的第
一句研判,桥田大概是找他借钱,或是拜托什么关于钱的事情。唉,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开口借钱,被骂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现在,冈部好像已经从那种紧张状态中解脱了。
或许我该佩服真百合。我想冈部最能够放轻松的场所,应该就是在她的身边吧。……好像有点羡慕。
「嗯……我要挂罗,打工好好加油啊。」
跟真百合讲话之前与之后的冈部,简直判若两人。表情变得平稳,双颊浮现的也不是自嘲等负面情绪,而是单纯轻松的笑容。
他一定是再度感受到,大家有多么担心他,重视他。在现代社会里,能够有如此关心自己的朋友,或许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一件事。
而且我想,这一定是他也一样地关心别人,才能培养出别人对他的信赖。
我轻声一笑,指着他的表情:
「冈部……你笑得好贼喔。」
「……!」
才一说完,冈部马上起了反应,凶巴巴地瞪着我。
我就像打地鼠机台的地鼠一样,立刻用杂志把脸遮了起来。
「……」
冈部隔着杂志瞪着我好一会儿,然后似乎是气消了,叹了一口气,表情也和缓许多。他终于明白这里也有一个人在担心他了。
人不是孤独的。
只要一辇子待人有诚意,身边一定会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我就是希望冈部能明白这一点。
☆
正当冈部心情轻松许多,表情也转趋柔和时。
邮件收信音再度响起。看了寄信人的名称,冈部喃喃自语:
「……来了!」
冈部脸色一变,我也猛然擡起头来望向他。
企盼已久的邮件终于来了。
自称狂气的疯狂科学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始阅读邮件的内文。他的侧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感情。
看完邮件后,写好回信寄出。
再度收信、读信、写回信。
这些动作在我的眼前循环进行。
我一动也不动,只是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没错,我早就很清楚了。
既然时光机摆在眼前,SERN也的确在策画阴谋,那么自称未来人的约翰·提托的存在,也是无法完全否定的。
就算万一他不是真的未来人好了,只要他拥有跟SERN与时间旅行相关的知识,或许就能为冈部指引一个方向。
我带着祈求的心情望着冈部。
并不特别做什么,只是默默看着他。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两人继续以邮件往来。
不晓得过了多久?
「……!」
不知道在第几次的邮件往返时,冈部显示出了明显的震惊反应。虽然说是震惊,但并非怒气,也非恐惧。紧接着,他以比至今更激动的态度,将脸整个凑近邮件画面。
「……竟然,叫我引导世界?」
看来对方似乎要求他做一件过度沉重的事情。
冈部整个人都在不住颤抖。
我不安地瞅着他的面容。冈部的表情转为严肃,一口气迅速地打完了一封邮件。而当打完的瞬间,他全身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视线在空中停留了一会。重要的邮件似乎已经打完。
就连待在旁边的我,也能感觉到那股高涨的紧张感。
那么直接与对方邮件往来的冈部所感受到的压力,不知道又有多高?
接下来,每次交换一封邮件,冈部的脸上就显现出更多的恐怖与混乱。可以想见的是,约翰·提托正要托付冈部一件现在的他所无力承担的重责大任。
那是这世界上,只有他能够接受的礼物(Gift)。
背负无限大的责任与义务。近似于诅咒的祝福。
只要是研究者、艺术家、工匠或是一流的政治家,都必然得接受的礼物。能够或多或少,为世界带来改变的可能性。
冈部现在,也正要接受这份礼物。
……就在我的眼前。
事情发生得突然。
冈部「啪」的一声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
「……冈部,你怎么了?」
我见冈部的情况有异,于是问他。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未来……?……太夸张了吧。」
但他只是困惑地一再喃喃自语,似乎没听见我在叫他。
不过同时,我也有点猜到对方跟他说了什么。
老套。
自古以来,每逢重要场面时就会被搬出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有些陈腐的一句话。
举凡战争、政治、科学上的重大发现、于人迹未至之地展开的冒险、开发未知的技术时,这句话都被一再使用。
迷惑人心,同时也使社会获得发展的一句话。
「改变未来」。
八九不离十。我想不会错了。这就是约翰·提托对冈部说的话。
冈部神情迷惘,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移。
此时,收信提示音再度响起。在桌上,手机震动着,就像一头怪物扭动着它的身躯。
我望向冈部。冈部也望向我。
只有他自己能够决定是否要开殷这封邮件。没有我插嘴的余地。……没有。
冈部犹豫了片刻后,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将手伸向手机。
开放邮件画面,看了上面写的文本时,他的眼光产生了一阵动摇。
「……!」
他发出了不成声的喊叫。
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时候发生的事。
我才知道提托在邮件中,要冈部成为「救世主」……
要冈部背负,这个世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