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负荷领域的即视感 下 Chapter 2(1/2)
1
酒店的电子锁轻易地就被解除了。轻转把手,门静静地开了。声音从浴室传了出来。房间的主人正在沐浴。
2011/8/4
「——呼……好不容易来了趟日本,真想在浴池里舒舒服服地泡上一泡啊」
虽然红莉栖在美国是以淋浴为主,但骨子里还是日本人。没什么精神放松的方法能比在浴池中泡一泡来的更有效了。
堵上了浴缸的排水口,在正准备放水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门外好像有人在。拨开浴帘探出头来。
「哪位……?」
用足以传到外面的声音问道。
但是并没人答复。
难道是已经过了退房的时间吗。脚步声不是从走廊传来的,而是来自于室内。
「客房服务……?我应该是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吧……」
昨晚BBQ聚餐之后,实在是太累了,办好入住便直接睡下了。不过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的这点理性应该还是有的。我有印象。虽说还有些醉意,但也没到宿醉的程度。
确实我的房间里有人。
红莉栖现在光着身子,毫无防备。进来的要是宾馆贼的话,冒失地跟他打照面,反而会更危险。
而且那么做也太大胆了。
那个人应该已经听到淋浴音了,明知道屋内有人确还是进来了。
虽然犹豫了一下,但红莉栖作为女性还算是很勇敢的。
拽起浴巾裹住身子,握住了浴室的门把手。首先出浴室后,看一下那人是谁——觉得有危险的话就直接从浴室逃出去。还记着非常出口在哪。之后就沿楼梯跑下去,到前台去报警。预计是很完美了。
「…………?怪了?怎么回事?」
然而,下定决心准备开门时却发现门打不开了。
并不是门出毛病了。而是有人在屋外握紧了门把手。
红莉栖陷入了混乱。
用力扭把手的时候,裹在身体上的浴巾掉了下来。这样一来,红莉栖反而害怕起门会突然被打开了,于是拼死地将把手向反方向拧去。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
从门外传来了声音。
是女人的……不,这个尖锐的声音是经过加工后的。用的是变声器吧。
「你是谁?」
「「手机、微波炉、SERN」……别忘了这些词「
那个人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诶、……?」
「只要没忘,就一定会有办法。只要进行观测,就一定会」
「…………?等一下……!」
把手终于能拧动了,红莉栖用力向门撞去。
门一下子就那么开了。由于用力过猛,红莉栖一个踉跄撞到了墙上。
房间里——
已空无一人。说话的那个人早已不知去向。
虽然很想打开房门去追那名入侵者,但想起了自己还光着身子,生理上的反应拖住了脚步。
那个人,究竟是谁。
到底有什么目的。对这场意外真是毫无头绪。
「手机、微波炉……SERN?」
只要没忘,就一定会有办法。
红莉栖急忙翻出了客房配的记事本,拿起了原子笔。
2
嘈杂的蝉鸣从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洒了下来。
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
上有灼热的炎阳,下有晒得热气熏天的板油路,肌肤就这么被夹在两者之间炙烤着。
红莉栖从酒店出来,抱着洗衣袋在这样的环境里走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东西倒是一件都没有丢……」
房间里进了可疑的人。
心里有些发毛的红莉栖,澡没泡就从浴室里面出来了。三下五除二地吹干了头发,把昨晚在BBQ聚餐时沾了一股烧烤味儿的衣服归拢了起来,拎起包走出了酒店。
虽然想和前台的工作人员说一下入侵者的事,但警察来了事态会升级,很麻烦,最终也没有开口。
房门用的是自动锁,钥匙也是有密保的。按理来说是撬不开的。话虽如此,有入侵者进来了也是事实,红莉栖对此感到有些混乱。
——手机、微波炉、SERN。
完全不知所云。
不,字面意思当然知道。手机、微波炉是明摆着的,但说到SERN——只能想到欧洲原子核联合研究组织。
SERN是基本粒子物理学研究组织。本部位于瑞士的日内瓦,除了用那长达数十公里的巨型粒子加速器来进行基础科研外,在「http」「HTMI」等网络(Web)的构筑领域也意外地很有名气。
但是,猜不出那三个词之间有什么关系。
说起手机和微波炉,马上就能想到未来道具8号机「电话烤箱(暂定)」。那么,「只要没忘」是什么意思?没忘什么?这些又与国际研究组织SERN有什么关系呢?
入侵者又是谁。有什么目的。
为什么知道电话烤箱(暂定)。
又为什么会对牧濑红莉栖提那几个词。
红莉栖边走边想着,回过神时发现已走到了未来道具研究所的附近。
拐进妻恋坂交叉路口附近的小道。
这里有家自助洗衣房,去年在此滞留的时候就发现了。在美国虽说有很多家庭的家务活都是交给家政妇来干,但身为日本人的红妈妈从下厨到洗衣都是自己一手包办,红莉栖也不愿意自己的内衣被家里之外的人碰。
「唉」
红莉栖一边思考着,一边走进投币式洗衣房,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嗯……?是克里斯蒂娜啊」
冈部伦太郎就在那里。
红莉栖想起了昨晚——自己的酒后言行,不禁岔开了视线。
知道是自己喝高了才做了那些事,未免有些尴尬。
「你,怎么在这呀」
「这是我想问的。我在一边清除日复一日的科研所积攒给我的名为污垢的勋章,一边回味着迄今所斩获的战果。不想被人打扰」
「可惜这里既不是Lab也不是你家呀。用一下喽……虽然不想跟你一起洗衣服」
说后,红莉栖便从冈部前面穿过,打开了最里面那台自动洗衣机的盖子。
不过,那台洗衣机虽然没在转,但显示的还是在使用中。里面塞满了衣服。
「别随便乱开」
「洗完了,就快点拿出来呀!真是的——」
说起来,为了省钱塞得那么满的话,污垢根本就洗不掉。红莉栖一边埋怨地提醒道,一边拽出了一块白布。
「这件白大褂可真够旧的,真是的——」
「那个是桶子的内裤」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莉栖将展开的白色内裤摔在了地上,从提包里翻出了消毒用的酒精啫喱。
将那双碰过皮筋都崩了的特大内裤的手,连指缝都不放过,仔细地消着毒。
「随身带着真是太好了」
「桶子看见了会哭的……」
「这还不都怨你,整天穿着那种旧了吧唧的白大褂!要不我怎么能搞错!」
红莉栖的狡辩可以说是在无理取闹。
「不觉得旧了吧唧的白大褂才帅吗!「
「那也得有个度吧。看呐,袖口都破了……拿来。我帮你缝缝」
「什么?」
冈部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怎么了」
由于冈部的反应有些微妙,拐的连红莉栖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甚至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脸都红了,天才少女低下了头。
「没怎么……」
为了不让气氛再这么尴尬下去,冈部,看起来很不情愿地脱下了白大褂。
红莉栖接过冈部的白大褂后,从包里取一个包装袋,递了过去。
「给你的」
冈部接过后打开了袋子,取出了里面衣物。
是件全新的白大褂。
「…………?」
「手边有件换洗的比没有强吧?毕竟是美国的,你的个子穿起来也能正好」
冈部身高是177cm,四肢修长,日本的L码穿起来会袖子会短,但XL码穿起来会双肩会耷拉一块。
「特地给我买的吗?」
看着冈部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红莉栖的脸越来越红了。
「想得美……!只不过是从大学研究所里,拿了件没人用的!况且……我都收了你的勺子和叉子」
红莉栖一边想着
昨晚冈部送的礼物,一边取出针线坐在了凳子上。
冈部,也坐在了她的面前。
「…………」
冈部面露微笑,神色安详地看向红莉栖的手边。
好像,很开心。
「得事先说好,缝的不好也不许抱怨。还有,我手边没有白线,所以……」
「呼……」
「怎么了?」
红莉栖刚穿好红线,向冈部瞄了一眼。
「没什么」
看到冈部犹豫的反应,红莉栖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边缝著白大褂一边说道。
「又想起别的世界在线的事了吗?」
昨晚已经聊过了很多了。
冈部对红莉栖非常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红莉栖本人更了解。因为冈部在不同的世界在线,接触过不同的红莉栖,知道她所经历的「人生」及「生死考验」——赌上了自己的存在、她的选择、她的回答。
此刻,这里的红莉栖——借用冈部的话说就是Steins;Gate世界在线的红莉栖,并没被逼到那种绝境。并没被世界所弹劾,被自身所谴责,自己那如光如暗扑所迷离的存在,不会展示在世人面前,不会突破平衡的格局。
至少在冈部所知范围内是这样的。
「啊……确实是这样。但又不对」
「在那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什么呢」
冈部经常自说自话。
从认识他的时候起,就有这种倾向。冈部有时聊着聊着就利用凤凰院凶真的登场,对着电话自言自语,强行结束对话。
但是,现在的冈部并不是凤凰院凶真。
冈部,是在冈部模式下自说自话的。这或许是受了其他世界线的记忆的影响。
现在想一想,冈部伦太郎并不是总能保持以客观的视角来看问题。
主观的冈部,客观的冈部。
冈部有时会像看待他人似的看待自己。时而表现出的那种阔达的态度,也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应该是受了他那一连串体验——由「ReadingSteiner」继承来的记忆的影响。
「——原来如此」红莉栖说后,冈部轻轻地点了点头。「确实厉害,「ReadingSteiner」观测过别的世界线,还保留着那边的记忆」
世界线收束。世界线。
姑且不论是真是假,红莉栖理解了冈部所说的理论的内容,暂且算是理论吧。
世界线是无穷的。
将一束世界线搓成绳,那绳便是世界线收束。为了方便,冈部将其用希腊字母α、β来代称,不过世界线收束同样是无穷的。
如果向过去发送D-Mail的话,就会较频繁地发生世界线收束内的世界线移动。要是用时间机器的话,就可以轻松地由人为来引发世界线收束内的世界线移动。
与此相对,世界线收束之间的跃迁会极为困难。因为一定会存在被世界线所收束的事情,比如α世界线中的椎名真由理,β世界线中的牧濑红莉栖,她们的死是被收束的。
收束,是指在同一世界线收束内,无论哪条世界线都无法避免的命运。要想回避掉收束只能通过跃迁到其他的世界线收束来实现,但这需要远超宇宙所容原子总数的演算量。
而这里便是冈部所说理论的关键。
当世界线移动时,所有人的记忆会根据干涉过去的程度被自动重筑。
符合因果。
人们根本察觉不到在客观的时系列上的世界线移动,会瞬间失去以前所在的世界线的记忆。而对于自动再度生成的新的过去,人们会以主观记忆的形式接受它。
「——在反复收束与扩散的无数条世界线中,我在那里徘徊着……并奇迹般的抵达了我所期盼的唯一的世界线」
但是只有冈部伦太郎保留着其他世界线的记忆。
那就是「ReadingSteiner」的能力。
「就是现在的这条,Steins;Gate世界线吧。不过,名字起的……也太怪了」
Steins是德语,Gate是英语,世界线是日语,乱七八糟。
「嗯……」
「…………」
看着冈部那淡淡的苦笑,红莉栖意识到了什么。其他世界线的红莉栖应该也说过同样的话。
「现在,你能像这样坐在我的对面,真由理也在度着暑假。这些就够了……我没有更多的奢求了「
2010年7月28日。
冈部在秋叶原的广播馆,救下了遭到亲生父亲袭击的红莉栖。
之后,两人交往了将近一年。在红莉栖眼中,冈部伦太郎这个男人总是很迷茫。
冈部因那个异能而孤独。
也正因那个异能,冈部的存在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至于冈部的理论是对、是错……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没有人能理解冈部。
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被理解,却也努力地去接受这一现实。
达观——应该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
面前的是,集自弃与迷恋于一身的看似客观的冈部。
在奇迹般的,理想的世界在线,却没有他自己的立足之地,被世界否定的男人。
(不要走……)
红莉栖想起了什么。
既视感——不对。因为确实感觉和记忆重合了
——真由理!
6年前。
在杂司谷陵园,还是中学生的冈部挽留住了深受失去祖母之痛的真由理。
——那场雨之后,真由氏就是冈伦的人质了呢。
红莉栖读过信后,知道了两人间宝贵的过去。
真由理是冈部的人质。
那么,冈部——又是红莉栖的,什么人呢。
——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还是初中生的冈部,冲向阴霾的天空、冲向世界呐喊着。
突然,伸出手。
「冈部……」
「我」冈部继续说道。「为了让不了解我的你……能理解我,可能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
对不住了。
冈部道了歉。
「突然道什么歉呀……」
红莉栖脸颊泛起了红晕。
冈部说得很直接。
大多的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喜欢耍帅摆酷。而那个男人却对女人的自己坦诚相对。并没有隐藏软弱之处。这使红莉栖感到了娇羞。
「我的话说完了」但冈部立刻又披上了凤凰院凶真的外衣。「你的手停住喽,助手呦」
「不用你提醒」
红莉栖继续缝起了白大褂。
「不过,事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吗?」
并没有怀疑。
不如说是想相信。
但科学家不谈玄学。也不期待奇迹。想要信服,必须要拿出证据来。
牧濑红莉栖所质疑的,并不是世界线收束的理论本身和它具体的构成。
具体的说不大好,有疑问的地方是冈部的自我定位,以及有没有必要对自己这么苛刻。看起来有种感觉,因为这条世界线是他造的,所有的责任都该由冈部自己来扛。
真想对他说「你有这么拽么?」
话虽如此,跟戴上了凤凰院凶真假面的冈部理论这些,就如对牛弹琴。
「不信是当然的。世界线不止一条的这种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
「?」
「就算有世界线真存在……我也不觉得只有冈部能记住其他世界线的事。只有你有「ReadingSteiner」,这种事……」
「不甘心吗?」
冈部——凤凰院凶真挑衅地问道。
红莉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没……只不过。就好比,我现在正这样帮你缝著白大褂……明明之前就没缝过,但总觉得有印象」
「那是……!」
冈部此刻满脸既震惊又困惑的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你是想说这是既视感吧……?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呢,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再怎么说也要有个度」
频率高过油了。
即便没有矛盾,也会产生违和。
「…………」
「问一下,在别的世界在线,我……也这么缝过吗?」
红莉栖把红线缝过的袖子让他看了下。
「…………」
一阵尴尬的沉默,那就是肯定了。
和冈部聊
天的时候,要多观察,不能只听他说的话。
「果然,缝过啊」
「你想说什么?」
冈部的语气便强硬了。
「Déjà-vu……也就是既视感,通常说是短期记忆与长期记忆相互重叠而引起的记忆异常」
红莉栖开始说起她的看法。
脑,掌管着记忆。
严格上来说,在现在的脑科学领域,通常认为人的记忆主要积蓄在颞叶上。
而负责记录和读取这些记忆的器官是海马体。因为外形酷似海马,所以就这么叫了。
记忆的Reader/Writer。
简单地说,脑内情报的传递是靠神经元细胞之间的电位变化来完成的。记忆本身也是一种电子信号之间相互作用。
「控制记忆本身的就是,海马体呦」
在杂志《Science》上刊登的红莉栖的论文《关于颞叶上所积蓄的记忆及其神经脉冲信号的解析》,就是论证颞叶上积蓄的记忆与海马体之间的对应关系的。论文有庞大的实验数据支持,红莉栖以此为论据,发表了将记忆转换为电信号所需的步骤、设备及其基础理论。
短期记忆大体是指,由视觉、听觉等感觉器官通过神经传导,向海马体输送的情报。
海马体将这些刺激情报进行统筹整理而形成短期记忆。
短期记忆的保存量是有限的,保存的时间,除特例外,通常也只有数十秒到数十分。
经海马体内的整理和筛选,送往颞叶的情报会成为长期记忆。而且海马体接到指令后,还能检索颞叶上的长期记忆,并能读取情报。回忆起来。比方说,备考时反复背诵的内容会成为长期记忆,隔几十年后也不会忘。
「管理颞叶上记忆数据库的,就是海马体。要是海马体上的短期记忆与颞叶上的长期记忆出现了错位,那个造成错位的原因,我会称为大脑的错误……特别是海马体,容易出现问题。比如看到某物后,海马没检索到本来应该有反应的长期记忆」
可能是来至于外界的干扰。可能是作为生物计算机的脑,它的神经细胞,也就是回路,出现了老化。不过说回来,人脑的性能不止这些。原因还有很多种可能。
「——说起来,记忆就是,客观事实经『我』主观地观测而得出来的。脑会为了让我这个观测者接受而去自动对照记忆的前后关系,只不过是这一过程出现了错误。所以会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对眼前的事物感到亲近。对头一次碰到的事物产生亲近感,这种错误便是既视感,也就是Déjà-vu。也存在相反的现象,未视感,也就是Jamais vu。比方说,自己的家看起来会像别人的家一样眼生,亲密的家人看起来会像身份不明的杀人犯……。
无论怎么说,既视感,是短期与长期两类记忆发生错位时产生的。另一方面,冈部……你的「ReadingSteiner」是指,过去发生改变时,能保留复数世界线记忆的能力,没错吧?由于时间上的错位导致了大脑的记忆异常——至于这个该叫异常还是该叫异能先放一边,两者是有共同点的啊。你的海马体会把普通人用既视感来处理的事,当做别的世界在线所发生过的事来处理。那要是别的世界在线的记忆的话,前后当然会联系不上。而我现在已经凭着既视感里的记忆,推出了……猜出了别的世界在线发生过的事」
红莉栖对帮冈部缝白大褂的场景产生了既视感。
既视感是大脑的错误。
红莉栖是这么考虑的。眼前的事物——在核对短期记忆与长期记忆时,因海马体的关系使得前后联系搭不上,导致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产生亲近感。
但是,这个要不是大脑的错误的话呢。
按世界线收束理论的说法,别的世界线的记忆会被自动覆盖掉,会消失。此时,海马体一定也会在颞叶上构筑新的记忆情报。
不过,打个比方,硬盘上的数据即便是使用彻底删除丢进垃圾箱,也不能删得不留一丝痕迹。只不过不是以可视文档的形式存在,要是用专业软件的话,有时甚至还可以恢复。
那些想不起来,却没有消失的记忆。
它会以某种契机复原。被回忆起来。何况,那些别的世界在线的记忆,与移动到这条世界线时所重筑的过去,是不能用因果关系套的。会相互矛盾。所以人在恢复了其他世界线的记忆片段时,只会觉得困惑。
无论再怎么思索,再怎么想回忆起来,也都是无用功,再怎么想把别的世界在线的记忆安到这条世界在线,记忆拼图的拼板也是对不上的。
拼图。
假设人的记忆是由500块拼板构成的拼图。红莉栖持有的拼板远比500块要多。而多出的记忆图版,和这条世界线的景色是不配套的。
而冈部的500块拼板,由他经历的世界线数量凑成的。拼出来的是张景色各异的不完整的拼图,带着这张不完整的拼图,又跳到了别的世界线,并一跳再跳。
「也就是说,既视感算是 「ReadingSteiner」的一种……?」
冈部向红莉栖问道。
语气中夹杂着微妙的感情,或者说可能是感到了恐惧。
「要想说明白点的话就得先下个定义。「ReadingSteiner」是什么。能保留所有世界线记忆的能力……换个说法,就是忘不了。脑欠缺了本该具备的功能」
欠缺。
人的脑,在世界线移动时本该忘了原来世界线的记忆。然后会再次构筑新的记忆。简单说,冈部的脑就是欠缺这种自动调节机能。
「欠缺……吗」
冈部摸了摸侧头部分。
「在脑医学上,说不定,你还是重症患者呢」红莉栖吓了吓冈部。「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就不清楚了。想起来点什么了吗?世界线移动的时候,你会感到那种特有的眩晕吧」
「…………」
冈部低下了头。
沉默胜于雄辩。也可能心里已经有数了。
「要是说既视感是不完全的「ReadingSteiner」的话……虽然证明有点难,但也有可能。回美国后我打算整理成一篇论文」
「你呀,走到哪而都是老样子啊。你个实验痴」
无论在哪条世界线。
冈部用那带着挥之不去的寂寥和亲切的目光回看向红莉栖。
红莉栖岔开了目光,视线落回了手边。
「这句就当当做是夸奖吧。所以啊……记住啦?遇到了什么麻烦的话,要来找我商量啊。这样会比较——」
啪、————
就像是有什么人当场倒了下去。
视线被飘舞的白色物体遮住了。
是白大褂。
袖子空空荡荡,一块崭新的白布落在了自助洗衣房的地上。
「…………?」
红莉栖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
*
就这样,世界将冈部伦太郎丢进了不可视的垃圾箱。
此时牧濑红莉栖手中那件旧了吧唧的白大褂也不见了。
缝补的白大褂的事也好,想说的话也好,想倾诉的对象也好,她的海马体仿佛被塞进了记忆的碎纸机。
冈部伦太郎再次消失了。
对穿越时空的观测者,阿万音铃羽来说,目击了这个男人在自己出生前便被世界抹去了的过程。
(冈部伦太郎还是消失了,这是收束……?)
虽然因铃羽之前的介入而使发展的经过稍有不同,但冈部还是在今天,2011年8月4日消失了。恐怕,无论穿越时空多少次,结果也不会改变。
像这回,连暗杀、交通事故、心脏麻痹都不需要。
(不对……这不是死的收束!更何况他还没有死)
通过目击了这一切,铃羽对「消失」这一特异问题,再次整理了思路。
冈部伦太郎他的存在,会从Steins;Gate世界在线消失。
消失的人终究是会消失的。
那么,由于冈部伦太郎的消失,世界线变动了吧。
现在,还是Steins;Gate世界线吧。世界线的变动率还是1.048596%吧……。
铃羽手上没有世界线探测仪。
探测仪是设某条世界线为0.000000%,以此为基准,用来表示世界线的相对数值,而那条世界线也只是听说过。
每当世界线迁移,小数点后六位的数字便会发生变化。而世界线收束的变动会使个位发生变化。
未来的天才少女以2036年的科学技术或许能做出同样的设备。
但很遗憾,这个
道具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即便是背下了小数点后六位的数,当世界线变动的瞬间,脑中所暗记的内容也会重置。就算世界线探测仪上的数字发生了变化,也无法意识到,会认为一开始便是那个数字。也有例外,那便是拥有强力「ReadingSteiner」的冈部伦太郎。
(但是……这条世界在线赖牧红莉栖和椎名真由理在2010年还都活着,对冈部伦太郎来说,这条世界线应该还是理想的)
奇迹的WORLD LINE。
借用未来取回记忆的天才少女那嘲讽的话语就是正好的世界线。
在他眼中,是梦幻般的世界线。
依据世界线收束的理论,她们二人能同时存活的世界线只此一条。
冈部伦太郎消失了——被消除了,或者说只是变得不可视了,这只是他个人存在状态的问题,世界依旧,照样存在着。
……本应该是这样。
但因时空的穿越和过去的干涉,使小数点六位后那无法观测的数字可能发生了变化。不过从广义上讲现在还是他口中的「命运石之门」,至少现在还是。
铃羽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世界线收束理论的那片未知的领域。切实地、强烈地感受到了。
从此刻起,除了未来的赖牧红莉栖的假说之外,已经无所依靠了。
虽说不容有失,但也只能鼓足勇气去验证了。为了达成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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