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S接触 成为安德烈的那一天(2/2)
要保密喔。优少爷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笑着说。当然,我才不会告诉那些大人。
不晓得是月光或户外照明灯的亮光将树林照耀得一片苍白,两人穿着睡衣、手牵手跑在这片树林之间。
这是梦吗?虽然有踩着地面的感觉,但总觉得轻飘飘地让人很不安。
「你看,就是这里。」
优少爷停下脚步,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模样类似原子笔的手电筒,朝一棵树的树干照过去。
「哇!」
有好多锹形虫与独角仙。
「这是栎树。昆虫很喜欢这种树的树液所以常常聚在上面。为了保险起见,傍晚的时候我先在上面涂了蜂蜜,看来效果立刻就出现了。」
本来还在想他傍晚的时候在做什么,原来在做这件事啊。礼一左右手各抓了一只为蜂蜜聚集而来的锹形虫与独角仙。
「啊,可是……」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他把昆虫箱忘在房间里了。
「就算有昆虫箱也装不完啊,只要放进口袋就很够了吧?」
礼一认为这么说也没错。他仔细观察之后抓了雌雄独角仙各一只,放进睡衣的胸前口袋与裤子口袋里。
「优少爷您呢?」
「我不要。」
优少爷立刻摊开双手笑着说:
「因为我只要来这里就可以看到啊。」
没必要特地去抓。
这棵树上的的独角仙,全部都是属于优少爷的。
隔天,礼一在床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半夜去抓昆虫的梦。不过,摆在床边桌子上的昆虫箱里确实放了两只独角仙。礼一发现睡衣裤子上的纤维沾了些许泥土,于是扬起笑容。
吃完早餐后,优少爷从庭园里摘来小树枝放进昆虫箱。树枝的分叉上面放了吸满糖水的棉花,后来还拿了一片十点吃点心时的梨子,插在树枝前端当成独角仙的食物。
无论照顾昆虫或在其他时间,两人都没提到昨天晚上的事。根本没必要特地确认。两人心知肚明,这样就够了。
中午过后,两人到距离别墅有一段距离的柏油路旁采集植物时,祖母过来叫他们。今天夫人的朋友聚在一起开茶会,所以小孩子们应该会被赶到外面才对,但是,其中一位客人似乎想喝优少爷泡的茶。
「是京极家的阿姨吗。真没办法。」
优少爷叹了口气,转向礼一,说道:
「小一,抱歉。」
原以为他会拒绝这项任性的要求,但他似乎打算答应。虽然觉得很不好玩,但礼一无法说出:「请不要去。」
虽然回到别墅旁边,不过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庭园里继续采集植物。其实他也可以在房间里观察独角仙,但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想尽量待在无法感受到茶会气氛的地方。
后院与杂树林之间的界限很模糊,他就在这里捡起掉落的树
枝,打掉上面的小枝丫,然后用树枝代替竹刀独自挥了起来。他心想,只要让身体活动一下就不用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
「你有练剑道啊。」
他听见这句话并回头,看到优少爷站在那里。
「客人呢?」
「已经回去了。」
不晓得在那之后过了多久。因为他练剑的时候没有想到时间,所以搞不清楚。
「优少爷您泡的茶……很好喝吗?」
既然特地请他泡,想必很好喝吧。他一边用手臂擦汗,一边询问,结果优少爷歪着头。
「我不晓得那个人究竟懂不懂味道的差异,对方应该只是想看我吧。」
优少爷从礼一手里拿走树枝,将树枝高举超过头顶,「喝」地喊了一声并把树枝往下挥。
「感觉真不错,我干脆也来练剑道好了。」
虽然只是有样学样,姿势却很正确。
「说到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泡的茶很好喝喔,之后我也让你喝喝看吧。」
「嗯。」
礼一心想,不管再怎么好喝,抹茶实在有点让人难接受啊?
隔天上午,优少爷好像是因为之前就已经预定好,所以要前往表妹家的别墅,那与之前「玩洋娃娃」的表妹是不同的人。
「我去那里只是要在她弹的钢琴的时候合拉小提琴,你要不要一起来?」
虽然他这么邀请,礼一却拒绝了。因为他就算被单独留下来也不会无聊。
本来以为他很快就会回家,后来却得知对方打电话来,说优少爷要在那里吃午餐。
「因为祥子好像也很喜欢小优。」
「他们的感情真好,真是期待未来啊。」
夫人与祖母的对话传进耳里。这些话让他有点生气,所以他走到外面。
虽然来到后院像昨天那样独自练习,不过今天却无法像之前那样练到忘记时间。他扔掉那根用来代替竹刀的树枝,倚着附近的树干并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意地望上看,发现这棵树就是前天晚上抓独角仙的树。虽然那天就像在梦中漫步似地在黑暗里前进,所以距离感都麻痹了,但没想到这棵树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礼一用双手抓住从树干分支出来的粗树枝,像吊单杆般将身体往上擡。粗糙的树皮让他的脚很顺利地踩在上面,接着他开始不断往上爬。就算没有树枝能抓,只要像爬爬杆那样抱住树枝、把自己的体重往上推就可以了。
他坐在横向生长的树枝上眺望天空,结果泪水不知为何涌了上来。为什么优少爷不在这里呢?如果能与他在一起,一定会好玩十倍、百倍的。
「小一?」
他的眼泪就这样掉个不停,这时突然有人从下方呼唤他。虽然对方的轮廓一片模糊,但他从声音认出来了。站在栎树下方的人就是他刚才希望能待在一起的优少爷。
礼一连忙用手背用力擦着眼角,沿着树枝往旁边逃。
「不要往那里去。」
虽然被阻止,但他没有照着做。他现在一心只想着不要被人看见自己哭泣的脸。
「你没听见吗,快停下来!」
「至今从没听过的激动叫声让礼一吓一跳,这才停止手脚的动作。
如果继续往前进,他一定会压断树枝掉下来。不对,现在已经是这个状态了,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好,你就这样往后退然后爬下来。」
「就、就算叫我往后退,我也……」
刚才礼一只顾着逃,而且是往前进。往后退比较困难,而且他心里一度萌生出「说不定会掉下去」的恐惧感,更使他缩起手脚。
就在这时,细细的树枝无法承受小学二年级孩子的体重,所以发出低沉的啪擦声。这根树枝距离地面有多远呢?大概比一层楼的高度还高吧。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会死掉吗?当他害怕得紧闭眼睛时,声音再度传来。
「把左脚往后伸。」
「左……左脚往后……」
礼一什么也没想就听从他的指示。除了照着做之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或许因为集中精神聆听,所以觉得声音听起来距离更近了。
「很好。接下来你一边扶着树枝,一边往右手边靠过去。」
不对,这不是错觉。声音是从正下方传来的。他非常想确认,于是睁开眼睛往下看。
结果……
怎么会这样呢。优少爷不知何时爬到树上,跨坐在其他树枝上面不断鼓励他,那根树枝就延伸到礼一现在坐的树枝下方。
「优少……」
就在礼一开口调用他的名字时,树枝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摇晃着。
「啊啊啊!」
树枝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折断,礼一的身体整个往下倾斜并摔落。
当身体在一阵啪擦声当中往下坠落时,礼一看见了。他看到优少爷张开双手打算接住他。
(太乱来了。)
怎么可能有办法在树枝上接住一个体格与自己相似,而且正往下掉的人。果然,折断的树枝先在优少爷坐的树枝上反弹了一次,然后带着两名少年一起掉到地上。
优少爷确实接住礼一了,只不过没能停留在他接住礼一的地点。
「优少爷、优少爷。」
摔下来的时候礼一竟然压在优少爷身上。他不停呼唤着优少爷的名字。
「好痛……」
优少爷坐起身体,将手伸到自己背后。一看之下发现背后大概摩擦到树枝,所以只有那个部位的衬衫擦破,血也随即渗了出来。
「我现在去叫祖母。」
「没关系啦。」
可是不只衣服破掉,甚至还受了伤,这样已经不可能瞒得住大人们。礼一奔跑着想回别墅求救,但他急促不已的只有心情,双脚始终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向前进,就好像抓独角仙的那个晚上一样,虽然有知觉却没有实感。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他一边如此希望,一边冲进玄关。
「祖母!」
祖母正在厨房里协助厨师,礼一跑到她身边之后,在场的年轻佣人一看见他果然就发出惨叫。
「你的脸怎么了!」
「什么?」
本来以为是汗水滴下来,所以他用手擦下巴,结果手上沾满了血。
祖母看着边哭边不停叫喊:「优少爷他……」而且满脸是血的孙子,察觉状况严重并冲过去的时候,优少爷好像已经用自己的双脚往这里走来。
「少爷说小一你没有错,都是他自己不对。」
祖母一边为礼一换纱布,一边叹气。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是礼一的伤并不严重。大概摔下来的时候被小树枝划破了,只有在左眼皮上方的皮肤留下一道大约一公分的割伤。
虽然祖母询问,不过礼一唯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见优少爷。」
这不是优少爷的错。虽然修正这点很简单,不过,礼一想先见见优少爷、确认他为自己掩饰过错的理由。
「你还不能见他喔。」
「少爷的状况这么糟糕吗?」
「其实也没有很糟啦。」
这次换祖母沉默下来。礼一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虽然伤势不严重却不能见面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受了伤没办法好好照顾独角仙,所以礼一决定将独角仙放回原来的树上。独角仙原本待的树,就是礼一摔下来的那棵树。从下面往上数来第三根折断的树枝,已经用锯子重新锯得干干净净。
「去吧。」
那两只雌雄各一的独角仙被放到树干上面之后就慢慢往上爬。他目送独角仙直到它们进入树叶不见才转过来,结果看到祖母站在面前并对他说:「你可以和少爷见面了。」
见面的地点,是别墅里唯一的一间和室。
「我之前答应过要让小一你喝喝看。」
虽然没有做过约定的感觉,但因为优少爷要让他喝抹茶,所以他就乖乖以正坐的姿势坐在榻榻米上。就算两人在这种地方单独见面也不会影响到伤势,不过大人们绝对也有让步。虽然优少爷事先表示喝茶的礼仪那些都不要紧,但就算要求礼一遵守礼节他也办不到,因为他完全不懂茶道。
「因为母亲会一直唠叨。」
优少爷说明不能见面的原因。理由是他主动禁足待在房间里。夫人见到儿子老实地反省,所以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决定不追究这次的事情。
「请问您为什么要帮我掩饰?」
礼一望着优少爷泡抹茶的一连串动作并发问。
「帮你掩饰?」
优少爷反问的时候并没有停下动作。
「不是这样吗?一开始爬上树的人,
还有后来先掉下来的人都是我,优少爷您只是单纯被卷进去,可是您却……」
传出来的消息不知为何是错误的,内容就类似是优少爷第一个先爬到树上,然后摔下来的时候牵连到礼一。
这是因为他是个无法对这件事负责的弱者吗?是因为无论年纪、身高与身分都远远不及优少爷,所以要他闭上嘴的意思吗?
「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
优少爷将茶碗放到礼一面前,里头装了上面浮着泡沫的抹茶。
「假如你做了会受到处罚的事情,阿富不就会辞职了吗?那样的话我会很困扰,所以你不必在意。」
「可是!都是我害优少爷您受伤。」
「我的伤是擦伤,就算留下伤痕也是在背后,所以我自己看不见,但是……」
优少爷轻轻摸着贴在礼一眼皮上方的纱布。
「你的伤口在脸上,就算要你忘掉也很困难吧。」
礼一用力摇头。伤口怎样根本无所谓。不管是否会留下伤痕,他都不可能忘记。
不过,优少爷会忘记。所以,他才如此冷静。礼一心里是这么想的。
「请用茶。」
礼一在催促之下将茶碗凑到嘴边。
「很好喝。」
这不是奉承。原先他不太敢喝抹茶,现在他觉得这比世界上任何饮料都更美味。
当天下午,父母过来接礼一。礼一坐上他们开的车回到东京。这不是因为他受了伤被赶回去,而是因为正好过了一个星期。
优少爷送他压花当成礼物。那好像是他在表妹的别墅附近摘来、直到刚才还夹在厚重字典里的物品。虽然还没有完全干燥,但只要回家继续做,然后跟作业里要求制作的标本放在一起就可以了。
「谢谢你过来。」
礼一看着露出爽朗笑容的优少爷,心里同时想着「真的吗」。结果,优少爷彷佛读取了他的心思般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因为啊,多亏有你,我现在才敢摸昆虫。」
摇摇晃晃坐在回程车子里的时候,「真的吗、真的吗」这个词汇好几次穿过他脑中。那就像从车窗往外看出去的风景般,没有停留就这样消逝了。
从那之后,礼一就开始将头发留长。特别是浏海一直维持在几乎遮住左眼的长度。周围的人大概都认为他是介意伤痕才这么做。
不过,并非如此。
他只是觉得,随便将这道重要的伤痕露给别人看就太可惜了,他实在办不到。
最后,他觉得优少爷就是太阳。
直到无法见面的时候,礼一才头一次知道待在没有阳光照耀的世界里有多寂寞。
既然是太阳,那么夫人的朋友与表妹们当然会喜爱他。但礼一却在一瞬间想独占他,所以才会受到惩罚。本来只要待在能看见他的地方,并得以沐浴着那份光芒就是一种幸福了,可是……
可是,高中入学那天,礼一在被称为源平关哨的叉路上与优少爷重逢,于是不禁对他说:「请让我如影随形地跟在您身边。」优少爷对这句话的回答是:「从今天开始可以叫你安德烈吗?」
礼一与祖母的姓氏不同,而且「小一」只在优少爷小学三年级夏天的那一个星期短暂跟在他身边,所以他或许已经忘记了。
总而言之,不晓得这个名字是从礼一的姓名发音转换之后所取、或者是他头发遮住左眼的发型很像之前大受欢迎的少女漫画里的角色才这么取,这个命名都让当时守在关哨的学生会成员们称赞不已。
回家之后他偷偷读了母亲的漫画才知道「安德烈」。而他认为这正是自己追求的道路。
*
在那之后过一年以上。
礼一回忆的同时,隔着茶碗里冉冉升起的热气,怀念地望着那个人。
这是个安稳的午后时光。
「柏木学长,午安~~啊,安德烈学长也在吗。」
难得与优少爷单独度过,碍眼的一年级小狸猫却闯了进来。
「……我不可以在这里吗。」
「啊,呃,对不起。」
礼一是用半开玩笑的态度说出口,对方却吓得跟什么一样,然后竟然还说:「我只为您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我又没问你那种事。
「哼。」
真没办法。好吧,就给那家伙泡一杯冲了很多次已经没味道的茶吧。
高中入学典礼的那天,他开始被称呼为安徳烈。
其实,他是在小学二年级的夏天成为了安德烈。不过,这件事情只有那道藏在浏海下的伤痕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