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2 与屋(2/2)
就连在「与屋」的女侍打工,也被以「学生的本分是学习和锻炼」为理由禁止了。
同时,由于进入春假,和八云在学校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原稿的截稿日也迫在眉睫。
剑和八云像这样独处,已经是许久没有过的事了。
不过,实际上只要用短信和手机的话,即使见不到也能相互接触……。
「原来,谁也没来吗……」
八云不太能接受。
但是他也明白,身为男人不能在此刻打道回府。
至少得跟剑谈一谈,决定一下今后的方针。
而且八云也没有时间了。
不管是「与屋」的事,还是留学的事……。
以及,与剑的关系。
八云现在必须决定选择哪个、放弃哪个。
家人。
自己的梦想。
流镝马剑。
不管哪个,对八云来说都难以取舍。
「一边抓娃娃,一边谈吧」
「……就算抓到娃娃,我也不能带回家」
「总之,先暂时放在小百合的房间」
「那还行」
剑没有和八云对视。
从半次郎回国的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
据心夏说,她的原稿也一直没进展。
(肯定很尴尬吧。毕竟伯父要击溃「与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至少我得振作起来)
八云站在剑喜欢的抓娃娃机前,掏出三枚百元硬币投入机器。
为了让剑打起精神,八云果断瞄准了特大尺寸的本地猫公仔「户来超可爱玩偶」。
「户来超可爱玩偶」——这是从户来小镇振兴计划中的「户来本地萌物角色宣传」里诞生的谜之产物。从户来市的宣传来看,似乎是一只猫。
但是,在八云看来更像是猪的同类。
虽说号称超可爱,但它的外形设计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打算走丑美路线。
那软绵绵的粉色身体,以及那迟钝的表情,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是「看起来很好吃」。
「抓一只吧」
八云发动毕生的抓娃娃技能。
拼尽全力,设法抓住特大尺寸的「户来超可爱玩偶」。
但是,偏偏在今天,店员似乎把「户来超可爱玩偶」设置在了绝对抓不到的位置。
不管怎么抓都抓不出来。
百元硬币被渐渐消耗,八云不禁抱怨「啊啊,不行」并拍了拍机器。
他的态度毫无从容。
仿佛正在被「户来超可爱玩偶」嘲笑说「你不行」一般。
八云气不过,接着投入百元硬币。
但是,还是抓不到。
只有百元硬币不断被消耗着。
剑看着这样的八云,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够了,八云。这么大的东西,抓不到的」
「不可能的。只要不放弃一直挑战,一定会抓到的」
「……代价太大了。你的零花钱撑不住的」
「到时候,再拜托凉牙让我去执事咖啡厅打工就行了」
「没时间打工吧。你必须在春假期间就决定留学的事吧?」
「……嗯。是的……」
没错。
本想鼓励剑,结果适得其反。
八云不再说话了。
不管现在的自己说什么,都仅仅只是话语,毫无实际作用。
(虽然剑说『语言是魔法』,但我的语言没有那样的力量。因为,我实在太无力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宛如绝望的气氛。
明明不久前还在和剑交往,现在却感觉那一切都是梦。
不管是逛水族馆的回忆,一起去温泉的回忆,爬上流镝马家的围墙把家里蹲的剑带出来的回忆,两个人被关在学校体育仓库的回忆,彻夜抢救剑饲养的水母的回忆……这一切都仿佛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八云痛彻
地感受到「那些日子都回不来了」。胸口一阵疼痛。而且是巨疼。
「……八、八云……那个……」
剑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也不明白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或者应该说,虽然明白,但没有勇气开口。
明明她现在应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现在的剑,仿佛又变回了和八云相遇之前的那个她,无法把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
即使是两人独处,也难以启齿。
虽然有句话叫「被禁止的恋爱熊熊燃起」,但剑是一个只要被禁止就会退缩的人。
说到底,剑本来就不觉得自己被人爱着。
对现实中的这一切毫无实感。
和八云相遇,成为「与屋」的一员,理解这样的感觉……本来她是这样打算的。
但是,这都是错觉。
半次郎的出现,让这一切瞬间崩坏。
现在只要八云对自己说一句「我喜欢你」的话,自己就能重新站起来——剑暗地里如此期待着,但现在的八云无法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那么,就由我自己开口。
剑本来在心中如此打算。
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
害怕被拒绝。
害怕让他为难。
如果让八云露出一脸「现在就算跟我说这个,我也很为难」的忧愁表情的话。
如果向他发怒说「不要去美国」的话。
感觉只会落得被拒绝的结果。
自己无法让八云幸福。
只会给他带去负担。
不对——说到底,只是害怕自己被拒绝而受伤。
所以,一直以来从未直接对八云说「我喜欢你」。
果然,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就算脑袋想去明白,心里也什么都不明白,剑如此想到。
(不过,八云应该很清楚才对,我就是这样麻烦的女人。那他为什么不愿主动对我说呢。明明只要这一句话,我就能拿出勇气顶撞父亲)
剑的理性告诉她,期待现在的八云做出如此沉重的决断是大错特错的。
但是,感情却跟不上理性。
剑难以抑制住自己脸上那不满的表情。
八云也没有去察觉剑的心情的从容。
时间尴尬地流逝着。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对不起。我脑子很乱」
「……是、是吗」
「我以为,只要和剑心灵相通的话,哪怕去美国留学也没问题。但是,剑的父亲回国之后……如果我直接离开日本,可能,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
「……凉牙和我结婚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他只是弟弟。我不是弟控」
「就算不找凉牙,那个人肯定也会去找其他对象的」
「……有可能」
「在那个人的世界里,比我更优秀的男人数不胜数」
「……这种事……」
我眼中的男性,只有你一个,其他的人跟土豆没两样,剑想如此告诉他。但是,说不出口。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声带被扯住一般。
「而且,如果『与屋』的男丁在这种时候离开会很不妙。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梦想,把妈妈赌上一切的『与屋』舍弃掉。但是,就算我留下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结果,还是在一味顺从妈妈的好意。明明我明白这一点,眼里却只有梦想」
「八云」
「……保护不了任何人。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人,得到能保护大家的力量,我只能去留学。只能拼死学习。在取得成绩之前,会耗费数年的时间。但是,我没有这样的时间。到时候一切都迟了。到底,该怎么办」
剑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受伤、如此懦弱的八云。
明明想握住八云的手,告诉他「你还有我」,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同时,还淡淡地期待着,如果现在吻八云的话,一切都会改变。
但是,剑一步也踏不出去。
哪怕是现在,她也依旧害怕被拒绝。
想着自己是「与屋」仇敌的女儿。
不希望因为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而被当成轻浮的女孩子。
不前进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想找,脑子里随随便便都能冒出来一堆。
「……你有门禁吧,剑。还是回家了吧」
「……留学的事……你怎么打算,八云」
「现在不用立刻决定。我想再和你的父亲见一面,拜托他收回让『与屋』搬迁的决定。留学的事,之后再处理」
「这样很可能会赶不上的……这样下去,你会失去一切……八云」
「……我知道。但是。凡事要讲顺序。我的梦想排在最后。我是不可能……对家人弃之不顾的」
「……」
「对剑也一样……」
「……」
对话到此为止。
八云和剑都沉默了。
不如现在手牵手,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他们都抱有这样的冲动。
但是,做不到。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八云和剑两个人。
「回家吧」
「……」
两个人低着头看着脚边,离开了游戏中心,默默地走在夜晚的步道上。
从站前的闹市区走了十分钟后,进入了幽静的住宅区。
仿佛久等了一般,在通往流镝马宅的上坡路上,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那是流镝马半次郎。
他带着凶恶的眼神。
八云和剑无言地握着彼此的手。
「家家酒到此为止。放开我女儿的手,小鬼」
半次郎的话总是这么不讲理。
但是,不论怎样不讲理,这都是现实。这个男人就站在八云和剑的面前。无处可逃。
就算剑祈求去一个没有任何人妨碍的世界,也终究不能实现。如果非要找,那也只会出现在轻小说的世界里。现实中绝不存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我的女儿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有爱瞎妄想的坏毛病。正因为沉溺于爱、恋爱、喜欢、讨厌这些懦弱的妄想,才会疏于身为流镝马本家继承者的努力。但是,小鬼,只要你消失的话,剑也会醒悟吧。流镝马家和你,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八云光是说一句「……不要」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如果不是因为被剑颤抖的手握着,恐怕都不一定能开口。
「恋爱只不过是小女孩抱有的幻想。其本质是生物的生殖本能。小鬼,既然你是男人,那就应该明白。你一直陪着剑过家家,也就失去了从我手里夺走剑的机会。明明今晚是最后的机会,还那么客气地把女儿送回来。简直蠢得可怜」
八云紧紧握住剑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反驳。
「……不是。不只是这样」
他没有任何说辞。
只是凭感情喊了一声「不是」。
为什么无法传达给这个人呢,八云想。
这个人说,自己和剑的母亲之间没有爱情。
而且,偏偏是当着剑的面说的。
光是这样,八云就感觉能原谅剑的一切。
毕竟年幼丧母,还被这样的男人养大,当然不可能抱有「自己被别人爱着」的感情。
八云以为,只要是人,就必定是抱着这种感情出生的,但这一切都是他的误解。
实际上,只是因为自己幸运地出生在与家而已。
自己一直都没有理解剑的人生,八云对此感到后悔。
被温柔的母亲、表姐和妹妹包围,在家人的爱中长大。
所以,他无法理解。
但是,剑则不同。
她的世界只有恐怖和压迫。
被封闭在难以置信的家庭环境中,孤零零的,一直害怕着。
剑不可能自己翻越高墙来到八云这边。
今晚本应放下一切顾虑夺走剑。
但是,已经太迟了。
半次郎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的眼前。
「我不否定雄性的生殖本能,这是男性被赋予的无法选择的本能。但是,用恋爱来形容这项本能,只不过是伪善而已。你只不过是在迎合小女孩罢了。我说错了吗」
「不对!」
「不对吗。如果你这话是认真的,那你简直不是一个男人。懦弱至极。窝囊废!」
「不对!我所知道的世界,不是这种杀气腾腾的世界!」
「你是指那间破咖喱店吗。但是,那家店正在经受我的蹂躏。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弱者聚集的临时场所而已。在压倒性的现实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你这人……」
「小鬼,你能保护那家店吗。如果办不到,就别呈口舌之快!」
半次郎不停用箭矢一般的话语刺伤八云的心。
已经撑不住了……就在八云即将崩坏之时。
剑向半次郎迈出一步。
依旧牵着八云的手。
眼里,充满了杀气。
这是八云从未见过的杀气。
「父亲。如果你继续说这种伤害八云的话,我不会坐视不理」
那张作为生物来说美丽至极的脸上,是一副可怕的表情。
「像你这样只知道逃避现实的女儿,还想反抗父亲?省省吧」
「我没有逃避现实」
半次郎的脏辫仿佛倒竖起来一般,盯着八云的眼睛。
「闭嘴!你写的那些遍及全日本的羞耻小说究竟是什么玩意!这还算是流镝马家的人吗!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出版那种跟沾满砂糖的点心一样劣等的小说」
「没什么好羞耻的!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感情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了而已」
「随意表露感情就是一种羞耻!给我知耻一点!你和外面的小女孩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是继承流镝马家的人!居然在我的视线稍稍移开之时,成为了撰写那种甜腻戏言的轻小说作家……那种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只不过是带坏小孩的毒品」
面对露出如猛虎一般的视线的父亲,剑又再次开口了。
「或许在父亲眼里,那只是小孩的玩具,但对某些人来说,那也是必要的东西。读者之中,有很多是初中生,甚至和我一样是高中生。我不希望以成年人的角度直接否定它」
「教多愁善感的小孩如何逃避现实,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缺德的东西吗!你在户来长大,所以不知现实世界的险恶。海外多得是恐怖分子,战火永不停息。不知何时会被从身后攻击。也可能会意外卷入恐怖分子的自爆袭击。我也是差点丢掉性命,才越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而你却成为了和平时代的傻子!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把你带到海外去!」
「正因为有如此残酷的环境,才需要能看见梦想的力量」
「闭嘴!像你这样沉溺于甜腻小说的孩子,一旦放到残酷的生存竞争中,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现在的你不也是个对现实无力,只会唉声叹气的败犬吗!渴求毫无意义的恋爱,浪费时间,最终只会痛恨自欺欺人的自己而已!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蠢货!」
「……我,还没有输。也不觉是自己在书写谎言。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没有爱。我想告诉读者,爱是真实存在的」
「嚯。看不见爱的你,为何敢说出这种话?」
「就算我看不见,它也是存在的!」
「这不就是宗教吗」
「不是!」
说不定,剑能驳倒伯父,八云想。
这是一场父亲与女儿的最终论战。
而且,剑第一次压制了对方。
在八云眼中,现在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但是,不只有腕力,还巧舌如簧的半次郎,立马对剑的心施以决定性的一击。
「剑。既然如此,就给我看看证据吧。你敢发誓一辈子都爱这个男人吗?如果敢,我就相信你的话并非戏言」
「……唔」
剑的全身冻住了。
她说不出口。
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害怕被拒绝。
剑从来没有自己被八云接受的印象。
这是剑心中的一块巨大缺陷。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牙齿在发抖,竭尽全力想发出声音。
八云则想抱住这样的剑。
必须由自己去迎接剑。
就像『苍色海月党』出版时,他毫无顾虑地爬上流镝马家的围墙那次一样。
不需要任何犹豫。
如果自己能补足剑心中的缺陷,那就这样做吧。
实在不愿想像,如此聪明美丽的流镝马剑,畏惧着这毫无道理的缺陷,孤独一生的模样。
如果自己能治愈她、支持她,那就去吧。
当看到『苍色海月党』那段仿佛像是受挫的剑发出的悲鸣,看到那段被替换成日记的结尾剧情时,八云就已经这样决定了。
剑不会写出谎言。
正因为她看不见爱,所以才一直对无法写出Happy End而感到苦恼,才会觉得自己没资格写出这样的结局。
她不想欺骗读者。
更重要的是——剑希望被八云爱。在恋上八云的瞬间,剑的心便迷路了。
不知道到达出口的方法,一直迷惑着。
(所以,由我……)
不经意间,八云终于察觉到自己有多么重视剑。
所以,由我来代替剑发誓就行了。
「……我」
「慢着,小鬼。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半次郎一声喝止。
「……意义?」
接着,他露出恶鬼一般的笑容,道出禁忌的提议。
「小鬼。放弃我女儿吧。只要你同意,我便放过『与屋』」
「……什」
「父亲!」
不管是八云还是剑,都说不出话来。
半次郎的话毫不讲理。
但是,却有着十足的力量。
这不只是一句单纯的话语,而是伴随着相应的力量。
权力。财力。这几乎是以名门武道家身份向世界发起挑战的实业家半次郎,仅仅在一代人之内构筑起来的力量。
「虽然地处开发区,但那种坚持不肯搬迁而放任不管的情况也并非个例。如果为了这么一两家钉子户而使得再开发计划拖延数年,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也是可以破例放弃的。这种折衷在这个业界也是常有的事——当然,继续留在那的钉子户会时不时遇到一两场火灾,这种漫画里的结果也是常有的事」
「……你这个人真是……」
「退出吧。虽然是个不孝女,但毕竟是我的血脉。至少比一家摇摇欲坠的咖喱餐厅更有价值。如何,小鬼」
选择吧。
要你的家人,还是我女儿。
半次郎不留情地给出了期限。
「下一个满月的夜晚给我答复」
下一个满月之夜,正是真留美必须给半次郎搬迁答复的前一夜。