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男人的泪水(2/2)
「我的过去跟现在没关系吧。」
「也不一定没有吧。」
平田想要强行中断这个话题,但还是被我的发言盖过了。
「班上出现退学者的确是令人讨厌的事。谁都会这么想。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一直为这件事后悔。选拔科目考试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次不止是堀北和栉田,就连池和须藤都理清头绪准备战斗了。然而平田你呢?老是在纠结着山内退学一事,也不协助——」
说到这,我特意停了一下。
以此表示我并不想说这种事,然后切换话题。
「我想知道的是让你形成这种价值观的往事。」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觉得我会说吗?」
「你会说的。因为你现在非常想让别人了解你吧。」
他其实想吐露自己的真心话,但因为做不到,所以现在才如此纠结吧。
这次我用视线来和他交流了。
我把强有力的视线投向他,就像在
威胁他快说。
平田看到我的眼神,心中抱持了恐惧感。
「『在绫小路的面前暴露自己的一切』。我终于懂得轻井泽同学话里的真意了。她看到了你的眼神……不,应该说被迫看到了。你的瞳孔里蕴含着令人恐惧的深渊呢。」
平田所抱有的黑暗也被我一点点侵蚀掉。
这个男人并不是在等死。他每天都祈求着救赎。
所以他才会伸手抓住那根垂下来的救命的黑色蜘蛛丝。这都是为了从地狱的深处爬上来。
「我跟你讲过一次吧……我小时候有一个关系非常好的小伙伴,他在中学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嗯,叫杉村吧。」
「没想到你连名字都记得……」
正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才能预测到平田的精神状态。
平田曾经想帮助这个小伙伴,但却怕自己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结果,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度过了那段时间。
然后——
「我的朋友——跳楼自杀了。」
他是开始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了吧。
他一点点地开始诉说。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痊愈,一直处于沉睡状态中……」
平田把双手握在一起攥紧了拳头。
「我使得他被迫采取终结自己生命的行为。这份责任之重不可改变。」
「这不只是平田你一个人的错。根本原因在于别人。」
「是吧。但是,我觉得旁观者也是同罪。」
在船上的时候平田就说过了。因此他才会想着去拯救自己身边的人。
事实上,每当班级出现问题时,平田都会率先采取行动介入。
为了找到解决问题的头绪而不惜努力。
例如须藤和谁发生争执时;他和惠假装情侣时。
可是只凭这点的话还是存在无法说明的地方。
「我明白你还是有疑惑。」
平田没有看向我,继续说道。
「朋友当时企图跳楼自杀。其实这事还有后续……」
这是他在船上时没跟我说的后续之事。
「我觉得在他企图跳楼自杀后,这一连续的骚动都会平息下去。在付出了这么沉重的牺牲后,学校里就不会再存在欺负事件了。但我太天真了。在这件事之后,我见识到了人性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平田颤抖着身子,他的眼神里蕴含着忽隐忽现的杀意。
「新的被欺负对象变成了我班上的一个同学。」
他抑制着自己的感情,边吐着气边自言自语似地开始嘟哝道。
「真是难以置信。明明刚发生了那么恶劣的事件,又马上出现了新的欺负事件。至今只是旁观者的人也开始遭受到一样的待遇。而且至今没有参与欺负的同学里竟然有人加入了欺负者的一方。」
欺负范围无限度地扩展开来。
「班级内等级最低的人不在了的话,之前倒数第二位的学生当然就自动成为最后一位。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自然的规律。」
「我想着不能让那种事情再次发生。我觉得绝对要阻止这种事。」
「然后你……采取行动了吗?」
平田点头了。不止点了一次。
「为了不再让这种过错发生,我采取了某种方法。」
平田慢慢地擡起头来,正面看向我。
「那方法,简单明了地说的话,就是用恐怖手段来支配班级。」
「平田你采取这种方法吗?」
「嗯。我打架不像须藤同学和龙园同学那样特别强。但是,世界上能够认真殴打别人的人并不是很多。当我认真地挥起拳头时,没有一个人会向我还击。我成为班级上唯一的高等级的人,其他的学生都处于最低等级。我就是想这样把欺负事件从班级内消去。只要发生纠纷,我都会介入。我给予双方同等的制裁和痛苦。我这行为和欺负没有什么区别。但这种方法的确给班级带来了短暂的平静。」
平田也很清楚吧,这样做并不是正义的行径,而是错误的行为。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想看到有人被欺负的世界。
「从结果上来看……我最终把一个学年的学生全都搞坏了。他们都失去了笑脸,只是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度过每一天。这件事在当时我所住的地区里还传得挺广的……差点就被当成一个案件了。」
「结果校方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觉得那应该是没有前例的处理方式吧。他们把全部的班级强制性解散了一次,然后把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重新编班。最后直到我们毕业之前都一直实施严密的监视。」
要是这真是相当有名的事件的话,当然会被社会广泛传播。
这所学校不可能没察觉到这件事吧。
不对,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事件,校方才会让平田入学吧。
总之我终于明白平田这么优秀的人在入学时被分到D班的理由了。
「你无法饶恕让山内成为靶子、被人攻击的行为吧。」
「嗯……我当时想着只要不传入我的耳里,那我就先装作不知道。我想在班级内投票那天来临之前都一直保持沉默。」
从结果上来讲,由于堀北所举行的审判,使得山内这个班级不需要的人被揭示出来了。
「我真是没用。果然我是个不能去统一班级的人啊。就算我使尽浑身解数,结果也救不了山内同学……你已经明白了吧,绫小路同学。我已经不行了。我为了守护别人,又想着用恐怖手段去支配别人。我明明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可是我却……」
平田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他的内心眼看就要奔溃了。
平田认为不管是幸福还是低潮,都应该由班级全体同甘共苦。
要是谁处于痛苦,谁不在的话,他是无法忍受的。
至今以来,他一定是一直自问自答,重复了无数次吧。
我不清楚他有没有把这些吐露给小美和其他学生,或者吐露到什么程度。
但是,我很清楚他们听到这些话后一定会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这不是平田同学你的错。』
『错的是背叛班级的山内啊。』
不管是什么人,都会认为平田是正义的,而其他都是邪恶的。
只有这个理解绝对不会改变。
这样的话问题是不可能得到解决的。
平田为了守护班上的某个人采取行动。而劝说平田时用上责备这个人的话语是毫无帮助的。
不如说反而使得他想进一步自我封闭。
「我想事前明确一些事。山内会退学既不是堀北的错也不是我的责任。你清楚这一点吧?」
「……嗯。这的确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平田小声地补上一句『我也不会责备你』。
我这话就像是对着平田叮嘱一样,在强调这事并不是我的错。
在他听来这也像是在强调『你可别恨我哦?』吧。
「你觉得山内从C班、从学校离去是谁的责任?」
「我觉得……只能是他自己的责任吧。」
平田虽然口里说着不想承认,但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自作自受。都怪山内自己的能力低下,生活懒散,最符合成为退学者的条件。
「你说错了。」
我否定了平田的说法。我从正面踢翻了平田那天真的想法。
「平田,山内退学的责任在于你。」
「唔……!」
平田擡起头来看向我。
他露出一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要是你想着救山内的话,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他。」
「但、但是我……我尽力了!可是还是毫无办法!」
「B班的一之濑可是没有让班级出现牺牲者。」
「那、那是因为她的情况比较特别。她拥有我们所没有的大量私人点数,才能成功保护班级同学。」
「那么你就是没有把班级引向收集足够点数的方针上,这就是问题所在。要是你像一之濑那样在这一年内积累点数,当出现退学者时也能做到救助他们吧。」
这样的话山内也不会退学,班级现在也会保持40个人。
「不可能的事啊。我们刚入学不久就失去了班级点数。就算没有失去,按我们现在的班级情况来看,C班的同学也不会听从我的要求收集点数。」
「不管是班级点数变成0,还是没能把班级引向同意收
集点数的方向,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不管他想怎样逃避,这都是他的责任。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不讲理,这实在太不讲理了。」
「嗯,是不讲理。但是事实如此。这是你自己选的道路。想要救助全部人,这种事本身就是只能藏在心里进行幻想的。这样的话不管是谁退学了都不能责备你吧。但是你自己一直把这份心情倾述给周围,那么失败时你也得背上全部的责任。你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
「……我、我——!」
「我误会了。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优等生模板的学生,也是个受到班级大部分同学尊敬的有人格魅力的人。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你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夸夸其谈,是个只会动口的既肤浅又无能的学生。平田洋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是个追究到底的极端结论。他决不是个无能的人。
平田是个好学生,好到让人觉得他是个超越高中一年级水准的人,也是个优秀的人才。
口里说着想要守护的话并不是什么坏事,就算不能达成这个目标也不会产生什么责任。
即使如此我也要责备平田。
把他责备到体无完肤。
给予他重压,执拗地把他逼到绝路。
这是为了平田着想才这样做的吗?不对。
这是为了让平田成长到能够保护全班同学才这样做的吗?也不对。
他一定不能守护所有人吧。
今后也会在某个阶段出现退学者。
到那时,为了让班级还能顺畅地运作下去,必须要有名为平田的这个零件存在。
「你还想做梦到什么时候。」
这样的话你一直都不能从义务教育的范畴内踏出一步。
高中是个由自己决定入学、自己决定进退的地方。
「这、这就是你的……本性吗?你的话语都显得这么恐怖、无情、冰冷的吗……」
泪水从平田右眼满溢出来。
不久左眼也一样流出了眼泪。
「你想拥有什么愿望是你的自由。但要是你真想实现这些愿望,那么至少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挣扎到最后一刻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要是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退学者,那你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事实。即使如此你只能继续地往前走下去。」
「真是残酷的……话呢。」
「要是你现在止步不前,你周围就会有学生陆续掉队。因此你应该直到最后一刻都向着前方,然后继续前进下去。这样的话,当一切都结束时,你的身后一定会站着很多学生。」
比其他人都多走一步是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障碍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障碍物绊倒。
「但是……那我应该向谁说这些泄气话呢……必须让我一个人忍受一切持续向前走吗?」
「没这回事。你感到难受时去依赖别的同学就好了。堀北、栉田也好,须藤、池也好,小美和筱原也无所谓。你只要把这些话说给你想依赖的人就好了。这事跟人所处的立场没关系。」
没有规定说站在人前领导的人不能向别人示弱。
站到领导者身后的人,能够在领导者快要跌倒时伸出援手。
班上的同学肯定会认真地听平田的泄气话。
「我……我……这样的我……可以走在大家的前方吗……」
「已经不要紧了。现在的你已经可以继续走向前方了。」
我敲了下他的肩膀。
受到这小小的冲击,平田的眼里溢出了更多的泪水。
清算这一切。
我把平田所背负的巨大包袱全部清空了。
刚才在心理层面上还无法动弹的平田终于可以放下包袱,能够舒展身体站立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绫小路同学。」
低着头的平田眼里流下了无数的泪水。
男人是一种不能轻易在人前流泪的既棘手又麻烦的生物。
所以我觉得男人会想着拥有一个可以让他看见自己流泪也无所谓的挚友吧。
已经无需多语。
只要有同伴能在他的身边倾听他的苦水就好了。
这样做的话——他,就能再次向着前方迈步。
2
天亮了,新的一天到来。
学年最后的特别考试快要正式开始了。
我来到教室后,没看到平田的身影。小美的表情果然还是显得阴沉。
全班同学都把他放在自己脑海的角落里,但心里还是一直在担心他。
对C班来说不可或缺的男人来到了教室。
现在谁都抗拒把视线转向平田。
「早、早上好,平田君。」
果然小美还是比谁都要早地向平田搭话了。
她忍着自己的悲伤之情,用尽全力摆出笑脸。
平田看到她后,拉近了距离。
「咦?」
小美是想起了昨天的事吧,身子一瞬间僵直了。
看到她这个姿势后,平田倾尽全力低下头。
「早上好。还有昨天非常抱歉。我对小美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诶?」
从平田口中说出了饱含谢罪感情的话语。
「接着我想说,明明你之前一直坚持向我搭话,但我却无视了你,真是对不起。」
「这、这种事,情,我完全不在……」
对平田这明显不同于往日的样子感到不知所措的不止是小美。班上同学都是如此。
「各位同学们也——早上好!」
平田露出了喜悦开朗的笑脸,昨天那阴沉的表情就像在说谎一样。
「平、平田同学?」
「我已经没事了。已经,不要紧了。」
平田这样说着对小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后面对全班同学低下头。
「我现在道歉也许已经太晚了……大家可以接受的话,我从今天开始会像以往一样继续为班级做贡献。」
平田这么说道,期间一直没有擡起头。
男生和女生都各自看向对方,一副不了解事态的样子,就这样持续了几秒。
但是——
「平田同学!」
首先有几个女生冲向了平田,接着大部分男生和女生都围了过去。
大家都一直盼望着平田的回归,没有对此感到不高兴的学生。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堀北远离人群,没有把握住事态。她向我询问道。
「我说过根据周围的人努力会有所改变的吧?」
「这,你说的是有道理……但他不是在硬撑着吧?」
「他看上去在硬撑吗?」
「不像是,呢。」
「每个人重新振作的契机都不一样吧。很多人在和对方大吵一架后,第二天就像无事发生一样和别人和好了。」
人际关系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平田接受了大家一轮的回归祝贺后,接近了最后的问候对象堀北。
「堀北同学,早上好。」
平田用笔直清澈的眼神凝视堀北。
「嗯、嗯早上好。」
堀北也许是不由地觉得现在的平田太过耀眼了,动摇了起来。
「我不认为自己在班级审判那件事上有做错什么。」
「……是吗。」
「但是——你所做的也没有错。不对,应该说你所采取的也是一个正确的方法。」
他当时没有接受这件事。
然后现在,在心中消化掉了。
「我当时没有注意到这点。」
「你这是撞到头了吗?你今天的想法和昨天之前相比改变了好多。我也不觉得你是在虚张声势……」
就算被堀北怀疑,平田也只是向她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会为了取回失去的信任全力以赴的。之后还请告诉我特别考试的详细情况。」
「知道了。包括把握状态的理由在内,我要测试下你是否真的可以起到作用,没问题吧?」
「嗯。当然了。」
平田伸出了手。堀北也从正面握住了这只寻求和解的手。
在这之后,平田再次被各位同学围住说话。在几分钟之前,班级内的气氛还是很阴沉的,没想到现在班级里充满了明快爽朗的氛围,真是难以想像。
「总之这样的话,总算可以去迎战特别考试了吧。」
「是吧。」
平田的回归对C班而言可以说是最大的帮助吧。
高圆寺倒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